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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君王之爱 一战成名 君王之仁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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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牢房都不是个好地方,即便是天家的牢房。局促的空间,冰冷的铁窗,散发着某种腐败气味的墙体和地面,随处可见的刑具,还有不绝于耳的喝骂和哀嚎。
这样的环境下,即使不用刑,那几位养尊处优惯了的老大人恐怕也撑不了多久,尤其是年纪最长又撞伤了头的范太傅。
范承文面如金纸,浑身打颤,显然病得不轻,看到面前冷着脸的年轻帝王却还是在张岱和徐士炜的搀扶下勉力跪倒,却只颤巍巍唤了一声:“陛下”,便歪倒在地,人事不省。
齐瑞默然不语看着他稀疏白发下的惨淡面容,大概圣上的神情太过严肃,张岱和徐士炜都跪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阴气森森的牢房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和炭火不时“啪”的一声爆响。
“传太医。”
齐瑞沉声吩咐,并让人打开牢门,亲手扶起范承文。
作为丞相,此人或许不够称职,但是作为太傅,却的确帮齐瑞良多。
还记得当年商议以何人为帅抵挡滕王叛军时,太子和康王都极力推荐自己的人,双方各执一词,分毫不让。
截然相反的意见,昭示皇朝最有势力的两位皇子视同水火,也是每有大事,朝堂必然上演的戏码。尤其“影妃”去世后,爱之如命的君王幽思难解,身体每况愈下,很多时候无力掌控,这种情形币便愈演愈烈。
憎恶、对立、倾轧,几乎到了没有原则、不惜一切的地步。宁王与其说是清高,不如说漠不关心,另外两位只会推波助澜借机取利。父皇是敏锐的,只是有些优柔懦弱,他什么都看得出却不知道如何控制,于是越发的无所适从。
那个时候,吵嚷的朝堂上,怀帝失望彷徨的眼睛漫扫过一个又一个,最后停在六子关切的脸上。这个孩子消失的尴尬,回来的突兀,他一直不知如何对待他。他却总是关切地看向君父,总能在君父最难以决断的时候提出中肯和公允的意见,不知不觉之间,自己已经越来越倚重他。
“瑞,你有何主张?”
一瞬间,十几双眼睛全都看向齐瑞,犀利的是太子,他已经越来越防备这个谦逊含蓄的六弟;凶狠是康王,他从未将这个半途加入的兄弟放在眼里,不想竟将他放任成了齐澜的走狗;轻蔑的是和王,他已经知道这个兄弟意图对礼部下手,是当他可欺吗?宁王的眼神依然是不带情绪的清冷,却若有所思。
果然是同人不同命啊,太子和康王争得面红耳赤,这个时候问谁就是害谁啊。说赞同太子得罪康王,说赞同康王则得罪太子,说谁都不赞成,更是两个都得罪,不舍得让爱子得罪人就只能问他了,那一刻齐瑞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惊喜交加和不知所措。
“儿臣觉得两位皇兄说得都有道理,儿臣见识浅薄恐不能提出什么有益的主张,不过有一个人或许有定国安邦的良策,父皇不妨问问他。”
“哦,你说的是何人?”
“范承文范先生。”
而范承文此刻正在赶往京城的路上,转天便可到了,日前,齐瑞连夜赶过去见了他。
范承文看到一身夜色行装、长剑雪亮的靖王很是惊讶,半天才认出,言道:“早知会有人会来找老夫,只是没想到第一个竟是殿下。”
那是自然,其他人都已被阻在半路,怕是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了,齐瑞微笑:“那么范先生可知本王找你何事?”
范承文点头:“殿下请回吧,老夫心中自有主张。”
齐瑞还剑入鞘,毫不介意让他看清上面的血迹,他用脚在地上写下三个大字,道:“先生的主张若不是他,便不必入京了。”
看清地上的字,范承文豁然笑了:“殿下请看。”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刚劲有力的三个大字“叶荐清”!
齐瑞心中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这是——”
“莫将军派人快马紧急送至。”
莫怀远?他竟然早就料到此节。荐清和他之间果然不像传言所讲的有宿怨,却不知为何要这般作态隐瞒?
“据闻莫怀远将军素来不喜他,为何——”
“莫将军绝不会为了一己私怨而废公,他既保举此人,那么此人必有过人的才能。”
原来范承文也不知,是了,他离京时荐清还未崭露头角,恐怕根本便不认得。
齐瑞拱手:“那么有劳先生,请恕本王冒犯之过。”
范承文还礼,忽道:“若下次殿下不为别人而是为自己来请老夫,或许结果不同。”
后来父皇将其留在京城,获封太傅,齐瑞择机再次相请,他果然答应。
大碗的汤药灌下去,范承文慢慢转醒。
齐瑞按住挣扎欲起的老师,蹲下身问:“太傅可有悔?”
范承文烧得很厉害,灰白的嘴唇一边哆嗦着一边咬牙道:“臣不悔。”
齐瑞淡笑:“朕问的是可后悔当初辅佐朕?”
枯瘦的手也在哆嗦,眼底却浮现泪光:“臣,无悔。”
“但是为何?当年几位皇子之中,朕的势力最为薄弱,你为何要帮朕?”
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苍凉的笑容,艰涩的声音吹开半覆在面上的稀疏白发,范承文艰难地撑起身子道:“老臣为官几十载,深知从平步青云到直落九霄往往只有一步,人——才是关键所在。老臣阅人无数,自认一眼便能知人本性,却相处了两天仍错把陛下看做浮躁愚钝的庸碌之辈,第二次见面陛下行事果决,锋芒初露,老臣才觉醒。需忍则能忍人所不能忍,当断则能断人之不能断,这才是成大事者必备的条件,与之相比,其它的都在其次。此其一也。”
所以太傅以为自己能拿出当年杀兄弟、肃士族、整顿朝纲的魄力除去荐清,却不知他的弟子能忍人所不能忍,独无法忍受没有那个人,能断人之不能断,却唯独无法断了对那人爱念,与他相比,其它的都在其次。
“其二,”范承文喘了好一会儿才道:“陛下之前两代帝王均柔善宽仁,此为臣下之福却非社稷之福,几十年下来,臣眼见朝廷积重难返,忧心如焚,期盼一位英明睿智又杀伐决断的君主,当初的靖王殿下让臣看到了希望,故而臣以老迈之躯尽心辅佐,今日之陛下超出了臣之预期,故而臣虽死无悔。”
“好一个需忍能忍人所不能忍,当断则能断人之不能断,好一个英明睿智又杀伐决断,”齐瑞放开他的手臂,站起身俯视他混沌的眼:“既然如此,你就该知道任何意图裹挟朕之人,都只会有一种下场。”
范承文一梗脖子道:“臣虽死无悔,那就请陛下降旨吧。”
好一个虽死无悔,难得的悲悯之情在这样的“忠心”面前倒显得可笑了,齐瑞缓缓点头:“很好,太傅如此忠君爱国,朕岂能不成全?”
“陛下,” 司空张岱砰然跪倒:“先帝遗诏在上,臣等之心天地可鉴,陛下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齐瑞一甩袖子:“若朕就是执迷不悟呢?” 他不可能被任何人裹挟,不论是臣下,亦或是……先帝。
“先帝啊——”张岱痛声疾呼:“老臣无法劝陛下迷途知返,有负先帝重托,虽死亦不能瞑目。”
谁管你瞑不瞑目?当了几十年的官居然连为人臣子最起码的本分都不清楚,活该自寻死路。
臣子的本分首先要看清谁是他的主子,一口一个先帝,这么忠心怎不跟着去了?
齐瑞懒得理他,看向一直没有开口的徐士炜。
当宗正的人,大多与皇族有些关联,徐士炜也不例外,他的母亲和寿公主乃先帝姑母,能够执掌皇族属籍,才学不重要,品性却必须沉稳端正。这样的人未必是先帝最倚重的臣子,却无疑是最可信赖的托付者。
齐瑞踱开几步,转身道:“徐卿家。”
徐士炜应道:“臣在。”
齐瑞不再说话,他也不动。
“徐士炜。”齐瑞加重口气。
此人仍是一句“臣在”,保持着伏拜的跪资,连膝盖也没抖一下。
齐瑞笑了,冲他招手:“来。”
“遵旨。”徐士炜一丝不苟地磕了个头,起身,迈着平稳矜持的朝步走到圣上面前,以最为标准的姿态跪伏在地。
果然是父皇亲选的宗正卿,任何时候都恭谨端严,言行仪范堪为人臣之楷模。
当年,因看不惯先帝厚待宁王,徐士炜曾经公然奏本,从君臣父子、纲常法度、国体民意,力陈特权之害,奏请圣上取消三皇兄一切特权。
人人都为他捏了把汗,先帝沉默良久长叹一声,道:“朕知道,君王之仁可以惠泽四海,君王之爱却不能只给一个人。可是朕是君亦是人啊,二十年,为君,朕恪守祖训,躬亲勤政,殚精竭虑,唯恐有负天下苍生,如今朕老了,心力交瘁,多病多愁,你们就不能允许朕保留一点为人之爱吗?”
但是为人之爱遇到江山社稷,遇到纲常法度总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不得不痛苦地看着象月亮一样清冷高贵的爱子压下骄傲的膝盖:“拿去吧,那些本来就不是儿臣想要的,儿臣想要的父皇永远也给不了,就像父皇永远给不了母亲想要的一样。”
伸出的手颤抖着收了回来,先帝在那一刻老态毕现,而敢于犯上的徐宗正在那一刻无比光辉,无比高大。
是他让齐瑞深刻地认识到,臣子们往往以能否说服或动摇高高在上的君主来体现其价值,一个软弱帝王的悲怆甚至激不起那些所谓“耿直”所谓“忠心”臣子们的一点点动容。
圣旨还是颁布了,以最得宠的皇子做“祭品”,废除特权运动在朝野之中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但是这些表面功夫如何能够救治诟病入骨的朝廷,因为特权阶层的阳奉阴违,不过几个月就乏力地沉寂了。
君王之仁可以惠泽四海,君王之爱却不能只给一个人,是这个原因吧。
即使以清的功劳,他理应得到更多更多,即使君王从未厚待,甚至想尽办法压制他。在这些人眼里,拥有君王之爱,便是罪该万死。
这种情形若在南越,宗熙会如何?
对于宁王,齐瑞是从心里厌恶,奇怪的是,对于与荐清更加亲近的南越宗熙,他虽然嫉恨得要命,却并不厌恶。
甚至这许多年来,每每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时,他都不禁会想,想南越宗熙的做法,然后告诉自己,他可以做得比那个人更好。
那位南越君王一贯的做法是直面问题,然后毫无顾忌地摧毁。
直截了当有直截了当的好处,但是危害也不小,齐瑞自信可以做得更好。
“徐士炜,”深思地看了他许久,齐瑞道:“你说先帝曾留下遗诏要杀他,可朕怎么记得先帝曾不止一次说叶将军忠勇,要我等尊重他、仰仗他,对了,太辅,先帝说的时候你也在场吧?”
范承文叩首:“不错,可——”
“张大人也听过的吧?”
“臣……听过。”
“好了,”齐瑞点头:“太辅和张大人都证明朕没记错,那么徐爱卿,你拿什么来证明你们所谓的遗诏?”
徐士炜一个头磕下去:“臣唯一的证明就是陛下。”
“就是说你拿不出了?”
徐士炜默然低下头,闭口不言。
齐瑞逼问:“说谎话欺瞒君主是欺君,那么不回答君主的询问呢,朕的宗正大人,你说该当何罪?”
“臣不知。”
不是没有而是不知,不知该当何罪,还是不知拿不拿得出?
“爱卿果如先帝所言,是个诚实的君子,那么朕替你证明你没有说谎。”
闻听此言,三人吃惊抬头,一时摸不清圣上的心思,唯有诚惶诚恐道:“陛下圣明。”
“可是,”齐瑞叹道:“这才更加难办,若先帝的诏命相悖,到底该遵从哪一个?”
“自是该遵后来的。”耿直的张岱大人道。
“何为后来?”齐瑞摇手笑曰:“君不闻朝令夕改,或许黄泉之下先帝又改了心意呢?三位大人都是想为先帝尽忠的臣子,不如这样,就从你们当中选一个最忠心的去问问先帝到底以哪个诏令为准?你等只需明日午时之前将推举出的人名交给杨大人即可,如果到时朕没有收到,只好从你们亲族之中甄选出合适的人代为前去。”
谁还没个爱若性命的亲人?看着瞬间面如死灰的三人,齐瑞笑道:“几位大人好好思量吧。”
一甩衣袖,齐瑞转身踏出牢门,身后,杨衍之弓着身子,亦步亦趋跟出天牢。
“微臣无能,请陛下赎罪。”
“你是够笨的,”齐瑞问道:“这回杨大人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臣会分开监室,让他们不能见面。”
“然后呢?”
“然后……”杨衍之冷汗迭出:“请陛下明示。”
“然后好生伺候,尽量显示皇恩浩荡。”
“这——”
看他不明所以,齐瑞悠然道:“杨爱卿总知道离间吧?”
猜忌之心,恐惧之情,求生之念,还有家族亲情,这一日一夜,三位大人可有的纠结了。
恩威并举,聪明的就该知道怎么办。若实在不知好歹,难道他便不敢杀吗?
不管是当初的靖王还是后来的九五之尊,都有人说他行事无常,令人看不出也琢磨不定,他们把这归结为一个帝王应有的城府和高瞻远瞩,对他既钦佩又敬畏,当然,骂他虚伪阴狡的也不少。
不过说起离间,齐瑞初次见识到它的功用还是借助于荐清,在那场几乎没有胜算的战事中。
17岁的少年将军第一次作为统率领军出征,得君王亲率百官相送,朔风尽吹,扬起的沙尘几乎遮蔽了招展的旌旗,使得人人满面土色,校场之上弥漫这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凝肃。
点兵完毕,送别的酒饮罢,传令官刚喊出“开拔”两字,却听“镗锒”一声,一名士兵手中的斧钺倒下,砸落了前排士兵手中代表朝廷的旗帜。旗帜落地的瞬间遮天蔽日的风沙也掩不去人们脸上的惊恐和惶然。
君王震怒,下令以扰乱军心的罪名处斩那两个军士。
有人欲待求情,怀帝一句“求情者同罪论处”就堵住了所有人。
第一次见到宽仁的父皇那样决然地说“杀”,再看百官灰败的脸色和在场军士们张皇的神态,齐瑞才认识到事态的严峻。
大军还未开拔就降了旗,不吉;
大军还未开拔就折了兵,不吉;
大军还未开拔就动摇了军心,更加不吉。
三重凶兆,是否预示着某种自己从未想到的结局?
一时间,齐瑞心如火焚,他之前只想着圆清成就大业的愿望,却没有真正去关心战事,叶荐清在他心里如同天神一般,无人可比,齐瑞从未想过他会败。
可是他毕竟不是神。
黑面将军勇不可挡,滕王兵马势如破竹,而我方只有京畿周边驻军来得及调动,还要留下一半保卫皇城,荐清能带走的只有一万多,而敌军保守估计也有十万,细细算来那场仗几乎没有胜算。
而此战若败,身为统帅的他必首当其冲获罪,下场恐怕比此刻就死的军士更加凄惨。
三重凶兆,如阴云笼罩,要怎么才能挽回?
惶恐之中,齐瑞望过去,帅字旗之下,白马银袍的少年将军握着缰绳的手动了一下,却被旁边的将领拉住,那人冲着他微微摇头,少年将军却执意地挣脱那人的手。
齐瑞心中浮现不好的猜想,还未想到该如何是好时,突然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然后他听到父皇震怒的声音:“你做什么?”
齐瑞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正好挡在了圣驾之前,眼角余光看到帅旗之旁的少年将军一顿,感受到身上多了两道宛如实质的目光,似关切,似不解,齐瑞突然之间知道该如何做了。
你不是想求情么?我便替你来求。
他双膝跪地抓住父皇的袍子,开始为那两名军士求情。
时至今日他已记不清当时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很多人被他的言辞打动,甚至不少军士流下热泪。
忽听有人高喊:“陛下要杀就把我们都杀了吧,左右是死,这里和那里又有什么区别?”
“就是,我们只有这点人,对抗十几万大军,去也是送死……”
此言一出,马上更多人附和。
弥漫在校场之上让人黯然神伤的气氛,变为“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还有深深的绝望,而绝望也让他们忘了恐惧,纷纷鼓噪起来。
太子走到齐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父皇就允了六皇弟吧,他的‘仁慈’之心当真让人感动啊。”
太子说得恳切,他的表情却毫无感动之意,父皇则气白了脸,看齐瑞的目光第一次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凉。从太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齐瑞隐隐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而此时,就算父皇允了他,恐怕也未必能平息,事态似乎在向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越来越多的将士发出悲声,群情激奋。
“安静——”
突如其来的一声断喝如雷霆万里、石破天惊,盖过了人声、风声,将所有人的目光拉到帅字旗下的白马银袍。
“谁说我们是去送死?谁说的?”
这一句比方才那声更厉、更响、更威猛无匹,震得骏马长嘶,军士们却一下子安静下来。
顶盔掼甲的少年统帅从马上纵身一跃,稳稳落在点将高台,冷凝的目光一扫。
“谁说的?”
这一次他的语气平和多了,终于有人讷讷道:“那不是明摆着么,我们这一万多人如何抵挡……”
“是吗?”叶荐清强硬地切入,不让那人再重复人人皆知的事实,右手横枪,抬手一指:“那么你说我这把长枪可能穿过那颗树?”
众人顺势看去,都不由抽了口气。
怎么可能?那颗树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更有百步之遥,就算弓箭也未必能及啊。
“不错,以叶荐清之力不能达到,但是荐清相信天道,相信天佑我主。” 他转身朝圣驾一拜:“陛下奉天承运,可否借末将几许鸿运?”
“可。”
怀帝点头,却有些不知如何施为,还是叶荐清托着圣上的手放于额头,恭而敬之道:“多谢陛下。”
片刻之后,他的眼睛转向太子,还未开口,太子便道:“澜有赤胆忠心,若可感天地,愿尽予将军。”
叶荐清微微一笑:“多谢殿下。”
太子欲效仿父皇,他却不肯了,只握住对方的手闭目片刻。
“天道酬勤,锋愿与叶将军共勉。”康王也明白了,不甘示弱地抢着抓住少年将军的手。
“仁心仁德,忠孝两全,天道昭彰。”和王双手齐握,虔诚道:“湛与五弟都等着将军的好消息。”
不比信王的爽朗不羁心直口快,和王殿下一向喜怒不形于色,齐瑞第一次见他如此动容,可见发自肺腑。
而宁王殿下只有一句:“保重。”那双比月亮还要美丽的眼睛里似有千言万语,他紧紧握着叶荐清的手,如玉容颜泛出异样的潮红,眼神闪烁,嘴唇轻颤,似乎要做出一项重大而艰难的决定。
君王一声轻咳打破这一刻的静止。
“多谢宁王殿下。”叶荐清躬身,微微一挣,宁王怔然松开手,眼神黯淡下去。
终于,叶荐清转向齐瑞,漆黑如墨却灿若星子的眸子坚毅地望进他的眼睛,缓缓道:“太子殿下说得没错,靖王殿下仁慈之心的确令人感动,荐清可否也借用一些?”
说罢伸出手,齐瑞握上去,紧紧地,微微激动的声音道:“本王的荣幸。”
这番苦心他懂,这份默契他有,眼神交会中,内力源源不断地涌到他的掌心,走四经达五脉,倾尽所有。
又一阵大风骤然而起,卷着沙土碎石,人人莫不闭目,就在此刻,少年将军大喝一声,银枪出手的瞬间,也放开了两人紧握的手。
“断虹”踏着风,呼啸着越过百步的距离,洞穿粗壮的树干,势尤不止,插入树后大石中,不住颤动,发出雄浑的翁鸣声。
人乎?神乎?此非人力所能及啊!而他,何其威武?何其神勇?何其从容!
场上静了片刻,然后想起雷鸣般的喝彩和铺天盖地山呼“万岁”之声,怀帝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将士们一扫之前的黯然,激昂地出征了。
当视线中再不见心心念念的少年将军,齐瑞双手交握,两心相对,缓解因内力枯竭造成的经脉刺痛,突然有一种如芒刺背的感觉,他回头,对上一双美丽之极的眼。从不曾把他放在眼里的宁王殿下漠然看着他,带着他那时不能理解的深意。
他那时也顾不上理解,心里只想着那一个人。
入夜,齐瑞安排好一切,悄然出城,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天亮之前赶上了大军。
看到来人,中军帐里屏烛看地图的叶荐清吃惊不已,随即起身行礼:“殿下何故深夜前来?”
齐瑞一把拉住他的手:“为谢荐清帮我。”
为何帮我?是不是你的心里也有了我?情潮漫卷而上,让齐瑞几乎不能自持。
“是殿下帮了荐清才对。”叶荐清探手搭脉,道:“还好,殿下今日当打坐用功,实不该如此奔波。”
离开朝堂,奔赴沙场,志存高远的少年将军便如下山猛虎、入水蛟龙,整个人神采湛然,昂扬英拔,显露无可阻挡的锐气。
看向自己的目光有惊讶却无喜悦,有担心却无情义,飞扬了一天的心沉淀下来,齐瑞暗笑自己的妄想和自作多情,敛起眸中的热切,叹道:“此来是想告诉你,若我猜的没错,日间那个军士的斧钺会掉是因为有人暗算。”
叶荐清蹙起眉头看着他,似在估量这话的可信度,在他的目光下,齐瑞一派坦诚和关切。
“有人不希望你赢,荐清,此战若败,就不要回京了。”
“殿下认为荐清会败?”这位殿下平日里谦逊有礼,行事严谨,在他面前却时常说出些天真之言,叶荐清挑起眉:“那么殿下当初想保举荐清却是为何?”
“这个……”这可真是难住齐瑞了,似乎主要事关眼前人,他就没办法理智地思考,蠢事一件接着一件。
有时真恨他,这么聪明,为何看不到自己的心?可是若他看到了呢?齐瑞打了个寒颤,在他无心的情况下,一旦洞悉,必会弃若敝屣,老死不相往来。
齐瑞打了个哈哈,道:“我自然对荐清有信心的,可是敌众我寡,不得不请荐清多些思量,对了,我此来一为谢你,二为让荐清宽心,我会竭尽全力让你这一仗没有后顾之忧。”
就算没打过仗他也知,很多时候决定战局的因素非在行军布阵,而在后勤保障。以少对多,以弱对强,本来就险象环生,若军需粮草再有闪失,那么恐怕大罗金仙也难取胜。
此时荐清最需要的应该就是这个保证了。
“殿下,”时有天真之言,却更多戳心之语,叶荐清的目光变得深沉:“想要荐清做什么?”
齐瑞也敛起笑容,郑重道:“我只需你,不伤毫发,平安回来。”
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但是为善焉能不让人知?就是要他感觉欠着,扯也扯不开,还也还不清。
叶荐清默然片刻,正色道:“殿下恩德荐清铭记,只是……”
“别说了,我明白。凤栖梧,凤栖梧,若非梧桐木,又如何能引得凤凰眷顾?我知如今的我还不值得你折腰,若我有一天,你可愿……
齐瑞顿住,自嘲笑道:“当然这个可能性很小,但是荐清,若我折戟半途,你可会为我长歌一哭?”
叶荐清又皱起眉头:“殿下既有此心,今日何故出列?岂不知极易授人以柄,甚至失了圣心。”
圣心是何物?他有过吗?齐瑞笑道:“其实啊,其实今日我是被人一把推出去的。”
“什么?”
难得看到少年老成的叶将军近乎失态的惊诧,齐瑞笑了:“你看,我并非真的‘仁慈’,荐清会失望么?”
“可知是何人所为?”
齐瑞摇头:“不知。”
当时他只顾着关注帅字旗下的人,没注意身后,不过,将他推出去,又不远不近,恰好挡在圣驾之前,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左右是那几人里的,回去可仔细地找。
在第一抹橘红跃出山坳之前,齐瑞离开大营,看远山如黛,笔直的大道直上青天,心中涌上别情,情不自禁回马旋身:“清,你还没有回答,可会为我长歌一哭?”
叶荐清拱手:“与其关心身后,不如珍重眼前,殿下保重,后会有期。”
好一个与其关心身后,不如珍重眼前,齐瑞眼睛突然酸涩起来,后会有期,我的……将军。
回到京里,齐瑞就找父皇坦诚了被推出来的事实,也说出自己的猜测。就算没有“圣心”,也总不能让君王记恨吧。
父皇果然大惊,派人去查,有迹可寻,却又查不出是何人。
有谁不希望荐清赢?滕王藏于朝堂的奸细?还是希望调回北地兵马的太子?亦或是不主张荐清为帅的康王?
一切不言自明,却无从确定,伤心失望之余,怀帝要齐瑞以战局为重,不要声张。齐瑞趁机争取到了调配军需供应的权力。
两处同时开战,有限的军需物品供应便显得格外紧张,这份差事并不好做,底下人人自威,深恐一个差池便成了替罪羔羊。
齐瑞把责任一力承担,暗自遵循一切物资优先供给西线。北地战场虽大,双方却势均力敌,相比之下,多照顾实力相差悬殊的西线也无可厚非。
僵持了两个多月,北地战场开始传来捷报,有信王在战场,和王一派圣眷日隆,加之圣上近日突然之间对太子和康王颇有不满,皇位之争俨然从过去的太子和康王的二士争功变成三足鼎立。
而西线的战报依然少得可怜,新招募的士兵陆陆续续地送了过去,也如石沉大海,激不起一点浪花。
朝廷里以康王为首,开始有了撤换主帅的呼声。这段日子太子反而低调的很,整日闭门不出。
三个月后,西线终于传来捷报,滕王叛军被叶将军分化成两股,一股是以滕王为首的滕州之军,一股是以黑面将军为首的外族兵马。荐清用的正是离间之计,先用武力挫其锐气,再利用他们的内部矛盾成功地将叛军阻在新丰、琅古一带。
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他们也知兵力悬殊,只希望叶荐清能拖住叛军,并无取胜的奢望。他们都在等,等第一将军凯旋之时,区区叛军自然不在话下。
却在一个月后等来了一个极其不好的消息。
和王殿下求功心切,却中了埋伏,被困在西璜境内的大漠荒城之中。
怀帝又惊又怒,责令莫怀远不计任何代价救出和王。而西璜恰以此要挟,中州大军处处被动,连连败退。
另一方面,看到胜利曙光的西南叛军又聚合在一起,集中力量突破防线,一路杀向京师,不日就到了湮水。
一旦渡过湮水,王庭就等于敞开在他们面前,再无阻碍。
朝廷上下一片大乱,大臣们哭求圣驾暂离京师。
怀帝摇头,只看向爱子,脸色灰败,眼中满是深深的慈爱和不舍。
宁王殿下却转身而去,以目空一切的高傲的姿态穿过绝望的大殿,越过恐慌的街市,一直走到剑拔弩张的城墙上,直直望向湮水的方向。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翠衫轻薄,碧箫空灵,似乎随时都会羽化成仙。
官员忘了逃命,百姓忘了害怕,士兵忘了迫近的死亡。
那一刻,齐瑞的心里充满了与战争无关的焦虑和惶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见到清,想看看他。
“父皇,”他跪倒:“儿臣愿亲往湮水督战。”
“愿去就去吧。”他的父皇急急从身边走过,袍袖扫到了他的脸。
湮水之畔,在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再次聚首,又是在如此的情况下,齐瑞以为荐清怎么也会有几分感动,没想到对方只皱了眉,便当作没看见,继续和身边的两名年轻将领低声说着什么。
“将军吩咐,大战在即,请殿下速速回京。”一名军士跑过来对他说。
齐瑞道:“本王奉旨而来,有话同叶将军讲。”
那个军士恭敬地行礼后跑开,齐瑞看他步履轻快,神态虽然严肃却没有战败的沮丧的悲凄,再看大营秩序井然,士兵们来来往往,忙碌而不张皇,心里便有了底。
不一会儿他心心念念之人大步走过来,比之几个多月前他瘦了些,一身尘土,满面风霜,坚毅的脸上已褪去少年的青涩,而呈现出凛然的大将之风。
这几个月的艰险磨难,非但无损他的相貌,反而让他更加迷人。如同剥落了泥胎的金身罗汉,散发出无可比拟的光辉。
“你变黑了。”也瘦了,齐瑞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心跳隆隆,几乎冲破胸膛。
叶荐清怔了一下,道:“请殿下宣旨。”
齐瑞摇头笑道:“我来看你有没有遵守承诺毫发无损。”
“请王爷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叶荐清突然之间勃然大怒:“这是战场,是军士们卖命的地方,不是你们请功邀宠、争权夺利的所在!”
袍袖一挥,他转身便走,挺直的背劲挺如柏、强硬如山。
齐瑞被他的怒气惊住,好一会儿才醒过味儿来。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哪怕武功天下第一的师傅和位尊九五的生父。
自尊受创却又不甘心这样离开,一时僵在当地。
“靖王殿下,将军让小人护送您离开。”
还是方才那个年轻的军士,见齐瑞不动,他又道:“殿下莫怪,这一仗实在关系重大,将军已经几夜没怎么合眼了。”
心底的郁气就像见到太阳的冰雪,很快消融殆尽,只余下心疼。是啊,他的肩上不仅担着军队,担着朝廷,还担着他全家以及——莫怀远的性命。
这段日子掌管军需,让齐瑞看清了两个战场进退相顾的互动和两位主帅心照不宣的默契。综合以前的事,可以确定他和莫怀远必定有着极其紧密的关系。
正因为北地败了,他才放弃坚守,要用自己的胜利为莫怀远争取一线生机。
对着那傲岸的背影,齐瑞道了声:“保重。”打马离开,走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那名军士松了口气的声音:“可走了,再有一位殿下陷进去,这仗就真没法打了。”
那场仗荐清赢了,赢得非常漂亮,战报却只有简单两行:歼敌六万,生擒一万三千人,滕王遁走。
民间却已传开,到处有人绘声绘色地讲他如何算得湮水汛期提早,如何在上游阻断江水骗过敌军,如何诱敌渡江水掩三军,又如何在退路布阵截杀……
甚至有人说叶将军乃天神下凡,手中长.枪一指,便能召来天兵相助。
叶荐清听到这些,只微微一笑:“昔先贤曾道,为将者,不通天文,不识地理,不知奇门,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庸才也。荐清虽不及先人,却非庸才。”
何止非庸才,他是真正的奇才、天才!
如果说14岁校场战胜莫怀远,15岁南越建功,只是让人们知道他,说起时夸赞几句“后起之秀、可造之才”什么的,那么经过这一战,未满18岁的他已成了中州的希望和骄傲。
志存高远的少年将军终于甩开掣肘,震翅高飞,遥相呼应的是一年来战必胜、攻必克,所到之处群夷慑服的南越宗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