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长相思兮 大婚之夜 长相思兮长 ...
-
圣上病倒了,这个消息很快传遍皇城。
众臣惴惴不安地等在宫门口,“周大人来了,快过去问问。”
没等周大人开口,杜相倒先说话了,杜琛一派从容安抚道:“诸君莫急,陛下未说罢朝,料无大碍。”
当日早朝,一向神采奕奕的圣上精神有些委顿,脸色也颇不佳,大臣们互相看了看,本来想奏本的都悄悄打消了念头,偏偏当日早朝就出了件大事。
刑部尚书杨衍之参户部司政郎中刘荣归虚报、受赃、狎妓等几大罪状,圣上震怒,将刘荣归下狱,着三司会审。
估计被这件事气着了,圣上回宫之后病情加重,这下想求情的也哑了火,不管是想给范太傅求情还是想给刘荣归求情的,都不敢去说了,宫里一下子清净起来。
“你说宁王去皇陵了?”年轻的帝王略带倦容,不时低低地咳嗽两声。
“昨日卯时离府。”暗卫统领卫琨道。
年轻帝王“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卫琨等了片刻见没了下文,便开始尽量简短地奏报,民间朝堂,各地州府,周边诸国。
听了听没什么大事,齐瑞道:“报周坎酌情处置即可。”想了想,转而又问:“周坎呢?他方才不是同你一起进宫?”
卫琨噎了一下,道:“周大人本与微臣一起,行至殿外,见大将军和方太医说话,就转身走了。”
这回轮到齐瑞噎了,好笑地道:“大将军这么可怕?”
卫琨低头不语。
“陛下该喝药了。”
齐瑞闻言嫌恶地把半握的拳头放在鼻下轻咳。
卫琨忙告退。
免为其难地接过药碗,齐瑞看着一脸谄笑的老总管:“这药能不喝吗?”
“陛下快喝吧,别等凉了,否则大将军问起来奴才们可担待不起。”福公公笑呵呵,一副老奴可做不了主的样子。
怀着壮士断腕的气魄,一口气喝下满满一碗黑糊糊的药汁,忍不住连声咳嗽,福公公赶忙过来帮他抚着胸口顺气。
许是这几日太忙了,这一点点小病居然反反复复老也好不利索了,好在忙得极有成果。
刘荣归认罪,判徙三千里,而后的朝会,一脸病容的帝王忆起老师种种好处,忍不住潸然泪下。
圣上病成这样了还念着恩师年迈体弱,担心他在狱中受苦,群臣无不动容,不禁为自己曾暗自埋怨过圣上而感到羞愧,太傅故旧们更恨极了杨衍之。
在群臣纷纷求情之下,圣上终于点头应允,却在颁旨之时传来范太傅的死讯。
杨衍之坚称病故,群臣不服,怎偏偏在将要赦免时病故?
大理寺和御史台介入调查,查办的结果竟是中毒而亡,这下杨衍之难辞其咎。他曾令多少人百口莫辩,如今就有多少人令他百口莫辩。
杨衍之心知很多人恨不得生吃其肉,于是引颈就戮落得全尸,圣上念及往日情分,宽宏大量赦免了其家人。
太傅死后,齐瑞便放了张岱和徐士炜,令其回府反思,以便调出背后大鱼。徐士炜却选择了自戕,说是有负皇恩,要去向先帝谢罪,这几乎是明着报讯了,而张岱回到府中便一病不起,谁都不见。
“启奏陛下,骠骑将军李长庚、昭德将军魏长治、安远将军江百川、振威将军张辰炎奉诏觐见。”
“宣。”
这几个人边境巡守,同时回京的机会不多,荐清见到他们应该会高兴吧?如果一个宁王也能有幸和他对酒当歌,那么这些同过生死,共过患难,陪着他一路走过来的同袍难道会比不上南越宗熙?
南越宗熙怕又要来了,齐瑞知道,当南越朝堂几天不见那个狷狂的君主。
“药喝了吗?”叶荐清挑帘进入内堂。
齐瑞瞟了他一眼:“我就这么不值得你相信?”
“大将军,”福公公邀功似的地道:“陛下粥也用过了。”
“有劳公公。”
“份内之事,份内之事。”福公公说了两句客套话便退了下去,还识相地带走了一众宫人。
齐瑞放松地歪在榻上看着眼前人,目光放肆而执拗,带着我就看你怎么说、怎么做的意味。
叶荐清过去摸摸他额头,手指向下微微盖住眼睛,这双眼天生含情,即便是挑衅落在旁人眼里怕也会看成挑逗,何况他此刻本就有挑逗之意。
触手清凉,叶荐清放下心来,反身去倒茶。
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齐瑞轻咳两声,那只手迅速移开茶盏,另一只落在他背后轻拍,齐瑞不由笑起来:“你把我当什么,几岁的孩童?”
叶荐清有些无措地收回了手。
说起来,其实两个人都在回避。一个自觉失了分寸,丢了面子,懊恼不已,一个生怕刺激到病患,结果反而越来越不知怎么说。
齐瑞拿没话找话回避,他的大将军拿忙前忙后回避,之前病的昏昏沉沉,后几天又忙于政务,也顾不上琢磨,如今想来真是没出息到极点,也尴尬的不行。
继续没话找话吧,“这几天有些忙,等范太傅丧仪过了,陪我去行宫住几天吧?”
叶荐清道:“舟车劳顿,恐不利于将养,何况这日子山里还有些寒凉,等天气再热一些,或可成行。”
“那你陪不陪我?”
叶荐清沉默。
就知他在偷梁换柱,齐瑞也不生气,拿出当年哄师傅允他下山的劲头,不停的央告,许下各种好处,倒让叶荐清态度软了:“陪你去。”
另一边,李长庚四人跟随内侍走过御街,绕过政事殿,行过武德殿,经过翰章殿,穿游廊,过花苑,越走越深。这莫不是走到后宫了?江百川心中狐疑:“陛下在何处召见我等?”
内侍道:“陛下近日在揽胜宫修养,便在东暖阁召见几位将军。”
叶荐清终究不是回避事情之人,见他身子见好,精神颇佳,便徐徐开口:“那天的事,是我不好,惹你不快了,你别怨宁王殿下,他是因为——”
“停!”
你不好,他都好,齐瑞怕再把自己气着,一把捂住他的嘴,恨恨道:“你可真会煞风景,这么丢人的事,就不能不提吗?”
叶荐清其实也不想提,他冷硬惯了,极少向人解释,也不太会说情,有些话总觉得说不出口,有些事又怕越描越黑。
他的解释齐瑞用脚指头都想得出,吹奏是切磋技艺,那首曲子是影妃经常吹奏的,影妃娘娘忌日将至……就算真是如此,人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呢?
既然不想计较,又何必让他难堪?
但是叶荐清听话不再说了,他又忍不住提:“清,你说实话,我这位三皇兄是不是特别美,特别俊?你是不是你看见他就心里欢喜,忍不住轻声细语,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给他……”
差点又把叶大将军给气走了,齐瑞才笑着哄着道:“我就是生气,你还没给我吹奏过呢。”
叶大将军默然片刻,问:“想听什么?”
“都行。”
觉得他特别俊,看见他就心里欢喜,忍不住笑他哄他,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给他……
内侍将李长庚等四位将军带至宫门:“这便是揽胜宫,四位将军请。”
眼前楼阁兀立,廊腰缦回,白桥绿波,鱼戏荷塘,春风旖旎,花开满园,真不愧揽胜二字,四人都是第一次来此,情不自禁放轻了脚步,就怕惊了团团飞舞的彩蝶,扰乱这盛景无限,直到一声婉转的萧声从东暖阁内飘出。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屋外,李长庚顿住脚步,这曲子?谁在吹奏?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屋内,年轻的帝王微笑倾听,听着听着,渐渐的,他脸上的笑容渐渐的凝住。
清,你真的知道相思苦吗?那种苦不堪言还必须微笑的苦?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真的知道那种心被牵着、绊着、揪着、痛着,却不能说一句的苦?
断虹枪横扫千军,秋水剑江天无色,宝雕弓开山裂石,追日神驹一声长嘶,试问天下谁与争锋?顺利剿灭滕王余党和外族叛逆,凯旋而归的少年将军,白马银袍,英俊威武,倾倒了何止一城百姓。
帝王的恩泽遍及整个叶家,一时风光无限。
庆功宴上,怀帝问立下大功的少年将军想要什么,慷慨的口吻似乎只要他开口,什么都能给予。
少年将军却只道:“但求一醉。”
群臣惊诧,怀帝也颇为不解。
少年将军含笑解释:“臣有一好友,他曾道人生三大快事,骑最骏的马,饮最烈的酒,睡——”忽而顿住,俊脸微红,迷煞一室朝臣。
“第三样是什么?”怀帝更被挑起了好奇。
少年将军颇为窘迫道:“睡最美的女人。”
“哈哈哈哈……”满堂大笑。
“好一个骑最骏的马,饮最烈的酒,睡最美的女人。”怀帝赞道:“这才是好男儿,真汉子。爱卿这位朋友是何人?”
“南越宗熙。”
“是他。”怀帝恍然大悟:“难怪你和他成为好友,好啊,原来是想领略这三大快事,爱卿追日神驹天下少有,这第一个算是有了,那么朕就赐你天下最烈的酒和最美的女人。”
“陛下,臣……”
“这酒现成,”故意不理越发窘迫的爱将,怀帝环顾群臣:“众卿说说京城最美的女人是那位啊?”
“陛下,臣只想……”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京城最美的女人莫过于玉露坊的露仙姑娘。”
风流倜傥的安庆候向子湮奏道,还冲面红耳赤的少年将军暧昧地挤眼,得到气愤的回瞪,向子湮咧嘴笑得好不得意。
“好,”怀帝笑道:“朕就把这露仙姑娘……”
“陛下,臣绝无此意!”少年将军真的急了。
“父皇,”靖王殿下突然上前:“天下女人谁能比得过金枝玉叶的天之骄女,明昌公主与叶将军年纪相近,待字闺中,儿臣以为这才是皇恩浩荡,天赐良缘。”
此话一出,就像沸水里放进了冰,热闹的朝堂霎时为之一静,大臣们敛息摒气,几位皇子皆神情莫测地看向心思深沉的六弟,唯有怀帝微微颔首似深以为然。
“爱卿可愿意迎娶朕的公主?”九五之尊问道。
“臣谢主隆恩。”少年将军答得毫不犹豫。
这回连向侯爷也收敛了唇边的笑意。
“好好好,”怀帝大笑着连声道好,“来啊,上酒,众卿可要好好敬敬朕的驸马。”
文臣武将一拥而上,少年将军一如所愿喝醉了。
明昌公主是怀帝最年幼的公主,也是唯一没有出嫁的公主。消息传出,十五岁的明昌公主齐莲成了许多人羡慕的对象,可她并不愿意,甚至是痛苦的。
如果是十年后的帝王齐瑞,或许能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好,但是当时的靖王殿下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又是随性惯了的,面对内忧外困的时局和内心煎熬的情感,哪里顾忌得了小姑娘的婉转心思。
他把这件事交给了母亲。
听着兄长三言两语就劝服了母亲,齐莲只觉好笑又悲哀。
母亲明明答应了会向兄长说,会求兄长别把她嫁给武夫,这才三言两语啊。
母亲就是这样,她不是一直都知道吗?说好听是温柔敦厚,说难听是懦弱无能,曾经,她是母亲在这寂寞深宫里唯一的安慰,也和母亲一样是这宫廷里最不受重视的主子。
母亲谨小慎微,终日惶惶,将她看得紧紧的,就怕她出什么事,她感动于母亲的爱护,从未想过缘由。后来才知,她是兄长意外失踪后,父皇为补偿母亲而给她的孩子。这样难堪到寒碜的存在,怨不得父皇不闻不问,怨不得兄长们视而不见,怨不得没人喜欢没人在意,怨不得,怨不得……
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怨不得别人,是她的命不好。
曾经以为她的一生也就这样了,直到十二岁那年,同胞兄长神奇地出现,一切都改变了。
犹记当日,温柔俊美的少年笑着对她说:“我是你的兄长,叫哥哥。”
宫人提醒这不合礼数,他却眨着眼道:“礼数有妹妹漂亮吗?”她惊异于他的大胆风趣,羞红了脸小声叫:“皇兄。”
从小,母亲和身边的宫人说的都是这不行那不许,兄长也说,但他说的是:“你个小姑娘,这么贤惠可不行,会受欺负的。”
在别人眼里,她是可有可无的木头公主,在皇兄眼里,她是漂亮的、可爱的,有才华的,心灵手巧的,贤惠柔弱的,皇兄唯独对最后一项不满,还有就是对她不肯叫哥哥。
她每每心里叫哥哥,嘴上叫的还是皇兄,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乐此不疲地想方设法哄着她叫哥哥。
都说六皇子类父,她却从未觉得。父皇给了她公主的封号,却从未给过她公主的尊荣,而因为兄长,她觉得,她是真正的公主了,被呵护被宠爱的公主。
可是有一天这份宠爱被收回去了,毫无征兆的,猝不及防的,似乎是一夜之间他看她的眼神就变成了冷淡和厌烦,尽管仍然温柔地叫妹妹,仍然让人把她照顾得好好的,只不过忙碌到无暇见她而已,只不过许多事不再亲手做了而已。
她哭过,求过,甚至反抗过,可是哪怕用尽力气,在强大的兄长面前也不过是小猫伸出的爪子,还让母亲吓坏了。
终于知道,他不想给的,她也要不来。
而他不再要的,她的感激与崇拜,她的依恋与敬慕,突然之间就没地方放,再也找不到地方放了……
反过来,母亲开始劝她,诉说那个人有多么出色,出身好、相貌佳,本领强,功劳大,职位高,综合看甚至超过了优秀到耀眼的周家表兄。然后说这桩婚事对皇兄有多大帮助,对周家有多大好处……
嫁吧,她想,如果这桩婚事真的对皇兄有利,嫁吧,说不定皇兄心里一高兴就又肯对她好了,嫁吧,她又怎么违逆得了……
冬去春来的时候,朝廷迎来一场宏大的婚礼。
它至今仍让人津津乐道,不仅仅因为它的奢华和壮观,也不仅仅因为它的主角是天下最英勇俊美的将军和最高贵温柔的公主,还有另一个人在其间大放异彩,光芒几乎盖过了所有人。
因为胞妹出嫁,靖王殿下经常要到将军府叨扰,亲自与叶将军商议婚礼事宜,一手操持,事无巨细,人人都感叹殿下手足情深。
频繁的见面让两个人迅速熟稔起来,说话也随意多了。
齐瑞感慨:“美丽高贵的公主和英勇无敌的将军,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叶荐清笑道:“不是靖王殿下作的媒么,怎成了天作?”
“父皇赐婚,就是天赐良缘。不过你也别忘了我呀。”
“殿下的美意,荐清自不敢辜负?”
这话里暗含讥讽,莫不是在讽刺他借着帮妹妹筹办婚礼,把京城防备的权力收于掌中?
正说着又有人来访,却是江湖中人,荐清和他们称兄道弟,好不洒脱自在。
“你这些江湖朋友也要参加吗?”送走那些人后齐瑞问。
“不会。”叶荐清道。
“好。”毕竟那么多王公贵胄要来,不能出丝毫差错。
“还有一个人,”齐瑞微微一顿,笑道:“你的生死之交一直没有露面,也没送来贺礼哦。”
知道他说的是谁,也只有他会用这种语气提起宗熙,却意外地不让人讨厌,叶荐清微微一笑:“此刻不宜让他分心。”
也是,那个人正忙着在南地谱写一个又一个属于南越宗熙的神话,据最新情报,他和几个南方部落的联军在棋盘岭一带对峙,即将开始一场生死存亡的大战,短时间内恐怕无法离开。
齐瑞倒希望他此时分心,南越宗熙一败,还如何能与我朝战神将军并称。
正自思忖,却见白鸽飞过头顶,盘旋着落于院内。
飞鸽传书?齐瑞心中疑惑,疑惑的还有叶府总管,怎地提前了这么久?一边暗忖一边把脚环取下来递给将军。
“不好。”叶荐清拿到信便低呼一声。
“怎么了?”
齐瑞凑过去,巴掌大的白娟上画了一条喷火的黑龙,四爪愤张,怒焰沸腾,癫狂之态让人望而心惊,凛凛的龙爪下一个求饶的可怜人,不正是我朝最英勇的将军?
“准备迎接一场灾难吧!”叶荐清对着靖王殿下苦笑,脸上却露出担忧的神色。
三天后,齐瑞又有幸目睹白鸽送来的另一张画,这次是年轻的白袍将军一手横枪一手提着颗滴血的人头,他的身后是红衣的刽子手和身配枷锁的老者。
叶荐清放心地笑了。
不久传来南越棋盘岭大捷的消息,擒贼先擒王,向来是最有效的战略,却也最为凶险。
齐瑞做好了充分准备来迎接这位南越储君,那个人却一直没有出现。
一直等到新人拜完天地高堂,被哄闹着送入洞房之时。
寂静的月色下,一个人影就那样突然地出现在婚房的屋顶上,凛凛生威的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月华之辉。
新郎官率先发现,然后顺着他的视线,每个人都看到了。
夜风吹动玄色大氅在那人身后猎猎而动,恰如奔腾的墨焰,难以相信,有人可以把一身冷凝的黑衣穿成肆无忌惮的狷狂。
虽然看不到脸,大家却刹那间都猜到了,这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南越宗熙!
喧闹变成宁静,大家不约而同地让开一条路,让生死之交的两人相对而立。
时光似乎停滞,终于一身大红喜袍的俊美将军率先道:“宗熙,好久不见。”
那人道:“南越宗熙不请自来,还请新郎官儿担待。”声音多了几分浑厚,却一如齐瑞记忆中的张狂。
“荐清荣幸之至。”红袍将军躬身一礼。
“哈哈,”那人抚掌笑道:“当了新郎官儿就是不一样,这般客气,是怕我闹洞房么?”
年轻将军仰头,轻轻吐出三个字:“给你闹。”
随着一声铿锵的“好”字,房顶上的人影如黑鹰般飞落,将红衣喜袍之人抱了个满怀,后者没有丝毫迟疑地大力回抱。
亮如白昼的灯火让一切分外清晰,两张面孔紧紧地贴了一下,分开来执手相视而笑。
洁癖和战绩一样出名的叶大将军,何曾有过如此毫无防备的亲近姿态?
齐瑞的心像是被人揪住,几乎无法呼吸。这个人如他想象般高大健壮,却比他想象中英俊,肤色有些黑却很亮,深刻的五官几乎挑不出毛病,刀削般刚硬的线条配合懒洋洋的笑容显现出一种奇异的魅力,豪迈、粗犷、唯我独尊。
“先让我见见新娘子吧?”
“好。”新郎官儿含笑回身,让出身后同样大红吉服的少女。
“这不合礼数啊,驸马,”礼部侍郎急忙道:“公主需即刻进入洞房。”
“又是繁文缛节,”宗熙大声叹道:“此处如此热闹,把尊贵的公主关进屋里岂不闷煞了?”
“王子殿下莫非又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安庆候向子湮在一旁笑道。
“正是,我一直就觉得你们中州的女子恁可怜,罢了,就让宗熙在此献上一曲,了表对公主的敬意。”
这位南越储君单手抚胸,潇洒地一躬身,竟然真的开口唱歌,豪放而嘹亮歌声穿透重重夜幕,眼前似乎出现蓝天白云,英俊的青年纵马飞驰,穿过险滩激流,跨越高山草原,奔向心中的姑娘,终于见到了美丽的姑娘,他向她表达爱意,他们在湖边绿地上嬉戏……
没想到南越储君没有丝毫的架子,还能唱出这样动听的歌,年轻的武将们都热烈鼓掌,欢呼叫好,那些老派的官员却纷纷摇头。
“靖王殿下,是不是让那些人……”安庆候向子湮冲着看起来很不高兴的靖王殿下努了努嘴,却被靖王殿下无视。
天色已晚,典礼也完成,其实不用人开口,大家也开始陆续离开,叶家长辈们送完客人也都离开,只剩下一众年轻人。
一曲既罢,宗熙朗声道:“若公主觉得歌声还能入耳,就请走过来给某赐一杯酒吧。”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心里却当这是玩笑。
没想到片刻之后,环佩叮当,大红吉服的公主竟真的向前挪了一步。
齐瑞抢上去扶住她,她却推开皇兄的手,密密实实的大红盖头下,她的身躯微微颤抖。
“本宫听说过你,南越王子殿下。”特有的娇柔嗓音怯怯的却难掩兴奋:“据说南越每个男儿都以当南越宗熙马前一卒为最高的荣耀,而每个姑娘都想成为南越宗熙的女人。”
“明昌!”齐瑞轻斥。
“殿下莫怪,”安庆候向子湮笑道:“正如公主所言,试问天下哪个女子不希望见到南越宗熙?而几人有公主之幸运,能得南越宗熙献歌?”
宗熙的表情也颇为惊异,随即拍着手大笑:“好,好,没想到公主殿下不仅尊贵美丽,更是如此的勇敢,今日得见,宗熙深感荣幸。”
他极有风度地牵起她的右手,躬身将额头在上面一贴,这是南越的礼节,是男子对女性长辈和姊妹在极隆重、极正式的场合才能做的。
细白的小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不知是害羞还是激动,却没有退缩。
本想阻止的向子湮摸摸鼻子,笑了,他看到靖王殿下的眼里染上怒火,而荐清,朋友如此违背礼法的行为他竟然不以为忤,反而含笑看着他的妻子,忽地掀开了盖头。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一因叶将军大胆的做法,二因公主的美丽。那本就该是她最美丽的一天。
这就是她的……夫君?这么英俊的夫君……
齐莲呆滞了一刻,心慌意乱,不由自主地看向皇兄,皇兄……
公主惊慌找寻兄长的眼神让叶荐清微笑,他拿过一杯酒放在公主的手里,柔声道:“去敬一敬南越王子,他不远千里专程而来。”
看到好友难得一见的温柔表情,宗熙挑起了眉。
新娘子莲步轻移,端谨地行礼,向狷狂的男子递上斟满美酒的金杯:“王子殿下,请。”
只见她窈窕身形似风吹嫩柳,满月般明净的脸上布满红晕,眼睛里水光潋滟,睫毛掩饰不住地颤抖着,像鸟儿扑簌扑簌的翅膀。
我见犹怜也不过如此了。
宗熙赞叹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看了一眼新郎官,忽然飞身而起,片刻回来,手里多了一枝娇艳的红花。
“公主的温婉美丽让宗熙准备的礼物黯然失色,再也不好意思拿出来啦,今日就以这朵美丽的花,南越宗熙许给同样美丽的公主一个心愿,不管公主想要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星星,宗熙也会摘下来放到公主掌心。”
“啊……”接过那朵花,齐莲脸更红了,娇羞无限,惊异无限。她又不由自主地看向皇兄,看到皇兄神情不快地摇头,她脸色变白,却攥紧了手,把心一横颤巍巍问:“什么都可以吗?”
“不管它多么的难以办到,也不管它多么的奇特,多么的疯狂,多么被世俗不容,宗熙都会竭尽所能为美丽而尊贵的公主殿下实现。”
“本宫……”齐莲的眸子被点亮,满怀希期地看着比传说中更加英姿天纵的男子:“我想……”
“王子殿下在引诱好友的妻子吗?”
听到皇兄冷冷的声音,齐莲一颤,未出口的话嗖的一下缩了回去,低下头再也没有勇气开口
“哈哈哈……”南越宗熙纵声大笑:“我是同情她,不管什么女人嫁给荐清这般无趣的丈夫都不能不让宗熙鞠一把同情之泪。”
细白的小手一颤,一片花瓣掉在地上。
“王子殿下,”安庆候笑道:“愿赌服输,你输了也不能诽谤荐清啊。”
“我习惯了,”大红喜袍的年轻将军哼了一声:“他打赌就没有不耍赖的。”
“要不是有人打断,”宗熙斜睨了表情难看的靖王一眼,又转回去对好友道:“你故意找人打断的,是你输了才对,一言九鼎了的叶将军,快把秋水给我吧。”
“给。”
一个酒坛子落到南越宗熙怀里,他不满道:“我要的是剑,你却给我酒,这算什么。”
“这不是秋水么?”被质问的人含笑反问。
“对啊,此酒名为‘秋水’。”安庆侯附和。
宗熙呆了呆,笑道:“好啊,怪不得那样痛快说给,感情还是耍赖。”
“你以为我是你?”
“哼,酒就酒吧,不过我要全部。”
“想得美,一人一半。”
英明神武的将军和豪放不羁的王子突然变成抢食的孩子,为了一坛酒的归属大打出手。
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安庆候被靖王殿下叫住:“侯爷可知他们赌什么?”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安庆侯道:“不过曾听荐清道,南越宗熙自诩最是怜香惜玉,他曾道,每个女人心底都有某些不能说出的愿望,只要她们敢说,他就会尽力帮她们实现。但是如果无法引她们说出,就算他输。”
好一个狂妄的南越宗熙,以挑弄人心为乐,如此的可恨,齐瑞看向场中。
在红袍将军容让下,黑衣王子明显地更加潇洒恣意,他一边打,一边抱着坛子猛喝,直至那坛以“秋水”命名的酒都被他饮尽。
“好酒,果然是秋水一出天下无酒,不过——”宗熙敞开衣襟,露出健硕的胸膛,他恣意地搂住新郎官,醉眼朦胧地把脸凑近:“你故意抢输我的,是不是啊,叶荐清,你把我灌醉有何企图?”
“那不是你生平快事?”被酒气熏得往旁边扭了扭脸,红袍将军笑问:“真的醉了?”两根手指在那人眼前一晃,却被一口咬住。
“你干什么,快放开。”听到四周传来的哄笑,红袍将军恼怒地一推,那人应声而倒。
一片欢笑声中,齐瑞看到他面色惨白的妹妹蹲下身,捡起脚边的红花。
从繁花似锦到飘零流落也不过是一瞬间啊,“进去吧。”齐瑞拍了拍妹妹肩头。
她总有一天要明白,传说之所以美丽因为那是仅仅是传说,而缔造传说的人往往是不会在乎别人的,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做传说。
细白的小手痉挛地揪下一个花瓣:“方才……如果说出我的愿望,他会不会真的帮我实现?”
傻女孩,齐瑞嗤笑,一场以美丽开始的邂逅不一定就有美丽的结局,它很可能只是一个玩笑。
看她快要哭出来了,齐瑞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回新房,禀退所有下人。
“我见到天下最优秀的男子了,是不是,皇兄?是每个女人都向往的……”她又揪下一片花瓣,柔嫩的手指已经被划伤。
齐瑞把那朵花抢过去扔出窗外,闷着气道:“是,你的夫君是天下最优秀的人。”
“可是……为何每个人都把我当傻瓜,每个人都利用我,每个人都漠视我,每个人都把我捧得高高的再摔下来,我好恨、我好恨啊,皇兄——”她抓住兄长的袍子哭得戚戚惨惨。
他的皇兄却没有心思哄她,起身欲走。
“别走,皇兄,求求你,就这一次,陪我,求求你……” 就当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让她靠在他怀里哭。
“好吧。”齐瑞叹道。
轻抚着她的背,心思却飘到外面,听着安庆候笑得打跌的声音:“你从小就跟个小夫子似的,居然也有今天——哈哈……”
“闭嘴!”荐清恼羞成怒的声音。
忍不住,齐瑞还是忍不住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将军,你还是看看王子殿下,他好像真醉了。”有人提醒。
“让他醉死算了。”愤愤的声音不无担心。
可是,那人怎肯醉死,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扒扒因那场打斗而凌乱却更彰显他狂野不羁的黑发:“生平快事——是什么来着?对了,骑快马,饮烈酒,还有睡——美人,”惺忪醉眼突然精光大盛,精准地搂住被大红锦缎包裹的臂膀:“走,陪我去骑马。”
“现在?”红袍将军好笑地推了一下那人健壮的胸膛:“你确定爬得上马背?”
“爬、当然能爬,我们一起爬……”那人笑得邪气横生,揽着他肩头向后一掀,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别闹了,宗熙。”
声音中已有了怒意,荐清肯定觉得丢脸吧,一群人围住他们又笑又闹,齐瑞看不到他的表情。
“不骑马,那你是要睡觉了?美人——”醉态可鞠的声音如同最张狂的登徒子。
哄笑如雷,齐瑞的心却如撕裂一般,无法再看下去,他轻轻关窗。窗子合上的瞬间,似乎听到荐清说了句:“你找死啊……”
他停住,不知那个人做了什么,后面又是一阵哄笑。
“啪”一声地把窗子锁紧,齐瑞把额头贴上木质窗棂,心绪烦乱,没有注意身边的人早已止住哭声,一双美丽的眼睛隐在手臂处偷偷看着他,看着他,无声流泪。
窗外的声音远去,记忆中的声音却清晰传来。
荐清,跟我到南越去。
与我携手,我们来干一番开天辟地的大业。
我这是小心,象开始给你上药的那个笨蛋那样,以后你的屁股还能看吗?
哈哈,那我以后只在你面前脱。
真的只是朋友吗,清,这个人真的把你当朋友吗?
给我秋水……我要全部……我们一起爬……那你是要睡觉了?美人……
这些话换了别人说,荐清怕会拔剑吧?对那个人却是何等的宽容甚至纵容!
齐瑞痛苦地闭上眼,是的,让他最痛苦就是这份纵容,似乎不管那人有怎样恶劣的行为都不在意。什么时候,他心心念念的少年有过这等好脾气?
夜凉如水,哭累的莲早已睡去,他却没有离开。
如果这是……
如果有一天……
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在滋长,明知不可能有那么一天,他们永远不可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可是,就在此刻,容他想象吧,容他等待,在这间新房里,怀着幸福、担心和期盼,还有淡淡的惶恐和不安,等待心上人的到来。
那个晚上,他终究没有等到心中的少年,当外面的欢笑散去,新郎仍然没有回来,只叫人传了一句歉意。
眼泪已流干,齐莲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她终于知道了,知道了为什么……
第二天,当人们从醉酒和睡梦中醒来,南越王子殿下已经走了,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走的,就象没有人知道昨夜他们两个去了哪里。
总不会真的去睡觉了吧?齐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