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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凌水悠悠 我买了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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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买了张三十块钱的车票,回到了凌浦。
时光凝固在了那条巷子里,一切都是与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老旧阴沉。
我抚摸着小院里的砖石,上面还依稀残留着我和微微用油画棒画出的小人儿。
你会和我一样回来看看的吧。
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拄着拐杖走进院子,她双目无神,一声不响地掏出一把泛黄的钥匙,颤巍巍地打开那门老旧的铁门,背影佝偻而绝望。
王微微是6月24日那天被人从汉江水里捞出来的。
这是陕西省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三十万考生的努力成果,水落石出。
这座小城里顿时间流言四起,有传言道微微是因为被逼着吃了过量的药,在与两个男人□□时性猝死的。
两人因为害怕被追责,索性在凌晨开着车去往金州上游的凌浦,抛尸凌水。
微微到死也没能归根凌浦。
也许凌浦是她的梦魇吧,她宁可沉在繁华中,也不愿躲在那条幽深的小巷里。
她没有了20岁。
天快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我慢慢摸索着走出来,回望身后,一片漆黑。
我坐在廊桥之上,俯瞰凌浦县城,视线却总是被高大的山岭所阻。
我叫了些烧烤,晚风夹带些些许鱼腥味儿,这是水边小城特有的味道。
打开一瓶酒,学着古人自斟自唱。
渊兮渊兮,脱樊笼兮。
昔年我在此,操着浓重的县城口音,与王微微一起在河堤上打闹,争着给凌浦县城周遭的每一座山起名字。凌水静静地淌过大巴山,穿过我们安放在凌浦的童年。
时间真是残忍,转眼间,我们天人两隔。
我将杯子里的酒洒在地上:“微微,今天我请你喝酒了,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应我的约。”
没有答复。
我靠在椅背上,环视着这个与十年前别无二致的小县城。
目光流转之间,我竟发觉一个熟悉的背影与河堤上的灯火相映,那么的不起眼,又是那么的刺眼。
我起身,因为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王希宜。”
王希宜礼节性地对我一笑,带着一丝惊讶“你怎么在这儿?旅游吗?”
我走到她身边:“怎么大晚上一个人出来转悠?多孤单啊。”
“河边凉快,一个人在家待闷了。”
“羡慕在凌浦有家啊,不像我,回个老家还要住宾馆。”
“你,是凌浦人?”
“是啊。”
“你为什么……嗯……你口音不像。”
“我来金州十三年了。”
“嗯……你金州话说得很好,我完全想不到你和我是老乡。”王希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常常操着金州腔骂人的郑雪渊,儿时竟与她一同生活在这群山环抱下的一方天地。
“什么都是可以磨灭的,口音这种东西,是最没有保质期的。”
“金州也挺好的,就是没有家乡温柔。”王希宜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仿佛在回忆自己与家乡的故事。
“人都说啊,他乡遇故知。咱俩倒是好啊,故乡遇故人。走,我请你吃烧烤。”
“啊,不用了吧。”
“我点好了,去尝尝呗,廊桥那家烧烤特别好吃,包你不后悔。”
架不住我的热情,王希宜跟着我走上了廊桥。
“你是,浙大拟录取?”我抓起一串羊肉,塞进嘴里,顺便递给了王希宜一串。
“嗯,很幸运。”
“啊哈,羡慕啊。”我嘴里包着羊肉,含糊不清地说。
“你呢?”她问我。
“你可千万别问我,丢人,丢人,赶不上你,哈哈。哦对了,跟你一起录取的,还有谁啊。”
“嗯,还有温景琨,数学专业。”
“他咋不去学文史政经啊?非学理科,真是滑稽。”
“历史是过去的事情,还是向前看吧。”
“那你看历史吗?”我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品着。
“当然看啊。”
“那你觉得啥是历史,看历史有啥用?”
王希宜尴尬地笑了笑,沉吟了片刻,回答道:“过去即历史,历史如镜,可明得失。”
“好啊好啊,好一个标准的回答,嘿嘿,你是读书人,我知道,你们都是读书人。”
“嗯……算是吧,虽然我觉得我还差的远”王希宜捂着嘴笑笑,“雪渊,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的名字很好听,不过,总是觉得你这个人跟你的名字完全是两种风格,一个沉静如潜渊,一个风火如雷电。”
“嗨,快别提了。”我捡起一块石子,用力地扔向远方,在两岸灯光的映衬下,河中央泛起一圈粼粼的水波,“就因为我出生那天——3月,凌浦居然下雪了,我妈为了纪念这奇观,愣是要给我起个带雪的名字,简直俗不可耐。至于这个‘渊’字,哈哈,我爹娘,想让我成为一个学识渊博的人,哈哈哈哈。”
“挺好的寓意。”
“哼,雪渊雪渊,不伦不类,依我看来,倒不如直接叫‘文渊’,多么厚重的名字啊,学识渊博,多么蠢的期望。”
“文渊……文渊阁,倒是很好的寓意。不过你爸爸希望你学识渊博,不好吗?”王希宜摇摇头,我看到她偷偷地撇了撇嘴。
“好啊好啊,书呆子真是好,钻去书中,管他春夏秋冬,我自佁然不动。”我默默着自言自语,忽而话锋一转,抬起头来,“你名字咋来的啊?”
王希宜轻轻一笑“希代表着希望,宜取自诗经‘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好名字啊好名字!”我拍拍手,又喝干了杯里的酒,“但不适合你啊,你不像是宜室宜家的人。”
“那我是什么人?”王希宜乐了。
“你是个外柔内刚,随和又不失野心的人。跟你在一起说话啊,像沐浴在春风里,春风是个好东西,能让大地焕然一新呢。”
“你过奖了。”王希宜面对我突如其来的夸赞,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那你通过读史明白了什么?”我又把话题引到了历史上。
“这个……”王希宜语塞了,我看到她把她高昂的头颅微微低了低,像一只天鹅在优雅地汲水,“这个问题太广泛了吧。”
“历史,就是轮回,无穷无尽的轮回,几乎没有人能逃脱出来,二十四史中那么多人,敢说又有谁能善始善终?他们的结局怎么那么相似呢?那些饱学之士,难道不读前朝之史吗?”我喝完了杯中的酒,又拿起一串羊肉,把腿架到了凳子上,“所以说读史明身,实在不易,真正能吸取历史教训的,是圣人。而我们是凡人,凡人就算读了史,合上书之后,至于自己的人生,依旧做不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不是我们不读书,而是做不到超脱,不能拨开眼前的迷雾,看到我们这个时代——也即将成为历史的方向。”
王希宜拿起一串羊肉,见我看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时代裹挟着我们前进,每个人,都没办法看到未来。”
“一个王朝兴建,然后休养生息,四海治平,最后日中而昃,帝国飘摇。何来万世之君。就像人,那些个荣辱啊,成败啊,都跟那咸阳宫一样,刹那间都作了土,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已有微微的醉意,故乡在我眼前渐渐模糊,姑苏城里的古城墙却逐渐清晰起来,胥门上飘摇的旗帜折断了,掉落下来,渐渐湮没成一抔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