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流烟渚》福圆

2、第一章

　　仲秋季节，草木萧索。
　　凤凰木的满树红叶正慢慢飘零，树下一张青石棋盘，两人对弈。
　　左边之人一身青衫，面容秀逸，周身透着一股清雅沉静之气。右边的男子眉目英挺，面色冷峻，一身深紫色织金锦常服，腰间系着镶金鱼袋，整个人清贵雍容，天生带着股贵胄气度。

　　两人下至中局，锦衣男子忽道，“这盘棋我已无赢面，就此认负罢。”
　　青衣男子抬起头来，“方至中盘，王爷何故灰心？”
　　“四角失三，边路不保，如何有赢面？”
　　青衣男子闻言一笑，用手指指棋盘道，“此处尚有数处劫争未决，王爷争也未争就要放弃，如此下棋，有赢面也难保不输。”
　　语声和缓，略带笑意。语意虽是直陈，但听来却让人觉得柔和真切。
　　锦衣男子听了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如今这局面……”
　　青衣男子轻声问，“王爷还在忧心九皇子赴边一事？”
　　“谁不知道桦真是我左膀右臂，如今父皇忽然遣他去兖州，这是要我给老三让路了。”锦衣男子淡淡道，语气虽平静，仍显出消沉来。

　　这锦衣男子乃是熙国六皇子，容王顾淮阳。当今熙仁帝在位三十四年，自三年前太子猝亡，一直未立新太子。各皇子间明争暗斗不绝，到如今渐成两派，一派是六皇子顾淮阳与九皇子顾淮真。另一派则是三皇子顾淮谦，四皇子顾淮麒和七皇子顾淮锦。顾淮谦年长顾淮阳十岁，早年已被封为永王，朝中势力深植，远甚顾淮阳。但顾淮阳年轻冷静，处事果决，渐渐受到仁帝器重，加上顾淮真长于带兵，早年曾随镇远侯严真临出征，因而两派对峙，一直高下未分。

　　数日前仁帝突然下旨，封九皇子顾淮真为安定侯，即日赴兖州，统帅十万兵马。顾淮真一走，顾淮阳登时势单力薄，一干见风使舵的朝臣看出风向，一时间顾桦谦府上访客不绝。顾淮谦倒是深谙韬光养晦之道，一概闭门谢客。

　　这青衣男子则是京城丹翎棋院的出师弟子，丹翎棋士苏飞云。熙国棋风兴盛，全国大小棋院近三百所，丹翎棋院始于百年前熙文帝创设棋举之时，与皇室关系颇为密切。顾淮阳少年时性情急躁，后在丹翎棋院学棋三年有余，也是那时认识了苏飞云。

　　苏飞云见顾淮阳神色萧索，又劝道，“皇上若当真属意永王爷，又何必在这时封您为容王，又将十万兵马交与九皇子？”
　　“兖州远去千里，若真有变故，远水也不解近渴。”
　　“九皇子先前带兵数年，军中不少旧部，此去兖州未必不能有所作为。况且……”苏飞云顿了一下，“兖州紧邻西凉，西凉如今的国主萧元滔昔日曾与王爷交好，万不得已时，有九皇子在兖州接应，您留得青山在，他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顾淮阳一怔。他连日来虽有些消沉，但因心性高傲，不甘就此服输，未尝没盘算过争位不成后往西凉暂避，以图东山再起。但此事终属大逆不道，就是他也只敢隐隐约约盘算一二，没想到此时竟被一向斯文的苏飞云轻描淡写的说出来。
　　苏飞云见顾淮阳表情惊异，不由笑道，“王爷放心，此话绝不会向他人提及。”
　　顾淮阳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只是这么胆大的计划竟由你口中说出，总有些吃惊。”又望着苏飞云道，“你一席话，叫我宽心不少。”

　　苏飞云触着他目光，很快垂下眼淡淡道，“或许……很快就会柳暗花明。”
　　“……什么意思？”
　　苏飞云低头看着棋盘，手似无意识的摩挲着棋盒，“按制度，皇子晋封为王，便要正娶王妃。皇上可与您提起过？”
　　顾淮阳沉吟道，“是有提及，父皇希望我尽早完婚。”
　　苏飞云手一抖，缓缓问，“那您可有属意之人？”
　　顾淮阳心思敏捷，心念一转已有些明白过来，“镇远侯的小女儿好像正当年龄。”他再一想，内中的一层层关节，仿佛夜间的昙花似的，忽的全绽开了。
　　“只愿事情如你所料。”
　　苏飞云仍旧垂眼看着棋盘，只问，“那王爷可否与我下完这盘棋？”
　　“自然。”

　　不过月余，朝中传出消息，仁帝恩准容王顾淮阳与镇远侯严真临之女严思容婚事。消息一出，朝中再次震动。镇远侯严真临带兵多年，战功赫赫，如今虽已功成身退，但京城防卫南北两营的都指挥都是当年严真临旧部。这场婚事意义敏感，使得朝中又转了风向。

　　顾淮阳与严思容的婚事恰逢仁帝身体不适，赶在年前举办，说是给仁帝冲喜。很快年关到来，辞旧迎新，开春之后，仁帝身体仍旧虚弱，一些大事都交与顾淮阳和顾淮谦去办，两人又成犄角之势。朝局表面平静，暗中却是云诡波谲。

　　顾淮阳方完婚时就去棋院找苏飞云，哪知去了才知苏飞云已提早动身去江南文昌棋院，参加三年一度的棋圣赛，不久又听到消息，苏飞云在棋圣赛第三轮意外负于对手，提早出局。顾淮阳再派人去棋院，那边只道苏先生打算在江南游历散心，过阵子才回。如此几次三番打听，等苏飞云回来京城，已经是春暖花开的四月。

　　这日顾淮阳到了棋院，远远看到苏飞云独自坐在树下打谱。四月花繁叶茂，凤凰木已是满树翠绿如玉，苏飞云一身水蓝色深衣，衣摆宽大飘逸，身形却十分清瘦，仿佛转眼就能化鹤而去一般。顾淮阳性情冷峻，从不善感，一眼望见这幅画面，倒也驻足多看了两眼。

　　“王爷好久不见。”苏飞云见顾淮阳在对面坐下，开始缓缓收拾棋盘。
　　“半年。”顾淮阳言简意赅。
　　苏飞云一怔，忍不住笑起来。“王爷似乎清减不少。”
　　“如今是什么局面，想必你也知道。”顾淮阳看看苏飞云，“你也清瘦了。”
　　苏飞云低头捡拾棋子，没有说话。半晌，忽听顾淮阳唤了一声“辰玉”，辰玉正是苏飞云的字。顾淮阳说话一贯冷静，少有起伏，这声辰玉听来却仿佛十分温柔。苏飞云一愣，忍不住抬起眼来，正好触着顾淮阳的目光。
　　“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去我那小住一段。眼下这局面，我需要你在身边。”
　　“王爷，飞云并非谋士，只是略通棋道。眼下朝局复杂，飞云未必能给王爷多少建议。”
　　顾淮阳一笑，“我信你眼光。况且，只是有你在身边我也宽心不少。”
　　他一向面容冷峻，忽然一笑，好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河流。苏飞云转开目光，“好，王爷要我什么时候动身？”

　　熙国棋风之盛，皆因开国之初的几任国师都是一流棋手，国人因此相信棋手通纵横，懂谋略，是天生谋士。熙国达官贵人往往奉棋手为上宾，到后来熙文帝创设棋举，棋士地位更高。顾淮阳深知先前有人数次欲请苏飞云，都被苏飞云婉拒，这次亲自开口，其实也并无十足把握，却没想到苏飞云会应得这么干脆。顾淮阳深深看了一眼苏飞云，眸光深沉，很快又笑道，“辰玉实我挚友也，忧我所忧，应我所急。”
　　苏飞云低声道，“王爷看重，是我的荣幸才是。”

　　当晚苏飞云在房中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带些衣物，还有常用的棋盘和棋盒。收拾到一半，忽听到门口叩叩的声音，一开门，杜凌站在门外，面色不佳。
　　“有华？”苏飞云忙把人让进来。
　　杜凌径直走进去坐下，手下乒乒乓乓的自顾着倒了杯水，“眼下是什么光景？大家都在明哲保身，唯恐避之不及，你倒好，自己往风浪里跳。”
　　苏飞云走过去打开柜子，“别喝凉水，我这还有些冷泡银针，给你消消火。”
　　杜凌没忍住笑出来，又板起脸道，“别扯开话题。辰玉，你真要去容王府？”
　　苏飞云往杜凌的茶杯里缓缓撒了些茶叶子，“容王曾于我有恩。”又道，“我意已绝，有华，你也别劝了。”
　　杜凌冷冷一哼，“我是担心你。外面风高浪急，难得有棋院这么个清静地方，你倒偏要往外跳。”
　　杜凌与苏飞云是棋院同届，他天分高，为人洒脱，不愿曳踞侯门，早就扬言此生只嗜下棋，绝不出仕。同届棋手中好手颇多，不少人棋举登科，有的现在已经官居要职，而杜凌与苏飞云棋力最高，却一直留在棋院。
　　如今连苏飞云也要离开了。

　　杜凌记得苏飞云少时性情恬静，天分并不出挑，但在一干少年棋手中却最用功，镇日都在打谱钻研。棋院里少年好手不少，一开始大家不把苏飞云放在眼里，当面冷嘲热讽的都有，杜凌也是。但到后来跟苏飞云对局多了，胜负几乎平分，杜凌这才对苏飞云刮目相看。杜凌一向心高气傲，眼界洒脱，若不是因为棋逢对手，跟苏飞云成了知交，如今也不会如此关切。
　　苏飞云见他仍恼火的样子，不由笑道，“去了说不准清闲的很，到时正好回来找你下棋。”
　　杜凌眼睛一亮，“你可要说话算话。”说完长叹一声，“你一走，棋院里只剩二流棋手，跟谁下都没意思。”
　　“声音小点儿，给人听到又要跟你急了。”
　　杜凌将杯中茶一口喝干，懒洋洋道，“老天可鉴，我说的都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