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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江心漾-王微微日记 2013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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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1日星期五
阳光没有青睐这条巷子。
推开那扇生锈的门,眼前是意料之中的混乱。
电视机被砸碎,大大小小的玻璃渣从客厅延伸到卧室。血一般夕阳的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狼藉的地板上,满眼都是水晶样刺眼的光芒。
我麻木地拿起身边倒伏的扫把,小心翼翼地把玻璃渣往两侧扫去,在满地的破碎中开辟出一条小路来。我脱掉鞋子,仔细地检查了脚底——还好,鞋底没有被扎破,否则下雨天就该漏水了。
卫生间的灯亮着,妈妈正拿着毛巾擦拭额头上的血迹,她的右脸有一片新鲜的红肿,脖子后面有几条抓痕。
“他们又来了吧。”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剪刀,从一卷纱布中剪下一小块,仔细地把额头上破掉的地方用纱布盖起来。
“再报一次警好吗?”
镜子中映出两双黯然的眼睛。
“本就是我们欠下来的,我活该。”妈妈眼中的泪水没有落下来,“欠钱还钱,欠债还债……以前不就是那样吗?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们为什么这么嚣张。”
“你真的甘愿一直被打被威胁吗?”我冲着她吼道,“我们走吧,我求你,我们走。”
“走?去哪里?我走了,你外婆,外公,你大舅二舅怎么办?难道要他们替我们挨打吗?我们造的孽还不够多吗?”妈妈瞪圆了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黑紫色的嘴唇扭曲到像是要裂开。
我擦干眼泪,往窗外望了一眼。
窗外,有几个小孩在阴冷潮湿的巷子中穿梭着,每个孩子的脸上都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像是几朵生在阴沟里的花骨朵。
“你不走,那我走。”我转身离开,镜子里只剩下妈妈那张惊愕的脸。
“你去哪里?”身后传来的是妈妈颤抖的声音。
“帮我爸还钱。”我淡淡地说。
“你好好上学。”妈妈拖着一条病腿,颤巍巍地扶着墙,蹒跚地踏进水晶般闪亮的客厅里。她的脚踩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一步一步,越来越清晰。
“我上什么学?”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份试卷,左上角那个红色的“27分”格外显眼。
妈妈只是看了那张试卷一眼,便垂下眼睛,抽噎起来。她故作坚强的眼泪,最终还是从眼眶里流出。
我联系上了一个小学同学,她的家人在金州开理发店,最近正缺帮手。
一双穿了三年的运动鞋,三件衣服,一块床单,一卷被褥,一个褪色的背包,一个小灵通,5张特地去银行换的红色人民币。我坐上了前往金州的汽车。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连绵的山峰层层叠叠,满眼都是青翠的绿色,这是春天特有的生机。
转过很多弯,眼前的山水不停地变化,远处的山峰时而高耸,时而低绵;水道时而狭窄,时而开阔,不变的唯有无尽的绿色。
很久很久以前,我的邻居郑雪渊也是看着这条路的风景,从此一去不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空从蓝色变成青色,再从青色变成黑色。
转过一个弯,绕过一座山,一片璀璨的灯火突然出现在漆黑而沉默的远方。我兴奋地伸长了脖子张望——第一次,我的视野中没有了山。
汽车没有驶向我期待的璀璨中,而是在荒凉的城东客运站停了下来。
城东是一片待开发的荒地,只有一座新修的立交桥横亘在小桥流水间。
我背着沉重的行李,跟在人流之后,带着新奇向未知的前方走去。
越往前走,人就越加稀少,就像一条河会分成无数支流,我却不知道该逐哪条小溪而去,渐渐地,马路不见了,立交桥不见了,我来到了一条漆黑的泥路上。
我硬着头皮往前走去,经过一座座俨然的平房,路过一块块平旷的田地。一阵风吹来,我感到一股潮湿的空气轻抚着我的脸颊,耳边是水声滔滔。
是汉江。
站在江边,往西望去,隐约能看到城市的灯火,但我身边的景致与村庄无异。
我向西边走去,像朝圣者一样渴望着城市的璀璨。
不知走了多久,我终于来到了一座灯火辉煌的桥下。不过辉煌是桥上的,桥下依旧是一片荒凉。
我双腿酸痛,没办法再支撑我再往前走。我只好在四下无人的桥下坐下,把行李放在身边,揉一揉酸痛的双腿。
周围很静,只有虫声和水声萦绕在耳边,偶尔有几声车鸣划破夜空,又很快消散在风中,仿佛从没来过,也没去过。
我拨通了理发店的电话号码,老板告诉我理发店在育才路上,离这座桥有十公里远。
“沿着江边往西边走,走到汉江一桥后上桥,沿着大桥路走到底,再往东拐弯,沿着金州大道……”
我慌忙拿出一支中性笔,在手臂上记下了路径。
“谢谢你。”我感激地说。
江边的风很冷,我不由得裹紧了外套。
我最挂念的是口袋里的五百元钱。我本来只想拿两百元,但妈妈却多给了我三百,这样一来,她的生活费又少了许多。
我掏出那崭新的五百元钱,攥在手里数了一遍,红色的纸币在黑暗中也相当夺目。
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山一般向我压来。
黑影把一双粗大的右手伸到我面前,嘴角挂着冷笑。
“我不认识你。”我慌忙护住了口袋,嘴唇不住地颤抖着。
“钱。”他说着,眼中掠过一丝冷光。
“我刚到金州来,没有地方去,我没有钱就活不下去了。”我操着西南口音哀求道。我心里怕极了,害怕很多不好的事情,害怕自己才刚到金州就遭遇意外。
他没有说话,而是突然向我扑来,捂住我的嘴,想把我拖到桥边的草丛中。那一刻,我想了很多,想到了妈妈,想到了爸爸,想到了凌浦,想到了我曾经还算快乐的童年。我怕死,如果我死了,妈妈就得一个人面对那40万……
正当我几近绝望时,一个高大的男人和一个看上去和我同龄的女孩子向我奔过来。
“别怕,我爸当年念大学的时候,是学校拳击队队长。”天使一般的女孩骄傲地望着她高大的父亲。他的父亲摸了摸她的头,她甜蜜地笑了。
别人总说我的父亲是个混蛋。他死的那天,鲜血染红了街道,临街的窗户纷纷打开,探出一个个好奇而惊恐的脑袋,偶尔传来几声惊叫。
他的肢体都变形了,但眼睛还死死地睁着。
如果他还在,他一定会保护我的吧,即使我从未看清父亲那张阴沉的脸,更是从未体会过什么叫父爱如山,我也有这样顽固的信念。
他们口中的父爱,早已在我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在最隐蔽的角落里生根发芽,只在梦中疯狂生长。
“谢谢你们。”我忍着眼泪,向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女孩的父亲问我,“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我从凌浦来。”我抬起头,看见女孩胸前挂着一块小巧的校牌。
风华初中初一6班萧炜怿
北边的天空中挂着两颗闪烁的星星,一闪一闪,像一双慈爱的眼睛。
“爸爸。”我对着夜空跪了下来,泪如泉涌。
2013年4月6日星期六
我在理发店打工期间认识了金州职业技术学院的彭婵。那天,她在店里做了一个很流行的气垫烫发。
混合着洗发水泡沫的温水在我手中流过,我小心翼翼地按摩着她的头皮。工作一个月以来,我总是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生疏的技艺惹得客人不高兴。
“你看起来挺稚嫩的啊。”躺在椅上的婵姐微闭着眼睛,她的语气中带有一种不可亵渎的威严感。
我心中一惊,连忙给她道歉。
婵姐微微睁开了眼,却并没有看我,她只是继续问我:“你多大了?”
“14岁。”我答道。
“不小了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甘心把自己关在满是碎头发的理发店里。”婵姐的口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打算就这样一直干下去吗?”
“我不知道。”
“想不想赚外快?”婵姐挑了挑眉毛。
“想。”我不加思索地回答道。我像一只饿红了眼的狼,只要有钱,只要能尽快填补掉那个巨大的窟窿,我什么都能干。
2013年5月27日星期一
白天,婵姐是24小时便利店的老板娘;晚上,她是穿梭于KTV的陪酒小姐。
由于她雇佣的店员上个月回老家了,所以她想请我帮她在晚上守着那家便利店,她承诺一月给我一千块钱。
婵姐很快和理发店里的人熟络起来,常常给我们带好吃的东西。渐渐地,理发店成了婵姐的化妆间,她每天晚上都在这里上妆。
我看惯了穿梭在兴安路的公务员们,也看惯了蜷缩在汉江大桥下的流浪汉。在很多的隐蔽的角落里,他们各自过活,就像一座座孤岛,同步进行着不一样的艰难。
便利店在金州最好的初中——风华初中对面的风林巷深处。每天下午和婵姐交接时,我都能看见育才路上一张张阳光单纯的笑脸,和他们身上干净整洁的校服。他们似乎没有苦恼,在学校有优秀的老师,亲切的同学;在家有亲爱的父母,还有餐桌上香喷喷的晚餐。
我则躲在陋巷里,偷窥着那可望不可即的生活。
萧炜怿每天放学都会经过巷口,她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就像一朵花的花蕊般被簇拥在中间。她一定是个温柔努力的女孩子。
我一直保存着郑雪渊给我留下的地址:金州市安澜区南环东路南环小区5号楼302。
稚嫩的笔迹和发黄的纸页提醒着我,已经六年过去了。
雪渊一定也是很优秀很美好的女孩。记忆中的她最喜欢笑,最喜欢玩积木。她像一个单纯的小太阳一样,为凌浦的小巷带来无尽的活力。
偶有风华初中所谓的“社会姐”咋咋呼呼地来到理发店,她们最喜欢烫发尾,卷齐刘海。一来二去,我和她们相互熟悉了。
听说跟着她们打架有钱赚,我便毫无顾忌地挥起了我的拳头。
记得最大的那一单,雇主为了报复小三,嘱咐我们狠狠地打,那一天,我分到了了200块钱。
所谓道德,只是建立在吃穿不愁的基础上的奢侈品。
2013年5月30日
风林巷还是昏黄依旧,余英的脸上带着落寞。
“安思危不喜欢你的。”我对她说,“人家是好学生,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两行眼泪掉落在余英寒酸的衣领上,晕染开的泪水像极了两朵开在苦涩中的花。
“只要他没有喜欢的人,我就有机会。”余英倔强地笑着。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两张照片摆到她面前。
第一张照片上的安思危正和女朋友有说有笑;第二张照片上的安思危正和女朋友冲着镜头搞怪。
安思危五官端正,俊朗的眉目中透着刚毅,果真是一个认真刻苦,正直善良的好男孩。
“这是谁?”余英发疯了般冲我吼道,伸手便要抢走我的手机。我连忙闪躲开,她顺势扑到了肮脏的地上。
“不管这是谁,总之你也不可能了。”我凝视着这个涕泪纵横的女人,她瘫坐在地上,笼罩在巷子里的昏黄中。
许久,我缓缓蹲下身,安抚着崩溃的她:
“好好上学,未来的好男孩多的是。”
余英没有回答我,只是哭得更厉害了。
我按照郑雪渊的要求,没有透漏送信人的信息。
2013年6月7日星期五
余英辍学了,她信心满满地跟着她的网恋男友学习摄影,终日沉浸在男友的甜言蜜语中。可她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周后,她的网恋男友却突然在网络中销声匿迹,无踪无影。
当我登上那个交友软件,想要一窥“情劫”的秘密时,却发现“情劫”这个账号却已经注销了。
“情劫”没有要余英一分钱,也没有从余英处取得一分利,所以余英视他为自己灵魂的另一半。
为什么?
而万念俱灰的余英,正式跟着婵姐开始了日夜颠倒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