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 夜审宗绰 当死未死 死人为祸, ...
-
第四十五章 夜审宗绰当死未死
南越宗绰被俘,方太守却犯了难。
一来此人乃南越先君之爱子、先王之胞弟,即便从两江王贬为两江侯,也是金尊玉贵的王叔,身份特殊。二来如今两国关系紧张,安庆王爷和叶五公子还在那边辛苦周旋。三来此事涉及到公主的私密和叶家的颜面,故而对此人的关押和审讯都得慎之又慎。
自己只是个地方官,这等事怎敢擅自作主?问于礼部侍郎刘崧,刘崧也不敢决定,一句:“大人且严密看押,待我回京奏请圣上。”
跟没说一样,人还跑了,方政知无奈决定去问大将军,却赶上那会儿老夫人病急,大将军无暇见客。
他只得把人先看押起来等待圣上的旨意,至于被生擒的黑衣武士,该怎么审怎么审,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转天再去叶府,大将军仍然没空,叶府下人个个一脸悲戚,说话也不那么客气了。
方政知心知不妙,大将军怕是对自己有些不满,转而去请教傅三公子。
再说南越宗绰,虽觉得中州不敢将他怎样,但被俘后还是有些着慌,过了一天看除了不得自由外,日子也不算差,便放下心来。
正在这时看到蔚城太守陪着一个年轻公子过来,他那日见过傅三,却不认得,只当是叶家某位公子,便摆出傲慢的姿态,目露不屑。
傅三围着这片院子转了两圈,房前屋后,左邻右舍逐个走到,看完后问:“两江侯对此可还满意?”
宗绰嗤之以鼻。
傅三哂笑,转脸问方太守:“是蔚城的地牢都满了吗?”
尔等胆敢!
这句话不光让宗绰大怒,方政知更是吸了口冷气,这、这是大将军的意思?
不怪他吃惊,盖因地牢可不同于一般的监狱。如果说天下间有什么地方能叫做人间地狱,那定是地牢了。
曾有人专门写了首长诗来形容它的凄惨,“挖地深深为狴犴,惊魂栗栗地牢前……”
“阴森囚室暗无日,恶气杂出臭熏天……”
“蟑鼠争相身上啃,蚁虫常往肉里钻……”
还有什么:“连枷铁索千钧重,钢钉透骨百毒鞭……”
几乎每种惨状都写到了,最后殷殷告诫,那地方都是站着进躺着出,“进尚为人出成鬼”,你什么时候觉得生活不好了,就到这人间地狱看一看,“若觉世事浑无味,地狱权来做一观”。
论文笔境界,这首诗实在不怎么样,却胜在直白,很好吓唬人,故而流传甚广。
圣上登基以来屡次下旨减轻刑罚,抑制刑讯,前阵子新修的律法还有一条,非十恶不赦之罪不入地牢。现如今天子圣明,四海承平,哪有那么多十恶不赦之罪?故而此律一经颁布,各郡的地牢都空了大半。
傅三公子这一问,南越两江侯的好日子算是到了头,当日就被打掉金冠,扒了紫袍,换上囚服披头散发扔进最深的牢穴。
宗绰气坏了,在里面大骂不止,踢门砸墙,绝食抗议。
狱卒见过的奸邪恶徒多了,这种养尊处优、不知人间疾苦的的根本不在话下,他们有的是法子让人不伤不死却痛苦不堪。确定了这位不想死也不敢死之后,狱卒更放心了。
什么叫生不如死?
狭窄的囚室像个石窟,连站直困难,因为潮湿墙壁摸上去滑腻腻的,也不知是长了青苔还是沾的什么别的东西,令人作呕。
四周空空如也,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除了无边的黑暗和腐臭的气味。
宗绰不记得过了多久,也分不清白天晚上,起初还有人进来送饭,每次他都会要求见方太守,却根本无人理会。后来送饭的人连门都不开了,直接把饭菜从气窗丢进来。再后来不仅送饭的间隔越来越长,饭菜也越来越敷衍。不过,在经历过“搜肠刮肚”般的饥饿之后,他就再没勇气绝食了。
闭上眼就做噩梦,睁开眼还是黑暗,宗绰开始盼着有人来,哪怕是来羞辱他的,可就连这都成了奢望。日复一日,又一日,痛苦似永无止境,宗绰真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这一日却忽听脚步声响,紧接着牢门大开,光芒刺眼。
宗绰下意识捂住眼睛,还没来及说话就被两名军士架着胳膊拎过蜿蜒的走道和台阶,来到上层的监室,直接扔进热水桶里刷去一身污臭,再刮脸修胡须,套上干净的衣物,然后被带进一间屋子,反绑双手按跪在地上。
眼睛因为久处黑暗,一时见不得光,只能蒙着,这样的他看不到堂上明烛辉煌,却能感受到久违的融融暖意和扑鼻的香气。
受够了阴冷潮湿的宗绰在被暖意包裹的一瞬间差点落下泪来,而这些天闻惯了腐臭的鼻子,居然还能分辨出香炉里熏的是上好的沉香。熏香之外,还有花香沁人,屋里应该放有不止一个花瓶,这个季节此地也就是梅花了吧,比不上他的家乡,冬天也有各种花开,如云霞似锦缎,在那青山绿水间。
何时才能回到家乡啊?
若非闻到更加诱人的味道,这位南越王叔就嚎啕大哭了。
对于饥饿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得过饭菜的香味。
不过是几块点心、两碟菜和一碗热粥,却刺激得堂堂南越王叔不停地咽唾沫,表情扭曲,急不可待,这般丑态,让齐瑞觉得药膳都没法喝了。
这是南越两江侯?方太守定睛看去,几日不见,人都脱了相,面色惨白透出青灰,两腮干瘪,皱纹如刀刻,佝偻着背委顿于地,蓬发囚衣,与初见时的仪表堂堂、趾高气昂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对于这样的结果,看圣上嘴角噙笑上下打量,应是满意的。再看大将军,却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顺手拿起旁边的手巾,递给刚刚放下碗匙的圣上。
圣上一笑接过,用它沾了沾唇角。
说起来方政知也不常见天子,但是每次觐见都心惊于他举手投足间的风度,含威而不露,洒脱又自如,浑然似天成,都说不怒而威,而他淡笑着就能让人两股战战,一个眼神臣下就不由自主汗流浃背。
他也见过昔日的靖王,如今再想,竟无法将这两者联系到一起了。
无论是当初的靖王还是如今的圣上,方政知都从未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那是全然的信赖与欣悦。
圣上对大将军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亲近。
但是,更令方政知吃惊的还是大将军。
天子面前无小事,递手巾也不是人人都可,那是内侍和近臣才能做的,卫统领就在旁边,他怎就突然上手了?越俎代庖还做得那么自然,似乎理所当然,这可不是叶家郎君会做的事。
方政知与大将军真正有接触的年头不算多,次数却不少,毕竟叶家在这儿。都说大将军骄横霸道、桀骜不驯,他却不以为然,叶家郎君岂会不知礼?
传言总难免夸大,他之所见,大将军待人接物始终秉承叶家郎君之仪范,严毅庄雅,气度俨然,并无跋扈和盛气凌人之处。世人误会颇深,许是因其容貌太盛,不可逼视,兼之声振寰宇,杀神之名无人不知,难免让人望而生畏。
方政知曾与叶家一位睿智老者聊过此事,老者笑道:“也不能算误解,见仁见智罢了。荐清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却自有坚守,不为外物所羁,他天赋异禀,淳正通透,早晚不在红尘之中。”
这句话深深印在他脑海,这两年,大多数人眼中大将军遭忌从高峰沦落至低谷,郁郁不得志,他却眼看着其从锋芒毕露到光华内敛,再到朴素淡泊,渐至超然物外。
最近的两件事却将这一切彻底颠覆。
如果说寿庆日的大将军是被硬生生打落凡尘的神将,剥掉金身,露出骨子里的残忍暴虐,那么祠堂那天就是骨头都碾碎,也要燃烧血液的孤勇。
寿庆之日后没几天,方政知忽闻报叶父要去修族谱,急忙赶过去。他知叶父虽非嫡支,却一生以叶氏为荣,最爱护家族名誉。可如今局势复杂,不仅仅是名声之事啊。就算不是太守,出于忘年之交的情分,也不能让他如此意气用事。
到那儿才发现,大将军已先一步跪于祠堂之外。
正值隆冬时节,呵气成冰,叶父却怒气腾腾,犹如着了火,傅三公子在一旁拼命阻拦,都拦不住他动用家法。
“住手!”
叶家家主到了,还惊动了四太爷,大爷、三爷也来了,带着两位公子,人不多,却都是能主事的长辈和年青一代的中坚。
叶家家事,傅三公子也被请了出去。
方政知作为父母官,一郡之首,叶家家主为显示坦荡,允他留下做一见证。
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不提公主,但是当大将军对着祖宗牌位和众位族亲承认子非亲生,亦等同于说公主不贞。
叶父终于得到肯定的答案,却更为痛心,咬牙切齿,顿首泣拜:“我叶家书香门第,诗礼传家,岂能被这样的人玷污?我儿弃文习武为国征战,亦当得起忠勇信义,俯仰无愧,焉能与这等人做伴?”
那孩子并非叶家血脉已是不争的事实,公主所为近日想来也并非没有蛛丝马迹,不过都被昔日的靖王、当今的圣上掩盖过去,遮得那般严实,还一副施恩的模样,而许多年前太后就以各种理由将那孩子留着宫里,不愿让其亲近祖父母……
圣上、太后,原来他们都知道,从始、至终。
叶朝宗仰天,以手蒙眼,十年啊。
十年了,事到如今他不能说,也没有能力去怪,却可以还儿子身后一个干净。
对此,叶家几位长辈的意思亦很明确:
文人重风骨,不以权贵堕之。
君子委屈一时,不可苟且一世。
壮士断腕才能永绝后患……
叶家家主问:“荐清怎么说?”
这文人“刚”起来呀,往往比武者更执着,方政知紧张地看着,大将军只说了一句:“稚子无辜。”
稚子虽无辜,与你无血缘,看看你的生身父母,他们,又何辜?
稚子虽无辜,父母有原罪。父辈作孽,儿孙遭殃,如是因才有如是果。
两位公子与长辈意见一致。
叶五公子若在,或许也是如此,叶家多秀士,却不论文章,以铮铮铁骨为荣。
“没有长盛不衰的家族,却有流芳百世的风骨。”
这是叶五公子临走说的话,他看出了天子打压世家的决心,选择当那个断掉的尾巴,以缓和叶家与上位者的关系。
但是这次的事却让他的努力化为乌有,当那个箱子在众目睽睽下被掀翻,就意味着双方被强行对立,损害不可避免。
两害相权取其轻。
棋盘上的博弈,因为规则相同,双方可平等对决。尘世间中的博弈,却往往强者通吃,因为规则是由强者制定的,他们随时可以更改。此刻,弱者最好的应对就是公之于众,让强者众人瞩目之下不能随意更改规则。
作为叶家多年的座上宾和奉行中庸之道的政客,方政知对这几位爷的心思还是能明白几分的。
昔日先帝边缘叶家,而今圣上抑制叶家,都与文风极盛的仕宦之家却出了过于厉害的武将有关。
如今外头沸沸扬扬,都为大将军叫屈,为叶家不平,倘若忍气吞声,虽可收获同情,却不免损了名声,说叶家屈从权贵。而圣上绝不会因其忍辱就不行抑制之事。
愤然切割,反而能令天子慎重相待,以免落下徇私的话柄。文人的笔就是他们的刀,越是圣明天子,越会顾忌。
叶家家主再问:“荐清怎么看?”
大将军仍是一句:“我答应过,再不弃他于不顾。”
“你可不弃,但他不好再姓叶。”叶家家主也亮明了自己的态度。
孤掌难鸣,都是亲族长辈,有纲常在,大将军还能如何?
方政知都在想给圣上的折子该怎么写了,大将军却仍不同意,他言道,此事即便做,也不能在此时,也不能以此种形式。
“你想何时?”叶父问。
“待我安顿好他。”
“你只想着他,就不顾念——”叶父哽住,指着他骂道:“逆子,你想让你娘死不瞑目吗?”难道要让个孽种给她带孝?
那时叶母尚未醒来,连薛先生都说她命在旦夕,让他们有心里准备。
大将军的眼睛瞬间红了,垂首伏拜,半晌才抬起头道:“荐清惹出的事,不连累众位叔伯兄弟,母亲若不能醒,此事我来做,必让她……瞑目。”
叶父恨道:“我此刻便死,你也让我瞑目吗?”
语中决绝令人心惊,说罢便掩面冲出,众人不及反应,大将军一把抱住他的腿:“父亲不想看仇人的下场吗?”
叶父一下子定住,怔了片刻,缓缓垂下手臂,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荐清在此立誓,我父之痛,母之苦,今日之耻,定让他们百倍偿还!”
方政知心道,那些人不知是否会后悔,将他拉回红尘。
“方太守,嫌犯在此,可以开审了吧?”
是叶荐清,宗绰一听到这个声音差点吓尿了,寿诞日他的那些侍从大多死于此人之手,其状之惨令人肝儿都发颤,他这些日子总梦到被这个人杀死,穿胸而死,肢解而死,投石而死……梦了不知多少种死法,以至于听到这个声音就止不住发抖。
方太守自知失态,赶紧收拢心神,一拍惊堂木:“南越宗绰,你可知罪?”
至此,这官署才像个公堂了。
审讯开始,宗绰虽然受了不少磋磨,也怕极某人,不敢大放厥词,却并不配合,极尽推诿抵赖之能事。
他一口咬定就是奉命来送贺礼的,不知礼物何时被调换,不知箱子里为何藏了此刻,不知那逃走的黑衣武士是何人,再问就是,我乃南越使臣,你们不可对我无礼。
一问三不知,这是要顽抗到底了?
太守大人义正辞严:“宗侯爷不要妄图狡辩,八个大箱子全部调换谈何容易?”
那些抬箱子的仆从是死人吗,轻了重了都不晓得?
“不知箱子里藏人,为何留了唤气之孔?”
还留得那般隐秘,精湛的工艺一看就不是仓促所为,若非那日有暗卫收集箱子碎片拼凑都发现不了。
“不知那黑衣武士是何人你还拼了命去助他?”
结果那人一去不回头,连回来劫个牢都不曾,汪费他专门找大将军借人手布防。
“你说是南越使臣,请问符信何在?国书可有?”
像安庆王爷和叶五公子那样,带着符节仪仗光明正大地过去,那才叫使臣。
明明漏洞百出,宗绰却依然不松口,反说方太守空口无凭,要他拿出证据。
箱子破碎,礼物消失,符信也丢了,人死的死逃的逃,上哪儿去找证据?
方政知怒道:“宗侯爷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突然转换环境,宗绰起初应对很是生硬,这会儿缓过来些,开始自圆其说。
“方太守也别一味唬人,且想想,叶大将军武功盖世,天下皆知,我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吃饱撑的千里迢迢跑来羞辱他,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即便想刺杀,我堂堂南越王叔,直接买凶行刺不行吗,何必自己上门?”
说到冤仇,说到羞辱,再往下怕会牵出什么隐秘事,当事人可在这儿呢,方政知手持惊堂木却拍不下去,公堂一时凝滞。
“方太守莫恼,我倒觉得两江侯说的有些道理。”
忽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表示赞同,宗绰一愣,何人在说话?
却听那人道:“南越王叔何等身份,哪会这般愚蠢自寻死路,不过是被奸人陷害利用罢了,是不是啊,宗王叔?”
此人声音动听,语调柔和,徐徐道来便如春风拂面,可这意味……
何人愚蠢?哪个自寻死路?谁是奸人?
宗绰如鲠在喉,点头也不是,不点也不是。
不等他回答,清亮中带着几分优雅的声音又道:“宗王叔千里迢迢来送贺礼,这番心意不该被质疑。南越国君日理万机,还记着大将军母亲的生辰,也是心意拳拳,他托王叔送来的寿礼,定非寻常之物,得想法找回来才行。还请宗王叔说说看,原先的贺礼都有些什么宝物?”
子虚乌有之物,他哪里知道,宗绰力持镇定道:“不是有礼单吗?”
他此刻极后悔没有好好翻一翻他们编出的礼单,那人若拿礼单上有的或没有的东西来诈他怎办?
那人却并未诈他,只问了一句:“两江候确定礼单没被换掉?”
宗绰闪了下神,他方才正想若再问就随便说几个,错了就说礼单也被换掉,可此人竟似能猜到他的心思一般先将退路封死。
自己不回答,那人也不咄咄追问,听纸张轻轻哗响,那人似乎在慢慢翻看着什么东西,一边翻一边问:“南越的箱子不够美观吗?两江侯怎得直到中州才订做礼箱?没有箱子装,这些个七层明珠塔、八珍璎珞伞、鹤纹白玉瓶,还有黄金寿桃,宝石头面,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这儿还有好几坛寿酒,这么多东西呀,是如何从你南越都城到的我中州蔚城的?当人肉箱子一人抱一件?那也抱不过来呀?莫非两江侯竟有个能装三山五岳的乾坤袋?”
对啊,方政知心道,带着这些东西一过关戍,边军怎会不知?最近两国关系如此紧张,他们大几十号人还带着这许多宝物,怎生过得来?
宗绰额头见汗,勉强道:“长途跋涉,再好的箱子也难免会破。”
“原来是南越的箱子不够结实啊,”那人又翻了一页纸,似乎看到什么有趣的事,笑了起来:“所以为了做出八个特别特别结实的大箱子,你们不惜翻山越岭,颇费了番功夫,也耽搁了不少时日呢。对了,那个时候南越宗熙回到墨辰宫了吗?受着重伤还未到家就想着给好友的母亲送贺礼,这感情,难怪是生死之交。”
方政知眼前一亮,是了,那些人恐怕早就入了境,在军队驻扎边关封锁之前,然后再寻找机会谋刺大将军。
敬畏地看了一眼卫统领,不愧是卫家之后,竟然这么快就查到这许多关键讯息。
如此短的时间,都不够一来一回的,哪里能调查出这些?只有卫琨知道,圣上手里拿的不过是些没用的奏报。
方政知还在高兴,君主受了重伤还未回宫,这些人就带着礼物过了境,自不会是南越宗熙所派。如此一来,使臣一说也不攻自破,根本就无需再问什么符信之类。南越两江侯既非使臣,就算把谋刺大将军之事推个干净,也有矫诏之嫌,就算打杀了,南越也没什么可说的。
至于南越赵王,不过是个王爷,派的人能称为使臣吗?宗绰若敢说是他所派,那倒好,一个心怀不轨意图篡位的罪名妥妥的。
屋里明明温暖如春,宗绰却只觉寒凉透骨,咬牙反驳:“你说的不对,我一直在南越,迎君王回宫,我也在场,就是他派我来的。”
那么多人能是一批进来的吗?方政知暗自嗤道,那些黑衣武士和刺客潜入就够了,至于你个草包,何时入境又有什么要紧?
齐瑞照旧不接宗绰的话,转而笑道:“叶大将军怎的这种表情?你不觉得感动吗?南越宗熙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还一心想着你,还不快去给你的生死之交写封信,感谢他如此深情厚意。”
这是想让大将军离场?方政知心道,不由感激圣上体恤,大将军在这他确实束手束脚。
叶荐清看着他,回了一句:“这么多人在这儿,哪里用得着你费心受累?”这种鸡零狗碎的事,说来说去都无关大局,耗费精力有何意义?还不如去歇会儿。
这话一出,方太守和卫统领脸上都有些尴尬。
齐瑞笑,难怪荐清招人恨,看这得罪人的本事。
“好好好,且容我再说两句。宗王叔啊,”哗啦啦拨动着手上的奏报,齐瑞语重心长道:“这也差不多二十天了,卫统领亲自出马,能查到的也都已经查到,你也不必再多费口舌辩解。你与大将军的仇怨你自己清楚,今日不说这个,我就觉得派你来前来的人用心着实险恶,他想借我们的手将你一家老小一网打尽,手法如此阴损毒辣,是不是你,亦或是你家的什么人知道他太多秘密了?”
二十天?方政知诧异不已,那事发生到今日满打满算都不过十来日,怎就二十天了?再一转念就明白了,这就是地牢的功用啊。
暗无天日的地牢看不到日月更替,会让人渐渐错估时光的流逝。而二十天比十天查到的东西自然多很多,也更能让宗绰无法辩驳。
“你胡说,你知道什么?”果然,不疑有他的宗绰激动起来,用力挣扎,却被身后站立的侍卫按住:“别动。”
嘈杂中,叶荐清伸出两根手指,提醒“两句话”,齐瑞笑了,也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再多加两句好吗?
得到首肯,他一正脸色道:“我料南越宗熙不知此事,但他终有一天会知悉吧,到时追究下来,派你前来的人会如何做呢?很简单,他只需像你回答方太守的话一般,一问三不知,那样,王叔要如何脱罪?”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宗绰刚平息下来又开始激动,那正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让他想起当年儿子被逐,他被贬的情形。
血口喷人,这句就等于承认派他去的并非宗熙了,卫琨运笔如风记录着。
“哦?莫非他还会保你不成?”
此人句句都是陷阱,恐越说越错,宗绰咬紧牙关,只是摇头。
“那人许给你什么好处,得你如此维护?”齐瑞进一步挑明:“许你儿子重回家族,还是恢复你两江王的封号?宗王叔,你怎不想一想?得罪了两国君主,谁能保得住你?除非那个人趁着南越宗熙受伤篡了位,自己当了主君。我猜他早有此意,王叔说对吗?”
“不对,他才不会!我们宗氏才不像你中州——”
糟了,宗绰意识到失言,急忙把后面的话咽回,却已然晚了。
他这句等于什么都承认了,承认有人背着君主找到他,承认那人许给他好处,甚至承认那人乃王室之人,有当主君的威望与权势。
倘若将上面那句稍加歪曲按在他头上传回南越,他一家老小就真的完了,恐惧和愤恨让他更加激动:“你是谁?你到底是何人?”
挣脱不开,他用力晃头,想把眼前的黑布晃下来,终于黑布被他晃得有些松了,光亮浮现的那一刻,突然迎面袭来一物,“砰”地一声精准击在额头,南越两江侯应声而倒,随即一块核桃大小的点心弹到空中又落地,碎成几块,宛如历史重现。
宗绰倒在地上,面白如纸,气喘如牛,头痛欲裂,耳内嗡嗡作响,然后他听到脚步声轻缓走近,有人蹲下来,还是那个柔和动听的声音道:“我是何人对你而言都一样?因为你已罪无可赦。不妨想想,倘若两国因你卑鄙无耻的行径起了刀兵,南越败北,那么你的罪过有多大?五马分尸,够吗?”
“南越才不会败!”天旋地转中,宗绰喘息着道:“南越宗熙……我家陛下……他的伤没那么重,他闭关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这才是他想要的讯息,齐瑞凑近了些。
“因为——”
哇,宗绰张口吐了出来,满堂的酸臭。
夜深,月黑,北风劲吹,幽静的宅院大门悄悄开了,一人闪身进来。
“哥你可回来了。”开门的黑衣人小声道。
“先生休息了吗?”灰衣人带着一身风霜,脚步不停往里走。
屋内,听到声响的“先生”披衣而起:“进来吧。”
灰衣人落座,说了一路访到的讯息:外头风声日紧,尤其来往蔚城方向,他不得不绕了些路;大长公主的銮驾两日内即可抵达蔚城,沿途戒严,护卫层层叠叠;蔚城除了加强盘查外还算平静,外来宾客逐一核实后陆续离开;蔚城府衙戒备森严,透不出消息,隐约听说那南越两江侯被押在地牢……
说到这儿他似乎想到什么,声音低下去,神情晦暗,又加了句:“不知真假。”
“肯定是假的,”黑衣人道:“毕竟是南越王叔,没有圣命,方太守敢将他打入地牢?料是他们害怕有人劫狱,故弄玄虚。”
“应是真的。”“先生”静默片刻,道了句:“叶将军果决。”
是了,城里还有位大将军,他必定深恨那位两江侯,不过,黑衣人还有疑问:“一入地牢则插翅难飞,叶荐清就不想拿他来诱一诱那逃走的南越武士?”
“没必要,”“先生”道:““精通阵法的人想得都多,没有把握是不会来的,况且——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如果当年坚持将那人真身押入地牢,任何人都不得接触,结果会否不同?
——地牢也未必防得住毒虫。
出事之后,人人都这样安慰他。
可那人的死不是关键,被盗走并送出去的头颅才是致命之物。
知道人质重要就不该留一丝一毫的空隙,若拼尽全力都是输,那也认了,就怕瞻前顾后,招致塌天大祸……
如果早些下手以绝后患……
如果,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
端起桌上的茶杯,凉茶入喉苦不堪言,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先生,”黑衣人抢过茶杯:“我去倒些热的来。”抓起一旁的铜壶飞快地跑出去。
灰衣人却怔在当地。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当年先生也曾这么说,他还道,暗处的敌人一时找不到可再想办法,明面的敌人却决不能留……
再三劝说未被采纳,先生急道,锅已热,水将沸,再留下这釜底之柴,就等着星火燎原吧!
可叹可悲,彼时,无人知他为何如此激动,直到那看起来十分弱小的人一把火阻断了他们最后的退路……
“陛下,兵部的奏报。”
齐瑞接过来,比想象中要快不少呢。
昨晚的审讯未能持续,因为夜深了,因为要救治人犯,还因为太恶心,尽管荐清在那一瞬间便将人踢开,却仍溅到他衣服上几点。也因情急没控制好力道,荐清这一脚直接把那位南越两江侯踢成了重伤,话都说不了。
要不是那会儿被恶心的胃里翻腾不休,齐瑞都想调侃一句:“生死之交当真说不得。”
奏报乃傅晟亲笔所书,叙述卷宗核查情况。
“你看过了吗?”齐瑞问。
卫琨道:“兵部日夜兼程送来的,才刚送到,臣还未看。”
齐瑞挥手把其它奏报扒拉到一边,展信放于案几上,“一起看。”
卫琨应了。
那份记录从大将军14岁随莫将军出征南越起,不过那次并非他领兵,一笔带过,到大将军第一次挂帅与滕王和黑面将军交锋就详细多了,卷宗庞杂繁复,册子通俗简洁,但是所列数据却极其接近,不过类似于卷宗里的37500,变成册子上的38000这种区别,甚至记录里有的地方还弥补了卷宗损毁的一些缺漏。
傅大人以旁白的形式大胆说出自己的猜测:写出册子的人必然深入研究过这些卷宗,甚至可能将其摘录了去。
傅大人这么说当然并非无的放矢,关于大将军的丰功伟绩,世人多是听的各种传说。传说岂有不夸大的?图一个说的人高兴,听的人激动,谁也不会去较真,久而久之,真实情形反而无人知道。当然,真实的数据原本知道的人就不多,能凭记忆知道这么全、这么多、又这么准的几乎不可能。
到西南之战后期,有些数据开始含糊,但也仅仅是稍显模糊,仍比外头民间传说里所述的靠谱儿得太多了,不特别留意的话也未必看得出这细微处的差别。
可惜写这本册子的人先遇到了对大将军特别留意的圣上,又遇到思维缜密的傅大人,傅大人推己及人,设想若此后的战役没有兵部的卷宗可查看,如何让数据更加接近实情。
去找别国的记录参照是个好办法,这里他谨慎地提了一句红衣少年,那又是一个对大将军特别留意的人,从他阐述西南之战可见一斑。
但是同一战役,因获取信息的渠道不同,两国记载也未必一致,所以要做一些模糊处理。
此处傅大人特别注了一句:“用叙事风格的微调掩饰数据的含糊,此法甚是高明。”
仔细对比,确实,从突袭西璜于潜开始,那份记录在叙事风格上做了些微调整,显示出纵横开阔的气象,这种表述比平铺直叙更有气势,更易让人热血沸腾。如此处理虽有失先前的严谨,但映衬大将军前后声望和身份的变化,并不显突兀,可见此人是个玩文字的高手。
不过可惜啊,可惜他遇到的是傅大人,作为昔日国子监的掌门人,傅大人对于文字的敏感超乎常人,才能一针见血。
“这才见傅晟的水平啊!看来他已经适应了兵部的职位。”齐瑞欣慰赞道。
这篇奏报写得真是不错,详实有据,通俗易懂,且文采斐然,忍不住又赞了一声“好”,笑道:“这里面也少不了周坎的功劳吧?”
没有亲历者把关,傅晟再聪明也未必能写出如此合自己心意的奏报。
“陛下真料事如神,”卫琨感佩道:“两位大人近日确实辛苦了。”
齐瑞笑了:“少溜须,你来说说。”
卫琨想说一句臣绝无半句虚言,又咽回去,直接道:“能接触到兵部卷宗并可抄录之人,熟悉西璜于家,能与红衣少年做交易之人,傅大人的推论已将范围缩到很小了,臣再加上一条,看这份记录的措辞,此人不仅文才出众,且极熟悉军务,甚至很可能领过兵。以上三者,王家现存之人均不具备。”
不是现存,就是“死人”了,答案呼之欲出。
不仅仅是西璜,那人的触角应该还通到了南越,齐瑞提笔写下:南越姜洄。
“说说此人。”
卫琨道:“臣惭愧,对此人知之甚少,只听说他身世不明,自幼跟在姜辰身边学艺,天分颇高。”
齐瑞写:霜翼。
卫琨道:“同炉所出、一胚而锻之绝世神兵,因剑刃如霜而得名。南越名将姜辰偶然得之,并将其转赠于义子,这在当年也是轰动一时的事,可惜那名叫做姜洄的少年并未持此神兵建功立业,却从此销声匿迹。臣想南越岂会白白培养人才?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不应被埋没,却多年来名不显声不彰,故而猜那姜洄必定另有身份。”
齐瑞又写:南越宗璇。
卫琨暗忖,南越少王私底下随使团来京,偶遇公主,一见钟情。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个人恐怕就是传说中与公主相恋的南越少王,甚至很可能是小公子的生父。
可是明昌公主从未离开过京城,这位以何种身份与公主展开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那时自己还未到圣上身边,不过这位能瞒过当时的靖王殿下和周大人,可见隐匿的本领十分高超。
卫琨垂下眼,斟酌字句道:“宗璇乃南越两江王长子,据闻其母为中州人,很受宗绰宠爱,可惜很早便没了。宗绰爱屋及乌,对此子比对嫡子都好,还曾因此令王妃不满闹到宫里,惹得南越先王不悦。许是儿时娇宠太过,宗璇长大之后虽未长成其父那样的纨绔,却也不长于武略,据悉他擅长多种乐器,歌喉尤其动人。他与那姜洄看似丝毫不搭界,却有一点一样,就是他亦不常现身于人前。”
齐瑞再写:双翼。
卫琨略思索,道:“名剑‘霜翼’之谐音,‘双’为双剑,‘翼’为如虎添翼,冰霜之剑,亦是飞天之翼。”
“双飞之翼?”齐瑞嘴角含讥:“持此兵刃之人还真是长了翅膀的。”
卫琨躬身请罪:“臣无能。”
冬日天寒地冻,山间野外不适合多待,他料定那人肯定藏于某处宅子里。这些日子官兵挨门挨户地查,禁卫大张旗鼓地搜,加上暗卫乔装寻访,这样都逼不出人来,要么那人的易容术足矣以假乱真,要么具备某个“正常”的身份,能够混迹于人群。
在他随圣上抵达蔚城之前,听说卫祥亲自出马,曾堵住那人一次,却也未能擒下,他还未来及与卫祥细谈,交换情况。
齐瑞把之前写的那张纸揉了,扔进火盆,想了想,再次运笔,写下:真死假死?
“卫琨,你的事来了。”
西南之事此前都是周坎在处理,卫琨出了做些辅助外,并未过多介入,此时却须看卫家人的本事了,从一群死人里找到漏网之鱼。
吩咐完,又写:当死未死。
若是他心中想的那人,所图恐不仅仅是复仇。
“还有,你去查一查宗室之中哪些个和王家有姻亲的。暗卫人手不够的话,禁军十二卫随你调。”
卫琨跪下叩头:“谢主隆恩。”
“起来吧,”齐瑞道:“大将军一直怀疑王璟将军身边有奸细,那些人卫祥应该都查过,你可去问问他。”
“臣遵旨。”
说起来卫祥还是他的族兄,当年屿城铲除佑王,卫琨出山第一战,这哥俩合作非常默契,平常却少有来往,也从不提起对方,齐瑞好奇地问:“对了,你和卫祥的武功谁更高些?”
卫琨的脸有些发烧,动动嘴唇说了一个字:“他。”
虽说是一族的兄弟,他与卫祥却并不算熟,毕竟这位族兄少年壮志,很早就离了家,但这并不妨碍他清楚卫祥的本事。
难得见卫统领这般模样,齐瑞有些想笑,又忍住,拍了拍他的手道:“放心,比起他呀,我还是更中意你。”
“见过大将军。”
门外见礼的声音让卫琨吓得手里的奏报都差点拿不住,急急躬身退后,“大将军请。”
齐瑞转头,雕窗上透出的影子,可不正是那盼了半天的人。
一连几日心神不宁加赶路劳顿,到昨晚才算睡了个安稳觉,醒来已日上三竿,再梳洗用膳,处理政务,转眼都快晌午了,还不见人来,以为他把自个给忘了呢。
齐瑞往后靠了靠,于软榻笑问:“给我带什么来了?”其实他更想问,你昨晚几时走的?
叶荐清转手从身后拿出一个方形盒子。作为暗卫统领,这个时候须把东西接过来再转呈,卫琨下意识伸手,半路又赶紧收回,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叶荐清看了他一眼,把盒子放到案几边上:“家里厨娘新做的,尝尝可能入口?”
难得这次没假客气来个大礼参拜,齐瑞笑了:“闻着就香,大将军辛苦啦。”
卫琨悄然移步退了出去。
齐瑞捧着盒子却没打开,打量着眼前人笑道:“这身衣裳好看,怎没见你穿过?”
不能夸相貌,就只能夸衣裳了。荐清因时常练武,特废衣衫,故而平时穿着都很随意,极少见这般从头到脚一身新的装束。
“是家母所备。”
这边旧衣没两件,都是母亲闲暇时为他裁制的新衣,不穿也不行。
“哦。”
齐瑞不由赞叹叶母品味好,虽说荐清什么时候都俊,但还是冠带矜庄的模样最显神采英拔。只是他这样的相貌再如此穿着,还让不让人活了?
“大将军穿得这般正式,不会只为了给我送份吃食吧?”一手托腮,一手指轻点桌面,齐瑞猜测道:“据悉大长公主的銮驾已进入蔚州地界,你是否想沿路去迎?”
这轻裘大氅,武官式样的常服,一看就是走远路的装束。
“我确有此意。”
就知如此。
刚进入蔚州就去迎,这得迎出多远?想当年自己都进了傈州城,这位才姗姗而来,这厚此薄彼也太明显了吧?
“方政知也去吗?”
“方太守在城中做准备。”
看看人家,知道不跟其他皇室中人走得太近。
“行了,去吧去吧,别耽误你们说私密话。”
齐瑞抬手驱赶,半途却被截住,抽了抽没抽回来,听他问:“可有什么需我做的?”
顺着他的视线,“真死假死,当死未死”八个字映入眼帘。
把字晾在这儿,就是想让他问,心里却又怕他不问,毕竟之前拒绝过他太多次。
幸好他问了,未曾迟疑,毫不犹豫,齐瑞心底松了口气,横了他一眼道:“你不是着急走吗,还有闲暇帮我?”
叶荐清知他脾气,也不反驳,起身倒了杯水:“喝吗?”
笨,就不能说句你的事更重要,齐瑞接过来喝了一口。
玩笑过后,开始说正事,齐瑞道:“你应该也有猜测吧?逃走的那名黑衣武士当年极可能也在西南。”
否则荐清不会问那句“阁下是否参加过西南之战”。
“你说他当时会不会在傈州城?”
南越人在溧州城能做什么好事?何况还是南越姜洄那样的有大本事的人,叶荐清眼神一厉。
比齐瑞稍早一些,那位先生也问了灰衣人几乎同样的问题:“南越姜辰的义子,名剑霜翼的主人,这样的人隐于南越还好,若潜入他国,恐怕到哪儿都是个大麻烦。你说他当时会不会在西南,甚至傈州?”
“先生从何处得知?”灰衣人吃惊地问。
“先生”道:“看押的人死于毒虫,可说防不胜防,但头颅被盗却非‘自己人’不可了。这些年,我一直猜不到是何人所为,他又是如何在无人出城的情况下将头颅送出去的?”
“先生如今知道了?”
“先生”缓缓低下头又抬起,如此两次,这个点头的动作配上他的神情显得分外悲怆:“我们军中也有一位用双兵刃的,可还记得他是谁?”
“他……可是他……不会的……莫非……”灰衣人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先生的声音比他点头的动作更加悲怆:“死人为祸,远比活人能做的更多,也更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