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答平生未展眉》衣优游

2、第二章 他衬衫上的

　　第二天早上，天很给面子地下雪了。梦夕皱着眉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穿着了无生气的套装去了那家杂志社。还特意挑了一件黑色风衣披在外面，反正已经显得老了十岁，也不在乎下班的时候再去配一副黑框眼镜了。
　　这一点上她倒一向有专业精神，干一行爱一行是她妈从小在她耳边唠叨的，否则罗霄一定会笑她是一只披着套装的熊猫。
　　到了之后才发现罗霄早就坐在社长的办公室里跟那个传说中的老油条边喝咖啡边谈着什么。
　　看得出来，那男人显然不是罗霄的对手，只能不住地点头。
　　梦夕偷笑，这年头谁有钱谁就是大爷，料那男人在罗霄面前也不敢折腾什么风浪。不过社长眼镜片后边的那双小眼睛告诉她，他也不是省油的灯。
　　虽然从小在一起，梦夕倒还没见过罗霄干练的一面，脑海里全是她腆着脸在梦夕家蹭饭吃的赖皮相。
　　她只见过小的时候罗霄为了自己跟男生打架的剽悍样子：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里不停地问候那个小男生家里祖宗十八代，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把梦夕挡在身后，然后趁那个小男生不备，一个拳头就挥上去，打得他嗷嗷直叫唤。
　　这些事情印象太深刻，导致梦夕还一直以为罗霄此刻在商场上叱咤也是靠着每天挥着拳头东揍一拳、西踹一脚，化身成修罗，到处行凶来赚钱呢。
　　梦夕敛起嘴边笑意，敲敲社长办公室的门。
　　“梦夕。”罗霄笑着叫了一声，“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杂志社的社长，杜冲。”接着转头对小眼睛男人说，“这位是戚梦夕，新来的主编。”没有过多介绍梦夕的背景，怕提到梦夕不愿意说的往事。
　　杜冲站起身，走到梦夕身边，大方地伸出右手说，“你好。”
　　“你好。”梦夕淡笑。
　　梦夕伸出手去握时，脸瞬间白了：他衬衫上的袖扣，竟与她送给那个人的一样，Versace的那款。

　　她讨厌明晃晃的东西，因此从来不给他买水晶或者钻石的袖扣，她说那样的男人太风流、没格调；她讨厌传统的圆形袖扣，说那样的男人太迂腐、太沉重，于是总是给他买那些形状独特的袖扣，方形、菱形、不规则形。她说她要他带与众不同的袖口，因为他是她的。
　　这是她第一次送给他的那款，她找了好久好久，在冰天雪地里跑了好几家商店。晚上回家拿给他的时候，他宠溺地摸着她的头，叫她小魔女，问她为什么总是能变出那么漂亮的东西，问她为什么总是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饰品。
　　他的怀里那么暖，那么暖，她想，要是能沉溺一辈子该多好。直到在她突然在他怀里泪流满面，因为实在太贪恋这样的温暖。
　　他给她擦干眼泪，刮她的小鼻子，说她喜欢的话可以在他怀里呆一辈子。
　　曾经以为的救赎，却成了万世沦陷。

　　“梦夕。”罗霄轻轻叫了一声。
　　梦夕的灵魂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浑身冰冷僵硬。
　　杜冲发现梦夕依然盯着自己的袖扣，尴尬地叫了一声“戚小姐。”
　　梦夕抬起头看着杜冲那张脸，为什么渐渐变成了他的脸，棱角分明。
　　不，不是。
　　梦夕看清了杜冲的脸之后，艰难地伸出右手，握了握杜冲的手。昨天晚上没睡好吧，她感觉自己有点站不住，一阵阵的晕眩。紧紧地攥着拳，她不想丢罗霄的人，于是换上一张无懈可击的职业脸，抹掉了满脸凄惶。
　　“不如我们先去见见员工吧，把漂亮的总编大人介绍给他们认识。”杜冲笑笑，那双小眼睛依然不是很招人喜欢，笑话也和人一样不讨好。
　　“也好。”梦夕点点头，没理会那句不知道是出于无意还是试探的笑话。总之，她直觉这个男人工于心计。
　　接下来无非是一大套没有实际意义的介绍，梦夕机械地微笑、点头，好在主编上任第一天也不需要来个什么大气磅礴的就职演说，留点空白也说得过去。
　　残存的一点意识和直觉告诉她这个杂志社要想活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做内刊的杂志社难免懒散成性，反正不用考虑销售量，这帮人乐得清闲；但是看这帮人脸上各式各样的表情就知道社里八成还有勾心斗角、污蔑陷害这类的龌龊事等着她解决。
　　一大套寒暄过后，梦夕趁着自己的意识还没有彻底被爱情的诅咒湮灭，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罗霄还留在员工的办公大厅里，逼着杜冲把杂志社以后的发展方向和规矩上的改变强调给大家听。好吧，梦夕，什么时候都要我来做这个恶人，罗飒腹诽。
　　“以后戚主编负责选题，各板块的选题都要报给戚主任批。杜社长以后负责行政方面，至于财务方面，明天新的财务总监会来上班。”罗霄把新的分工宣布下去，“我们杂志社的改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以后要面临的将是市场的选择，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共渡这个难关。”
　　罗霄这一席话实际上就把杜冲给架空了。看你还有什么胆子来跟我玩，要是你敢把矛头对准梦夕，呵呵，那你就试试。
　　梦夕坐在软皮转椅上，用笔划拉着一份策划，答应了罗霄做主编，那么就算不乐意也要尽力。
　　那个Versace的袖扣又浮现在眼前。他和她，曾经以为会是一生一世的追随，到头来，只换得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这是他的诅咒吧，为什么，爱上了他，便永世不得翻身。她曾经逃也似地离开了那个国度，但是身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只得从此，一辈子，兵荒马乱。
　　又是那个无比狗血的情节，梦夕终于还是在策划上写满了他的名字：蒋晖。一直灵魂出窍到罗霄来敲门。
　　罗霄一阵风似的走进来，气场强大得能把一个加强连都震懵了。但是梦夕还处在神游太虚的玄妙状态，对于罗霄的气场浑然不觉。于是梦夕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突然想问关于杜冲的事，但不知如何问出口，最后只说了一句大脑脱线的话：“杜冲……眼睛是挺小的。”
　　罗霄听得差点儿喷血。扯过梦夕桌子上的策划，端详起来。
　　“呦呵，还认真工作上了，没看出来啊。”罗霄刚说完这句话，立刻满脸黑线。除了几行签字笔认真写的板块规划，剩下全是铅笔划拉出来的“蒋晖”。
　　“霄霄，我不是……故意的……”梦夕嗫嚅。毫无来由的一阵心虚。
　　罗霄看着梦夕瘦削的肩，一阵不忍。两手一使劲儿，就把策划揉成团，扔进纸篓里。
　　“今天晚上下班以后不用等我了，自己回家吧。”扔下这句话，罗霄扭头走了出去。

　　下班时间，梦夕背着包往外走。经过罗霄办公室的时候，本想敲门进去，但是被秘书拦下了。
　　“夕姐，罗总说要是有人找她，要我先问过她，才可以进去。”
　　梦夕点点头。进去又能干嘛呢？认错吗？！
　　“小杨，那一会儿她下班了，麻烦你告诉她一声我来找过她吧。谢谢。”梦夕说完，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又回头道：“算了，不用了。谢谢。”
　　“夕姐，你没事儿吧？”小杨问道。
　　“没事。别告诉她我来过了。”梦夕笑了笑。
　　杜冲这时候急火火地来找罗霄，看到梦夕在门口。
　　“戚主编，怎么不进去？”
　　“没事儿，我就是下班顺便过来，问问罗总回不回家，我们顺路。”梦夕又想起他的袖扣，头开始生疼。“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谈。”
　　“今天下雪了，一会儿你怎么回家？”
　　“打车吧。”梦夕努力不去看袖扣，只好紧盯着他的脸。一心想赶紧逃出生天。
　　“你稍等一会儿，待会儿我送你回家吧。我现在有点急事儿找罗总，但是很快就能搞定。”杜冲看着梦夕。明明是罗霄带来的人分他权的人，他却一点儿也敌视不起来。
　　“不用了，杜社长。我家很近，打车就好了。”
　　杜冲看着梦夕一脸坚决的拒意，想起自己今天刚认识梦夕，也觉得唐突了点儿，于是点点头，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吧。”然后转身对秘书说：“小杨，跟罗总说一声，我有急事儿找她。”
　　“杜社长。”梦夕突然开口。
　　杜冲回过头来看着梦夕。
　　“没事儿，”梦夕想问袖扣的事儿，却踌躇着说不出口，“嗯……我的策划基本上做好了，明天拿给你看一下吧？”
　　杜冲皱皱眉：“直接拿给罗总看就好了，我现在只负责行政方面的事情。”梦夕这话是试探还是无意？看着那么柔弱一个女孩子，应该没有罗霄那么深的城府。
　　罗霄听见杜冲和梦夕在外面说话，本来不想理睬他们，等着杜冲进来找她。但是听见梦夕话里的犹豫，于是伸手拉开门，想看看这傻丫头到底在别扭什么。
　　“罗总。”杜冲叫了一声。
　　罗霄向杜冲点点头，问道：“戚主编，有什么事吗？”
　　梦夕摇摇头。
　　“杜社长，你有急事找我？”罗霄看着杜冲问。
　　“对。罗总，之前一直合作的会计师事务所刚给我打电话。”
　　“嗯，进我办公室说。”罗霄走到梦夕身边，淡淡地说，“梦夕，你先回家吧，我这儿还有事，不送你回去了。”
　　目送梦夕进了电梯，罗霄苦笑，自己怎么跟法海一样。
　　罗霄扭头往办公室走，办公室里坐着的男人，野心不好对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