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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番外-我蛮夷也-王希宜自述 “你很懂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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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懂历史。”
“我不懂,”郑雪渊陡然严肃起来,我很不适应这个突然一本正经的郑雪渊,“青书浩瀚,谁又能真的读懂历史呢?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正因如此,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都是一个个脸谱化的人物,我们歌颂胜利的‘英雄’,唾弃失败的‘匹夫’。我们极力美化成功者,就像一个魔方有六个面,我们一次只能看到三个,那么剩下的呢?永远丢失在了历史长河中。”
“这是永恒的定律,”我主动拿起一串羊肉,就着啤酒吃下去,“基于书本的认识,都是不全面的。历史只会给我们它愿意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是啊,”郑雪渊的眼里闪过一丝悲悯,“谁愿意去挖掘呢?谁愿意去探寻历史事件发生的深层次原因呢?”
“人都更愿意接收到能即使反馈的信息,得到及时反馈的快感。而深入的探寻,显然会耗费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悖了多数人的心愿。”我看着郑雪渊,郑雪渊并没有看我,只是望着粼粼的湖面发呆。
郑雪渊整个人斜靠在椅背上,身上那件宝蓝色的露肩T恤格外扎眼,眼皮上的金粉亮晶晶的,耳上吊坠晃动的频率逐渐低了下来。
我们沉默着,无声。
“似乎很多涉及到复杂政治背景的历史事件的发生都需要一个通俗的,令人津津乐道,最好带有情色意味的缘由。帝辛为妲己亡了江山;吕布董卓之间横着一个貂蝉;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直到现在那些火爆的电视剧,都将国之大事与情情爱爱挂钩。
吴国的灭亡是因为西施吗?西施只是春秋时期对于美女的爱称啊。
我倒是希望西施是真的存在,至少那位末代吴王曾经衾玉拥香,陶醉在爱人的怀抱之中。”
“西施……”
“今天不提西施,”郑雪渊偏过头,两眼定定地望着我,“我们来说说吴国。”
“嗯。”
“你知道为什么太史公要把《吴太伯世家》作为世家第一吗?”郑雪渊直起身子,右手按住桌子,支撑着往前倾的身体。
我记不清了。或者说,我没注意过。
“泰伯是吴国王室的始祖,姬昌的大伯,古公亶父的长子。因不愿争夺王位而奔往东南沿海,肇建吴国。
当年的东南沿海是不毛之地,吴人和周人习俗差异巨大,史载吴人断发纹身,自诩文明的中原人称之为蛮夷。
就这样过了几百年,镐京为犬戎所破,平王东迁,周天子名存实亡,朝政分崩离析,天下格局大变,与世隔绝的吴人被裹挟进大国的征伐之中。
北有强齐,西有劲楚,吴国就这样在夹缝中苟且生存。为了图强,为了不再被人欺凌,吴王寿梦对他的后人说:融入华夏。”
这一段历史对我来说是陌生的,深究起来,我所知道的,竟只有勾践灭吴,卧薪尝胆,美人西施。郑雪渊没有给我多想的机会,她滔滔不绝,好像是蓄满了水的水库突然松开了闸门。
“吴人尚武,不尚礼。但他们和每个边缘小国一样,渴望得到中原的认可。他们的蛮夷习气为文明人所不齿,即使同根而生,文明人却不愿意承认这蕞尔小国的蛮夷君主有和他们一样的血统。
终于,在筚路蓝缕中,吴国靠着外来的人才崛起了。他们吸收了中原的礼乐文明,开始了他们的争霸之旅。
吴王夫差来到了黄池,告诉晋定公:论辈分我为长。
越王勾践来到了姑苏,告诉吴王夫差:有越则无吴。”
郑雪渊停了下来。
我努力回忆着郑雪渊说的每一个字,却不明白她究竟要借此表达什么。
郑雪渊如释重负般倒在椅子上,“如果你一直和夷人在一起生活在东南的一隅之地,在弹丸小国里自娱自乐,你不会感到不适,因为你认为世界本来如此。
但是你并没有生活在与世隔绝的桃花源,那些文明的国家无不讽刺你的弱小和怪异,甚至不断骚扰你嘲讽你,要你不得安宁。”
“好像也不可能偏安。”我飞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发现融入华夏几乎是吴国唯一的选择。
“只要吴国还在版图上,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吴国最后很强大。”我说,“吴国甚至跻身了春秋五霸。”
“束发,着衣冠,学礼乐,会盟诸侯……吴国要融入中原,要首先抛弃蛮夷习俗,要拥抱文明的曙光。断发文身,是陋习,是不合常理的,是应该唾弃的。”郑雪渊说着说着,突然高抬双臂,像是要把皎皎的月光揽入怀中,脸上也露出了夸张的笑。
“这是大势所趋,毕竟中原文明才是主流,想要与中原国家争霸,就得接受那一套评定方法。在春秋的大环境下,尊王攘夷,攻而不占,师出有名,以德服人才能人心所向。”我忘不了齐桓公打出的那一面大旗,那是春秋时期流氓的仁义。
酒精在郑雪渊脸上浸出了红晕,她倏忽又平静地像一尊雕塑。
“夫差失败了,他知道楚庄王灭陈后又复陈,是为仁义之君。他知道春秋之时不兴灭国之道,他要争霸,就要布施仁义。更何况吴越实力对比不可能有后世讹传那般悬殊。越人背水一战,后果是两败俱伤;之所以与越议和,是因为集中精力北上是吴国的当务之急。如果是你,你要争霸,你会怎么做?”
我思考着,却发现自己并未深究吴越争霸之事。我觉得她的理论非常奇怪,但却想不到任何反驳她的理由。
郑雪渊见我没说话,便继续自顾自地说:“可惜了,这是他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误。”
“伍子胥呢,他杀了伍子胥。”我想到了这个问题,想到了这个悬门抉目的忠贞之臣,这个为吴国鞠躬尽瘁,却被昏君所杀的人。我终于明白了她的理论奇怪在哪里,她是在混淆是非,在为昏君洗白。
我挺了挺腰板,微笑着,等待她的回答。虽然胸中烈火灼灼,脸上却要表现出胸有成竹的波澜不惊。
“夫差赐伍子胥属镂剑之前,曾命伍子胥出使齐国。伍子胥将自己的孩子托付给齐国的鲍氏并预言吴国必亡。如果你是夫差,你杀不杀。”
这个故事我虽没有听过,但我却明白伍子胥的高瞻远瞩,夫差的刚愎自用。若夫差肯广开言路,何苦至于国破家亡?
“我虽对春秋历史不甚了解,但至少也能明辨忠奸。”
郑雪渊猛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她走到河堤旁,背倚着江水,堤上的灯光把她的脸映得明亮无比。
“何谓忠奸?是史书上的几句赞词,还是口耳相传的只言片语?
历史不是平面的,你听到的戚继光是抗倭名臣,你可知他行贿受贿?你听到的乾隆是千古一帝,你可知他将准噶尔全族屠尽?你听到的项羽是悲情霸王,你可知他所到之处残尸枕藉?你听到的贾似道大奸大恶,你可知史书对他描述的矛盾重重?
我们所看到的历史,就是过去的政治。政治的复杂性不是几千几百年后你我在这汉江边耍耍嘴皮子,骂几句昏君奸臣就能洞察透彻的。
吴越争霸的本质就是政治问题,外交问题,军事问题。历史这东西,茶余饭后,谁都能议论几句,大多数人都论不到点子上……反正都是死人,也不会有人告我们侵权,哈哈哈哈……”
我陪着她笑了几句。
“那样努力地想融入中原,最终被所谓的文明绑住了手脚。为了符合所谓的文明人的标度,为成为文明人眼中的霸主,为了标榜自己的仁义,放走宿敌勾践,却被仁义反噬,国破家亡。”
郑雪渊眼中流出无限的惋惜,像凌水一样缓缓淌过我身边。
“你说得对,历史很复杂。”我垂下头,“你刚才说到蛮夷,说到征伐,我印象中有一位楚王,曾经回应过有关蛮夷的质问,可惜我一时想不起来。”
“楚武王熊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武王曰——”郑雪渊停顿了一下,随后一字一字地说出了那句曾经震天动地的话。
“我蛮夷也,不与中原之号谥。”
郑雪渊将桌上的空啤酒瓶狠狠地摔到了地上;两千六百年前,熊通也是这样把中原的规则摔在脚下。
“哦对了,我报了厦门大学历史系。”郑雪渊平静地抄起一串沾满辣椒的羊肉串,“我妈想让我学医,但我把第一志愿改了,从此以后,我为自己活。”
我蛮夷也。
我忽然悟出了藏在这句话背后的隐义。
反复权衡利弊后,我选择了最热门的金融专业。
梦想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上的。
可在这凌水之滨,一个狂妄的理想主义者,却让我热泪盈眶。
“你真的,好有勇气。”愣了半晌,我才吐出这几个字。
我不知道在之后的路上,她会不会被生活的重压逼迫到和我一样庸俗,但我知道现在的她是超然的。
“我追逐过那些,没什么意义,只有拥抱我所爱,才能换取我的幸福。
他们不明白历史学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想我找到答案了。
在这个世界飞速向前的进程中,总有人得留下来,循着这条漫长的发展之路,替这个世界寻一寻我们从哪里来,是怎么来的,在哪里摔到,又是怎样挣扎着前行。
我是老古董,无论怎样洗刷怎样包装,都散发着浓浓的泥土气息。
我是蛮夷,所以没必要与文明人相争相融。
你们尽管往前走,我看着你们的背影就好。
人生不过几十载春秋,你们拥有的是有限的未来,而我拥有的是无限的过去。你们经历着自己的人生,我却能溯回看到无数人一生的命运。”
……
“你要跟温景琨好好的,好好的。没有人比你们更相配了。”郑雪渊难得流露出温柔的笑容,“以后你们的婚宴,一定要邀请我。”
“说什么呢。”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感到脸颊在发烧,连忙低下了头,生怕在她面前露丑。
温景琨是我的初恋,我还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提到他。但一想到未来的路上有他与我同行,便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希宜,”郑雪渊的声音异常沉静,似乎是从心房深处传来,“求你一件事。”
“你说。”
郑雪渊抬起头来,望向远方漆黑而缄默的山岭。
耳边只剩下河水的流淌声。
“雪渊?”
郑雪渊依然凝望着远方,一言不发,宛如一座精致的雕塑。
“没什么。”许久,她终于开口。
“嗯?”
夜深了,虫儿开始了吟唱。
郑雪渊的背影和河堤边的灯光交映着,她走得那么坚定,那么洒脱。
“我蛮夷也,我蛮夷也,我蛮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