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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纤月仙乐 化为灰烬 最宠爱的 ...


  •   曾经以为做到了,如今才发现仅是第一步而已,甚至没有把握是他最在乎的人。
      以前觉得他无情,关注的太少,在意的太少,才看不到自己的心,如今却觉他关注的太多,让齐瑞深感受伤。
      是他变了,还是自己不知足?
      宫里,杨衍之已恭候多时,圣上未道平身,他只得跪着,偷眼看去,年轻的帝王表情闲适,一边用着点心,一边慢慢翻看他呈上的奏本。
      用过几块点心,圣上转过头,拿起旁边的脸帕,杨衍之急忙收回视线。
      人倒是不多,却大多身居要职,牵一发而动全身啊,齐瑞擦了擦嘴,看向杨衍之。
      “可有证据?”
      “启禀陛下,臣已有确切的实证,这些人都曾对大将军不敬。”
      “哦?怎么个不敬法儿?”
      “这个——”
      福公公又呈上来一碗羹,齐瑞接过来慢慢喝着:“说呀。”
      杨衍之心里七上八下,续道:“陛下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刘荣归刘大人被殴一事?”
      “这件事啊,朕记得。”
      户部司政郎中刘荣归当街被打,还差点被打死,行凶的是一名少年,曹明枢,荐清四年前收的弟子。他总说这孩子聪明懂事,资质颇佳,就是太内敛了些。
      孩子?呵,他没有发现那个早熟少年眼里深埋的倾慕,一如当年没有发现别人的,当然也发现不了那孩子对自己的敌意。
      他估计是真的,不大会看人。
      齐瑞本不想计较的,但是这次曹明枢出手恁重了,若非急调御医,刘荣归或许就一命呜呼了。无故将朝廷命官打成重伤,何等大罪?而他一句辩解都没有,让齐瑞想宽恕都不行。
      齐瑞一直觉得荐清对孩子过于骄宠了,不管是那个“儿子”,还是这个徒弟,以至让他们目中无人,也该得一点教训。
      知道荐清护短,更怕他代之受过,齐瑞不惜动用了皇权。
      接了圣旨,叶荐清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曹明枢被带走的时候摸了摸他的头。
      齐瑞知道他生气,也准备承受他的怒,但是他事后竟然一个字都不提,齐瑞几次想解释也被他淡淡一句堵得无法开口,只能无力地看着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远。
      突然不想喝了,齐瑞放下碗又往旁边推了推,道:“年轻人难免冲动,朕不是处罚过他了吗?难道还有人不服?”
      鞭笞二十,再送至官窑做苦力三月,这样的处罚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也够了。
      杨衍之道:“陛下不以亲纵,不因疏枉,法纪严明,评判公正,群臣皆服,不过——”
      “不过刘荣归不服,是不是?”
      最受不了这种还没说什么就先一堆夸奖,阿谀奉承听多了也会腻,齐瑞替他把话说出来:“他非但不服朕,还记恨大将军,甚至对他不敬,是不是?”
      “陛下明鉴。”
      “他在私下里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看他假意犹豫为难的表情,齐瑞心中不耐,又加上一句:“恕你无罪,起来讲话。”
      “谢陛下,”杨衍之叩头,心里这才踏实些,站起身奏道:“虽表面心服,刘大人私低下却不止一次道,不怪陛下偏心,龙床人家都能分一半儿,咱们算得了什么……”
      注意到圣上脸色陡然变黑,杨衍之不敢再说下去。
      “还有呢?”齐瑞问。
      “还有——”杨衍之硬着头皮道:“有人劝他莫要乱说,他却笑道,怕甚么,还能吃人不成?要知道,猛虎豢养久了也会变成家猫。”
      “啪!”
      齐瑞一掌拍在桌案上,杨衍之咕咚又跪了下去,膝盖着地,忍不住咧了一下嘴:“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息怒。”
      齐瑞吸了口气,好久才感觉到手心辣辣的疼。
      刘荣归,好个刘荣归!
      以为能写一手好文章的人必是胸怀锦绣,才钦点他为状元郎,委以重任。作为登基后亲选的第一人,齐瑞对他可以说百般宠信,三年来他升迁之快已开了本朝先河,难道就是因此而让他忘乎所以,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吗?
      那件事之后,齐瑞也曾想曹明枢虽年幼倔强,却绝非莽撞不懂礼法之人,必是刘荣归挑衅在先,而这挑衅的内容十有八九和荐清有关。
      知道荐清根本不屑和这等人一般见识,曹明枢不说,齐瑞也就没有追究,只是隐讳地提点了几句,以为他应能自醒自悟,不料一时的宽容,竟换来他变本加厉。
      真没想到,此人才学过人仪表堂堂,内心却如此龌龊。
      提笔在刘荣归的名字上打了一个叉,齐瑞道:“明日,朕要看到参本。” 让这个人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参本。
      “不可涉及大将军一个字。”
      “臣遵旨。” 杨衍之明显的松了口气,极力压抑得逞的窃喜和得意。
      齐瑞心中冷笑,以为他看不出么?
      名单上的人大多是登基后大力提拔的新生力量,如今在朝中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冲击着旧的框架和格局。
      齐瑞料到他们的崛起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引起那些旧日亲信和老派势力的嫉妒恐慌。朝廷不能只有一个声音,适度的倾轧和冲撞有利于吐故纳新,所以,这场较量是齐瑞一手推动,却永远不会有输赢,任何一方都如此。
      恐怕杨衍之不会想到,他参倒刘荣归,等于为自己掘墓。
      就是这样,有争斗就必然会有牺牲,当初让荐清释出兵权,一部分的原因也是可能会涉及到他的故旧或属下亲随,不想把他卷进去,却不料两派的短兵相接居然还是以他为借口开始。
      “还有事?”看杨衍之期期艾艾的,欲走还留,齐瑞问道。
      “启禀陛下,范太傅身体恐……”
      “知道了,”齐瑞摆摆手:“你下去吧,传太医。”
      老师,既然你执意趟这个混水,就为我最后做一件事吧。不要死,撑下去,撑到杨衍之把刘荣归参倒,撑到我为中州打开全新的局面。
      “来人,”积压的政事差不多处理完了,齐瑞道:“去查查曹明枢何时回来。”也差不多三个月了。
      “回陛下,曹公子昨日酉时就回到将军府了。”
      昨日啊……
      怨不得他的心情那么好,笑容里也有了久违的轻松和促狭,可为何后来——
      齐瑞喟然长叹。
      “陛下要不要小憩片刻?”福公公在一旁小心探问。
      齐瑞摇手:“叫御膳房炖点补品,送到将军府,就说是给曹公子的,让他务必喝完。”
      曹明枢要是喝了,就得跪下谢恩,要是不喝,哪怕剩一口,办他个抗旨欺君也不算冤枉。
      “奴才马上去办。”
      “等等,”齐瑞又叫住他:“算了。”
      跟个半大孩子置什么气呀,拿他亲近的人撒气只会让他的心更远。
      “取几样补品,朕亲自去一趟。”
      既然曹明枢已经回来了,表面文章还是要做一做,免得荐清老以为自己对他身边的人怀有恶意。
      好久没有白天来了,齐瑞散步一样地边走边四下看,荐清不喜热闹,府里的仆人也是能少则少,偌大的大将军府走过一路也看不到个人影,只除了身后诚惶诚恐的叶府大管家。
      “仲文还怕朕迷路么?”齐瑞好笑地回身,又不是第一次来,有必要这样亦步亦趋吗?
      “回陛下,将军他……”憨直稳重的大管家似乎有些心虚:“他……”
      “客人何时来的?”齐瑞含笑看着他,突然想起昨夜踩坏的那盆花,也不知仲文看没看到?
      “未时——啊,”仲文惊讶抬头:“陛下怎知?”
      齐瑞道:“都说好酒香飘十里,果真不假。”
      这沁人的酒香啊,一闻便知是难得的佳酿。能让荐清摆酒款待的,必是他极看重之人。
      但是不记得大将军府里有存酒啊,有时候齐瑞兴致所至想小酌一下还得让人去宫里取。
      真过分,明知他的陛下好酒,居然还藏私,以这酒的绵软醇厚最少窖藏了10年以上。
      少有的美酒香气把馋虫都勾起来了,齐瑞忽觉饥肠辘辘,这才想起似乎一整天就只用了那么几块丁点小的点心,事实上这些日子他都不太有食欲,怪不得老是感觉乏力的很。
      “仲文可知这是什么酒?”
      “回陛下,酒是贵客所带,说欲请大将军共饮‘仙乐’,小人还纳闷为何这乐曲也能饮,却原来是酒名,差点闹了个大笑话。”
      仙乐吗?不对,是纤月,齐瑞一惊,脱口而出:“是他。”
      “呵呵,”仲文憨笑:“大将军也是一听到酒名就知是何人,立刻出府相迎。”
      “是吗?那他肯定大喜过望了。”齐瑞淡下眼,走到亭子处,寻了个石凳缓缓坐下以缓解突然而来不适:“那么断虹、秋水呢?”
      “啊?”仲文搔了搔头:“陛下忘了吗?因西璜名将于潜死在断虹枪之下,将军便将其作为于将军的陪葬了,秋水剑那年留在南越了。”
      齐瑞当然没忘,可惜此断虹秋水非彼断虹秋水啊。
      当年,天下最有名的酿酒大师名唤朴松子,他酿酒须有感而发,先帝将他召到宫中三年才酿成龙衣酒,后被用于宫廷重大庆典,但他不承认那是他得意之作。那日校场,他也跟着去了,正见到叶将军用长枪贯穿百步之外大树的情形,激动之下他问道:“此枪可有名?”
      身旁的人答:“叶将军之枪名断虹。”
      “果然是绝世神兵。”
      朴松子大师忽而有感,回去后便酿出了断虹酒。那是一种辛辣得难以入口的酒,但是只要你饮过它,很长时间里再饮其它的酒都会觉得象白水一样无滋无味。
      后来听说叶将军手中还有名剑“秋水”,便跑去要求看他舞剑,如此冒失的举动理所当然被叶将军拒绝。他不死心,居然偷偷跟到战场,还差点没命,回来后终日喃喃道:“秋水一出,江天无色……秋水一出,江天无色!”
      耗尽精力终于酿成秋水酒,他大笑道:“秋水一出,天下无酒。”
      然后动手毁了所有酿酒用具,至死没有再酿一滴酒。
      而“纤月”则是他被召入宫后,偶然于月下竹林见宁王殿下侧坐吹箫而特别酿的一罈,仅有一罈。
      据说酿好后,尝酒的人听说此酒名“纤月”便奉承道:“饮此酒如闻仙乐啊。”
      他勃然大怒,把酒封存,再也不肯给人喝,只因那是“纤月”而非“仙乐”,后来那罈酒被先帝要了去,却很少拿出来,故而“纤月”酒统共也没几人饮过,等到后来有了“断虹”、“秋水”酒的传说,“纤月”也就渐渐被人们遗忘。
      “秋水一出……”齐瑞喃喃道。
      “陛下?”仲文唤道。
      齐瑞冲他一笑:“仲文先下去吧,朕也该去见见三皇兄了。”
      “是。”仲文三步一回头地去了,心道,圣上同宁王殿下的感情果然很好,和大将军一样,一听到酒名就知是何人。
      还是回来了,呵,一年前是谁信誓旦旦说,不再碍陛下的眼了,怎么今日又厚着脸皮回来?最可恨的是一回来就先来这里,还拿着天下绝无仅有的一罈酒,恐怕人家不知他的深情厚谊。
      好啊,来吧,就让他再会一会这位宁王殿下。
      齐瑞起身,却忽觉眼前发黑,不禁脚下一软,忙撑住石桌,顷刻间颈背额头冒出虚汗,大概起得太猛了,他想,稍稍缓了片刻才举步向后院走去,那里的一片竹林应该是他们饮酒叙旧之处。
      顺回廊转了个弯,才望到拱门就听幽咽的箫声,那是被先帝称之为天籁的声音,却让齐瑞心头一阵厌烦。
      荐清知道又会说他气量窄吧?是,齐瑞承认,可是他就不信荐清听到这样一曲《长相思》能够丝毫不动容,何况竹叶青青,美人如月。
      一曲终了,宁王殿下一如往昔般悦耳的声音道:“劭记得荐清也曾学过,可愿一试?”
      对方没有回答,但应该有微微颔首吧,果然片刻之后萧声再起,却是一曲《御街行》,意淡而苦,怅惘而沉郁,几不忍闻。
      齐瑞踉跄了一下,萧声突然停了,叶荐清放下唇边玉箫,起身转头而望,目光凝结,默然无语。
      说话,齐瑞看着他的眼睛,哪怕只说一个字。
      循着叶将军的眼神,齐劭也看到了,他缓缓站起身,绿衫不改,玉颜依旧,明眸清冷如昔。风从林间穿过,吹动竹叶在他身后飒飒而响。
      不愧是宁王殿下啊,任何时候都美得不染烟尘。
      “三皇兄一向可好?”齐瑞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从很远处传来,震得后脑嗡嗡作响,“怎不说话?不会是一年没见不认得朕了吧?”
      说到朕字,齐瑞加重口气,微微抬起下颌。先帝允其不必跪拜行礼,自己可没允。
      齐劭的嘴唇有些发白,还没开口,另一个人便锁紧了眉头:“陛下!”
      这样硬邦邦的两个字,可真冷呢,肯定不比之前的柔声细语。
      “看,叶大将军就时刻都记着朕的身份,三皇兄可别在外面久了,就忘了自个儿还是我朝的宁王殿下。”
      齐瑞边说边一步一步走过去,一直走到两人近前。
      “陛下!”叶荐清皱眉,道:“何必牵连无辜。”
      无辜?哈,不管是三皇子齐劭,还是宁王殿下,还是魔教教主的之子,那个人从来就没有无辜过!只是叶大将军心里觉得他无辜便无辜了,而自己呢,在他心里怕是早已恶贯满盈。
      “你还真是不大会看人呢。”齐瑞嘴里发苦,忽觉天旋地转,面前的人也开始晃动,他探手揪住那人的衣襟,将其拉近直至凑到耳边:“告诉我,清,你用他的箫之前,擦没擦过?呵,”他笑道:“我猜没有。”
      叶荐清气红了眼,一把扯落那只手:“够了,你——”随即脸色突变,一把抓住齐瑞手臂:“你——?”
      齐瑞用尽力气挣开。
      够了,是够了,再下去岂不让别人看笑话看得更快意?
      他撑住昏涨的头,用手指了指面前两个人:“二位继续诉衷情吧,什么长相思短相思的都说出来,这回保证没人打扰了。”
      头重脚轻,眼睛涩得睁不开,齐瑞用力按了按两边太阳穴,力持镇定疾步如飞,一跨出府门便唤道:“卫琨!”
      暗卫统领卫琨飞也似的出现在眼前:“陛下!”
      “回宫。”
      齐瑞的意志只够撑到宫门,其后就影影绰绰的,很多人冲过来,很多声音在叫,不断有人穿梭扰攘,心中烦恶得要死,忍不住撑起身,吐出一口一口的苦水。
      “退下!”
      一个凛然的声音喝道,象炎热酷暑里的一杯清凉泉水,一下子抽走了所有嘈杂,齐瑞觉得身子轻了很多,缓缓闭上眼,向后靠去,不意外的靠进熟悉的怀抱。
      “怎不继续饮‘纤月’、诉别情,跟着我干嘛?”
      背后的手臂紧了一下,又松下来:“躺好会舒服些。”
      熟悉的声音道,他呼出的气暖暖的,吹进齐瑞的耳朵。
      “不,”什么地方比他的怀抱更舒服呢,脑中却闪过竹林边的翠袖春衫薄,齐瑞道:“给我镜子。”
      “好,”叶荐清道:“先躺好。”
      可是,齐瑞等了好久,直到太医走了,喝过药,又道:“镜子。”他才把铜镜递过来。
      镜中映出一张灰败而憔悴的面容,“真糟糕,”齐瑞道:“怪不得让人越来越讨厌。”
      “你病了,脸色自然差。”叶荐清静默片刻,又道:“我并未讨厌你。”
      好似听过这句话,对了,那次说的是何曾。
      我何曾讨厌你。
      “是吗?如果我的病是假的呢?”
      见他剑眉一蹙,齐瑞笑了:“原本只是有些受寒,但是架不住故意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再受点风寒,加上昨夜……呵呵,就变成这样了。”
      叶荐清霍地站起身,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问道:“为何如此?”
      “当然是为换取你的怜惜和眷顾,再顺便要求你答应一些条件,算算我还是赚了。”
      “我是问,为何这样说自己?”
      “不这样说你也会这样想,我替你说出来不是更省事?”齐瑞闭上眼:“好了,我要睡了,你走吧。”
      敢走的话,他就杀了那个人,反正当初是他先要杀自己的。
      孤月神剑的主人、父皇最钟爱的儿子、以容色名动天下的宁王殿下,就是那夜逼得齐瑞不得不火烧十里长亭才逃脱的人,何止那一次,其后他也曾数次想至自己于死地,两人之间更是彼此厌恶到极致。
      人们形容关系亲厚总喜欢说亲如兄弟,手足兄弟毕竟血浓于水,就算时事所逼只能不死不休,也无法丝毫不动容,就像太子澜,而其他几位兄长也都有让齐瑞钦佩欣赏和怜悯之处,唯有这位宁王殿下,齐瑞对他是彻头彻尾的厌烦和憎恶。
      所以荐清对他的不同才更让齐瑞无法忍受。
      爱屋及乌,不是也该恨屋及乌吗?

      当年,齐瑞亲眼所见,叶将军把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瑰宝“碧月含烟丸”送给了已经拥有无以复加的天恩和无可比拟美丽的宁王殿下。
      在边上的人震惊地解释完它的用途,并提议他服下以提升功力之后。
      他道:“以外物提升的功力……”
      “叶将军必不屑为之。”
      齐瑞替他将未出口的话讲完,换来叶荐清一笑:“靖王殿下知我。”
      齐瑞正自为这句而欣喜,却见他转而托着那东西走到翠衫轻薄纤尘不染的人面前:“此物转赠殿下,望笑纳。”
      “啊,” 明眸荡漾,绝丽的玉颜下,宁王殿下手微微的颤抖:“这……”
      坚定地把滴翠宝珠放进素白纤手,刚毅的唇角向上划起温暖的弧度:“宝剑既然当赠烈士,明珠岂能不馈高洁?”
      好一颗明珠,好一个高洁!
      沸腾的嫉妒几乎让齐瑞当场失态,一股气从丹田撞上头顶,额头噔噔直跳,当时他自己都很惊讶居然还能微笑着道:“是啊,此物赠三皇兄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好,真好,齐瑞暗自咬牙,不让这高洁的宁王掉进泥沼永不翻身他誓不罢休!
      话说回来,其实那种自认高洁的人最好对付,染黑他就等于打倒他了,而这种人往往不会为自己辩解。当然齐瑞不能用自己的手。
      君王毫无原则的宠爱早已让宁王招致了诸多不满,而他的我行我素和即使面对君父也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高傲姿态,更让老臣们看不惯,但是不包括几位皇子。
      因为大家都明白,没有一个英明的帝王会如此骄宠他的储君,所以,那正表明父皇无意让他成为储君乃至登上皇位,就象大家都清楚太子的位置早晚要变一样,无论澜如何的谨小慎微、兢兢业业,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东昌就是澜的“萧何”。
      荣登九五的天下至尊,却要迫于东昌国的压力而贬发妻立异族为后,又因为这个骄奢蛮横的皇后而无法尽情宠爱唯一心爱的影妃,君王心里怎能不存疙瘩?加上这次与东昌西璜之战如此惨烈,太子之位更是危如累卵。
      这个时候皇子们都彼此较着劲去博圣眷,以期给日后取代太子增加筹码,谁会去招惹被君父捧在手心里的宁王殿下?
      除了齐瑞,就只有一个人——太子齐澜。
      短短几个月,太子府的风光就大不如前,看到齐瑞造访,这段时间都深居浅出的齐澜挑起眉:“终于肯来了,我仁孝无双、能力卓绝、群臣无不交口称颂的六皇弟。”
      “殿下需要臣弟岂能不来?”对于他的讥讽齐瑞回以谦恭。
      “呵呵……”齐澜手里转着酒杯,玩味笑道:“孤早就无所谓了,不过六弟你可不同。虽说奇峰突起却毕竟根基尚浅,齐锋和齐湛可是卯足了劲要看六弟的笑话呢。”
      的确,最近被那两位搞得挺头痛,齐瑞道:“怎能无所谓?只要父皇一日没有选定接替之人,皇兄的地位就不会变,父皇病弱,甚至无法兼顾朝政,只要皇兄诸事不范,待羽翼丰满,恐父皇也不敢擅动。”
      “说得好,”齐澜坐起身子,一瞬间从懒洋洋的闲适青年变成端瑾高华的储君:“早知六弟非池中之物,为兄就听听六弟之高论。”
      对着明人无需说暗话,他们都清楚君父之心,所以没有必要再冠冕堂皇地诠释父慈子孝的假象,于是都没有丝毫假意推搪。
      “那便先说羽翼丰满,昔日汉高祖欲废太子刘盈,吕后用张良计,召来商山四皓四位贤者,高祖见着四者站在太子身后,便道:‘羽翼成矣。’无奈打消了废立的念头,这便是‘设变致权所以解结’。皇兄深谙‘设变致权’之道,却因形势所迫而导致今日之境况,如今又对于‘解结’颇有顾虑,想是碍于东昌之国,怕动辄得咎,弟有一计,但是……”齐瑞面露难色。
      “六弟所言极是,有何良策但说无妨。”齐澜拉着他合榻而坐,言语神态亲密无间。
      “皇兄觉得在父皇和群臣心中,皇后娘娘是东昌的公主还是他的妻子、本朝国母?”
      其实齐瑞可以理解,年少的公主孤身远嫁,来到陌生的国度,却从未受宠甚至从未获得夫君的认可和尊重,她思念故国的心必然比任何人都渴切,于是她把这份思念化在身边的事物中。她的宫殿庭园、饮食起居都保留着东昌之风,刚开始人们还可以凉解,但是久而久之,在所有人包括父皇的心里,她首先是东昌公主,然后才是本国皇后。
      “多谢六弟明言,这一点孤业已知晓,正在规劝母后。”
      “皇兄果然机敏睿智,古之圣人有言:如欲取之,必先与之。五皇兄殁于西璜,父皇深恨之,弟的计策是设法让东昌西璜交恶,两国一起纷争,对父皇而言一则威胁不再,二则同仇敌忾,我朝与东昌关系必然缓和,但是切记此计不可操之过急,一定要等皇后娘娘撕下东昌公主的身份之后,在这之前嘛,不妨把我朝与东昌的关系搞得更僵一点,也好让人们看到皇后娘娘的诚意和决心。”
      齐澜点头:“不错,否则又会被人侮蔑为玩弄权术,别有用心。”
      齐瑞道:“殿下英明。”
      这恐怕是两人最开诚布公的一次谈话,也是见解最一致的一次。
      过去的嫌隙怎比得上眼前的威胁?正如齐澜所说,自己虽奇峰突起却毕竟根基尚浅,比之太子宿敌康王危险性小得多,日后能够掌握和对付的信心也相对大得多。
      而当此之时,齐澜若真倒了,自己是没有任何好处的,甚至可能被打为太子党一同沉没。这几个月势头就不怎么妙,齐澜抽身而退,他反倒成了康王、和王共同的目标。
      尤其是和王,同胞兄弟的死让他性情大变,这些日子犀利疯癫,做起事来简直不管不顾。
      当齐瑞还在师门偷懒耍滑时,他的父皇就曾骄傲地道,几位皇子各有特色,长子锋沉稳如钟,次子澜儒雅如扇,三子劭清冷如月,五子泠坚劲如刀,而四子么……沉吟了好久先帝才道,四子湛的含蓄悠远让他想起古琴“岚韵”,那把据闻是蓬莱仙人取千年岚木和天丝精华而成的古琴,据说它的清音流韵能让风云停泊山河沉醉。
      听到别人转述那番言语时,齐瑞曾想,不知六子瑞,父皇会如何形容?
      不过,这些年看到各具风采的儿子们明争暗斗,直至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君父之心恐怕早已伤得彻底,寒得透彻,再也没有余力去形容什么。
      而如今含蓄悠远的古琴变成一把出鞘的利剑,无人能近其身,无人敢掠其锋。最糟糕,谁叫齐瑞成了那件事后最大的受益者,齐湛俨然把他当成泄愤的对象,处处找麻烦。
      不过,也正因此才让齐澜以为他走投无路来求援,看来他说的这番话让齐澜很满意,甚至慷慨地指出了那两位的弱点和软肋。
      彼此都满意了,终于该进入正题了,齐瑞道:“再说诸事不范,臣弟以为危险之所以成为危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没有看到。大皇兄与殿下早就剑拔弩张,四皇兄的剑也已出鞘,这时候就算被他们诬陷攻击,父皇也多半是半信半疑。但是还有另外一个和殿下没有过什么冲突的人,又身负盛宠,他一句话的分量恐怕比十个大皇兄、四皇兄加在一起都要重,皇兄可有把握?”
      对于那样的人,谁能有把握?何况皇后娘娘和影妃早有不和在前。
      看齐澜越锁越紧的眉头,齐瑞知道此行的目的达到了。
      他一直记得齐澜的一句话,就是“招法切不可一次出尽,除非有绝对的把握能一次碾死对手,否则便没有必要于雪上再加那一点点霜,不妨留着,等到有一日却可能会成为取胜或者保命的关键。”
      所以,对付宁王,齐澜肯定不会无招可用,他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一旦出手,定然一击必杀。
      不久,民间开始流传关于影妃的种种传言,说她出身低贱,说她曾嫁过人,甚至推测三皇子的出生时间,言之凿凿地说他并非圣上子嗣。然后宫中也开始了,说影妃与其身边的某某侍卫似是旧识,说他们常常私下密语,甚至彻夜不出。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何况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影妃的身世即使在她生前也是饱受诟病的。
      流言终于传进怀帝的耳朵,他起初自是不信,大发雷霆下旨严惩,但是随着影妃和那个侍卫种种诡秘行为的曝光,他开始坐立不安,终于忍不住派人调查那个在他面前从未出现过的神秘侍卫,却一无所获。
      没有人知道那人是谁,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但是种种迹象表示,那个人确确实实的存在过,就在他最宠爱的女人身边,断断续续的存在了十几年。他愤怒地让人抓了所有伺候过影妃的宫人,严刑拷问。
      却不知道,严刑的结果往往是拷问官想要的证词,太子还管着刑部呢,如果拷官再得到某些暗示,那么证词便惊人的一致。
      怀帝崩溃了,曾经带给他最美丽爱情的女人如今也带给他最深沉的痛苦,他不愿相信,可偏偏她死了,让他想问一句都不成,于是,那个和母亲形容相似的爱子成了他发泄愤怒的对象。
      怀帝不见他,不听他,甚至封闭了影妃居住的宫殿,不许他踏进宫门。
      那夜,影妃的宫殿突然着火,所有赶去救火的人却被一个人挡在外面,轻薄的翠衫换成白衣,背后是熊熊怒焰,比月亮更美丽的眼睛里只有哀悼,愤怒与哀悼,他站成雕像一般,在呛人的烟幕里,静静聆听背后的宫殿一寸寸崩塌,化为灰烬,就像他对父亲的心。
      终于,当火光将要燃尽的时候,齐劭见到了苍白憔悴、满脸懊悔的父皇。
      “不要再提她,”他把一直拿在手里母亲的画像投进火海,转身道:“因为你——不配。”
      从此不再踏进宫门,从此不再和那个充满悔意的帝王说话,很久很久,直到君父驾崩前一年才因为某件事而破了例。
      看着被熊熊大火烧为灰烬的宫殿,齐瑞笑了。
      最宠爱的儿子,还以为多强呢。
      笨蛋,别再妄想那个人了,因为你——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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