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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无人之境-安思危自述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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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19年,春。
南京的夜晚,宁静,安逸。
和琳琳道完晚安后,我听见刚输掉排位赛的李狗蛋先是骂了一句娘,然后大声嚷嚷开了。
“去他娘的,打了一晚上,眼睛都快瞎了,结果呢?居然给老子掉到了星钻。”
“谁让你运气背呢?遇上坑队友。”老三的蚊帐里传来咯咯的笑声,“你看我,今晚上开了三局,赢了三局。”
“我他妈可能遇上了小学生,”李狗蛋绝望地锤着床铺哀嚎,“我跟你们说,那个法师,从来不看小地图,专注打野,我恨不得把他打了。”
“我刚还碰到一对情侣呢,”老三瞥了李狗蛋一眼,“跟他们连麦,我下午饭都要吐出来了。”
“‘老公快来救我。’‘老婆我来了。’‘老公快帮我打塔。’‘来了’……”李狗蛋捏起嗓子,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情侣的对话。他没上春晚演小品是春晚永远的损失。
“话说安思危啊,你整天带女朋友上分,都多久没跟我们一起开黑了?”老三从床上坐起来,“你跟你女朋友是不是也这么膈应人啊。”
“狗屁。”我也坐起来,对着老三比了一个小拇指。
“你说你女人缘咋就这么好?”李狗蛋依然是一脸愤愤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抢了他的女朋友呢。
“就是啊,我听说,你之前还谈过一个女朋友吧。”老三八卦之心顿起,“是初中还是高中来着?”
“初中,那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试图回想出点什么,却发现记忆长河早已奔流东去,那个初恋,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安思危都谈了第二次恋爱了,我还是母胎solo。”李狗蛋仰天长啸,他说话总是很夸张,“整个南农,像我这样的solo,恐怕都快绝迹了吧。”
“初中一次,大学一次。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次幼稚,一次刻骨。”老三紧皱眉头,冥思苦想出这么一句非主流的话来。
“就两次而已嘛,又不多,这是我个人魅力的缘故。”我冲他们挑挑眉,然后紧紧关上了蚊帐。我怕那俩单身狗往我床上扔臭袜子。
(二)
“你喜欢我很久了吧。”
陆雪澜挺直胸脯,直视着我,她的眼睛朦胧而迷离,我甚至能看清楚她眼里美瞳的纹路,但我不敢直视她,她有一种魔力,一种让我臣服,让我迷醉的魔力。
我想笑,可我笑不出来,在她看来,我的嘴角定是像羊癫疯般抽搐着。
陆雪澜笑了:“我都知道,师傅,所有人都知道了。”
今天是12月15日,一个注定要被我铭记的日子。我的脸干燥得很,皮肤下血管中的血液迅速地流动,胀得我的脸皮快要撕裂开来。
“你还不承认吗?”陆雪澜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紧张得一动不动,只感觉我的手腕被她握得冰冰的。
“你手好凉啊。”这句话不自觉地脱出了我口,我听到了我声音里的焦急和心疼。
我用我的右手紧紧握住她的左手,希望用我的体温温暖她。可我不知道下手的轻重,重了怕她疼,轻了怕她溜走了。
“在一起吧,安思危。”
我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对着她的手亲了一口,我看到陆雪澜满足地笑了:“你心真急。”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做什么好,气氛突然尴尬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亲女孩子的手,没想到我居然完成得这么的流畅,我窃喜着,脑子一片空白。
“为什么是我啊。”陆雪澜把手从我的手里挣脱出来,顺着我的胳膊往上滑着,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粗糙的脸颊,“郑雪渊,可是很喜欢你呢。”
“不为什么,就因为你是陆雪澜,你是我心中最特别的一个。”
“花言巧语。”
我把脸凑到陆雪澜跟前,现在的我不怕直视她的眼睛了,因为她是我的女朋友了。
“我不管,就是。”
我当然知道郑雪渊喜欢我,她总是在明面上躲着我,却在我的生活中无孔不入,甚至在放学路上跟在我身后。这个稳居全班第一的学霸,居然在上课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侧脸。
我像看戏一样看着她每天的精彩表演,偶尔配合她演戏,不管怎么说,有那么一个人喜欢我,总不是坏事。
我曾经想过郑雪渊会跟我表白,但我实在是难以接受这个虽智商超群,却毫无乐趣,还惯于遮遮掩掩的女孩。
这个刚才还在教室里颐指气使的学霸,弄得满教室全是醋味,我有点同情她,因为她不仅是徒劳无功,而且成全了我和雪澜。
我们都是自私的人。
汉南路的遇见酒吧,夜夜笙歌。
陆雪澜摇晃着一杯鸡尾酒,陆离的灯光烁烁地打在她脸上,一会儿是暧昧的暖红,一会儿是柔情的粉紫。她的脸上色彩分明,雪白的是脸皮,猩红的是嘴唇。
“我明天要去武汉,再也不回来。”陆雪澜将杯中的橙黄的酒一饮而尽,挑着她细长的眼睛,用一副桀骜不驯的架势面对着她面前的酒杯:“你陪我去吗?”
我低着我沉闷笨重的脑袋——呵,不就是离家出走吗?跟着自己心爱的人走南闯北,难道不快活吗?
“我不敢……”豪情壮志只是在心中翻腾,到了嘴里,只剩下蚊子一般的嗫嚅。
“他又来了,这次是用皮带。”陆雪澜愤恨地怒吼着,她重重地把手边的啤酒瓶子摔在了地下,尖锐的破碎声穿透了令人神魂颠倒的DJ声,隔壁沙发上醉得像死猪一般的男青年猛地睁开了半只眼,半秒后便换了个姿势,重新沉浸在他那遥不可及的美梦里。
“你爸……要不,报警吧。”我攥住了她冰凉的手,她的手心里满是汗珠。
“说得轻松。”陆雪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的话,“报警后呢?拘留几天,甚至判他个几年,出来之后,你以为我妈就能跑脱吗?打,跪下道歉,威胁,打,自残道歉,说他爱她……新伤旧伤,永无宁日!”
我连忙抱住了因气愤和痛苦而颤抖的她,她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像藏着一座将要喷发的火山。
“可那是我爸爸……”陆雪澜闭上了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连声音也变得不甚清晰了,“是会给我做饭,叮嘱我过马路注意安全的爸爸啊。你让我爱他还是恨他?”
我就这样紧紧地抱着不住抽噎的她,心像是被利剑不断穿刺,连苍白的安慰也说不出来了。
“爱他还是很他,爱他还是恨他。”陆雪澜不断重复着这个短句,一字一句都透着绝望,咒语般在我耳边萦绕。
“我不想见到他们,不想见到他们,我不想。”她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衣衫,我的胸前一片冰凉,“我再也扛不住了,扛不住了……我要疯了。”
“有我在,你别怕。”我疯狂亲吻着她湿漉漉的脸颊。
“知道我为什么爱喝酒吗?”陆雪澜把我抱得紧了一些,“我妈妈也喜欢喝酒,因为醉了之后就感受不到疼了,你知道耳光抽在脸上有多屈辱吗?你知道皮带打在身上有多疼吗?”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任凭眼泪簌簌落下。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要回来。那样的话,我不用爱,不用恨,不用躲,也不用哭。”陆雪澜脸上挂着一丝绝望而又憧憬的笑,“家是什么?是喜怒无常的大海。你见过大海吗?海有两幅面孔,要么水平如镜,要么波澜汹涌。我心惊胆战地推开家门,不知我要面对的家是什么样子,也许是温情脉脉,也许是血污狼藉。”
“报警是最好的办法了。”我一直紧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有了一丝温度。
“每次打完人,他都会跪下来认错,和我妈一起哭,帮我妈包扎伤口。我和妈妈一次又一次相信他,这么多年,就像着了魔一样。”陆雪澜回忆起往事,脸上的绝望更深了。
“为什么?”我无法想象一个遭受暴力多年的人为何一忍再忍,“为什么不报警?”
“离了他,她没法生活。”陆雪澜麻木地摇摇头,五彩的灯光不住地打在她的脸上,但她的眼睛里映不出丝毫光彩,“他丢了工作,她也完了。她甚至告诉我他打她是因为爱,她还爱他,她最擅长骗自己。”
我无言,只是静默地陪着她喝干一杯杯酒。
“你走吧。”
我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的脸色变得冷峻,即使是在暖橙光的拥抱下,也不显得温柔。
“你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陆雪澜撩了撩额前的碎发,泪水再一次涌出眼眶,“对不起,你还有更好的未来。”
“不,未来很难,我要陪着你。”我急得几乎要裂开来。我开始痛恨自己的无能,不能像她前几任男友一样陪她走南闯北。可是我喜欢她,喜欢那个带着笑的陆雪澜。我能给她的,只有我并不结实的怀抱和能逗她一笑的幽默。
“滚。”她声嘶力竭地向我吼道,“滚出这个酒吧,现在!”
我不肯相信这个字是从她的嘴里说出的。
“不。”我痛苦地摇着头,她的脸在我眼前晕染成一块光斑,我哽咽的声音被淹没在聒噪的乐声中,模糊不清。
“你能给我什么?”陆雪澜的嘴角抽搐着,她乌黑的眼睛像是黑洞一般吞噬者我的所有,“我要的你都没法给我,你凭什么做我的男朋友?”
“雪澜,别这样,我等你回来。”我冲过去拥抱她,她却挣脱了我的怀抱。我们在狂欢的舞曲中僵持着。
“你不走,那我走。”许久,陆雪澜随意地拍打了一下她的黑裙子,披上她黑色的长袄,朝门口走去。
“我不爱你,我不爱任何人。”
我的世界顿时四分五裂。
陆雪澜没有回头,她的肩膀耸动着,双腿僵硬,所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要用上全身力气来支持。
她没有回头。
金州凛冬的夜晚是一块巨大的冰,我凝固在彻骨的寒风中,直到满是眼泪的脸上被风吹得干裂,瑟缩在跑鞋里的脚趾麻木不堪,我才踉跄着坐到南环东路的公交站牌前,抬眼望着闪烁在路灯四散的光线中的星星。
我想跑去火车站,我想怒吼一声。
徒劳。
我只是叹息一声,声音轻小到仿佛害怕惊动了脚下的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