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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往不利 刀下留人 不管什么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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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什么人都有无法克服的弱点,只要对症下药,焉能不手到擒来?
张岱第一个软了,然后是徐士炜,连范承文也写下悔过书,自言时日无多,请求陛下念在往日情分放过他的家人和亲族。
和预料的一样,齐瑞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些失望。
呵,忠心不二,果然只是书本和戏文里的东西。
“废话连篇!”
把供词扔在御案上,齐瑞揉了揉眼睛,内侍适时递上用热水泡过的汗巾。
虽然满纸都是悔过之言,用词遣句看似情真意切,却也空泛得很,齐瑞想知道的他们的动机、原因、目的、如何运作,以及同谋,甚至幕后一句都没有。
老匹夫,这个时候还想打马虎眼。就冲着他们这种服软不认帐的劲头儿,也知道背后有人怂恿或者——指挥?
“还有什么?”
齐瑞歪在围榻上,一边问杨衍之,一边用热汗巾按在一只眼睛上,以解除酸胀和干涩。
“还有范太傅病情加重,恐怕……嗯……那个……不太好,陛下看是放还是……”
“大臣们都怎么议论?”
“这……”杨衍之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陛下,臣委屈啊,”杨衍之伏拜在地,苦着脸奏到:“他们把臣说成陷害忠良、祸国殃民的酷吏佞臣,要把臣陵迟了呢。”
“谁人陷害忠良朕最清楚,你不用怕。”
福公公捧过来新的热汗巾,齐瑞换过按住另一边眼睛。
“陛下圣明,其实刑官哪有不被骂的,臣倒无所谓,可是他们不该暗地里骂大将军,想想大将军对我朝的功劳,想想他一身正气满怀忠义,却被说成……说成那样,臣真是气得不行……”
“说成什么?”齐瑞直起身,把热汗巾“啪”地丢到桌案上。
杨衍之吓了一跳,连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臣实在说不出口。”
“那就别说了,”他还不想听呢,齐瑞问:“都何人所说?”
“这……”
“怎么?这也说不出口?”
“不是,不是,”杨衍之忙道,却一脸为难:“说是说得出,只是说过的人有点多……”
“有多少,你列出来,朕倒要看什么人活得不耐烦了?”
“臣遵旨。”
杨衍之躬身退了出去。
福公公又拿了个热汗巾过来,道:“陛下该歇息了。”
“不忙。”齐瑞拿过来擦了擦脸和手,笑道:“你说杨衍之的对头会有多少?”
居然动脑筋到大将军的头上,没想到此人跟了他这么久了,也会办这样的傻事,真当他是先帝,一遇到“影妃”和宁王就昏了头?
看来这个人也该谢幕了,对啊,齐瑞陡然想起一事,思忖片刻,笑道:“如此……才圆满。”
今日月圆,就让一切都圆满了吧。
像搬开心里的一块大石,带着踌躇满志的笃定和如释重负的坦然,齐瑞踏着月色来在大将军府。
行至敞开的院门,停了一下,举起袖子闻了闻,也还好,他应该闻不出自己今日忘了沐浴吧?想到荐清爱洁的程度,齐瑞不禁笑了一声,抬腿正欲迈过门槛,却听熟悉的声音道:“因何窃笑如贼?”
左侧的窗子无声打开,露出看了千遍万遍仍然让他心弋神驰的面庞,温柔的晚风吹去了他眼中的清冽和倨傲,满月清辉柔和了他脸上的刚毅与严肃。
许久未曾见到他这般的轻松惬意的表情了,齐瑞楞了一下,喜悦汹涌如潮:“清——”
大步越过花圃,踏过栏杆,直扑到廊下,顾不得脚下带倒了什么盆啊罐的,顾不得有什么刺破了衣摆,就这样扑到那人面前,隔着槛窗,手指忘形地抚向含笑的嘴角、黑亮的眼眸、坚毅的眉锋……
截住那只越来越不规矩的手握在掌心,叶荐清笑道:“才两天不见,怎好似不认得了?”
“不是不认得,而是你这两天又好看了。”
面前俊颜笑意一敛,眉头微皱,齐瑞忙陪笑道:“好吧,好吧,大将军又难看了还不行吗?”这人,就听不得一句夸。
手按窗框把自己的脸凑过去笑道:“看哪,你一天比一天难看我还如此心悦于你,多不容易,是不是该奖励一下?”
险些被凑近的笑脸晃了眼,叶荐清稍稍后移:“又耍嘴。”
他今天的心情出奇的好呢?或许可以……齐瑞在心里悄悄计量。
叶荐清问:“何故到了门口却不进来?”
“怕扰了你的好梦呗,”隔着窗子拉过他的手,把布满厚茧的掌心贴在脸上摩梭,齐瑞满足地叹息:“你在等我吗?”
这个想法让他心一跳,猛然抬头,只见一向端严的俊脸微现赧然,却没有躲避他带着激动和疑问的迫切视线,粗声道:“不行吗?”
“行啊,当然行了,我日思夜想,求之不得呢,大将军等我想做什么呢……”齐瑞只顾着高兴,笑得有些忘形,没注意脚下一动似乎踢翻了什么。
“咳,”叶荐清面上也有些发热,放开手掩饰地轻咳一声,顾左右而言它,“你不觉得别扭吗?”
的确,窗沿踏板正硌在大腿,脚底下好似也不怎么平整,“是有些……别扭。”
叶荐清又轻咳了一声,提醒道:“那花是仲文最宝贝的一盆。”
“啊,”齐瑞大惊,象被扎了脚般跳开一步,但见一个细高的红泥花盆翻倒在廊下,盆也裂了,土也撒了,花残叶落,红消翠减,怎一个惨字了得?
提提衣摆,再看看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花枝,齐瑞担心了:“仲文他不会不让我过府了吧?”
叶荐清忍笑道:“借他胆子。”
这句把齐瑞乐坏了,仲文大管家的胆子的确不怎么大。
“何事如此高兴?”
“今日有什么好事?”
两人同时开口,齐瑞噗嗤又笑了,叶荐清也忍俊不禁,摊手往门那边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到屋里,齐瑞甩下染上泥土的鞋,脱了被刮破的外衫,又擦了擦手才坐下。
解决了那桩事,他很高兴,尤其是离间计的见效,让他很想跟心上人炫耀一番,可是话到嘴边又顿住,他发现绕过先帝遗诏说明这件事几乎不可能,要么不说要么全讲。
讲还是不讲?
讲的话那可真是说来话长了,岂不辜负良宵?何况他料想此事并没有完。
最后,齐瑞只将范承文评价他的那番话说了出来。
什么需忍则能忍人所不能忍,当断则能断人之不能断……
什么英明睿智又杀伐决断……
叶荐清听罢叹道:“太傅果然有识人之明。”
“你觉得他说得对,难道你也是这样看我的?”托腮的食指轻点脸颊,笑容既矜持又有几分小得意,眼睛期待地看着他的大将军。
“起初不是。”稍稍转开眼,叶荐清又夸了一句:“太傅之识人,荐清差之远矣。”
起初还让他滚开来着,齐瑞笑道:“英才盖世的大将军今日怎得如此谦虚?”
“绝非谦虚,”叶荐清道:“近日偶有回顾往事,突然发现我可能真的不大会看人,就连身边的人也经常会看错。”
听他语气有几分沉郁,齐瑞想也不想便替他辩解,“人心隔肚皮,你那时全部心思都用在打仗上,会看错些也很正常,并非你没有识人之明,你看,对于同袍和敌将,你可从未看错过。”
他也在回顾往事?可想到了什么事?
“对了,清,你从前为何那么讨厌我?”
叶荐清讶然:“我何曾讨厌过你?”
“不曾吗?”齐瑞哼了一声,道:“那个时候,你喜欢结交天下豪杰,不问出身,不分贵贱,哪怕一句话入了你的耳,也能得你待之如友,所以你朋友遍天下。南越宗熙自不必说,我还知你欣赏三皇兄的……嗯,清冷出尘……”
勉强用了一个大家惯常说他的词,说完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缓了缓才继续道:“还欣赏五皇兄的英武侠气,甚至太子的儒雅风度。可是到我这里,从来都是我百般讨好,而你想理就理,不想理就眼不见为净,对着我不是推据就是疏离,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不是没有让你欣赏的特质?”
这些话本为让他愧疚,他一愧疚就会对自己特别好,可说着说着,齐瑞的心里也酸涩起来。曾经那样的沮丧,甚至怀疑自己不管做什么都只能惹来他的厌恶。
“不是的,”叶荐清摇头:“可能因为你总是让我感到意外,而且你似乎总能知道我在某个阶段最想要的,我却摸不透你的想法,故而不敢亲近。”
“不敢?你也会不敢?”齐瑞轻笑,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襟口颈间:“如今呢,可敢了吗?”
叶荐清一怔,随即像被烫到般缩回了手,扭开脸道:“如今亦是不敢。”
齐瑞想起两人初始欢好,他也是这般羞赧又别扭的,心中热潮翻涌,再难自持,“你不敢便由我来。”一把推开桌案,扑上去将这别扭的人紧紧搂住。
不够,还是不够,哪怕两个人已经紧密无法再紧密,齐瑞还是觉得不够,他觉得他们应该还能再亲近、再亲近一些。
叶荐清身子被他扑得歪倒,两个手肘却支在榻上,只需一屈膝便能将人撞开,终究不忍,只沉声道:“陛下找荐清就没别的事了吗?”
感受到他的僵硬和抗拒,齐瑞一顿:“你不想?”
“是。”
他不想,不是故作矜持,也不是欲迎还拒,身体这样密密贴近,齐瑞感受得到,他是真的不想。
你这里热情似火,他那边冷静自持,你这里想得快要炸开了,他那边丝毫不为所动,这其实比强忍欲念的推拒更加让人难堪。
有时候冷静就是残酷,甚至比残酷更加可恨!齐瑞在那一刻恼羞成怒,他压抑着怒气,用力攥拳忍住想一掌挥过去的冲动,起身理了理发,又整了整衣,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心有不甘,手扶门框回过头,嘴角擒着一丝讽刺的笑看向那不可描述的所在:“大将军不是有什么毛病了吧?要不要我给你叫个太医?”
没有人能受得了这个,他知道这句话的后果,而那样的后果正是他想要的。
一如他所想,荐清愤怒得忘了固有的坚持,也忘了控制力道,齐瑞咬牙一声未吭,就怕他一醒觉就会退开,再也无法亲近。
事后,齐瑞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愧疚和悔意,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搂住自己。
冲动的结果就是误了早朝,等齐瑞起来的时候看到他又在练武。
长剑换了银枪,汗水浸透重衫,他练得那样专注,浑然忘我。
这一次不是寂寞,而是压抑。他的胸膛里好似有一只猛虎挣扎着想要脱出束缚,而他正试图用凶狠的、猛烈的招式将它压回去。
齐瑞的心突然之间痛不可抑。
让他做错事,让他愧疚,一直是无往不利的法宝,帮助齐瑞成功地靠近他、困住他、独占他,可是谁知道愧疚衍生的感情能有多深,多长?
胸有猛虎啊,齐瑞曾经看到过他胸中的猛虎,为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西南战场,当年轻统帅在湮水一战成名,乘胜追击的时候,另一位大将的情势却危如累卵。
莫怀远用最后的背水一战捍卫了中州的尊严,捍卫了一生不败的战绩却把五皇子信王永远地留在大漠,尸骨无存。
众人眼中,五皇子一直是最率直、最有担当的一个,他有几分侠气,也敢于直言。几位皇子中只有他还带有几分孩童的习性,也只有他真正把父皇当成一个父亲而不仅仅是天子,高兴时他会对着父皇撒娇耍赖,生气时也会冲父皇使性子发脾气。
如果说怀帝对于宁王的感情有一部分来自移情作用和对美的倾慕,那么对于信王,他是真正把他当成儿子来疼爱的。
中年丧子,这样的悲痛,让本就身体不佳的怀帝一下子病倒,甚至数度昏厥,尤其在获悉信王的失陷并不单纯之后。
谁不想让吾儿回来?谁有能力设计陷害他?一样的不言自明却查无实据,而这次除了和王,所有皇子都有嫌疑。
怀帝知道这场仗不能再打了,病势沉沉中他传旨,暂由太子监国主政。
这的确是最有效的办法,东昌率先停战,很快战事结束。
尽管古语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尽管莫怀远舍弃皇子是为了保全江山保全十万乃至百万人的性命,可毕竟他抗旨了,毕竟信王殿下的陷落,他亦有失察和保护不周之责,在很多人眼里他罪无可恕。
莫怀远把自己装进囚车,一路从北地站到京城。
出征时跨马提枪横扫千军的威武还留在人们的记忆里,如今却只剩下囚衣镣铐英雄末路的狼狈。这个天下是现实的,一次失误足矣抹煞一生的功业。
朝堂之上,莫怀远没有为自己辩解就俯首认罪。他的眼睛里没有不平,只有深深的悲怆。那一刻齐瑞大概理解了他要荐清留在京师的用意,政治的残酷远比战争更甚,更让他无能为力。
朝廷上下泾渭分明,有人请求严惩其违抗圣旨,有人却要极力为他辩解,除了和王殿下坚持严惩外,其他几位皇子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
太子不去定夺,把这个难题留给病重的父皇。
一边是少年时期就追随他、忠心耿耿的栋梁之臣,一边是为国效力却被陷害、死得冤屈惨烈的爱子,这个抉择对于怀帝,是难以想象的煎熬。
在病榻前和莫怀远深谈一夜之后,怀帝下旨,莫怀远作战不力,抗旨不遵,判处斩首之刑。
这个结果一经公布,便引起极大的震动。
行刑之日,几乎全城百姓都来观看,武将们跪了一地围住刑场,拉也拉不开。还是莫怀远厉声喝退了他们,才得以踏上行刑台。
秋云长阴,将近正午,天气闷热。
齐瑞易容隐在人群中挤到前方抬头看去,中州第一将军魁梧的身躯端然跪在刑台,尽管须发凌乱,神态却依然如端坐战马般稳如泰山。
这些日子齐瑞找人打探过莫怀远,却没有得到任何能把他与清扯上关系的信息。
此刻他仔细地审视,想在这最后一刻从他的脸上看出某些端倪,也没有,莫怀远方面高额,粗眉深目,五官粗犷而开阔,和让齐瑞时时放在心上的少年将军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和王也来了,他脸颊深陷,面无表情,带着一众随从远远地站在人群外的宫墙之上。这是自胞弟出事后他第一次出现在众人之前。
“他摔跤了,我都会疼。”
那时他是这样说的吧,门外是痛哭的母亲和亲随,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风吹起比雪还白的披风,露出里面同样的白,旁边的侍卫也都一身缟素,而他的头顶,乌云翻墨,越压越低,天黑如盖,眼看将有一场大雨。
第一通炮响,伴随着一串的惊雷振聋发聩。人群里有人在传,将星将殁,天亦同悲。
第二通炮响,狂风骤起飞砂走石遮天蔽日。人们莫不掩面遮挡,人群松动了,似再不忍看这天地同哭、英雄末路的惨状。
人算不如天算,这可真是扰乱法场的最佳时机,只要法场一乱,过了午时,说不得就得改日再行刑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未弄明白,尤其涉及荐清,这个人能不死还是先别死吧。不能等到百姓都散去,齐瑞看看四周,趁乱挤向持枪的士兵。
蓦地,就在齐瑞扣紧手中暗器将要出手的瞬间,跪在行刑台正中的莫怀远突然转头凝目,隐在花白乱发之后的眸子精准地对上他的眼,深沉而犀利的目光让齐瑞一怔,这是一个即将赴死之人应有的目光吗?
对视片刻,齐瑞低下头,如来时一般悄悄地向后隐去。
第三通炮响,大雨倾盆,似将天与地都连在了一起。
“斩!” 监斩官声冷似铁,面寒如冰。
“莫将军,莫将军啊——”
跪地不起的他的亲朋和部属开始长声恸哭,却挡不住血红的令牌被扔了出来。
齐瑞紧盯着莫怀远,那个人却举头望天,雨水在凌乱粗犷的脸上溅起水花,莫怀远缓缓闭上眼,灰白的唇边莫名溢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什么动静也没有,难道猜错了——
魁梧的红衣刽子手把闪亮的钢刀在一旁的清水中蘸过,然后高举过头。
就在这一刻刻,莫怀远猛地睁开眼,转头向西。
齐瑞的心在那一瞬间狂跳如雷,几乎听不见周遭的一切,直到一声长啸传入耳际。
“刀——下——留——人——”
虎咆龙吟般的长啸盖过了风声、雨声和震耳的雷声,远处,骏马狂奔的四蹄几乎拉成一条直线,而比那更快的是一枝箭,穿过疾风骤雨,如一道厉闪劈开混沌的天际。
大刀飞出场外,执刑的红衣大汉大叫一声捂着震裂的虎口,鲜血从指缝中滴落。
骏马奔来的方向,人潮自发的退开一条窄道,士兵们还未来及反应,白袍银枪的年轻将军便从马上高高跃起,在人们呆愣的目光中落在高台,银枪一挑,挂着白幡的旗杆轰然倒地,溅起高高的水花。
清——
齐瑞的眼睛须臾离不开日思夜想的身影,手一松,几颗石子劈劈啪啪落在脚边。
不知是脱力,还是后怕,白袍将军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他用一只手撑住才没有扑倒在泥里,头盔掉了,甲胄松了,头发上脸上沾满泥水,他就那样跪爬到莫怀远脚边,许久没有抬头。第一次见他那样激动、那样虔诚、那样卑微,齐瑞心疼得无以复加。
如此狼狈啊,可是此时此刻谁能觉得他狼狈?
“你——”带着镣铐的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虎目微合,莫怀远的表情说不出是喜是悲:“不该来的——”
“该或不该,从不在荐清顾虑之内,荐清只知……您不能死。”
齐瑞抚住躁动的胸口,哪里是冷情啊,这个人,他心中的热血直可融掉钢铁。
他是要将这满腔热血全部留给在乎的人,为此,他可以置生死于度外,为此他甘于受辱,勇于冒险,甚至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
就像此刻,他为了莫怀远,不顾千里之遥,冒死进京,甚至不惜放下正在追击的叛军,若此时敌人反扑……
不及细想,事实上叶荐清一出现,齐瑞的脑子就再也不能思考其它的东西
监斩官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呵斥:“叶荐清,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离职守,扰乱法场!”
“错!”
确定恩师无碍,叶荐清起身,一招手,白马昂着脖子踏踏走到近前,人们这才发现那匹马的脖子下面还挂着一个一尺见方的包裹。
叶荐清一手持枪,一手拎着包裹向监斩台走去。湿透的白袍包裹傲岸的身躯,尽管形容狼狈,却无损威仪,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站站站——站住,你要做什么?”惊惶失措的监斩官躲在一排侍卫后面不住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荐清没有擅离职守,亦不想扰乱法场,此来,只想请大人将此物呈给陛下。”
走到近前,叶荐清站定,曾洞穿过百步之外树干的银枪挑起包裹递了过去。监斩官颤颤巍巍地拿下包裹,抖开,再颤颤巍巍打开里面暗红色的木盒,随即惊得大叫,一屁股坐在地上。
木盒翻到,滚落的是一颗人头。
虽然没见过,这一刻,齐瑞也能猜到,那是滕王的首级。
短短的时间里,叶将军又撰写了一个战争神话,人们由此而知,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一般,并非只是传说。
“荐清在此等候陛下裁定。”
叶荐清双膝跪地,任雨打风吹巍然不动,那样清晰而坚决地表达同生共死的决心。
是以此不世之功抵彼一时之过,还是毫不留情地斩杀唯一能力挽狂澜的大将?任谁也没有第二个选择。
齐瑞转头,宫墙之上,和王的身影消失了。
叶荐清从午时一直跪到申时,雨都停了,宫里才传下旨意,赦免了莫怀远,也得到了他誓死效忠的承诺。
从此,中州第一将军退居幕后,战神将军的时代正式到来,那时他刚满18岁。
滕王伏诛,叛军却还未全歼,凌晨,他就将离开京城折回沙场。
“当心。”
悄悄赶去十里长亭相送的齐瑞无力拉住他奔波的脚步,只能忧心忡忡地提醒。战局也许很快就能平息,京城的暗潮汹涌才是最可怕的。
“嗯,”叶荐清点头,突然问:“不是你吧?”
齐瑞一怔,随即明白,他在问信王的死。
“不是。”
虽然很想问,若是呢?但是齐瑞知道此刻半点玩笑也开不得,在荐清好不容易对他建立了一点信任的时候,是啊,若非有那么一点信任,他是不会问的。
“可否请殿下……”
“调查出来我第一个告诉你。还有,”看着面前有些憔悴的面容和那双布满红丝却依然坚毅的眼,想着又要许久才能再相见,情不自禁走近一步:“叫我名字,你答应过的。”
“终于见到一个比宗熙还固执的人,”叶荐清豁然笑了:“好。”
再答应一次,却仍是不叫,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总有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
目送傲岸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齐瑞觉得浑身懒懒的,不想骑马,甚至不想动。想起荐清说“好”时的神情,他忍不住傻笑,可是想到南越宗熙,又气愤地咬牙。
唰——
黑暗里突然寒光一闪,恶风袭面,齐瑞本能拧身,森冷的长剑刺破衣衫,贴着肉皮划过,惊出他一身的冷汗。
什么人,来不及问出口,第二剑又到了,齐瑞就地一滚,摸到一块石头扔了过去。
喀嚓,石头从中分成两半,剑势却丝毫不减,眼见到了面门,危及中齐瑞大喊:“叶将军救我——”
来人一惊,齐瑞抬脚踢在他手腕,长剑飞出,来人缩手退步,齐瑞这才看到一个黑巾蒙面之人立于长亭外树影中,长长的斗篷从头罩到脚,就连身形也无法看清。
长亭外,树影中,暗夜黑衣,此人来了多久?为何而来?
“你果然会武。”来人道,刻意压低的声音一听就是伪装的。
果然?齐瑞目光一闪,这人认得他,并在某刻猜测他会武。
这个人必须得死,齐瑞摸摸腰间又放下,突然探手捡起方才被他踢飞的长剑。
黑衣人却没有动,冷眼看着他:“想杀人灭口?”
言外之意就凭你?齐瑞笑道:“没错,阁下想杀人就要有被杀的准备。”
摆剑直刺的同时,留了两分心思关注四周,也不知还有没有同伙。
镗锒一声龙吟,来自身前,紧接着手心震荡,齐瑞急退,再看手中长剑已然化为两截。
轻敌了,齐瑞站定之后,额头见汗,黑衣人却没未上前,只见他手中一把短剑弯弯如月,璀璨如虹。
“孤月!”
非是惊诧于此剑乃不可多得的神兵利器,让齐瑞心惊不已的是,传说中,孤月神剑乃是当年魔教教主的随身兵刃。
在他叫破剑名的同时,气氛突然一滞,杀机立现,齐瑞终于确定,此人之前并无杀他之心,而此刻,他苦笑,恐怕非杀他不可。
虽然他的师傅号称武功天下第一,但是因为自幼在山上,很少和人真刀真枪地交手,齐瑞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真实的武力。只知道因为缺乏兴趣和懒,再加上师傅的偏心和师兄的纵容,导致他的功夫在几个师兄弟里面是最差的。
黑衣人绝非一般,空手对“孤月”神剑,齐瑞实在没有把握,瞄瞄手中的断剑,干脆当暗器扔向那人:“还你。”
趁对闪避,齐瑞往怀里摸去,火折子,还有想给荐清驱寒却没用送出去的酒,有了,他当机立断摔碎酒壶,点火,一时之间十里长亭火光冲天。
如果还执意要打,就要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
黑衣人显然比齐瑞想象地更害怕暴露身份,火光一起,便飞身而去,抛下冷冷的一句:“靖王殿下,后会有期。”
呼——齐瑞刚松了口气,又心头一紧。
此人知他是靖王,知他会武,又与魔教有渊源,会是何人呢?不行,得叫师兄来,最好把“长天剑”也带来。
一切如所愿,师兄收到传书,很快就到了,可是,那人却再未出现,更无从查起。
师兄留了一段时间,听闻师父闭关,便又回去主持门中事务。
不久,怀帝的身体渐渐好起来,找个理由收回了太子监国的特权。
有时候齐瑞忍不住怀疑,最聪明的其实是父皇,如果他的心再狠一点,性情再强悍一点,心胸眼界再宽一点,必可打造千秋万代功业,可惜儿女情长成了他的负累。
信王的死终成悬案,再无人提及,礼部顺理成章地归于靖王掌控,从此他终于有了落脚点,有了和其他皇子公平较量的舞台。
想起荐清为莫怀远做的一切,想起他说南越宗熙时怀念的表情,想起他含笑的那声“好”,齐瑞发誓,即使倾尽一切也要成为他在乎的人、最在乎的人、唯一在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