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106、无人之境-安思危自述2 （三）

　　（三）
　　我努力地说服自己用笑脸面对眼前这个羞怯的，却极力伪装着镇定的女孩。
　　郑雪渊身材高大，骨肉匀称，穿着一条带花边的七分牛仔裤和一件带有荷叶边的粉红色小衫，这样的可爱风很不适合她。
　　我不知道跟她谈着什么好，只能机械地回答她的问题。因为羞怯，她居然叫来了她的几个闺蜜跟我一起看电影。
　　我后悔了，爱情是不可能将就的。
　　这部电影实在是太无聊了，无聊得像我身边这个故作端庄的女人。我在椅子上东倒西歪，陷入了冥想。
　　许泽铖多次劝我和郑雪渊在一起，从他口中，我得知了郑雪渊有多么喜欢我。我对她对我的偏袒心知肚明，甚至暗喜着利用这些能让我得利的偏袒。有人喜欢我总不是坏事，但我始终没法忘掉陆雪澜和那场闹剧般的初恋。
　　我至今不明白，陆雪澜是真的不爱我，还是为了赶我走撒谎。自从和陆雪澜分手之后，许泽铖说我的笑里总带着一丝失落。
　　恐怕是永远的秘密了。
　　也许是该试试看吧，看上去，郑雪渊也不差。她那么喜欢我。
　　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恋爱呢？一个真傻，一个装傻。
　　她是以幼稚的欺骗为代价而接近我的。我从第一天就把她的伎俩和手段看得明明白白，但她还沉浸在这种妙不可言的缘分中。
　　汉江边，她的眼里饱含浓情，连带着嘴边的羊肉汤都甜腻得难以入口。
　　她深褐色的头发和陆雪澜一样柔顺，却没让我有半点心动。面对这样一个深爱我的人，我选择了欺骗和表演。
　　我错了吗？她那么喜欢我，我不喜欢她，我得配合着她把这场戏演下去，哪怕我不知道这又一场闹剧会如何结尾。
　　坚持一会儿吧，说不定我会喜欢上她呢？
　　可我陷入了另一个怪圈。
　　他们都觉得我配不上郑雪渊，每个人都对着我指指点点。
　　无论我怎么解释是郑雪渊喜欢我，别人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两天之后，又会发出类似感慨。她真的这么优秀吗？不，她只是成绩优秀，抛开她的学霸光环，她终究只是一个陷入恋爱的普通小女生。
　　越来越多的人夸她，说她厉害，羡慕我的好运气。一种奇特的自信从心中长出，我也开始说服自己她是优秀的，而那个优秀的人喜欢的是我，我是不是真的有超群的魅力啊。
　　一种奇特的厌恶也开始开枝散叶。因为她的光环衬得我无比黯淡。
　　两种对立的情感盘根错节，在旁人言语的浇灌下愈加茂盛，逐渐占满了我的心头。
　　慢慢地，我开始疏远她。此时的她对此浑然不觉。
　　回忆起来，她永远是对我好的，不论我做什么，她都会帮我开脱。初中时，我没有完成物理作业，她会帮我补上，我上课说话，她依然会号召全班向我学习。高中之后，她会帮我在书上做笔记，会借给我作业抄，会跟在我身后帮我拿衣服。
　　我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获得她无条件的支持和帮助。我习惯了她的好，以至于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是一个女朋友应该做的。
　　可是我不喜欢她，却要勉强自己和她在一起，我是在降低我的要求，是在亏待我自己。
　　更多事情的发生，让我开始嫌恶她。
　　她天生奇妒，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连看到班上有同学比她漂亮，都要旁敲侧击地让我告诉她“郑雪渊才是一班最漂亮的女生”；连我跟别的女生说说话，都能让她忍无可忍。
　　跟郑雪渊“在一起”的时间越久，所见的事情越多，我对于她开小号骗我的事就越加难以接受。
　　我撕开了她假惺惺的嘴脸，看到了她鲜血淋漓的可怕内心。
　　直到那一次，我开始害怕她。
　　她监视着我，就连我跟张柠在空间里说两句似是而非的话，都能被她小题大做，甚至重拳出击。我还记得那天的她狠狠揍了张柠，我还记得张柠带着印有五指印的脸，哭着骂我的样子，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想到了陆雪澜。
　　自那次之后，张柠和我断绝了联系。
　　我最恨暴力，最恨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人。
　　据张柠说，郑雪渊认识一个叫王嫣的打手，王嫣几乎对她言听计从。那天，就是郑雪渊和王嫣一起在理发店围殴并威胁了张柠。
　　从此，郑雪渊的面孔在我眼里陌生起来。在她看似单纯的外表之下隐藏着多少邪恶？她的背后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她除了每天认真学习之外，还做着什么令人心惊的勾当？
　　她胆小，不敢接近我，她被动，总是被人推来搡去，她是妒妇，是骗子……更重要的是，她的暴力和嫉妒，令我恐惧。我甚至觉得她就是电影里所说的偏执型人格。
　　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再想着接受她。
　　我自私吧，可所有人不都是自私的吗？我的初衷，只是想要一剂良药良药，祛一祛当年的伤疤。
　　看透了这一切之后，我连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
　　我想跟郑雪渊分手，即使我和她从来没牵过手。我想冲进一班，忍着恶心看着她，对着她说:“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喜欢上你，我已经很努力地跟你在一起了。
　　可是我最终，或者说是自始至终，没有在一班门口出现过。
　　我一味地躲避她，我知道她也在躲避我，不过她是因为羞怯，我是因为无奈和厌恶。
　　我拉黑了她的qq，她再也无法联系上我了。
　　我开始跟班上的女生们厮混，她们漂亮，爱玩，时尚，会说话。很快，我就把郑雪渊抛之脑后，用冷漠回应她不衰的热情。
　　我逐渐与潘旻形影不离。潘旻是唯一知道我其实并不喜欢郑雪渊的女生。从那之后，我和她几乎成了知己。潘旻是很开朗的女孩，并不会因为我有一个挂名的女朋友就躲着避嫌。
　　我在逼郑雪渊向我提分手。我不敢开口，因为如果我开口，就会给予郑雪渊把柄，以她的心机和脾性，我迟早会变成众人唾弃的渣男。
　　终于，她在沉默中爆发了。
　　黑暗中，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能感到她已经全方位崩溃。
　　回家的路上，我三言两语逃掉她闺蜜的围追堵截，一身舒畅。摆脱掉她的那晚，连夜空都清澈了不少。

　　我早该想到，她的报复手段是可怕的，冷酷而决绝的，是不惜一切代价的。
　　那个视频，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眼前。
　　你看，她像一个被包养的破布娃娃吗？这样的胴体，你见过吗？
　　2014年2月9日。她把这个视频保存了几乎两年的时间。
　　她是在哪里拍到的？她的朋友圈里究竟有什么人？两年来，她会不会时常把它翻出来欣赏，以满足她变态的嫉妒心和猎奇？
　　造谣诽谤，偷拍……她是在犯罪！
　　我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拨打了110。
　　接通之后，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终究不敢直面她，不论是她病态的爱还是病态的恨。
　　我挂断了电话，一阵恶心翻涌上来。
　　我毁了她臆想中的美好，所以她也要毁掉我臆想中的美好。
　　很好，很公平。
　　一分钟后，我颤抖地删掉了这个邮件。
　　陆雪澜在我眼中，像一只瓷娃娃一样破碎了。随之俱毁的，还有我的记忆和幻想。
　　这是报应吗？
　　接下来的一个周，我都有如行尸走肉般苟且着。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我是不舍郑雪渊——我这个名不符实的前女友。
　　而郑雪渊的脸上，每天都洋溢着放肆的笑。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颓废下去，但我显然高估了我的痴情。伴随着狂风骤雨，陆雪澜的影子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在天边。天空会放晴，彩虹会出现。
　　无数次在越界的边缘试探，无数次含混的动作给予我幻想的可能，我发现我陷入了暧昧的漩涡，喜欢上了潘旻。
　　生活的美好又一次呈现在我眼前。

　　（四）
　　2016年1月30日，是我16岁生日。生日宴会结束后，喝多了的我和潘旻同路而归。都说酒壮怂人胆，在金州沉重的夜幕之下，在蜿蜒绵亘的汉江河畔，我握住了身边潘旻的手。
　　潘旻的手哆嗦了一下，我察觉到她在有意识地往外躲我。
　　在酒精的刺激下，在郑雪渊给予我强大的自信下，我终于迈出了最艰难的一幕：
　　“潘旻啊，”我感到自己的舌头打了几个结，连说话也不甚清楚了，“我……”
　　潘旻故作轻松：“怎么了？”
　　“我，”我吞了一口带着酒精味儿的口水，“我其实，觉得你人特别好……”、
　　“哈哈，是吗，谢谢夸奖。”潘旻向我狡黠一笑，俏皮地对我作了个揖，趁机抽回了被我握着的手。
　　“我……谁要是做你男朋友啊，肯定特别幸福。”我没有回应她的笑，只是自顾自地走路，抱着双手，掩饰方才的尴尬。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的声音淹没在汉江东去的波涛声中。我不甘于让江水卷走我的夙愿，冲走我的情意，我决定了，告诉她，赌一回。
　　没什么怕的，我对自己有自信。
　　“我喜欢你。”
　　腊月的寒风，从未如此冷入骨髓。
　　每每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郑雪渊那双饱含深情的眼睛，她让我觉得我值得被爱，我是有魅力的。
　　我其实是一个懦弱的人，所以我需要别人的认可来找到我的价值。我热爱表演，无时无刻不在发挥着我的喜剧天赋。让周围的人欢笑，是我一直以来都擅长的交际技能。
　　别人当我是傻子，当我无忧无虑，当我是一米八的大孩子……我藏住了所有尖锐的棱角，只愿能圆润地行进，少一些磕磕绊绊。

　　高考后，八月的那个晚上，我站在潘旻家楼下。
　　过了这个晚上，我和她将会一南一北，相隔何止千里。
　　“我就是来送送你。”
　　“谢谢你，思危。”
　　“谢什么？”
　　“到了南京，不许把我忘了啊。”潘旻甜甜地笑了，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开朗。
　　“忘掉谁也不会忘掉你。”我搔了搔头，舒了一口气，仿佛是在给自己壮胆，“我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啊。”
　　对方沉默了良久，我和她站在黑暗下。有那么一瞬间，我竟分不清眼前这个人影是潘旻还是郑雪渊。身边的黑暗是辽阔还是逼仄。
　　“我不喜欢你的个性。”
　　“……”
　　“你其实并不像表面那样，快乐，幽默。真正有魅力的人不是你这样的。”
　　“哦？那是怎样啊。”
　　“用不着讨好，而你是讨好所有人。”
　　“什么？”
　　“不，除了一个人。”
　　“谁。”
　　“郑雪渊。”
　　“我为什么要讨好她？”
　　“你当然不必要讨好她，因为她喜欢你。”
　　“我只讨好你。”
　　“我不需要你的讨好。”潘旻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从没见过她这样。
　　黑暗包裹着我，我得以把我的失落藏匿。
　　她长叹一口气：“你知道吗？你向我表白的那个晚上，我眼前全是二班门前郑雪渊强作欢颜的脸。”
　　“不是的，我只是不喜欢她，这你是知道的。”我的声音又低了起来，弱得像蚊蝇。隐约记得好几年前的那个晚上，我也是用这样的声音搪塞郑雪渊。
　　“你真的不必要，做一个坚强，能担得起责任的人吧。”潘旻的声音又温柔了起来。
　　“我……”
　　“你太懦弱了。明明能把陆雪澜追回来，明明能面对面地跟郑雪渊说清楚，可你不知道在畏惧什么，始终没办法正视这些。”潘旻的影子晃动了一下，“对不起，你是个能带给我很多快乐，与我有很多共同语言的朋友。我能和你做最好的朋友，但我实在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你做我男朋友。”
　　我们凝结进良久的沉默中。

　　（五）
　　莫愁湖边，海棠正盛，樱花正红。
　　琳琳站在樱花树下，南方的潮湿让她清淡的脸蒙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们在一起105天了，”她送给我一个甜甜的微笑，然后朝着我张开双臂，娇嗔道，“小狗子，我需要你的抱抱。”
　　我赶忙将她揽入怀中。
　　105天前，我们乘着湖边湿漉漉的晚风，拥吻在了一起。
　　“你记性真好。”我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头。
　　她含情脉脉地望着我，眼里的春光比湖水还要清澈。
　　樱花树下，我们再一次拥吻起来。
　　正是忘情之时，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真是扫兴，是哪个不解风情的人偏偏这时候发消息来。
　　“有人加我的QQ。”琳琳一手抱着我，一手滑动着手机，“还好，不是男生。”
　　“你又在哪里认识了新的小姐妹？”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知道啊，她也没说自己是谁。”琳琳和我一起翻看着这个神秘人的资料，“注册时间是2015年，江苏苏州人，其他就什么也没有了，连QQ空间都是锁着的。”
　　“可能是推销的，或者骗你进群的。”我最讨厌被陌生人拉进莫名其妙的群里。
　　“呀……她进我空间了。”琳琳有些慌神，“她万一偷我照片怎么办。”
　　“快删了她。”我也有点急，早晨刚看到一则有关犯罪团伙倒卖女孩照片的新闻。
　　“嗯。”她纤长的手指蜻蜓点水般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已经删掉了。”
　　春风拂过她娇嫩的脸颊，有两缕活泼的头发随风而动，顽皮地贴在她的额头上。我抚摸着她玲珑的纤手，是像羊脂玉一般温润细腻。
　　太阳还没升到头顶呢。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