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答平生未展眉》衣优游

1、第一章

　　她坐在bridge咖啡馆里，一口一口地呷着一杯摩卡，淡淡的巧克力味是她的大爱。时不时捋捋耳边的直发，飘来新换的洗发水的味道，很好闻，她很喜欢。
　　已是凌晨，咖啡馆里放的音乐还不时地传到耳边，不知道是什么音乐，只是配合一下她无所事事的心情。
　　咖啡馆里很多外国人，韩语、日语、英语，无奈就是听不到中文，漂亮的男男女女。她轻轻地楞了一下，似乎又回到了原来呢，那个不停飘雪的冬天，那个带着他体温的国度。
　　那些曾经努力丢弃的记忆，总会在无聊的时候跑出来。跳到眼前，晃啊晃，挥之不去。这时才惊觉，原来他们并未被丢弃。只是我们刻意地把它叠了又叠，藏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弃置的时间久了，表面蒙上了厚厚的灰尘，褪尽了曾经的鲜活。
　　可是，待他们挣脱了束缚跑出来，掸掉了一身厚尘，竟发现，那些记忆又如新的一般了，不曾有丝毫损坏。
　　手机在大衣兜里震了，她抱过衣服翻啊翻，从来不记得自己的大衣有几个口袋，每次都是从里摸到外。
　　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梦夕的嘴角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嗨，女人，你还没睡？”电话那头其实也是一个女人，只不过她现在像男人一样豪放恣意地笑。梦夕能想象她现在正在夜店里揽着一个软绵绵的男人，吞云吐雾地说，来，给爷乐一个。
　　问的这话绝对是一句废话，睡了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接她电话？
　　于是她直接跳过了这么没营养的问题：“这么晚了还没回家呢？”
　　梦夕其实很喜欢跟她打电话，尽管每次都是夜店里嘈杂的声音，但是她总是被她豪迈的声音感染。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我调戏男人呢。你要不要过来玩玩？”
　　“算了，你好好玩儿。”梦夕一向觉得自己是一良家妇女，良家妇女不应该去夜店，当然，更不应该调戏男人。
　　“我告诉你，你别太纯良啊，衬得我多品行不端似的。老娘当年也曾经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良家妇女呢。”
　　梦夕一阵瀑布汗，一般妇女要是能十里八乡远近闻名，估计都得是潘金莲这个级别的吧，您别用您那三寸不烂之舌埋汰我们勤劳勇敢光荣伟大的良家妇女了。
　　端起杯子，梦夕端详着深棕色的摩卡里映出来的影子，说：“有事说事，咖啡都凉了。” 跟罗霄说话，梦夕从来都无所顾忌，除了还放不下那副蒙了半辈子的温良恭俭让的面具之外。
　　“哪有良家妇女半夜喝摩卡的。今儿更深露重，爱妃你早些安歇吧。朕就不陪你了。” 梦夕从来只喝摩卡，所以不用她说，电话那边儿也知道她喝的是什么。
　　罗霄常常咬牙切齿地埋怨梦夕这女人死心眼儿，到什么时候都死守着自己认为对的东西，吃亏了还嘿嘿傻乐。每次一看到梦夕，罗霄就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男人都灭了。
　　“对了，有件事你得帮我，我最近打算收购一个小破杂志社，原来是做单位内刊的，现在依靠的单位都倒了，所以就没法维持了。正好社长跟我熟，我打算把它买了，就当学雷锋做好事了。”罗霄漫不经心地说。
　　“我从三岁起就认识你，怎么一直没看出来您有这么高尚的品质啊，罗霄同志。”
　　“小鬼，你很不注意观察生活啊。”
　　“说吧，跟我说这事儿，要我帮你干吗。”其实梦夕心里依然明了。
　　“嘿嘿，”罗霄开始嬉皮笑脸，一副人贩子马上要得手的兴高采烈，“梦夕小同志啊，党教育我们说好同志要像砖一样，哪里需要哪里搬。这次你回国，说明政治思想觉悟提高了嘛，我谨代表老罗同志和老林同志欢迎你的归来。”
　　老罗同志和老林同志是一对革命夫妻，是罗霄的家严和家慈。霄霄同学也争气，没辜负老两口的期望，把他们俩的彪悍风格发扬光大。
　　“罗霄，我不想去。”
　　“梦夕，你去做总编吧。这个职位真的很适合你。你不能再继续封闭自己，男人可以没有，但是不能没有自己。你有才华，你的文章、照片都那么优秀，上次愣是把我照得跟一仙女儿似的。你是不知道，我妈一直拿我那张照片出去招摇撞骗给我找人相亲，结果人全被我妈骗来了，弄得我烦得要死。你看看自己从回国以后干了什么，你一不说话把自己闷屋子里，你妈就去找我家老林同志哭诉，让我有时间多劝劝你。你就算不考虑自己亲爹亲娘，也得考虑一下我家的安定团结吧。你妈一来找我家老林，我家老林就光顾着跟她聊天忘了做晚饭，搞得我和老罗同志很憔悴啊。”说完还对着她身边那个夜店里的男人说了一句，“去去去，自己唱歌去，老娘现在没空。”
　　“罗霄，江郎才尽了。我已经写不出让自己感动的东西了。”
　　“你只要知道哪篇文章有价值就可以了，就当帮帮我。那个杂志社的社长是个老油条，老娘可不想栽在他手里，要是杂志社办不好，老娘攒了半辈子等着结婚用的血本可就没了，到时候嫁不出去就赖在你家。”
　　梦夕哑然。罗霄最深恶痛绝的就是结婚，现在这事儿都拿出来要挟她了，这情是不承也得承了。
　　“不说话可就是答应了，老娘没时间陪你扯了，这边一车的漂亮男人等着我临幸呢。明天准备一下，后天开始上班。商场如战场，不许迟到。敢矿工老娘把你工资补贴奖金统统扣了。”
　　“你这是赤果果的剥削。社会主义的光明前途都叫你这地主老财毁了。”梦夕笑着轻轻按了电话，然后买单，走人。
　　她突然很想念那个不敢打扰她、刺激她，只好天天找老林哭天抹泪的妈，和那个曾经穿着笔挺军装、肩章带花现在只剩钓鱼养花的爸了。

　　第二天一早，罗飒就抱着一大包的新买的职业套装去敲梦夕家的门。梦夕的妈一看是罗霄，立刻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一把把罗霄拽进屋，对着里屋就大喊：“老戚——老——戚，霄霄来啦，老——戚——”。
　　梦夕的爸老戚同志，此刻正蹲在家里的露天阳台上用小铲子给自家的君子兰除草，一边除还一边喃喃，你怎么就是光长虫子不开花呢，天知道现在君子兰是不是也被老戚搞得很郁卒。
　　于是老戚就很自然地忽略了老婆在外屋的狮吼，其实他还真不是故意的。
　　要说这点，老戚还真是比不上罗霄他爹老罗。人家老罗不管在哪，从来都敢装聋作哑，然后还一脸无辜地对他老婆说：“哎呀呀，你真的喊我了吗？真的吗？真的吗？我怎么什么都没听见呢，老婆，你说我要是真聋了你还要不要我啊？我跟你可是大半辈子的革命夫妻，你可不能因为我老了、聋了就不要人家！你到底要不要嘛？要不要嘛？”
　　梦夕的妈老周同志，坐在沙发上仔细端详着罗霄。要说罗霄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但是老周觉得越看罗霄越觉得顺眼，真跟老丈母娘看女婿似的。
　　“我说霄霄，我们家梦夕要是有你一半的坚强独立就好了，你看你事业有成，又懂事，又乖巧，根红苗正……”
　　罗霄赶紧打断了老周同志对她的夸奖，再说下去肯定就得问她为什么还没找个男朋友了。她们家老林为了这事可没少磨叽她，她可不乐意在梦夕家再听一遍。
　　于是罗飒也努力笑着跟老周说：“阿姨，我下午还有个会，这不，赶着给梦夕送点东西。”说完，一点都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对着里屋吆喝：“梦夕——梦夕，我来啦，快出来接客了。”梦夕的妈听得一脸黑线，合着你把我家闺女当什么了，还接客。
　　梦夕慢腾腾地走出来，一眼就看见罗霄一脸奸笑地坐在她家沙发上讨好她妈。于是梦夕立刻堆出一脸起床气，对着罗霄嚷嚷：“周扒皮也没你这么凶残，大早上就来签逼着我卖身契吗。”
　　罗霄一脸无辜地嘿嘿傻乐：“还用签什么卖身契啊，咱俩不是早就订过娃娃亲了吗，你早就是我媳妇了。”
　　老周一脸得意，嘴里说着胡闹，心里却开花了：怀孕时候跟老林的的一句戏言，给自己闺女赚了这么个掏心掏肺的姐姐，上学的时候就护着梦夕，要是哪个小男生敢欺负梦夕，她肯定比梦夕先急。现在还把工作给解决了，估计以后还能帮着介绍个成功男士啥的。上学、工作、结婚一条龙服务，啧啧，真值。
　　不过她要是知道罗霄手里攥着的其实是上辈子的卖身契，她一定不会笑的这么开心。
　　“喏，我还没来得及穿的套装，给你拿来了，省得明儿上班给我丢人。我说梦夕，你的衣服也都挺贵的，怎么穿上都跟熊猫似的，也不知道上辈子是什么变的。”
　　说完这句话罗霄自己先楞了，心里苦笑道：上辈子，呵，上辈子她是什么样儿，你不比她还清楚。
　　梦夕点点头，淡淡地瞟了一眼罗飒大包小包的衣服，Chanel、PRADA、Gucci啥都有，可是她就是不爱穿套装。
　　梦夕和罗飒都是这种姑娘，从小在皇城脚下长大，大牌小牌全都见过，在前门喝过大碗茶，在福楼吃过法国大餐，吃啥穿啥全凭心情。家里不缺钱，所以她俩有时间和心情的时候随时都可以烧钱花。当然太奢侈的她俩也用不着，心里高兴就成。
　　要说梦夕的衣服也不比罗霄的便宜，她安安静静自己用笔挣的钱不比罗霄在商场上喊打喊杀挣得少多少。但是戚爸戚妈还是希望女儿有个稳定的工作能够安定下来，虽然梦夕老是安慰老俩口说自己的文思没那么容易枯竭。老戚和老周还是心疼女儿，觉得辛辛苦苦靠码字挣钱太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