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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廉颇老矣 杀伐决断 山河日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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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咕噜,这次是他坐在皇撵中,听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
这一刻似乎知道了先帝的心情,当坐在最高的位置却看不到最想见的人。
“希望……朕做不到的……你能……”
交托他遗诏时,先帝说了这样的话,当时他因窥见遗诏的内容而惊怒交加,却不得不压抑住所有的情绪承诺遵旨,未及细想。
先帝做不到的是什么,希望他做到的又是什么?
一手捧起来的战神将军渐成心头大患,希望继任者能除掉他,免于王朝颠覆的风险?
沉迷于一个女人不能自拔,做尽荒唐事,希望继任者能绝情弃爱,不重蹈其覆辙?
就像他曾说的,君王之仁可以惠泽四海,君王之爱却不能只给一个人。
难道他当初一边宠爱影妃母子,一边却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是错的?然后一边延续这个“错误”,一边试图感动自己感动他人?难怪连宁王都满怀怨气。
先帝大概真的认为,君王之爱是比昏庸无能更加危险的敌人,只是他做不到放弃。
可笑,朝政荒废,江山倾颓,列强纷扰,难道只因为爱了一个人?
作为君王不会选贤任能,却去惧怕强者,本末倒置,何其可悲!何其可恶!
更为可悲的是朝廷里还有不少怀着这种想法的簇拥们,如范承文之流,冠冕堂皇举着大义的旗帜行不义之事,还觉得自己特别诤正高尚。
呵,想做忠臣,先得有点脑子吧?拿无能的先帝来压当今,齐瑞摇头哂笑。
不过,其行可悲可恶,其情却可悯,对于曾经的老师,齐瑞不介意赐予他身后殊荣,比如亲自送葬。
但是此刻乘皇撵去往范府的路上,他的神情却有些恍惚,总觉得似乎忽略了什么,昨晚……
时光拉回昨晚。
“璇儿没事吧?”
“稍许惊吓,无妨。”
“那就好。”他端着药碗,晃悠晃悠就是不往嘴里送,还是叶荐清看不过轻轻托托了他的手示意,才苦着脸勉为其难地喝了。
“听说范家把你送去的奠仪都退了回来,”压下嘴里的苦味,齐瑞哼了一声:“要我说这等人家,你多余给他们脸。”
叶荐清看了他一眼,道:“陛下放心。”
“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齐瑞笑,心道,你还能再上赶着给人打脸?叶大将军可不是那种人。
抚了抚他的手:“就是怕你心里不舒服,他们哪里值得你如此费心?”
“他值得,”叶荐清斟酌了一下谴词,道:“更光荣的死。”
“死就是死,管它是白玉枕席还是荒岭阴沟,不都是一个归处?”齐瑞笑道:“何况他们的死换得酷吏时代的结束,还不够光荣吗?”
以叶大将军的骄傲和固执,估计躺在床上寿终正寝也算一种耻辱吧?都到此刻了,还在为他人可惜,也不想想人家是怎么对他的?
“对了,重新修订的刑律你看过没有?大臣们可都欢欣鼓舞呢。”
“所以这也是杨衍之的光荣了?没有他昔时的严酷阴鸷哪能显出陛下的宽宏仁厚?”说了放心,却终究心意难平,叶荐清忍不住问道:“那么刘大人呢?成为最后一个酷吏牺牲品的他,光荣又在哪里?”
荐清如常端坐,语气平静,齐瑞却能通过胸口的起伏感受到他异于寻常的燥郁。
果然,他已看透,从刘荣归到杨衍之再到范承文三人,这些看似偶然的事情却有着某种必然。
“对于那些平步青云的新贵们,他是个警示。”齐瑞坦然道。
“不止吧?”
“还有权衡。”新旧两派的平衡。
“那他可真光荣。”
把太傅之死归于杨衍之,又让杨衍之因太傅而伏诛,再颁布新刑律结束酷吏时代,既可转移朝堂纷争,又大彰圣世明君之相,还顺便警示新贵,权衡新旧两派,这样的手腕,堪称行云流水,步步生花。
而自己,叶荐清苦笑,自诩聪明,却不知不觉就作了里面的筏子。
若非前些日子看他那样发愁,真会以为这一切都早有预谋。然而,没有预谋其实才更可怕,不是吗?
这不需谋划,随手便能扭转乾坤、捞尽好处的本领,要如何招架?就如武学中的无招胜有招,有招可拆,无招怎解?
“我一直奇怪,你是怎么做到的?每次在扫除障碍的时候都能捞到不少好处。”
就是这许多好处,他还犹嫌不够,犹嫌不够!
——好叫大将军知道,太傅的遗属不希望在葬礼上看到大将军。
——这是他们的意思,还是你周大人的意思?
——大将军以为呢?
“我又不是傻子,干嘛要做没有好处的事?”这种讽刺从他的嘴里听过太多次,在那些年里,那时还局着面子,如今的却是毫不掩饰地单刀直入,齐瑞脸上有些挂不住,反正他一直觉得自己奸诈,索性一甩手,赌气道:“难道你希望我因为他们而背上骂名?”
一个受到一点恩宠就忘乎所以的酸儒,一个清平盛世不容姑息的酷吏,还有几个倚老卖老总想借先帝之名控制君王的迂腐老臣,是的,即使没有荐清的原因,他们或早或晚都会是这样的结局。只是那样要多费不少心思,也难以达到如今的效果。
昔日荣宠之极的臣子们连续身死而不令群臣生出兔死狐悲之念,不能不用一些手腕。
毕竟亲手杀和死在别人手中,自己想杀和为别人而杀是大不相同的。
曾经还嘲笑先帝坐在至高无上的位子上却顾虑重重,等自己坐上来才发现,越是至高无上,越得战战兢兢。
犹记得还在师门时,师兄弟们一起谈笑,三师兄道:“我就觉得当官最轻松,看咱们县令,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出行有人抬,宅子有人扫,连说话都有师爷给写本子,而且呀,官越大越伺候的人越多,越轻省,要是当了皇……”被师兄敲一下,他急忙改口:“要是当了王爷、宰相什么的,那身边几十上百人伺候着,岂不什么都不用干了?”
师兄弟们都笑,师傅却忽问道:“幼安你觉得呢?”
彼时的萧幼安正痴迷于听镇子上的老先生说书,王侯将相,英雄豪杰,风云际会,精彩纷呈,便用了戏文里一句话道:“似这般,把万千民生福祉、家国兴衰荣辱一肩抗……”想想都可怕,他连连摇手:“万千民生,家国兴衰,这是多重的担子啊,我可担不起也不想担。”他连练武都嫌累呢。
齐瑞低头,捂着胸口咳得停不下来。
他还病着,却无一日休息,这般殚精竭虑才有这些……
叶荐清心一软,抚着他的背,叹道,“我自然不希望,所以傻子由我来做,骂名由我来背。”
杨衍之已伏诛,但太傅亲属和故旧的怒气并未完全平息,他们不敢埋怨圣上,却很可能迁怒此前与太傅“交恶”的他。
此时他再枉顾圣意,不参加葬礼,骂声必会如潮水般滚滚而来。
傲慢无礼,目无尊长,桀骜不驯……这些从先帝时便不绝于耳的骂名,他听的太多了。
不过区区骂名,难道还怕背不起?
“陛下,到了。”随身侍卫在外面低声奏道,其实不用他提醒,恭迎圣驾的声响任何时候都不能不和隆重并称。
轿中感受不到细雨清凉,当齐瑞跨下皇撵,满目的白幡携料峭寒意扑面而来。
“老师,朕来送你一程。”
对着灵位上方范承文肃穆的画像,齐瑞深鞠一躬,身后的饮泣变成惊天动地的嚎啕,是范承文的夫人和儿孙们,在场宾客也纷纷举袖抹泪。
京城四品以上的文官都来了,武将却只有寥寥几人,且都是早已致仕的老将。
在明知圣上将亲至,在“文官执节武将抬棺”的圣旨下,这些人也胆敢不到为的是什么?
因为太傅与大将军不慕,屡次弹劾刁难?还是因为侮辱性地退回了大将军的奠仪?
可见,即使在上位者默许甚至有计划、有目的的打压下,赋闲在家、离群索居的叶大将军威望依然高的惊人。
被细雨淋湿的白幡委顿而凄楚,呜呜的风让僧侣们的诵唱忽高忽低若明若暗。
该去劝慰几句好让范承文的家人宽心,齐瑞却提不起兴致,无言凝睇。
看看眼前一个个养尊处优、皮细肉软、唯唯诺诺的文官,再看看另一侧白发苍苍弯腰驼背的老迈武将……
还是太少了,能用的人还是太少。
嚎哭还在继续,渐渐揉进的猜测和不安让气氛变成僵持。
咸湿的天气中涌动汩汩暗潮,干柴烈火般,随时都能引燃。
担任司仪的官员数度欲言又止,见圣上终于转向他,赶忙撩袍跪倒:“岂奏陛下,时候已到,再不启程怕误了入土的时辰。”
齐瑞点头,正欲下旨忽听有人道:“陛下,请恕臣来迟了。”
话音未落,门外大踏步走进一人,麻衣缟素,须发斑白,满面沧桑却不掩威武昂扬之态,走至近前,俯首参拜。
这人已过花甲了吧,依然腰板挺直,步履生风,莫怀远,昔时的第一将军倒让他想起了古之名将——廉颇。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不迟,莫卿来得正是时候。”非常好,由他抬棺范承文也不枉了,只是业已致仕的他他为谁而来?心爱的弟子还是昔日的同僚?
淅淅沥沥的小雨加上断断续续的悲嚎,很有些天地同哭的意味。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城,却突然停下。
“陛下快看。”
侍从的惊呼打破恍惚,齐瑞举目。
护城河连着湮水,十里长亭,碧水澄澄,垂柳依依,多少次在这里目送大军出征,银盔亮甲,日月同辉。
今日阴雨,无日无月,他却险些被闪亮的甲胄迷了眼。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白袍罩铁甲,斗气冲霄汉,整齐划一地参拜。
齐瑞看了看,在京的武将一个不少,还有一众军纪严明的威武军士。
“臣等如此装束怕会惊了百姓,故自作主张在此等候,请陛下恕罪。”
李长庚当先请罪,其他人单膝跪地行军礼,白袍肃穆,铁甲森森。
满城将官都来了,独缺他一人。
“这家伙!”低低的声音来自昔日的安庆候,今日依然风流倜傥的安庆王向子湮,对着一片白晃晃的铠甲将士,恨铁不成钢似的嘀咕了一句:“倒霉……又得挨骂……”
抬头接触到圣上探究的目光,向子湮面上玩世不恭地打了个哈哈,心头却一凛,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再看他一眼,齐瑞微笑抬手:“卿等想得周全,何罪之有?”
圣上的温言冲缓了紧张,甲胄的光亮很快被大片的白色淹没。
到底年轻气盛,比之莫怀远的处事老道还差得远,比之向子湮的圆滑世故更差得远。
而大将军势必要为这些仗义的同袍多背一些骂名了,这可不在他的计量之中。
至此,范承文的葬礼已隆重得超过了一个臣子应得的最大荣耀,这算不算更光荣的死?
回宫的路上,中书舍人汪庶鹮被圣上召到身边:“朕拟增开武科,爱卿意下如何?”
汪庶鹮道:“臣能体会陛下求才若渴之心,但去年才秋试过,此时再……恐怕不妥。”
书呆子,还真当是和他商量,齐瑞道:“秋试的条件比选妃还多,条件比法典还严,不要那个。历代先皇俱崇文,于是我朝多儒官文职,赢弱书生,以至屡有被他国甚至小国进犯欺辱之耻。锦绣河山,国富而民不强,焉能不令人垂涎觊觎?民间不是有‘穷学文富习武’之说吗?今国库充盈,百姓富庶,朕要推尚武之风,树强国之基,怎可拘泥于形?此次武科,不论贩夫走卒或为仆为役,不论江湖草莽或邢释之身俱可参加,还要仿文举取三甲进士,入选即可出仕,受皇封,你去拟旨吧。”
汪庶鹮心悦诚服,欣然领旨,很快一份文采斐然,又令许多人精神大振、欢欣鼓舞的诏书公布于天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止叶荐清,其实很多人都说过靖王殿下特会捞好处。或许对于捞好处,他确实有些天赋,甚至有些好处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
父皇去南越会晤期间,康王和王各自相安无事,却默契地疯狂挤压太子的权力空间,齐瑞的压力骤然大了起来,毕竟作为与太子最为亲厚的兄弟,许多情况下他都不能不管。
风雨飘摇中他咬牙替太子守着最后的扁舟,原本是不得不为,却意外地得到了一些太子属臣的认可,文坛巨匠汪庶鹮便是其中之一。这位汪大人表现认可的方式就是主动要求教导靖王殿下诗文,把周坎笑得仰倒。
苦苦周旋三个月,终于等到父皇回京,那三个月,齐瑞几乎什么都顾不上,一天恨不得劈成两天过,人都瘦了一大圈,还好,那段时间明昌也消停了,没有给他找什么麻烦。
这次和南越君王会晤非常愉快,怀帝回来后精神大好,顺理成章地收回了康王殿下监国的权力,却没有提废立太子。
这让以为斗倒太子就可理所当然取而代之的康王深深的失望了。加上太子退居幕后,宁王远离朝堂,新的权力格局重建,怀帝既没偏向康王,也没器重和王,反而却把靖王抬了起来。
在新的权力格局分配中未能捞到好处的齐锋开始质疑父皇的用心,找人屡屡试探的结果是君父震怒,在朝堂上狠狠训斥了某些人,虽未点名,人人却都心知肚明。
眼看局面越来越不利,齐锋的沉稳如龟裂的壳,已经难以掩饰急躁,尤其在对军权的意图上。顺者昌,逆者亡,他暗地里的小动作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险恶,有两名将军已遭难。
荐清回来没几天就又去了军营,除了接风宴那次,齐瑞几乎都没见过他。终于等到他回家,借着打猎把人约了出来。
“小心康王。”把随从远远抛于身后,两人打马进入山路时,齐瑞低低说了一句。
叶荐清微微挑了挑眉,“嗖”的一声长箭离弦,五十步开外,一只红黄色长尾雉扑腾着落入草丛。
“好箭法!”齐瑞稳稳地坐在马上赞道。
叶荐清驱马过去捡了,扔在山道显眼处,然后拍去手上的雉鸡毛,勒马回身笑道:“荐清以为殿下是来打猎的。”
他从南越回来后心情也很好,比之前绷着脸的样子多了几许少年人朝气,看来和南越宗熙的相会让他非常愉快。
看着眼前耀眼之极的笑容,齐瑞也笑了:“当然。”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事实上,从看到他,心里就已喜得不行了。
“怎不见殿下的猎物?”马鞭轻扬,叶荐清目光揶揄,扫向靖王殿下挂在鞍前满满的箭囊。
“那不是吗?”齐瑞含笑朝他面门一指,叶荐清一怔。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齐瑞一摆马鞭,刷地甩过去,鞭稍卷向对方额前。
他不喜欢打猎,以前不喜,如今也不喜,偏偏他心心念念的将军很喜欢,同那些皇亲贵胄们一样,把打猎当作一种消遣,享受围追猎杀的乐趣。
就不知若有一天被别人当作猎物会有何感想?
“好!”叶荐清喝了声采,身体陡然后仰,在马上一翻,脚尖精准地点在靖王不及收回的手腕。
这一下极快,力道却掌握的恰到好处,齐瑞仅是手腕一麻,马鞭都未脱手。感慨于这人武功精进之神速,刚想佯装落马吓唬吓唬他,□□枣红马却突然一声长嘶,发疯一样的乱跳乱冲乱撞起来。
“怎么回事?”
嘴里这样喊,心中却如明镜,这匹马怕是被动了手脚。
枣红马疯狂地跑跳着向山上冲去,剧烈的颠簸让齐瑞左摇右晃,眼前一片模糊,无法辨别方向。
“俯身,抓紧辔头,别松手——”
叶荐清心急如焚,眼见山路狭窄,树木丛生,怪石突兀,无法容两马并行,只得打马紧紧跟随。跑出一段,终于看见一处稍宽的路面,他松口气,提僵前冲至两马并行,喊道:“跳过来,快!”
听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被晃得头昏脑涨的齐瑞心里稍安一些,刚欲抽脚,却不知何时他的脚被卡在马镫里,怎么也抽不出来。
“不行,脚别住了——”
“放开缰绳,抱住马脖子!”叶荐清尽量贴近,想拉住枣红马的缰绳,却被疯狂的马儿一次又一次地逃脱。
“伏下身!” 他大吼。
齐瑞也想,可身不由己,只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晃散了,呼呼的风在耳边咆哮,四周的景物在眼前倏来倏去,什么也看不清,他第一次慌了。
倘若就这样死了,荐清永远都不会知道……
“清,”尽力把脸转向他的方向:“我心悦——”
强劲的风把他的声音灌了回去,身体突然一紧,有人重重落到他的背后,一只手臂绕过他的腰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把他的肩膀用力按下去,大喊:“抱紧!”
感受到身后的热力,齐瑞的心砰砰地几乎跳出嗓子,依言紧紧抱着马脖子,叶荐清一边在乱跳乱跑的马上稳住身体,一边俯下身探手去摘马镫,马背依然在颠簸,风依然咆哮,飞速后退的山体象劈开的激流。
我心悦你,心悦你啊,听到了吗?
齐瑞转头,想看看,看看不顾危险、用尽办法救他的人,却突然有三个猩红的大字映入眼帘:“鬼愁涧”。
还差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发疯的马儿正狂奔着冲向传说中有阴风蔽日、怪石如刀、流水漂橹之称,鬼神也难渡的山涧。
霎那间,齐瑞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剩下一个,提醒他独自逃生还是就这样一起……
突然寒光一闪,“扑——”,眼前一片红,淋漓的鲜血中,枣红色的马首飞起,然后是马腿、马腹、马身,秋水名剑削铁如泥,今日竟被用来当屠刀肢解了一匹马!
身首分离的马尸滚下几近垂直的陡坡,被如刀般的乱石割得支离破碎后,落入湍急的激流,刹那间片影无存。
惯性前冲的齐瑞被硬生生拉住,重重甩在地上,脚上挂着染红的马蹬和一片连着马鞍的残缺马身,血肉翻起,白骨森森,腥气弥漫。
之前被颠簸的头昏脑胀,本欲作呕,乍见如此惨状,齐瑞只觉胃里翻腾,他抚胸,硬生生忍了下来。
目光所及,一只染血手摘下他脚上的马镫,放到眼前反复看了看,冷笑一声,抬脚一踢,最后一片马身也落入滚滚激流。
“是谁?”
方才还笑容朗朗的少年将军手中持剑,脸上带血,眸中戾气狰狞。
这才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将军,齐瑞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凶狠暴烈的一面,联想他方才肢解骏马的残忍和冷酷,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可知是谁?”他又问,狠戾之气退了些,俊颜却一片肃杀。
齐瑞摇头,双手撑地想站起却忽觉脚腕疼痛,又坐了下去。
“别动。”
叶荐清擦了擦脸上的血,还剑入鞘,走过来蹲在地上抬起他的脚腕。
被那只手一握,齐瑞不禁身体一颤。叶荐清看了他一眼:“有这么疼吗?骨头又没断。”
“你——”齐瑞觉得被他握住的脚踝像有一团火,烧得他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心也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差点害死了你……”
那时若来不及自己会怎么选,放他独自逃生,还是……
“你可不像是这么胆小的人。”
哪怕身怀武艺,也是娇生惯养,叶荐清好笑地拍了拍靖王殿下依然发抖的肩头:“就算我有事,也不是你害的。”
“可是,方才倘若你稍一犹豫,咱们俩就都……你为何这样拼命救我?”
“为何要犹豫?”叶荐清觉得靖王殿下的想法太奇怪了,性命攸关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你不是最喜欢马?”
叶荐清一怔,惊讶地看着他:“殿下莫非觉得自己还比不上一匹马?”
齐瑞再不想开口了。
稍事休整之后,两人准备下山,叶荐清又问:“你,真的不知道是谁做的?”
“想杀我的人那么多,哪里分得清?”齐瑞道:“算了,不管这人是单纯想杀我,还是一箭双雕在杀我的同时连带害你,反正此刻咱们没事,走吧。”
想杀他的人很多吗?叶荐清拧眉。
齐瑞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别担心,我没那么容易被杀死。”
“是他吗?”叶荐清问:“你刚才让我小心的那个人?”
齐瑞一震,勉强道:“我小心防范就好了,有些事没法证实的。”
终于说到兄弟阋墙了,还是一向避而不谈的他主动提起,终不枉自己对着镜子把这苦涩无言的表情练了好久……
叶荐清抿唇,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就像信王殿下的死?”
信王殿下英武豪爽,尽管出身宫廷却颇有侠气,论行事论性情倒和南越宗熙有几分相似,一向最对他的脾气,那样的惨死确令他痛心疾首。
“是啊,”齐瑞也黯下脸,语气说不出的痛楚:“就像……五哥的死。”
还搭上数万将士的性命和莫怀远一世英名,也是在那之后,朝廷最有前途的少年将军疏远了所有皇子和谋臣,以强大的实力收纳权力,以冷肃的心置身事外。
但是愤怒会让这一切改变,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么就把这当做命悬一线的意外之喜吧。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感受着身边人浑身都泛起凌厉的怒气,想到他方才挥剑斩马的杀伐决断,齐瑞在心里给那个名字上打了一个叉。
驱策追日神驹,赏玩秋水名剑,还和心上人如此接近,下山的时候,齐瑞几乎想感谢做手脚的人了……
出了这样的事,随从们都吓坏了,靖王殿下差点没命还受了伤,这罪责怕是轻不了,本以为不死也得脱层皮,没想到殿下竟然没有怪罪,还在圣上那里替他们求了情,最后只略施薄惩,心中感激万分,纷纷立誓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齐瑞只是心情好罢了,这份好心情保持了半个多月,每每有人探问,殿下何事如此高兴?他都笑而不语。
直到有一天,齐瑞进宫赴宴,刚到殿门口就被人拦住了,某位大人喜气洋洋地道:“殿下真是,早知道明昌公主怀孕的事,怎么不说出来,好让我等也沾些喜气……”
“明昌她——”
怀孕了?喉咙一窒,齐瑞用力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必须说些什么,先笑了两声,再道:“这等事自然该由——”
前方,昂藏挺拔的身影从偏殿走出。
山河日月,风起云涌。
他的声音被卡在嗓子里,再也发不出。
“恭喜啊,恭喜叶将军,刚才还同靖王殿下说起……”
人们争相围拢过去,齐瑞身边一空,呼吸陡然顺畅了许多。要去道贺吗?他松松衣领,嗓子却还是像被人扼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