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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增开武科 奔生奔死 可是,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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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开武科是当之无愧的大事,一经启动,上至朝廷各部,下至州府郡县,全都得忙起来。
朝会上,朝廷重臣们就增开武科一事展开了热烈的讨论,赞同者居多,尤其在周大人发表了一段大为推崇的言论,圣上频频点头之后,本就寥寥的反对声音就彻底消失了,当然顾虑还是有的,比如鉴于参报条件空前宽松,参与规模亦会空前,许多问题也将随之出现,赛制、评判、考官、场地、安全,乃至举子衣食住行等等,一个考虑不周都可能出纰漏。
圣上认真听取,命人将各种顾虑和建议一一记录在册,交于兵部拟定章程时一并审议解决。
因为议武科的事,朝会已经比往日冗长了许多,时近正午,争辩议论的兴奋劲头过去,饥肠辘辘的感觉就上来了,大臣们恨不得赶紧散朝,偏偏临到最后有位御史大人居然站出来要参奏大将军。
大将军?这一下大家又来了精神,抬眼向上看,年轻的帝王慢条斯理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压了压额头的汗:“大将军又怎么了?”
御史大人抖着胡子,很是愤慨地道:“大将军狂妄悖礼,不敬太后!”
杜琛方抬起的脚又无声压了回来,涉及太后,已不是一个臣子能说的了。
老御史义愤填膺地陈述,大臣们听了听,其实不过是太后想念外孙,派人去接,连续两次都没接到,太后身边的女官觉得定是大将军有意阻拦,跪在门口哭求,嚷嚷的四邻皆知,被叶府的下人堵住嘴塞进马车送了回去。自始至终大将军都没露面。
但是人家王御史说得也不无道理,叶府的下人都敢驱逐太后身边的女官,可见大将军没把太后放在眼里。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这不敬太后的罪名听起来惊悚,办理起来也不过是处置几个下人的事儿,大臣们又没了精神,感觉又渴又饿又热又乏,盼着圣上速战速决完事散朝,却听圣上和颜悦色道:“听说王爱卿有个很聪慧的嫡孙,今年几岁了?”
“启奏陛下,臣嫡长孙今年十岁。”
“他外祖家是?”
这次圣上问的却是吏部左侍郎汪绩,汪侍郎博闻强记,对每个官员情况都了如指掌,几乎马上就答道:“桧亭候。”
圣上点头:“王爱卿之孙如此出息,作为外祖母,桧亭侯夫人也必定对他爱如性命吧?”
圣上问起他的嫡孙,这本是天大的好事,此刻王御史却只觉心惊,咬牙答了一个:“是。”
齐瑞笑了笑:“爱卿的儿子必定是极为孝敬岳母的,不如把王小公子送到桧城,以慰亭侯夫人思念之情。”
“不行啊,陛下,”王御史大惊:“臣之嫡孙就读于朝闻学馆,日日都要进学呀。”
杜琛拱手奏道:“王大人嫡孙能进朝闻学馆求学,必是出类拔萃的俊才,陛下,臣闻朝闻学馆治学极严,学子一年中唯有过年时才有一次假期,王小公子确需日日进学。”
王御史感激不尽地看了杜相一眼,还未放松就听吏部右侍郎宋杨道:“臣记得叶小公子也就读于朝闻学馆。”
王御史一惊,霎时汗如雨下。
圣上含笑看了他片刻,起身走了。
大臣们也都踱步离开金殿,嘴上不敢说,心里却忍不住一边感叹圣上的手腕,一边暗忖,这太后也是,就算再怎么想孩子,小公子也是姓叶的,谁家孩子这个年纪不去求学上进?她一个外祖母动不动就接人过去,逼着人家孩子逃课也是不怎么像话。
朝会后,杜琛和周坎被留下。
圣上似已忘了朝会上的一幕,语气波澜不兴:“武科一事,朕拟交予傅晟,杜郎君意下如何?”
杜琛眼睛一亮,拱手深鞠一躬:“陛下识人之明,臣钦佩之至。傅家大郎明决清允、宽宏朴厚,通透练达,必能不辱使命。”
“好,”齐瑞道:“能得杜相如此夸奖,傅晟之幸啊,那就拟旨吧,傅晟任兵部侍郎,全权负责此次武科。”
与杜琛说话,从来不必说透。
兵部受王家和康王挟制多年,里里外外都被浸透了,那时的将领或多或少都被会兵部裹挟,就算是莫怀远这样的先帝嫡系也不敢轻易掠其锋芒。后来王家倒了,大将军声望日隆、威势大盛,新任的官员惧怕他,也不敢得罪那些平叛有功的将军们,逐渐变成兵部被将领裹挟,朝廷政令推行起来总是不那么畅通,后来齐瑞干脆不任命尚书,只留了一个当初被王家排挤出去的老臣当侍郎,放几个郎中在那里办点具体事,遇大事直接下旨。但他从未停止物色合适的人选。
方才他一提傅晟,杜琛就明白了,评价傅晟的说辞全都说到他心里,尤其在称呼傅晟时,杜琛未叫官职或名字,而称其为傅家大郎,也是点出傅晟的出身,作为顶级世家的嫡长子,傅晟不怕大将军,也不会顾忌那些将领们。
杜琛一走,齐瑞便解了玉带,脱下朝服,踢掉朝靴,往榻上一靠,才觉舒服了,手指轻点桌案示意周坎过来坐。
周坎端着茶杯走过去侧坐对面,“傅家和叶家可是姻亲,向来交好。”
齐瑞道:“左不过这些家,哪个没几门姻亲?傅家低调,这些年也没争过什么,我观傅晟很沉得住气,在国子监这几年宠辱不惊,沉稳务实,是个堪大用的。”
周坎点头:“这倒是。”
又说了几句朝堂上的事,齐瑞道:“你帮我办件事,去族里找两个女孩儿,年纪嘛别太大也别太小,带给太后看看,若她喜欢就留下来养着。”
周坎应了,“需不需要家慈进宫陪太后坐坐?”
“也好。”齐瑞点头:“劝劝太后,璇儿……,算了,陪着说说话就好。”
正说着福公公来奏:“陛下,太后娘娘来了,已至殿外。”
齐瑞蹙眉:“告诉她朕正忙着,稍后过去请安。”他这会儿不想见她。
“是。”福公公应了,却面露难色。
“可把先高祖手书的祖训悬于门上,念给太后。”
“遵命。”福公公面上一松。
祖宗训诫,君王主政之所,后宫嫔妃不得进入,就算是太后也不能例外。否则任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怕会传出君王不孝的名声。到时那些御史又会跳出来咋呼。
不过,想想今日的王御史,他们也未必敢。
虽说是亲生,毕竟不是从小养大的,圣上待生母虽说不上亲近,却堪称周全,母子俩为个孩子弄成这样,也真是。
当年,当年就是为了这个孩子……
福公公心中一凛,不敢再想,赶紧去请祖训。
叶宁璇,明昌公主齐莲之子。
齐瑞始终不愿意承认他是荐清的儿子,因为他的确不是。
一个象母亲一样胆小懦弱,可怜巴巴的小东西,甚至不如母亲漂亮,为何端严坚忍的大将军会对这样的他疼之入骨,爱之如命?
有求必应,有问必答,从来没有不耐烦,捧在掌心一样的细心呵护,齐瑞从未见过甚至不能想象,有一天叶荐清会对一个人如此,而这个孩子还是他的妻子和别人私通所生的孽种。
与其说嫉妒倒不如说不理解,齐瑞真的不能理解。
当年,荐清怀疑是他害死明昌,是他给这孩子下了的“缠绵”之毒,于是带着孩子愤而离去。
笑话,他若要这个孩子死,岂会任由其出生?
这些年,他也在想下毒人的到底是谁?又出于什么目的?
宫里头的东西可不是谁都能拿到的,特别是毒药,那是帝王独属的“恩赐”。
父皇,他若知道女儿通奸,令大将蒙羞,还留着这么个活生生的证据,恐怕不会坐视不理,只是他怎么知道的?母亲的宫里他从来不去,也几乎没见过那孩子,更从未表现出对那孩子的丝毫在意。而且父皇驾崩时,那孩子才三岁,这么小的孩子帝王想弄死他办法太多了,又何必用那种“死不了活受罪”的毒药呢?
基于同样尘封丑事、湮灭证据的理由,他甚至想过太后,若她有点脑子的话。只有死亡,才真的是一切过往灰飞烟灭,她的女儿不会背负骂名,地下不宁,她的儿子不会被英勇无敌的将军记恨,坐不稳皇位……但一来她是那么疼那个孩子,二来,作为不受宠的宫妃,她恐怕还没本事从帝王手中拿到宫廷禁药,齐瑞觉得,她或许根本就不知道还有那样的药。
至于几位皇兄之类,或许也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但是没有道理,若不知璇儿身世而下毒,一旦败露岂不是公然开罪手握重兵的将军?而且那些年几位皇兄斗来斗去你死我活,却还没有谁冲人孩子下手的。若知晓璇儿的身世,就更不会了,这样的一个大大的短处,捏在手里要挟靖王不好吗?
想不出到底是何人,齐瑞便不理会了。
想他今日在这里怀疑旁人,说不定在旁人眼里,昔日的靖王今日的圣上才最有理由杀死那孩子,用以掩盖妹妹不贞和难产而死的“真相”。说起来,自己的嫌疑的确比先帝还要大,若易地而处,他也会深信不疑的。
总之,经过这许多事,对于这个孩子齐瑞实在半分也喜欢不起来,但他也承认这孩子其实并不讨厌。
他很安静,羞涩乖巧而安静,以8岁的年龄来说,算懂事了。
因为当年的事,这孩子的身体不怎么康健,也是因此,荐清对他格外娇宠。
但是他的眼睛和个性太像他的母亲了,以至于每次看到荐清对他那样的疼爱,齐瑞总忍不住想,如果当初的明昌是以真性情,而不是强撑出来的高贵端庄和丈夫相处,他会不会爱上她?就像今日爱这个孩子,从而真正谱写出一曲英雄美人的佳话?
毕竟,男人很容易因为怜惜而喜欢一个女人,尤其自幼备受尊崇、责任感强、英雄情节泛滥的叶将军。
可怜的明昌公主,可以想象那些宫廷贵妇是如何教导纯真懵懂的她成为一个称职的将军夫人,也记得先帝告诫她需时刻谨记皇家仪范时的严肃面孔,那可是她盼了十几年才盼来的父女之间第一次交流。
但是,没有人教她如何得到丈夫的心,如何让自己过得好。所以即使嫁给了天下最优秀的儿郎,依然无法得到幸福。
记得她曾经这样问:“人们称赞一个女人总是说她高贵得像个公主,美丽得像个公主,却从未听有人说幸福得像个公主,知道为何吗,皇兄?”
那时他看着她,厌恶到连一句话都不愿说。
“因为没有一个公主是幸福的!我,又怎能例外?” 没有等到皇兄的回答,她蒙住脸,也不知是哭是笑。
怀孕不到三个月,她的丈夫就又出征了,这次是西南边界的溧州。
溧州位于滕州之南,扈赤国以北,乌塔国以东,扇形的地块同时与两国接壤,还紧邻着昔日滕王的属地,哪怕只是一次暴民做乱,朝廷也还是慎重地派去了最英勇的将军。
而公主的情绪不稳,哭哭笑笑,被认为是孕期反应和担心夫君所致。
没有一个公主是幸福的,当时齐瑞不以为意,后来想想,那可能是真的。
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但是嫁出去之后呢?公主的身份便是一道鸿沟、一座高山,横亘耸立在夫家面前,挣脱不了皇帝女儿的枷锁,放不下皇家的尊贵威仪,她们的幸福便只在看得见的地方。这还不算那些和番远嫁、客死他乡的公主们。
再看他的姑姑、姐姐们,甚至那些表姑、堂姐妹们,哪一个不是表面尊荣背后却各自凄凉?
不对,有一个,应该有一个例外,四叔珩王家庶出的茹郡主自幼便与众不同,姑娘家喜欢的她一概不喜,既不贤惠也不贞静的她,粗枝大叶不说,还好动好闹好打抱不平,为嫡母不喜,姐妹不容,到十八岁还未出嫁,她却不在乎,依然故我,终因掌攉大王妃闯下祸来,珩王将她关起来还未等处罚,她却突然失踪,同府中一个年轻的侍卫一起,再没回来。
多年之后,有人在江陵一条船上看到她,已然结婚生子,看起来很幸福。等珩王听说急速派人去,却扑了个空,此后再无音讯。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位堂姐的启示,明昌开始有了反常的动作,比如偷偷变卖首饰换钱,再比如学习外地方言。
这引起了齐瑞的注意,顺藤摸瓜,按图索骥,终于追查到秦楼楚馆一个浪荡琴师身上,严令查杀,却还是让那人跑了。涉及公主闺誉和叶家名声,齐瑞无法大张旗鼓的查办,但依那人的警觉和逃走时的身手,绝非一般琴师。
当偶然听到妹妹哼起的南地歌谣时,齐瑞隐约嗅到阴谋的味道,几经暗查,终于证实那人竟是南越的探子,谁能想到南越赵王宗潭竟把他的堂弟派来当探子,还勾引了别人的妻子。
那时的明昌已经挺了很大的肚子,她不可能怀着身孕去私会男人,这孩子该不会……
齐瑞想起父皇带着太子去南越会晤,而他被康王、和王夹击,什么都无暇顾及的那三个月。
正是在那之后不久,公主爆出怀孕……
这么说……
他的心头浮现巨大的怒意,从来没有过的愤怒让齐瑞必须用尽全力控制杀意,这让他看起来冷极也淡极。
“没错,这孩子不是驸马的。”莲倒很坦然,没有丝毫羞耻地,甚至好似放下一个担子般天真地对兄长道:“我要离开了,皇兄,你会帮我的对吗?”顿了片刻,又颤抖地加了一句:“别再恨我了好吗?”
她的失贞会给皇家和叶家带来羞辱,会引起父皇的愤怒和叶家的背离,会动摇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了一切。
显然,这个孩子不能留,可是八个月的月份已经不能再落胎了。而且,这件事母亲也知道,生身之母跪下来求他帮帮唯一的妹妹,不顾会不会让他真的半途折戟。
——荐清,若我折戟半途,你可会为我长歌一哭?
——与其关心身后,不如珍重眼前,殿下保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想走也要先把孩子生下来。”齐瑞看着莲的肚子道。
这个时候走似乎是唯一的出路,如果她的情夫不是南越宗璇的话。
一想到在那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那个人不知多少次把淬毒的利刃朝向他心心念念的少年,就觉得心惊肉跳、魂不附体。
“皇兄答应了?”齐莲又惊又喜。
“谁叫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呢?”齐瑞学着母亲的口吻无奈道,眼神却一片冰冷。
她可以走,但那个男人必须死。
“我知道,我就知道皇兄还是疼我的……”齐莲哭了,她觉得自己终于做对了一次,皇兄又肯对她好了,果然只要她离开……
但是想到离开,心里又空落落的,满是不舍。
她抓着兄长的袖子,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把已经到嗓子眼的那声“哥哥”叫出口。
左胸肩窝处再一次被泪水打湿,既烫又凉,齐瑞的心里突然涌上了些许悲悯。
母亲只是基于恐惧,可曾真正为她想过?
就算想,两个深宫内院的女人又能想到什么?就像一个笼子里住惯的鸟儿只看到外面的阳光和花香,却不知还有风刀霜剑、电闪雷鸣。
最可能,她离开的同时就失去了所有价值,对那个人而言。
这一刻,齐瑞如真正相亲相爱的兄长般担忧了。
“如果离开,你就不是公主了,没有人伺候,没有人保护,什么都要靠自己。明昌,你真的想好了吗?”
尽管她诅咒悲惨的命运,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毕竟也享受了十几年公主的待遇,一旦失去,别说幸福,连生存都成问题。
“我有他,他会保护我,我还有皇兄啊,离开这里皇兄就不会恨我,还会象以前一样对我好,照顾我,爱护我,不让别人欺负了去……”
天真的妹妹一脸幸福的憧憬,齐瑞的心却沉了下去。
腊月十六,明昌公主偶感风寒、身体嬴弱恐生产困难的流言从御医院透出,渐渐流传开来。
腊月十九,临近小年,有不明刺客潜入宫闱,造成几名宫人受伤,连靖王殿下也受了伤,怀帝大怒,责令彻查。
诱杀开始了,要赶在莲生产之前,要赶在僳州平暴的荐清回来之前,齐瑞面无表情任太医用细白棉布把他手臂包的严严实实,这样能让事情更显真实,这样能让对方放松警惕。
公主随时可能早产,又赶上刺客作乱,靖王殿下担心不已,不顾受伤的手臂,亲自坐镇将军府。
他找了个由头,将叶府所有的仆人都放到外围,全面接管了将军府防卫,然后大肆准备,给人以公主早产的迹象。
万事具备。
他在赌,赌那个人或许对明昌有几分真心。
如果那个人明知危险还敢来,如果他能有本领冲破三重围剿站到这里,是不是该给他和莲的未来留一条生路?
不,不行,南越的险恶用心通过宗潭的这一举动已然昭昭,必须斩断他的爪牙,可是明昌……
如果他能答应带着明昌隐居,从此不问世事,就当他死了也未尝不可。
可是能相信么?他既是南越王族,又深得宗潭器重,岂能轻易放弃一切?
如果任他带着明昌回到南越,那么对荐清而言将是多大的侮辱啊!
一个居心叵测,一个痴傻悖德,为何他们犯下的罪要让无辜的人去背?
杀还是放,向来随性而为、不曾犹豫的靖王这些日子却一直在矛盾中徘徊。
一连两个晚上他都坐在同一个位置,看时光一寸一寸挪移,等待的煎熬让他几乎不堪重负。
第三天傍晚,齐瑞找到同样忐忑不安的妹妹:“莲,你如何与他相约?”
“我们不用约啊,我想他的时候就去找他,他想我了也会让人来传话。”明昌公主依然傻得可以,齐瑞闭了闭眼。
“皇兄莫急,他定会来的。之前他其实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最开始,他甚至没有看过我的脸,他以为我只是一名侍女……”
是吗?齐瑞在心里嗤笑,傻姑娘。
“后来他知道了,也很吃惊懊悔,有一段时间甚至避而不见,让我好生气恼,但是后来……”
“你不必和我说这些,”齐瑞打断了她的话,焦灼让他的耐心渐已告罄:“你只需告诉我,怎知他会来?”
兄长的不耐让齐莲晕红的脸白了一瞬,她紧张地抿了抿唇,道:“他说等我生产时一定会在,他从不食言的。”
“那就好,”齐瑞似乎心安了些,尽量温言道:“你想好怎么跟他说了吗?”
“嗯,我想好了,”齐莲一边点头,一边绞着手帕,泪盈双瞳:“可我……舍不得母妃,也舍不得皇兄……”
拜这双美丽的眼睛所赐,莲即使身材臃肿面色发黄依然不减楚楚动人的风致。
连齐瑞也不得不承认,她很美,那个男人应该不会只是利用她吧?
换句话说,这样的女人除了让男人生出些许被崇拜的优越感外,还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她和自己的丈夫统共也没相处过几日,除了嘲讽和刺痛兄长,她从不提他,或许他们连熟悉都算不上,那个人能利用她做什么?
齐瑞点点头:“皇兄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南越宗熙。”
揭开这片遮羞布并非残忍,而是必须明白她的心意。
“我——”齐莲的脸一下子爆红,复又变白:“谁说我喜欢……我不……”
“我听说过你,王子殿下,”学着她的口吻把记忆拉回一年多以前的那场婚礼,她一脸倾慕无限娇羞的神情生动浮现,那是齐瑞脑海里她最美的样子。
“每个男儿都以当南越宗熙马前一卒为最高荣耀,每个姑娘都想成为南越宗熙的女人,你呢,莲,你还抱着这种幻想吗?”
“不!我从未喜欢他,我喜欢的一直都是——”
她痛苦地咬住唇,美丽的眼睛梦幻般仰望皇兄:“我贫乏枯燥的人生里,从未见过那样的人,突然他就出现了,就像一道光……”
“他那么鲜活风趣,那么明亮,俊美又强大,他的笑容……”
齐莲闭了闭眼,声音沉郁了些,继续道:“他为我唱歌,说会实现我一个愿望,他是南越宗熙啊,天下人眼里的英雄,所有人都向往的……我承认,曾有那么一瞬间因虚荣满足而动心,可后来……我只是以为他或许能帮我,他还欠我一个愿望不是吗?”
“而现在……”齐莲垂下头,不再看她的哥哥,低低的声音艰涩地道:“我已经不抱幻想,早就不抱幻想了……”
“是吗?”齐瑞并不相信,拉起她冰凉颤抖的手,直视她慌乱躲闪的眼:“你说从未喜欢南越宗熙,你说一直喜欢的都是那个琴师,你甚至为他怀孕,可是说起南越宗熙却那么动情,明昌,你在骗谁?”
齐莲摇头,再摇头,眼泪成串掉落:“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么让皇兄猜一猜,有个男人他拥有和南越宗熙同样深邃的眼,可以唱同样动听的歌,虽然没有他强大,但他更温柔、更亲近,对你更好,你就把幻想转移到他的身上。”
“不……”齐莲呼吸急促起来,硕大的肚子令人心惊地一颤一颤,“皇兄为……为何这样说?”
“别紧张,”齐瑞轻拍她的手:“我只想知道你对那个人到底是出于喜欢,还是幻想的转移?想知道你付出了多少真心?”
“我的喜欢……幻想……真心……”在兄长的掌心里,齐莲的手指缩了缩,又抬起,似乎想避开什么,又想抓住什么,突然她痛苦地叫了一声,捧住肚子滑了下去。
公主要生了,比预期早了一个来月,内院一片忙乱。
两个时辰后,孩子还没有生下来,凄厉的惨叫已渐渐嘶哑无力。
早产加难产?!居然与编造的传言一般无二,那一刻齐瑞的心头浮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皇兄——皇兄——我要皇兄——皇兄——”
尽管知道她其实是无人可叫才如此,可这一声一声,却象砸在齐瑞心头的巨锤。
“皇兄——皇兄——皇兄——呜……”
最痛苦的时刻,身边没有一个亲人,胆小柔弱的公主开始绝望哭泣,终于哀哀地叫出一声:“哥哥……”就像垂死的鸟。
“殿下——殿下您不能进去啊——”
“让开!”一把挥开拦在门口的妇人,打翻的热水溅在齐瑞脸上,有些烫,然后他听到稳婆的惊叫。
“殿、殿下!”
“闭嘴!继续!”
齐瑞抹了抹脸上的水,跪坐在塌前,握住妹妹的手。
“皇兄……”齐莲精神一震,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个凄婉的笑:“明昌知道了,不是人人仰慕的……王子殿下,也不是英勇无敌的……我的丈夫,我想要的只是……只是一个真心待我的人……就像……”
“啊——”一声凄厉的痛叫,将她未出口的话截了回去。
“别说了——”齐瑞按住她肩膀:“集中精力,配合嬷嬷……”
又一次难挨的阵痛之后,齐莲的手无力垂下,头发一绺一绺地象被暴雨淋过似的铺在枕上,衬得脸色越发惨白。
“求你叫他来好吗,皇兄,叫他快点来,告诉他我想他了,让他来看看我,看看我们的——孩子!”
“好,他很快就到。”齐瑞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的稳婆,示意她加紧。
“是啊是啊,”那妇人却会错了意,说了一句:“圣上特准了叶将军回来呢。”
“不——”感觉皇兄的手一颤,扶在肩膀的力道变得轻若无物,齐莲惊恐地抓住:“我不要,不要他,我不要皇兄恨我……”
“明昌!”
“啊啊啊——”他的妹妹直着脖子,叫得惨绝人寰。
“出来了,出来了——”稳婆欢喜地喊:“用力,再用些力啊,公主!”
出来的是却是婴儿的脚。
真的是难产!连最有经验的稳婆都惊惶失措的难产!
“呜……我不生了……我不要生了……”
唯一幸运的是她没有昏过去,但却丧失了所有的意志,只是哭,再不肯配合。
“必须想办法先减轻她的痛苦和恐惧。”
麻醉的药物以最快的速度送了过来,也顾不得吃多了有损脑子的危害,悉数灌了进去。
“皇兄,他来了吗?”齐莲的目光已经散乱,不停地问起那个男人,来了吗?来了吗?意识不清的时候,她又说起兄长。
带她走出华丽牢笼的兄长,给她真正尊荣和关心的兄长,让她骄傲和崇拜的兄长,还有,哄着央着她叫哥哥的兄长……
那仅有的几个幸福片断被她拿出来,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地说。
靖王殿下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两个稳婆吓得不敢看,转开脸却发现殿下的手臂上一抹红色缓缓从细白棉布下渗出。
又两个时辰后,孩子从奄奄一息的母体娩出,是个儿子,齐莲也脱力地昏睡过去。
靖王殿下第二个抱了孩子,松了口气的稳婆一直夸小公子真漂亮。
齐瑞看了看,软软的,皱皱的,头发上还残留白色垢污。又丑又脏,他心道,把孩子递给仆妇去清洗,请的奶妈也跟了过去,产房只留一个稳婆照顾产妇。
拎起外袍抬步出屋,夜色沉沉,北风阵阵,方一出来头上的汗就被冷风拍的瞬间消失,寒意森森,齐瑞披上外袍,忽听外面刀剑相击,喊杀声阵阵。
来了?
齐瑞定住脚步负手站在门口,不大一会儿,声音小了,一名侍卫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躬身行礼。
“殿下,刺客被围住,已受重伤……”
“皇兄——”产房传来虚弱而嘶哑的惊呼。
齐瑞没有回头,轻轻吐出三个字,“杀无赦。”
等了三天,不,第四天了,即便来了也不值得宽恕。
孩子一生下来,就表示断绝了缓一步安排后路的可能,这也是他为何千方百计想把时间往前提的缘由。
此刻,明昌公主诞下鳞儿的消息恐怕已送到宫门,天将大亮,叶朝宗夫妇应该快来了,那些伸着脖子等着拍马屁的朝臣们可能很快就会赶来,一切都晚了。
只是他柔弱的妹妹为何总在该睡着的时候清醒,看到不该看的事情?
“砰——”有人滚下床榻的声音,还有稳婆慌乱的叫声:“不能动啊,公主,你会大出——啊,出血了,出血了——”
大步回到产房,齐瑞看见痛苦万状的妹妹匍匐在地上,她的裙下是绵延的血迹。
“快施救,愣着做什么?”
稳婆却惨白着脸摇头,那一瞬间,齐瑞头脑一懵,竟茫然了。无意识的,他跪坐在妹妹身边。
“皇兄!”受过伤的手臂被一直颤抖的小手紧紧抓住,紧紧的,齐瑞没有动,任血迹再次染上细白棉布。
他看着血脉相连的妹妹,在他面前挣扎着说了最后一个请求:“宁璇,孩子叫宁璇……”
宁,因犯了宁王的忌讳而被迫放弃的她曾经的名字。
璇,南越宗璇的璇。
最后的最后,她回光返照似的,清晰地叫了一声“好哥哥”,随即那只抓着他伤处的手锵然垂了下去。
幔帐飞旋抖动,抚在曾经娇艳明媚而今惨白木然的脸上,耳边却仿佛听到那特有的娇柔嗓音温柔哼唱的歌。
是不是因为没听到兄长答应,所以她未能瞑目。
怔怔跪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齐瑞终于动了,他低下头附身把妹妹抱回床榻,把她的衣服理好,旋即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没有理会身后稳婆忙不咧迭的叩头,以及筛糠一样吐出的一串:“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迈出房门,齐瑞觉得疲惫,从没有过的疲惫,心里说,她去了也好,眼前却空茫茫的。
结束了吗?
是的,结束了,还有什么是比死亡更彻底的结束?
可是,为何只有他的妹妹死了?
谁成想,那个被当成奸夫杀死的竟是个货真价实的刺客,江湖中一个叫“满堂”的杀手组织中的一员,不知被什么人买通,以为公主难产,慌乱又受了伤的靖王会疏于防范……
而她到死都企盼的那个男人最终没有来,再也没来。
哈哈哈——
听到这个消息,齐瑞把额头抵在一棵树上,笑变成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