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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其人也异 爱恨之间 其人也异, ...


  •   穿堂风吹动低垂的纱幔,漏刻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粉衣宫女鱼贯而入,置酒、上菜,再收盘垂首安静地退出去。
      许是太过紧张,一名宫女不小心走快了一步,踩到前头宫女的裙摆,她一个趔趄被后面的姐妹扶住,被踩到的宫女却扑身向前,托盘脱手飞出的同时,洁白的额头直撞向凸出的紫檀色桌角,眼看便要血溅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强健的手臂捞起柔弱的腰肢,稳稳一托,再一旋,洁白的额头堪堪避开了桌案,窈窕的身体翻转落入坚实的怀抱。
      “大将军……”看着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容,那名宫女还没来得及害怕或者庆幸,先就看痴了。
      强健的手臂在将她扶稳后迅速撤回,还有那英俊的面容,只留下她呆呆站在当地。
      看痴的又何止她一人,上首的帝王低咳两声,管事姑姑这才醒悟过来,跪在地上连声请罪,语气严厉地让人把她和方才踩到她裙摆的姐妹一起拉出去,她心中恐慌却还是忍不住偷眼望去,大将军正襟危坐,垂目凝神,好似什么都未发生,上首的帝王却轻轻笑了:“不必苛责,下去吧。”
      掉落的杯盘被迅速收拾干净,宴席继续。
      福公公作为总管,伺候着圣上参加过无数次的宴会,却从未见过如此沉闷的宴会,四位将军毕恭毕敬,见礼、就坐、回话,一板一眼,谨守法度,却又好似心事重重。圣上每每询问,都或情不自禁,或不约而同地看向对面的大将军,见到大将军垂目不语,便有些不知所措,见到大将军看过来,便越发小心翼翼,这般进退失据,真不像是身经百战的将军。
      而圣上不以为忤,闲坐上首似笑非笑地等着看着。
      其实也怪不得这四人,他们戍边巡守,极少回京师,却也知大将军已然卸下兵权赋闲在家,也曾想是否大将军功高遭忌?是否被奸人构陷?是否君臣有了嫌隙?回来又听人或惋惜、或幸灾乐祸地说起,大将军如何失势,如何门庭冷落,如何忧愤难解,心中正自替自家将军不值,乍一见竟是君臣共处一室,安闲平静,和乐融融。
      四人之中本以李长庚为首,他今日却最是心不在焉。哪怕魏长治心思活分,此刻也分不出孰真孰假,只好频频看向自家将军。张辰炎是不在意那些是是非非的,打定主意听大将军的就好,倒成了表现最从容的一个,只不过和自家将军一脉相承,一贯的少言寡语。而江百川到此刻还没想明白,为何圣上染病,侍疾的竟是大将军?这,这也太过侮辱人了吧?
      陛下饲虎豹以草食,他岂能心服?
      即便他心服,也有的是人要代他不服呢。
      看似恭敬实则不平,看似谦卑实则愤慨,看似笃诚实则惊疑,其人也异,其行也异,有意思。
      齐瑞在心里玩味着,掂量的却是这些人要怎么用?
      李长庚是儒将,心中有“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念头,守成尚可,但比之昔日王璟还有不小的差距,攻城拔寨也比不上莫怀远,他是一个各方面都尚可却又都不是太突出的将领。可用,但他并不想重用此人。至于其余三人么……
      陛下英明,可知军中将其奉为神明,多少军士只知大将军而不知陛下,四方邻国君主见了他也要俯首,皆畏之,敬之,心服口服——
      其实张岱那天说的并没有错,叶荐清在军中不仅仅是一名将领,这三个字代表这全然的信任,是信念,甚至信仰。
      这些领皇家俸禄、靠皇家赏识才能光宗耀祖的将领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军士?
      当年皇长子康王殿下趁荐清去迎战西璜于潜,想靠着圣旨和将门王家子弟蚕食部分西南军,却落得个灰头土脸,几乎是被轰出了大营,最后反而是王家的西北军被蚕食。在王璟的带领下和西璜名将于潜对峙多年的西北军,到了他的手上却逼得于潜军前自刎。同样的,他带领东北军击败过东昌宿敌名将魏达,也曾带着南地守军逼和南越霸王国主宗熙,西南军就更不用说了,那是他一手造就的,天下兵马都曾在他手里转过一圈啊。
      齐瑞又低低咳了两声,道:“斟酒,朕要好好敬一敬几位将军。”
      福公公一边倒酒一边忍不住规劝:“陛下身体不适,不宜饮酒啊。”
      李长庚惶恐道:“陛下盛情,臣等感激不尽,还请陛下保重龙体为上。”其他三位也道:“请陛下保重龙体。”
      齐瑞笑了笑:“也好,朕确有些困乏,敬完这杯就歇息去了,留大将军与你等叙旧可好?”
      如此够善体人意了吗?够礼贤下士了吗?
      踏出殿门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一边脚步匆匆一边低问:“何事?”
      一内侍走进悄声道:“启奏陛下,今日太后娘娘将叶小公子接进宫中,不知为何,叶小公子竟独自偷偷从太安宫出去,娘娘急坏了,正在派人寻找。”
      那个孩子,齐瑞心中一惊,方才内侍摆盘时说了句太安宫,他还为是太后有什么事,原来竟是璇儿。
      未等他开口,福公公已然急了:“那还不快去找,快去找啊!多派些人。”说完才意识到圣上在此,忙躬身道:“陛下。”
      “何时的事?”齐瑞问:“怎知是自行离开,而不是被人带走?”
      内侍奏道:“未末申初,小公子说要昼寝,申正二刻,宫女欲叫小公子用些小食,才发现不再房内,小公子留了字条,说去寻父。”
      齐瑞抬头看,夕阳西下,若从申初算起,已有一个多时辰了。
      “让卫琨带人入内宫找寻,先别告知大将军。”
      “臣已经知道了。”傍晚时节,和风送暖,那低沉的声音却让人不禁心头发瘆。
      所有人都未发现大将军何时到了身后,一怔之下,就见大将军大步来在驾前,躬身施礼:“臣请陛下口谕,允臣入内宫找寻犬子。”
      齐瑞叹了口气,轻轻握了握他交握的手:“去吧,莫急。”
      大将军走了,李长庚等四人也来到殿外,向圣上拜辞。
      齐瑞应允,回身时却听江百川叫了一声:“陛下!”声音里很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方欲起身的三人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齐瑞笑了笑,道:“天色已晚,安远将军若有政事可朝堂再论。”
      转身欲走,却听江百川在身后道:“陛下可知一匹战马在战场上可以驰骋二、三十年而不衰,而一旦圈养起来它的生命却不过三、五年?”
      众人都被他说得一愣,魏长治却明白了,暗骂了句混账,用力掐住他手臂,却挡不住江百川不管不顾状若蛮牛:“将军百战死,将士们不怕在边关流血,怕的是奸佞的迫害和流言的侵蚀。”
      “安远将军喝醉了,请陛下恕罪。”李长庚当先跪伏。
      魏长治急的脑门青筋砰砰直跳,用力去堵住他的嘴,却见圣上已停住脚步,缓缓回身,抬手挥了挥袖,内侍躬身退了下去,侍卫们也退到三十步外。一般来说,帝王召见武将,身边绝不可无侍卫,三十步已是极限了。
      “有什么话就说吧,你们都可说。”
      圣上的声音淡淡的,如晚风吹拂,听不出喜怒,倒把几人弄得怔了怔。
      “请陛下恕罪。”李长庚还是那句话。
      魏长治和张辰炎都沉默不语,江百川冷笑一声:“你们不敢说,我说,陛下忘了吗?当初在西南,大将军为救陛下差点没命,陛下看看,看看大将军胸口的箭伤,怎忍心让他含冤受辱,成为邪佞小人的谈资笑料和陛下春秋笔下的战利品!”
      说着竟红了眼眶,其他三人也深受触动,张辰炎道:“大将军文韬武略胜我等百倍,陛下若真不能用,还请放他归田。”
      魏长治也道:“大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请陛下体恤。”
      “呵呵,”齐瑞笑了一会儿才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几位将军果然对大将军情深义重,朕心甚慰,不过几位所言么,却着实有些荒谬。”
      年轻的帝王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半蹲身直视着跪在地上的四人:“话虽荒谬,其情却可悯,朕不怪罪。不过朕还是觉得奇怪,几位将军莫不是对大将军有些误解?把他说的这样可怜,好似人人可欺,呵呵,”他站起身笑道:“真想不到,原来荐清麾下的将军竟是这般瞧不起他,好笑啊,实在是好笑。”
      好笑声中,年轻的帝王转过身施施然走了,侍卫围拢过来,跟在他身后如流水般远去,留下呆若木鸡的四人面面相觑,这……
      大将军亲自出马,酉正许就找到了儿子,原来是迷了路。
      “最后在哪里找到的?”齐瑞问。
      内侍答:“懿菡宫。”
      齐瑞的手一颤,竟是那里……

      懿菡宫,明昌公主出嫁前的住所,她在那里只住了两年,却度过了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宫殿是皇兄回来后才有的,也是皇兄找人帮她修葺布置的。出嫁后,她有时回宫,总会忍不住去那里看看,只是再看不见那个眉眼含笑的少年。
      “女人出嫁了,就要以夫家为重,”母亲殷殷地劝:“驸马经常住在军营难得回家,越是如此你越得留意,别让人说天家公主不守规矩。你也算有福的了,驸马这般人品相貌,叶家家风清正,看叶夫人也是温和好脾气的,你就别老回宫了,也别总去找你皇兄……”
      “是皇兄让母亲来说的吗?”她无礼地打断了母亲,眼泪簌簌而下:“他是不是烦我了?母亲是不是也烦我了?”
      “母亲怎会烦你,可你皇兄很忙的,”母亲为她擦眼泪,无奈又为难:“无事你别老去打扰他。”
      她推开母亲的手,自己擦干眼泪:“好吧,不去找他,不去打扰他,我会等他来找我的。”
      那天起,明昌公主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小心翼翼、不再可怜巴巴,也不再泪水涟涟,却成了靖王殿下最头疼的人。
      难以想象当初那个娇怯温软,对他万分崇拜的妹妹,有一天竟会变得放肆甚至放荡,无法规劝,无法改变,齐瑞能做的只有不停地在善后,把她的过错推给某个倒霉的宫女,小心维持她端庄贤淑的名声。
      她却振振有词:“公主不是天下最高贵的女人吗?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皇兄,这还是你教我的,你一直鼓励我做个真正的公主,妹妹怎能让皇兄失望?何况出嫁从夫,你的妹夫都没说话呢,皇兄不嫌管得太宽了?”
      她的面容越来越艳丽,眼神却依然纯净如稚童:“皇兄是怕让他知道你为他选的妻子是个这样的人吧?你怕他恨上你,厌了你,对不对?”
      明白了这个,她越来越大胆,以挑战皇兄的忍耐力为乐,无辜又残忍地在齐瑞隐秘的痛楚上不停地撒盐,撕扯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周坎虽然也震惊于公主的转变,却并不知内情,取笑道:“早告诉你女人不能小看的,你就是从前对她太好,这回被反咬一口可舒坦了吧?”
      说是说,周坎也不能干看着殿下头疼,提议还是兄妹俩坐下来好好谈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要让她顺了气,别真弄出什么事,把姻亲变成仇敌,那可真就功亏一篑了。
      谈话的地方便是懿菡宫旁的听雨楼,当初皇兄嫌懿菡宫太旧太偏了,但是因为她喜欢这座听雨楼,才最终选定此处。
      “皇兄。”上得楼来皇兄已经坐在这里,她轻唤一声,他微笑颔首,似乎恢复了昔日和睦,只是他却不再说“皇兄多生分啊,还是叫哥哥更亲近”的话。
      心突然难受了起来,“不知皇兄找妹妹何事?对了,听说你的妹夫快回来了,不知道这次皇兄打算让他在家呆几天?三天?五天?真是可惜,好容易盼回来……”
      又是这种快意且轻鄙的表情,又是这种无知无畏的挑衅,齐瑞已经气不起来了,反而觉得可笑,可笑他之前竟会被这种挑衅给刺痛。
      心平气和地,他先问:“明昌到底在气什么?皇兄哪里对不住你了,你说出来,若是皇兄真错了,任你打骂可好?只别再如此怄气了。”
      她一句也说不出来,她也不可能说得过皇兄。
      再问:“荐清如何不好了?他对你不好吗?”
      她的夫君品貌俱佳,他拒绝了纳妾的提议,连个通房都没有,他对她尊重又宽容。
      可是,她突然想起了前几天遇到的那个琴师,那个会弹奏异族小调儿的琴师。
      他不知她的身份,她也未让他看见自己的容貌,只是在听了一段曲子之后忍不住诉说了自己的不快乐,身边的人都对她很好,可她就是无法感觉快乐。
      年轻英俊的琴师只说了一句话:“心里的好才是真的好。”
      心里的好才是真的好,原来如此,原来那些所谓的对她好都是表面的……
      有这一句再听皇兄的话只觉分外讽刺。
      她又想起某次出门路过一个花苑,阴山背后灌木丛里甜腻腻的女声叫情郎的一声“好哥哥”,让她冷汗涔涔而下。
      我是你的兄长,叫哥哥……
      她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我觉得恶心,看到他我就会想到你,想到你那天……你那天在我的新房……”她说不下去了,一边回忆,一边鄙夷且厌恶地挥着手帕,想挥去脑子里那甜腻腻的声音。
      齐瑞之前一直不明白她是如何察觉此事的,且如此笃定,此刻才算恍然大悟,心知说什么都没用了。
      “好恶心!一想到你对别人的丈夫抱着那种心态就觉得好恶心。”
      好哥哥……哥哥……
      冷汗又涔涔冒了出来,她不停地挥着手帕,赶苍蝇一样。
      “恶心?” 齐瑞笑了,缓缓站起身:“皇妹,你恐怕还不知什么是真正的恶心。”
      “你要做什么?” 这一次,她终于激怒了曾带给她温暖的少年,她也是怕的,逃一样起身退后,靠着窗棂的身子瑟瑟发抖,可是直到此刻心里也并不觉得皇兄会伤害她。
      齐瑞一掌击向窗棂,她所倚靠的支撑顷刻间碎成木屑,窈窕的身影顷刻间翻身跌落,发出凄厉的尖叫。
      听雨楼,既然听雨,必定有湖,还是一个很大的湖,侍卫和随从早已被摒退,就算是听见了,想过来怕也要好一会儿功夫。
      她魂飞魄散大声尖叫,直到发现自己吊在半空并未掉落,勉强睁开眼向上看去,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皇兄,皇兄——”身体被临湖的风吹得晃晃悠悠,她吓得几欲昏去,只不住地叫皇兄。
      齐瑞把她拉上来一点,俯下身,用最轻柔的声音道:“你不是想知道那些被你勾引,与你春风一度的男人到了哪里吗?好好看看这湖,我柔弱乖巧的妹妹,算算要多少才能填平它。”
      “不——”她不信,她知道皇兄说的不是真的,可还是止不住抖得牙齿咯咯作响,拼命摇头:“我没有……没和他们怎么样,真的,真的,皇兄——”
      “哦?那可真冤啊,不如皇兄帮你,先洗个鸳鸯浴如何?”
      他的手做势一松,“啊——”她凄厉地叫,感觉又被抓紧,她开始哭,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地痛哭。
      “我要告诉母亲……告诉父皇……告诉、告诉他……如果知道你那些可耻的肮脏念头,他会、他会……”
      “厌恶、鄙视、老死不相往来,”齐瑞哼笑一声:“那又能如何?我手握大权,我是皇子,他能拿我如何?所以,去说吧,告诉所有的人,正好给我一个理由把你赶走,毕竟一个败德又发疯的女人再也不配公主的称号,更加不配当我朝战神将军的妻子,她只会被关进一个地方,你去过的,记得吗?我的好妹妹,一个被称为秋凉苑的地方。”
      宫廷女眷,当然不能混同民间妇人,即使犯了错也有高贵的思过之所,那便是寂寥宫秋凉苑。说是思过,实则幽闭,据说进入那里的女人从来没有出来过,除非是死。
      而小时候齐莲曾误走到那里,被某个发了疯的女人吓得差点掉了魂,那个地方就成了她不能提起的禁忌。
      “你你你……”果然,听到那三个字,她吓得闭了嘴,眼泪也停了,面如死灰,眼神也如死灰。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皇兄真的恨她,也真的不再顾惜她了。
      “这就对了,明昌,只要你闭上嘴,皇兄保你什么事都没有,闭嘴,懂吗?”
      她眼神直直的,咬紧牙关,不肯说出一个字,齐瑞摇头,松开手,窈窕丽影笔直跌进湖里,溅起的水声淹没了尖利的呼喊。
      “公主——
      “殿下——”
      侍卫们冲过来的瞬间,正好看到明昌公主从楼上掉落,而靖王殿下也急忙跳了下去。
      “明昌——”
      冰冷的水里齐瑞托起妹妹僵硬的身体,在内侍的帮助下把她送上岸,压了压她的肚子,她哇哇吐了两口水,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几乎把心肝肺都吐出来。
      “没事了,莲,没事了……”有人轻拍着她。
      有侍卫惊呼:“殿下的手流血了。”
      “无妨。”有人呵护着她。
      “皇兄……”她咳得冒出虚汗,迷离中,仿佛又看到当初那个眼睛明亮笑容温暖的少年:“皇兄……”
      “感觉好些了吗?”齐瑞想把她放下却反被痉挛般的手臂紧紧抱住,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神仿佛还是那个对他全心信赖敬慕的妹妹。
      “皇兄……皇兄……”
      可惜一瞬间后,她就想起了一切,眼神变得混乱而惊悸,却没有放开紧紧抱着的手臂,本以为已经干了的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烫在皇兄被冰冷湖水浸湿的胸膛。
      这场兄妹情深的闹剧以明昌公主大病而告终,这场病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个多月,持续到她的夫君回来又离开。
      这一次却并非打仗,是随同先帝赶赴边城与南越君主会晤。
      来自北方的威胁和西南不时的骚扰,让怀帝不得不放下“受命于天”的架子,寻求同南越建立更加稳固的关系。
      这次他带上太子,却留下康王监国,和王做为辅助,唯独没有提到靖王殿下。
      旨意一下,康王一派立时情绪高涨,似乎储君之位已经手到擒来,和王却不动声色地瞄上了太子的权力和部属,准备借机切分收入囊中。
      太子一派成了昨日黄花,彻底的沉寂了。人走茶凉,墙倒众人推,本就是人之常情,何况是攸关身家性命、家族荣辱的大事,幕僚们的观望和暗地倒戈让齐澜这些日子的努力全部化为泡影。意识到再怎么努力也挽不回什么了,心性坚忍如他也开始借酒浇愁。
      动身前夜,他端着一坛酒找到同样失意的六弟。
      两人见面什么也没说就开始喝,起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随着整坛的酒下去,话渐渐多起来。
      “太子,谁见过比孤更窝囊的太子?因为知道不是他属意的人选,从坐上这个位置就一直拼命讨他的欢心,二十多年,讨得累死了,但是有人比孤更累。六弟可知是谁?”
      齐瑞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齐澜也灌下一杯,笑道:“就是我们的父皇,一方面想讨宠妃爱子的欢心,一方面又顾忌孤的外公和舅舅,连想挑错也不能明目张胆,哈哈,想想都替他累,这样的君王不当也罢。”
      “太子醉了。”
      齐瑞抢下他手里的酒杯,他转而端起酒壶,喝一口笑一声,笑一声喝一口。
      “太子、储君、未来的君主,哈哈,谁想要就让他来拿吧,我受够了。”
      他扔了酒壶,起身摇摇晃晃地对六弟摇手笑道:“但是六弟、靖王、齐瑞,你……你不要想,你不是他喜爱的儿子,也不会是他属意的人,除非你能杀了所有的人,否则做什么都没有用,不会轮到你的,不会轮到,除非……除非……”
      齐澜浑身瘫软地醉倒在地,齐瑞的眼睛却渐渐变得清明起来,他将皇兄扶到榻上,第一次仔细端详这张脸,隆眉深目,象皇后,宽额广颐,象父皇,这集合了中州和东昌最优良血统的青年相貌实在出众。不过,许是笑得太多,他的眼角和唇边已经有了细微的纹路,与年轻光洁的面庞看起来稍显不大相衬。
      太子的微笑,在这个从来不缺美丽、高贵和冰冷的宫殿里,是比宁王的绝色容颜更令贵妇和宫女们恋慕的风景,十六岁第一次代表圣上主持大典,他的儒雅风范和博学多才就折服了四方来使。
      他总是笑着,时时笑着,所以笑纹过早地爬上他的脸,就像面具戴的久了可能永远都摘不来了。
      齐瑞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仰头饮下最后的酒。
      真的喝太多了,以至于第二天送圣驾离京时头还有些晕沉沉的,太子却已俊雅如昔,恰到好处的微笑越发动人,言语合宜,行止从容,翩翩风度比之众星捧月般的康王和一脸深沉淡漠的四皇兄毫不逊色。
      受了太子的感染,齐瑞亦微笑,似乎有自己意识的眼睛很快抛开所有人,搜寻那道轩昂身影。
      新任护国将军戎装佩剑,牵着追日神驹候在驾撵之外。
      “叶将军,皇上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谁不想和这位圣眷正隆的军中新贵攀些交情?群臣争相过去,却一张口都是这句,说得叶荐清有些烦了,后面的没等说话就先一句:“大人放心,荐清自当竭尽全力保障皇上一路平安”给堵了回去。
      尽管如此,围拢着他的人却只见多不见少。
      齐瑞转了个身,轻轻踱开走向他的脚步,站在人群之外,远远地看着康王、和王身边热闹的场景。
      “殿下面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齐瑞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那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又唤了声:“靖王殿下?”
      “瑞,我的名字,你又忘记答应过我什么了。” 齐瑞的头突然不疼了,只觉精神大震,通体舒畅。
      “知道了,殿下真爱计较。”叶荐清把银盔摘下来抱在手里,看着面前人眼里的红丝和身上隐现的酒气,心道,这莫不是喝了一夜?
      “非也非也,是荐清太爱忘事。”仍是答应了却不肯叫,齐瑞摇手,以取笑的口吻道。
      这样才好,这样才像靖王殿下,叶荐清犹豫了片刻,突然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压低声音道:“不必沮丧,陛下这次没有提及并不表示他不重视你。”
      他或许只是礼貌性的安慰,毕竟是姻亲,却浑然不知这短短的几句和一个无心的动作在另外一个人身上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就像太子澜所说,在父皇的心里轮不到他,所以不提。但若单单这样想,未免太低估帝王心术,帝王心术,提的未必好,不提也未必就不好。
      齐瑞料,等父皇从南越返回,必定会打压那两派的。而他早晚要被提起,作为制衡的一角。
      当然不提也或许是放心,不觉得他会做什么,不防备他做什么,不给他做什么的机会,而这本身就是机会。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看得到是因为自己虽身处局中,心却从未入局,荐清却是彻头彻尾的旁观者,所以不意外他能看透,却惊讶于他的明言。
      他竟对自己明言!
      独特的气息充斥鼻端,胸内狂跳起来,砰砰的巨响中,齐瑞听到自己颤声问,“怎么说?”
      那不是他该介入的事,何况眼前人也未必不明白,那句话一出口叶荐清就后悔了,当然不可能再去说,只道:“以殿下的智慧荐清何须多言。”
      避重就轻,似赞似讥,齐瑞一笑,没关系,有这一句就够了,尽够了。
      “荐清放心去吧,明昌那里交给我。”
      一瞬间在那双坚毅的眼睛里看到了他的歉疚和感激,还有隐隐的雀跃,映着斑驳树影,折合成一句:“多谢。”
      齐瑞的心一扯,果然,妻子此刻病势正沉,他的心却已雀跃,因为即将见到好友,这才是他愧疚的原因吧?
      不禁感慨,对妻子的愧疚居然可以照应到大舅哥的沮丧,荐清啊荐清,你到底是无情还是多情?
      而可怜的明昌,在听闻南越宗熙专门在邀请中加上叶将军夫人后,身上的“病”奇迹般地痊愈,却被父皇一口回绝,求告无门的她伏在地上苦苦哀求皇兄。
      她必须离开这里,离开皇兄,哪怕只有两三个月,但悲哀的是,她能求的却只有他。
      皇兄温柔而坚定地拒绝了她,他说南越宗熙不怀好意,说那个人除了推她入火坑之外,根本不可能帮她。
      他根本不明白啊,明昌公主再次病倒,风寒气滞,高烧不退,及至她的丈夫出发都未见好转。
      “谢什么,那是我的亲妹妹,自然会看顾好,放心。”
      得到这句保证,荐清果然放下心来,不再多说,拱拱手,戴上银盔,大步走向彼端安静站立的白马,那样的沉稳又洒脱,恣意地彰显着年轻将军的激昂与霸气。
      齐瑞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了一句:“将军保重。”
      “嗯?”叶荐清诧异了一瞬,回身也说了一句:“殿下也保重。”
      砰——
      开拔的炮声鸣响,叶荐清飞身上马,白马奋踢,似乎迫不及待,一如它的主人。
      开拔的炮声也击碎了因眼前人而起的振奋,齐瑞退了退,任昨夜的绵酒和失落漫天席卷,惆怅无处可藏。
      开拔的炮声鸣响,以几位殿下为首,群臣迅速列好队,却迟迟不见天子发令。
      渴盼的人终究没有来,高高的皇撵上帝王清矍的脸渐成一片苍茫,嘴唇蠕动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在充满谎言和危机的宫殿里,看到的话永远比听到的真实。
      当初陪意外失聪的小师弟一起学唇语时齐瑞还满心不耐,不想现今就用上了。
      “劭,你真的……”
      无声蠕动的嘴唇后面是这几个字,父皇脸上的悲恸和茫然简直象得了绝死之症。
      世间多少痴儿女,可怜天下父母心。
      迟迟不发原来是在等着爱子,齐瑞在心里嗤笑,一个君王居然可以窝囊成这样!儿臣,儿臣,他是儿也是臣,既然想见为何不叫他来,下旨、传令,哪怕绑着他,押着他……
      帝王啊,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让你为所欲为,何须如此顾虑重重?
      “走吧。”渐渐绝望的眼从朱红的宫门转开,枯瘦的手向下无力地一挥。
      “起驾——”
      随着执事太监尖细而响亮的发令,群臣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沉重的车撵压过撒了黄土的石板,咕噜咕噜地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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