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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生而为人-辛亦可自述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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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根针管赫然出现在毫无防备的我眼前,我看到父亲熟练地将□□置成溶液,并将纸杯举起来晃了晃,再麻木地用针管汲取那可怕的浑浊液体。
窗外的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冰冷的针管刺进我敬爱的父亲的身体。父亲如释重负的脸从此铭刻在我的心里,经久不衰。
自我最后一次看到那个阴鸷的毒贩之后,我的母亲就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最后连家里唯一的房子都被抵押了出去,我已然无家可归。
在我初一那年,他们背井离乡,前往苏州打工,而我彻底沦为了寄人篱下的留守少年。
我还记得母亲临走前骗我说他们在苏州找到了一份轻松又赚钱的工作。后来我了解到,她所谓的轻松又赚钱,是在苏州市郊的纺织厂里每天工作12小时日薪150元。至于父亲,则在造纸厂里吸尘。
我最怕看到电视里有关尘肺病的报道,我知道长期暴露在粉尘里意味着什么,我怕我还没来得及……
没有人理解我,虽然我可爱的大姨视我如己出,但我终究是寄人篱下,谨言慎行,不敢提任何关于钱的要求,生怕惹到了大姨不高兴,要生出“我为什么要养一个不懂事的败家子”的念头。
大姨对我愈好,我就愈是愧疚,这愧疚积年累月,逐渐溢满了我的心房。
我的人生太过不幸,我的父亲染上了毒瘾,看似温暖的家瞬间支离破碎;我的人生太过幸运,因为在我家遭难之时,我所看到的是亲人们温柔的大手。
后来有人挑衅地问我学习这么好有什么用,我不想回答,毕竟夏虫不可以语冰,我不必要将心中的柔情说与那个生活顺风顺水,却一身戾气的女人听。
为什么要拼了命学习?因为我愧疚,我发疯般得想出人头地,我要让自己和所有爱我的人幸福。
(二)
如果第一次遇到太过完美的人,那么以后的人生中就再也无法找回那惊艳的感觉了。
她扣开了我的闭塞的心扉,让我的人生突然绚烂无比。
她是初升的太阳,当她的脸从地平线上露出时,我便知道那是我明天的希望。
她符合我心中所有对于完美的定义。
我追寻着她柔软卷曲的发丝,记忆定格在她明媚的笑脸上,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我知道她富有韵味的名字的由来:铜管有炜,悦怿女美。
我没有想过跟她在一起,她是不可亵渎的,是圣洁的,是值得我仰望的。
我常常忆起我与她惬意相谈的时光,她使我忘却了生活的痛苦,人生的劬劳。
她最爱的作家是三毛。在被暖暖的阳光包裹全身的日子,在安澜楼旁的那一大片树荫下,她的手中总是捧着一本《梦里花落知多少》。她说这是她最爱的书。
我不忍看到荷西去世后,三毛悲怆不已的样子,所以不忍卒读。
“为什么要看这么悲伤的书?”
她浅笑着扬起脸,雪一样的脸蛋上泛起了点点红云:“恰恰相反,三毛告诉我,即使是深陷泥淖,也要记得仰望星空。”
“我也很喜欢三毛,尤其喜欢《撒哈拉沙漠》。”
“所见略同,她的书我都看。”
我和萧炜怿一起走在阳光下,心也跟着明媚起来。我偷偷地欣赏着她长而卷翘的睫毛,和不点而红的绛唇。
“你喜欢《撒哈拉沙漠》吗?”我问。
“嗯。”她抿了抿嘴唇,“在一般人看来,撒哈拉中没有诗意,有的只是被裹在莽莽平沙中的愚昧、肮脏和贫困。可能每个人在不食人间烟火的年龄段,都会有想要流浪的冲动,但冲动最终消弭在了扰攘的俗世生活中。
三毛不一样,她从不缺乏勇气,哪怕是在最恶劣的沙漠中,也能把生命托举在情怀之上。对待沙漠中的原住民,对待他们的极端愚昧和贫穷,她始终能保有一颗平等之心和善意之心。论及文明与愚昧,从未有丝毫的自傲,只是觉得自己侥幸生在了文明的国度。
我们都是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人,不论生活方式,文明意识的异同,都是值得尊重的。”
“对生活永远保持一颗赤子之心,永远敬畏生命,感恩每一个出现在生活中的人,哪怕是遭遇厄运。”我闭上眼,尽情地沐浴在文字和思想的芳香中。
“是啊,即使是荒芜的撒哈拉,也能开出诗意的花;即使是在了无生机的沙地,也能浇灌出真挚平淡的爱。”
“她是一个真正脱俗的人。”我说,“要是我也能这样该多好。”
她睁大那双令人迷醉的丹凤眼,微笑地看着我:“总有一天,你的心也会变得柔软而有力,也会坚强地对生活的一切报之以歌。”
“这是修行。”
“也是攀登。”
我的脑中出现了一片无际的沙漠,我看到萧炜怿迎着太阳,背着行囊,对远方的每一座沙丘都报以微笑,坚定地走向她心中的圣洁之地。
(三)
金州太小了,她不能被禁锢在这里。
自从她有了男朋友之后,我和她的联系就渐渐淡去了。就像一张褪色的水彩画,眼看着绚丽的色泽被风吹日晒,最后变成黯淡无光的残迹。
这一淡,就是一年。
我总是不厌其烦地翻看着和她的聊天记录,把她喜欢的三毛和海子的作品一遍遍翻阅,只为在书里找到和她的共鸣——那些熟读成诵的语句,就是她送给我最后的留念。
临去省城的那天,她给我发了个俏皮的表情,告诉我她要开始旅行了,第一站就是长安。
我要走啦!第一站是长安哦,我有足足三年时间来见证长安古城的日月盈仄,寒来暑往。快快恭喜我终于背上了行囊吧!
我和她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我知道今生与她再无相逢的可能,我做不了她的荷西。
我已有三个月未见她了,不上课的日子里,我浑浑噩噩地游荡在网吧,只能通过放纵减轻我无穷无尽的,几乎要吞噬自己的思念。
那天,我在网吧里鏖战正酣,萱萱给我打来了电话,我大骂一句“妈的”,没有理她,继续与队友打排位。
来电铃声咿咿呀呀的,扰得我心烦意乱。
“我有事要对你说。”
“什么?”
“我喜欢你,我要跟你在一起。”
萱萱和萧玮怿完全不一样,之前我对于女朋友的幻想完全来自萧玮怿,萧玮怿是宁谧的潭水,萱萱是狂奔的江水。
我一直对她很好,有求必应,我几乎从没有拒绝过她,否则她会难过。
我与萱萱是格格不入的两种人,她爱的歌曲,书籍我完全无法理解,而她亦无法看懂我的忧思和敏感。
但这不是爱情,而是故作甜蜜的逢场作戏。
我最终告诉她我不爱她了。
我不敢再去幻想爱情,我对不起萱萱,我让她痛苦,让她崩溃,我不负责任地跑开了,并没有得到解脱。她就像一棵刺扎在我的身体里,每当回忆起我与她的过往,我就会被深深地刺痛一下。
说好了要做一个温柔善良的人,我却残忍得像一头巨兽。
可是我不得不这么做,长痛不如短痛,我与她三观不合,再坚持下去只有是更多的苦痛。
我记得第一次与她在江边接吻的场景,我们都羞涩着不敢靠近对方,她轻掂脚尖,不太精准地碰了碰我的上唇。
那是美好的,也是短暂的。
陷入爱情的人最终都是两半俱伤。
我方才知道,做一个真正善良的人有多么的难。
殊不知我的故事完全没有结束。
(四)
我第一次见到郑雪渊还是在初三。那天她走在我前面,背影端庄笔挺,我想跟她打招呼,却因为惧于她清冷的气质而退却。
到了高二,郑雪渊成了我的前桌,令我吃惊的是,郑雪渊完全没有别人想象中的生人勿近,反而是口若悬河,还带有一丝丝的叛逆。
我发现她的歌单里有很多古风歌曲,难道她也与我一样喜欢将军红颜的爱情故事?
后来我发现她居然在关注有关二战的历史,这个特别的爱好令我眼前一亮,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女孩子研究战争史,更何况还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她总让我想起萧炜怿,尤其是当她沉浸于阅读的时候,她的脸和萧炜怿的脸渐渐融合在一起,恍惚间,我已然辨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萧炜怿依然鲜活地生活在我的梦中,她总是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白色连衣裙,站在安澜楼下,微笑地向我挥手。
我没有想到,我会和郑雪渊一起在安澜楼下谈论《人间失格》。那天云青青,雨濛濛,我和她坐在安澜楼的阁檐下,眼望着疏雨横斜。她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笑容像三月的山花。
我这颗陈旧的枯心,突然悸动了一下。
某天晚上,萧炜怿又来到了我的梦里,她的脸上没有笑容。
“原来是这样啊。”萧炜怿长吁一声,“你的眼睛没有过去清亮了呢。”
“可能这双眼睛看了太多浑浊吧。”我回答。
“祝你幸福。”笑容又回到了萧炜怿脸上。
“她有没有对你不好?”我忘不掉她们之间的纠葛,哪怕我本能地选择信任她。
萧炜怿轻轻摇头:“她是个很好的人呢。”
“哪怕你知道一切,你也觉得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是人之本性,从来没有人一辈子不生邪念,我也一样。”萧炜怿温柔如晚风的声音飘入我的耳朵,“既然她诚恳地把心中阴暗的角落展示给你,就说明那只是平静水潭上飘着的一片枯叶。”
那天夜里,整个班的同学都围坐在一起看电影,他们笑啊闹啊,我的心,却早已越过秦岭,我多想去问一问她,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也许我真的又重新拥有了爱上其他人的能力,欣喜之余,我还是害怕伤害,怕重蹈覆辙——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女孩子啊。
我漫无目的地在汉江边游荡。
萧炜怿在绚丽的秋天离开了,从此以后,她就是绚丽的秋天。
郑雪渊在烂漫的春天到来了。
千般曲折,梨花带雨,古巷昏黄,我终于找回了勇气。
汉江边真美,梨花笑了,和桃花一样美。
(五)
一个在沙漠中夜行的旅人,满怀希望地扑向一块反射着皎洁月光的湖泊——但那不是湖,而是一块沼泽。
远看是多么的皎洁迷人,待到真正走近时,却发现那是要命的泥淖。
不是每个人都有一颗能衬得上外表美丽的心。
苏沁转学到了她的老家梁州市。
她请我在汉江边吃面皮,梁州的热面皮是全国知名的。
“每每想到这江水会流向金州,我就觉得我离那恐怖的过去不远。”苏沁痴痴地望着汉江水,我发现梁州的江面比金州要宽一些。
“你受委屈了。”我看着即将陷入可怖回忆中的苏沁,想着该如何结束这个不愉快的话题。
“你和郑雪渊在一起了吗?”苏沁没有接过那串羊肉。
“是的,上半年就在一起了。”我回答。
“为什么?”苏沁摇摇头,“我猜你根本不了解她吧。”
“为什么这样说。”嘴里的面皮突然无味了。
苏沁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说出了那个惊人的秘密。
“记得萧炜怿初三时摔倒的那一次吗?”苏沁用筷子拌着碗里剩下的面皮,“知道是谁做的吗?”
“不可能。”
“我还在金州时,住在东门小区,紧邻金州文理学院操场。”苏沁的话像是一把刀子,直直地要把我的心剜掉,“出事前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久久地坐在看台上,临近锁门时,把两根奶油冰淇淋丢在了跑道上。”
“你怎么确定是她?”
“说来不怕你笑话。”苏沁冷笑着看了一眼星空,“那天晚上,我正拿着小时候的望远镜,看宁辰轩在金州文理学院的操场上打篮球。那个黑衣人,在看台上坐了一个半小时,起初她离我很远,我看不到她的脸。但当她经过篮球场时,球场上的光照在了她的脸上,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美丽中带着阴郁,阴郁中又透着凶狠。”
我的世界顿时天旋地转。
“其实只要一点点光,就能让她原形毕露。”苏沁自嘲般地笑了,“萧炜怿倒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她露出了和别人一样的惊讶。最可怕的是,我亲耳听到她和她的朋友们在餐馆里的对话,知道她说了什么吗?她说,人在高速奔跑中摔到,是很可能骨折的。”
我的手颤抖着,一块比铁还要沉重的黑幕向我压下来。
“她比谁都清楚后果,但她还是这样做了,她就是想毁了萧炜怿!那样的恶,是清醒的。”
我的世界塌了下来。那样的罪恶,竟曾经与我十米之隔。
“她让我害怕,萧炜怿竟有着如此狠辣的对手,我怎么也想不到。宁辰轩与她传绯闻,是对宁辰轩最大的侮辱……所以我想报复她,也让她尝尝苦果……”
“你不要说了。”我颤抖着,天旋地转,“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
“她比我厉害,”苏沁自顾自地吃了一口面皮,“比我厉害多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这种惯于耍小伎俩的人,我的‘恶’,浮于表面;她的‘恶’,如鱼潜渊。”
“那钉子呢?是不是她放的?”两行温热的液体流下我的面颊,我几乎是咆哮着,“是她陷害的你吗?”
“我不知道。”苏沁面如止水,“钉子确乎不是我放的,但那天早上郑雪渊提前回了教室。”
告别了苏沁,我提着一壶酒,在汉江边狂奔。眼前的江景渐渐模糊,我的世界,只剩下一片黑暗。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我冲着萧炜怿崩溃地大喊。
萧炜怿眼里含着泪,没有说话。我知道我吓到她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我。
“你不是说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吗?”我伸手,想要拭去她白净脸庞上的泪水,却忘了我没有办法触碰到她。
“都过去了。”她缓缓开口。
“她害了你,害了你至今都有腰伤和腿上,害得你永远离开了你最心爱的赛道!”我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话。回想起那天的赛道,萧炜怿的痛苦表情和郑雪渊得胜者的微笑正交叠在一起。
“你不要这样,都是过去的事。”萧炜怿的眼泪落下来,那是一颗晶莹的珍珠。
“我不可能让这件事过去的。”我凝望着萧炜怿的脸,“永远都不可能。”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我竟醉倒在了离梁州市二十公里外的城固县。
郑雪渊的脸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竟然把整个的自己暴露给了一个妒女。她知道我所有的秘密——这个几乎是最了解我的人,在她温柔的微笑背后,是一颗流着污血的心窍。
我一阵恶心,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六)
我要让她付出代价。就算是我变成众矢之的的渣男,我也要让她尝一尝苦果,但这并不能抵得上萧炜怿所经受的十分之一。
我知道她最讨厌我伤春悲秋,于是我开始变本加厉地悲叹。
我知道尹涟儿是她的密友,且尹涟儿找我借过资料书后,还请我吃过奶茶,所以我报复性地找尹涟儿聊天。
可是我这样做,与她又有什么区别呢?
深夜,雨声响起,安澜楼下的那个雨天又飘回到了我的思绪中。
她的笑,她的泪,她的温柔,难道都是假的吗?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和她在一起这么久,有关她的性情,我竟一点都没有头绪。
如果她把她所有下作的手段统统告诉我,把我最后一丝幻想掐灭,把我脑中所有有关她的美好记忆清除掉,那么我就可以把她和我的一切尘封在黑暗中。之后若再想起,也就只有恨而没有纠结了。
我辗转难眠,太多的事压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我索性起身,和尹涟儿聊起天来。
我:我总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多余的。想要的得不到,拥有的又是那么可笑。
尹涟儿:你有郑雪渊啊。
我:你别把她和我相提并论。
尹涟儿:你是不是想多了,郑雪渊挺好的一个人。
我:呵,画人容易画骨难。所谓感同身受,不过都是一厢情愿。刀子没划在冷漠的人身上,冷漠的人就不会感到痛。
尹涟儿:郑雪渊冷漠?
我:我和她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尹涟儿:你可以试着跟她沟通,让她试着理解你。
我:不可能的,她不懂,永远都不懂。时间不是所有痛的解药。
尹涟儿很耐心地听着我说这些听上去无病呻吟的话。郑雪渊与我相识之初也是这样的善解人意。
我是一个敏感而矫情的人,我知道这样的我总会给别人带去麻烦,所以我总是在寻找一个心灵的窗口。曾经孤独的时候,我总是喜欢奔向城郊,去荒芜的汉江边走走,对着江流说一些不着调的话,江水总是用涛涛的水声回应我。
和尹涟儿聊天的时候,我总是放松的。她的单纯是郑雪渊装不出来的,她不像郑雪渊那样有一套套的说辞,她像一个好奇的孩子,没办法劝解我,却能和我感同身受,甚至能因为我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和我一起落下泪来。
我越来越觉得我利用她是一件禽兽不如的事。这种愧疚之心愈演愈烈,我和她的交流越来越频繁,只有在她这里,我才能感到慰藉,才会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七)
她最终步了孙崎的后尘,成了这个班的边缘人物。
也许这是因果报应吧。
那件事过去了很久,我和尹涟儿依然保持着联络,但与感情无关。
我还是能和孙崎坐在一张桌上喝酒,但我没有告诉孙崎有关郑雪渊过去的事。
四散而去之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我也要出发了。第一站是临安,那里有钱塘春色,曲苑夏荷,西湖秋月,断桥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