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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仁君孝子 西南毒虫 仁君、孝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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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月戊寅日,大长公主銮驾抵达蔚州,大将军率亲卫整装列队迎出五十里,毕恭毕敬。大长公主不顾年迈和严寒,执意下车相搀,傍晚入城,更是舍府衙直接下榻叶府。
这份殊荣打破了大将军与皇家生了嫌隙的传言,当然也有人说这都是做戏,却少有人信了。众目睽睽,虚以委蛇亦或出于挚诚还是有区别的,何况那是面对先帝都不屑于做戏的大将军。
呼啸的北风吹动仪仗旌旗,起伏颠簸的马车上,当激动的情绪逐渐平复,张珍的心终于获得了几个月来第一次的安稳。
几个月前那道懿旨宛如晴天霹雳,几乎砸蒙了所有人,从前议亲的人家一夕之间全都不见了踪迹,她还没来得及难过,一向和睦的父母就爆发了激烈的争执,甚至惊动了祖父和族长。
一面是皇权大如天,一面是造化在眼前,母亲一己之力如何抗衡得了整个家族,不久便“卧床不起”,连年幼的弟弟都被送离。
她一天都未耽搁地如期出发,如期入京,如期觐见,第一面就知太后不喜自己,或者比不喜还要严重许多,却不知因何未曾表露,只余下虚假的夸赞,虚假的赏赐,以及虚假的优待。在这似海的深宫,求告无门的她并无与获得“太后看重”相匹配的家世与才学,也不够聪明伶俐,于是曾令人称道的美貌成了招致嫉妒的祸首,巨大的恶意如同张开口的巨兽,惶恐如影随形。
是大长公主将她从太安宫要了出来,以近乎强硬的姿态,但也仅仅是要了过来,作为普通的宫女,待她算不上亲近。她明白的,即便大长公主这样的身份,得罪太后也是不智,这种情形还能帮自己,已是大恩大德。毕竟大长公主是看在外祖母和舅舅的面上,而母亲虽是长女,却并非外祖母所出,亲缘上终究差了些。
可笑,就是这样的亲缘亦成为某些人利用的砝码。
——大将军得势时张家可没沾过什么光,没道理他一失势咱们就得跟着倒霉……
这样的话她在家时就隐隐听到过,舅舅失势了吗?那太后干嘛还要把她弄进宫来?
忘不了那天她终于有机会得遇圣驾,跪在地上说大将军是她的舅舅时,在场诸君耐人寻味的神情。
“大将军啊,”圣上没有让她起身,反而退了一步,似笑非笑打量着她,问道:“你可曾见过他?”
红墙映雪,花林瑟瑟,她一时忘了不能直视天颜的规矩,怔怔摇头。
虽是至亲,她却还未曾见过舅舅。
从前总听说书的说起他,单是相貌,一口气就能说出大段,什么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分八彩、鬓若刀裁,什么容貌秀伟,望之俨然,天资秀出,英华满面……而说到他的威武,更是滔滔不绝,仿佛唯有天神才可比拟。
年少的她拉着母亲求证,母亲怔了怔,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怅惘道:“你舅舅自幼便生的好,更十分刻苦。”
是了,母亲出嫁时舅舅才九岁,那时外祖父尚外放在桐州,说起来也是多年未见,恐怕连她也不知舅舅长成了什么模样。
同样是九岁,那年,她也曾有机会见到舅舅的。
彼时正值战乱,东昌贼寇肆虐,州府接连失守,局势日趋严峻,外祖父不放心派人来接她们入京,可是母亲正怀着身孕,将近临产之际,岂能轻举妄动?本想等母亲生下孩子再走,却不料叛军那么快就杀进了桐州,更闻听有人在搜寻叶将军的亲属,为防成为敌寇的人质,一家人仓皇出逃,还没走出两日却被冲散,母亲带着她并两名忠仆混入流民当中度日如年。
首饰掉了,钱财丢了,腿上划伤,脚底起泡,蓬头垢面都不算什么,日晒雨淋,风餐露宿也堪忍受,那段日子她最深的感受就是饿呀,饿得前心贴后背,浑身酸软,头重脚轻,可好容易找来的吃食刚刚咽下就又吐了,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浑身颤抖,终于栽倒在地,恍惚中嬷嬷说她病了,母亲忧心如焚。
狼烟四起,到处兵荒马乱,病势沉沉中她听到喊杀声迫近,听到母亲痛苦的叫声,挣扎让嬷嬷带她先走。
敌军近在咫尺,母亲却将临产,这种情形如何能逃得掉?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扑过去说了声:“我不走,我陪着母亲,大不了死在一处。”
有人用力拉她,撕扯中她昏了过去,等到醒来已在绣房,但见绫窗透进阳光,熏炉袅袅清香。
宛如一场噩梦,醒来岁月如初。
嬷嬷抹着眼泪说,危急时刻,外祖派来的人找到了她们,然后是一股叛军,两下厮杀,终于等来叶将军赶到,叛军望风而逃。
嬷嬷还说,母亲给她生了个弟弟,而她,那时病得很重,错过了与舅舅相见的机会。
就在她昏迷的时候,舅舅带兵攻下了甘德郡,又收复了桐城,然后马不停蹄,转战另一处沙场。
闻着桌上的粥香,再看看身上的衣裳,那一刻,她知道了为何人们对舅舅感恩戴德,推崇备至。那么多人的性命被他挽救,那么深重的苦难因他而终结,只要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人,没有不感激大将军的。
亲身经历了从噩梦降临到岁月静好,又听多了大将军各种传奇的她,心中的向往已经堆积成了一座山。
一路上,她不止一次地想,舅舅可还记得她?还记得曾经在乱军中把昏迷的她抱上马车?
如今终于见到舅舅了,亲眼所见才知原来说书的所言非但算不上溢美之词,反而有许多根本配不上他。
路上人多也无闲暇,不好贸然上前认亲,却不妨碍她睁大眼睛一看再看。
她的舅舅比想象中更加年轻,也更加英俊,却不见想象中的彪悍、威猛和锋利,他的眼神坚毅而清正,态度恭谨而内敛,却依然给人强大而不可撼动的感觉。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还让他蒙受如此大的耻辱?
犹记得那天北风呼啸,吹起了房檐、山石和树杈上未化的积雪,凝结的雪团落在石板地上,砸出四散的冰晶,呲溜呲溜滑的很。
眼见天色渐晚,若冻上一夜,明早这路恐怕就没法儿走了,掌事姑姑正指挥大家伙儿一起清扫,却惊见一队人马逶迤而至,是圣驾!
伴驾的侍从踏着呲溜呲溜的冰晶,脚步整齐而稳健,行至内殿,落下轿撵。
所有的人都跪了下去,大长公主也迎了出来。
圣上敛容肃穆摒退众人,入殿与大长公主谈了一个时辰,中间连一次茶都没叫上。
似乎谈得不大愉快,以至于出来时两个人都面容紧绷。
一片“恭送圣驾”的声音里,圣上大步往外走,厚厚的斗篷带起的风拂过跪了一地的人,行至她面前脚步却忽而一缓,绣着金线的龙靴停下时向右一转,堪堪冲着她低垂的鬓发。
被帝王视线笼罩的她僵着身子,只觉全身的血都冲到头顶,心跳砰砰砰砰的越来越快,那双龙靴却只停了一瞬,旋即转了方向大步远去,留下她惊魂未定,心中隐隐,说不上是放松还是失望。
翌日传来旨意,放归五百宫女,而她,正在其中。
放归宫女的事之前就听人提过,据说将在正月之后颁布的恩旨,不知为何突然提前,而放归的人数也比传言的三百多出不少,原本需年满25岁或入宫十年以上的条件也大大放宽,宽宥到如她一般才进宫不久的竟然也能离宫。据说如她一般方进宫便被放归的共有二十九人,大多都是家中有权势的。
有人早有准备,很快就办好手续离了深宫,也有人措手不及,需再耽搁些时日。
将近冬至,后面紧接着还有腊祭、圣上寿诞和新春佳节,正是一年中最需用人的时节,这一宣旨,宫里不免一阵忙乱。
忙乱中,听说太后因某件不可说的事哭到圣上面前:“我的明昌……可怎么办呀?”
大长公主以手支额,冷笑道:“我嫁一平民都要放弃公主尊号,她做下这等事,还能如何?”
还能如何?
蔚州城,齐瑞搁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痕,合上折子,揉了揉眉心。
谁说一死能百了?有些事情只要发生过就后患无穷。
那天母亲拉着他袖子哭求,求他想办法挽回明昌的声誉,求他将外甥接回来,求他给他们恩典……
母亲莫非真的以为他无所不能?
明昌不仅仅是不守妇道,还有私通外族,后面的罪名扣下来,那才是万劫不复。
齐瑞忍不住问了一句:“当年母亲可曾想过,发生了那样的事,你的儿子……可怎么办?”
当年,她也是这样哭着求他,求他救救唯一的妹妹,甚至不惜以死相逼。
他那时也是胆大,居然就听了。
“那个时候,康王恼恨,宁王厌憎,和王仇视,太子亦恶意满怀,人人都等着抓我的把柄,儿子的处境,母亲就一无所知吗?”
儿子是在怨她没用吗?周太后被这句话击溃,伤心欲绝,却仍是哀求: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明昌是你嫡亲的妹妹啊……
可怜她年纪轻轻就没了……
我可怜的女儿,她死的那么惨,那么惨……
他很想问一句:那么惨是多惨?
母亲其实并不知道,而他,亲眼所见。
曾经娇艳的面容灰白憔悴盈满死气,被冷汗打湿的头发一缕一缕如水草般缠满破败的身体,仿佛流不尽的鲜血汩汩而出浸透了她的衣裙,还染到地上、塌上、帐子上,到处都是,他的手臂和衣襟也沾上了不少,那血黏黏的在他手指间,从热到冷,从湿到干……
齐瑞起身把双手浸入面盆,冰凉的水浸没手腕,水面晃动着映出剪碎的面容,他被自己眼睛里的躁郁惊到了片刻,渐渐平静下来。
卫琨进来时见圣上正拿着布巾徐徐地擦着手指,雕着精美回字纹的白玉扳指随意放在案几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片红梅花瓣,圣上的眼神是带着几分讽刺、几分轻慢的自嘲,表情却异常冷淡。
卫琨态度恭谨,报上当日事:
“小公子已平安送回叶府……”
“大长公主銮驾业已入城……”
“黑衣武士仍然不见踪迹……”
“南越宗绰醒转……”
受了一场大罪的南越两江侯终于意识到,不管是叶大将军还是中州之主,对其性命都是完全不在意的态度,甚至对于南越强大的军事威慑也没有想象中的顾忌,他这回是真怕了,跟方太守说想求见中州的圣上。
“方太守道,想见陛下须有足够的诚意,宗绰吐露南越王室不少辛密。”
其中就包括那位南越赵王宗潭。其实关于这位南越赵王,暗卫这些年搜集的讯息也不少,除了“生而有疾不能承嗣大统”属未知之外,其他恐怕比这位王叔知道的还要多。
他一边说圣上一边听,手里把玩着那枚白玉扳指,脸上带着些淡淡讽刺,似乎不怎么感兴趣。于是卫琨拉回话题,说起圣上让他去查的事。
“康王自来不喜宗室,王氏女很少与宗室联姻,除去那些远亲旁支之外,便只有郧王的长孙媳了,老一辈里,已过世的鄂郡王之母是王氏女。”
“郧王、鄂郡王?呵,”齐瑞笑了一声,“这可真有意思。”
老夫人寿诞之后,恰恰是这两位惹了一身腥。
是欲扬先抑,还是祸水东引?这回连他也猜不出那人对这两位到底是好心还是恶意了。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卫琨也看出来了,道:“鄂郡王被栽赃看来并非偶然,臣还查出一事。”
之前煽风点火的并非鄂郡王,是衍郡王所为。衍郡王最近的日子有点紧,前阵子还变卖了一些产业。而他的二弟,那位京里有名的纨绔,平日里见热闹就往上凑,却自事发后便未再外出,连兄长那里都不去了。
“你说的是齐圭?”
“正是。”圣上居然知道一个纨绔的名字?卫琨颇为讶异。
那人年少时被大将军府的人教训过,齐瑞笑了笑。
卫琨继续道:“臣拟从齐圭入手,此人比其兄长识时务,吓唬吓唬应能有所收获。”
这样的纨绔子弟,抓个把柄关几天还是很容易的。
齐瑞点头:“再查查齐煊的钱花在哪儿了?有产业可卖,看来日子还不够紧,告诉周坎,不妨让他再拮据些。”
衍郡王齐煊品行才学都不足矣成气,不过是占了父早亡,年轻,没赶上当年的乱局。如今,宗室凋零,倒显出他来。
朝廷每年花这多么钱养着这帮,不图他们感恩,懂规矩肯听话就好,那些个蠢蠢欲动妄图在背后搞小动作的,齐瑞可不惯着。
让他什么都干不了其实很简单,没钱都好了。俗话说人穷志短,如齐煊这等自视甚高却志大才疏之辈,若有一日穷到连下人都养不起,不知要拿什么来支撑妄念?
无论如何,这些宗室突然活泛起来定是有人蓄意为之。
短短两月,燕王府已不复存在,衍郡王虽喜欢自作聪明,却也不会无缘无故跳出来,再加上郧王和鄂郡王,背后之人莫非与宗室有仇乎?
见圣上凝神思索,卫琨便不再开口。
良久,齐瑞转头,看了看窗外已黑如锅盖的天,问:“那边该宣旨了吧?”
卫琨道:“理应在此刻。”
传言圣上派大长公主携其亲手所书的圣旨至蔚城,这一举动让沸腾的民意为之一缓,众人皆翘首以待。
卫琨却知,圣意并未随大长公主一路而来,而是圣上一个时辰前才书写完成,在昨夜见了大将军,今日又召见了小公子之后,然后由暗卫送至宣旨官员手中。
圣旨通篇三百字,中心意思其实就三句话:
忠臣蒙羞,乃君之过;
太后负病,乃子之过;
公主受辱,乃兄之过。
从行文上来说,这道圣旨遣词用句流畅通俗,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真诚极为感染人。
当然最为感人的还是圣上的态度,即便在民间,出嫁的妹妹做错事,也没有怪罪其兄长的道理,他却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坦承已过,如此,谁还能挑理儿?
尽管圣旨未曾言明,但看这意思,公主并非耐不住寂寞,而是被阴谋所害。
很快就有新的传言流出,公主幼居深宫,当年也不受宠,那样的阴谋很大可能不是为着她,而是冲着他的丈夫,彼时已声威赫赫的少年将军;亦或她的亲兄长,那时逐渐展露头角的靖王殿下……
更有人言之凿凿,当年公主临产时还有刺客闯入,靖王殿下为此受伤,这直接导致公主受惊难产,最终香消玉殒。
倘若公主活着,或许会有人说她不贞,可她死了,还是作为牺牲品死于谋害,那就另当别论了。
人们不禁想,难怪大将军从无一句言其过,并对她的孩子视如己出,难怪圣上愿为她揽下所有责难。
圣上揽下责难绝不是说说而已,他对叶母大为褒奖,鉴于叶母已有诰命在身,封无可封,便许其见官大一级,即便面对君王、太后亦可不行礼。
之前叶母做寿,圣上的赏赐就极为丰厚,让百姓直呼皇恩浩荡,此次更是几乎将叶母放在等同于太后的位置,对于外命妇来说,确属绝无仅有了。至此,叶家也无话可说了。
此外,还有一则消息私下流传,说大长公主此来并不仅仅是宣旨,她以长辈的身份代表皇室召集叶氏族老进祠堂,将明昌公主齐莲的名字从族谱中去除,那位小公子亦从嫡子变成了养子,据说是他自己的意愿。
如此情形都不愿回来,还有何可说?太安宫,太后胸口憋闷,险些跌倒。
她熬了一个晚上亲笔书信写了足足十页,细说过往,陈明厉害,并为他将来考虑周全,可他竟丝毫不动容,宁肯更名改姓当个养子也要留住那人身边。
他们家上辈子欠了姓叶的吗?一个一个都是这样,太后越想越难过,泪落如雨。
身旁的女官急忙安慰,陛下还是顾念着太后的,公主封号还在,小公子仍是公主之子、陛下的亲外甥,无人敢亏待……
却不想这一劝,太后更伤心了。
做臣子的立了大功赏赐其母确有先例,但是历朝历代也没有这样赏赐的,见官大一级,岂不是王爷、丞相见了她也要低头?一个致仕官吏之妻凭什么尊荣堪比太后?叶大将军功劳再大能大过天吗?何况他的军功当年不是都拿出来保王璟一脉的性命与尊荣了吗,如何又拿出来赏?
更可恨叶氏得了这样的赏赐,却还容不下自己的女儿,非要让她变成孤魂野鬼!
别以为她不知,大长公主肯去蔚州,提的条件就是择日重新修纂皇家玉蝶,不上玉蝶的公主还算什么公主啊!
数十里外的某处宅院,有人的反应却与太后大相径庭。
放下手里的消息,“先生”抚髀而叹:“仁君、孝子、好兄长,都让他占了,这位陛下可真会邀买人心。”
康王当年若有他一半也不至于……
“是啊。”旨意一下,民间对皇家公主的质疑都变成了对帝王的颂赞,星夜兼程带回消息的灰衣人亦心情复杂。
旁边的黑衣人不解地道:“可那上面啥也没说清楚,含含糊糊,破绽百出,人们这就信服了?”
“世间总归庸人多,再者说,不信又能如何?”“先生”抿了一口热茶,却未放下杯子,看着那蒸腾的热气,嘴角扯出一抹讽刺。
那道圣旨言辞恳切却语焉不详,看似诚意满满却并无实质的惩戒,可谁会去追究呢?天子都出来认错了。
且,这位天子可并非一味忍让,祠堂一事若是真的,也算不软不硬地打了叶家的脸。
剔除族谱?好,不当叶家妇,依然是公主。
不让那孩子姓叶?好,我便让其随母姓,齐乃国姓,难道不比叶氏尊贵?还把这位“齐氏皇族”留下来继续膈应他们。
面对叶家,这位陛下的底气很足啊,大有差不多完了,你们再吱歪一下试试的意味。
“皇家嘛,面子最大,含糊是必然的,他这已然比我想象中说得多了不少,至于破绽,是有不少,也不难拆穿,不过这会儿谁会来拆穿?”
黑衣人被问住了,是啊,卖个破绽排除异己不正是那位的拿手好戏?卫琨肯定已经张好了网,这会儿谁跳出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可之前闹得沸沸扬扬,如此轻而易举就被化解,总觉像是正准备大喊却被卡住脖子,憋屈得难受。
灰衣人看出他的心思,劝慰道:“形势从来比人强,无上的权力就是天然的优势,在他那个位置,说一句话顶别人千万句,我们千辛万苦的筹谋,人家很可能轻描淡写就解决掉。这就是现实,你要习惯这种不对等,急是最无用的,唯有徐徐图之。”
千万筹谋,无数心血,比不上人家一句话,这些年黑衣人见得多了,却总难适应。
徐徐图之,要图到何时啊?
先生之前说,南越赵王昏了头,很简单的离间,非搞成这样,得不偿失,他倒觉得南越这个法子虽缺德了些,可立竿见影。
“看这些封赏,都是驴粪球表面光,什么实际东西都没有,更没放一点权力,是不是说明齐瑞心里对叶荐清很是提防?”
“你呀,”灰衣人啼笑皆非,问:“若你是叶荐清,因这种事得到封赏,可会感觉荣耀?”
这个……
耻辱换来的权力,有何荣耀可言?反而更添耻辱。
黑衣人一琢磨就醒悟过来,懊恼地锤了锤头。
他们说话的功夫,“先生”已将所有的消息都看完,最后捧起手掌大小的红漆长条盒子,盖子抽开,里面却空无一物,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郑重。
“这是……”灰衣人有些不解。
“是彦君哥让人从西南送来的,就在你回来前一刻。”黑衣人凑近他小声道:“不知道他送个空盒子来做什么?”
彦君不是去西北了,在武举之后,何时又去了西南?灰衣人来不及细想,就听“先生”问道:“你们看这个盒子的形状像不像个棺材?”
说实话不大像,不过结合西南,再想想“先生”前几天说的“死人为祸”……灰衣人眉心剧烈跳了两下。
彦君的意思莫非是——
空棺!
这两个字到了嘴边,他却心头激荡,没说出来。
当初整个大营用双兵刃的只有倪副将。
倪副将被乌塔塔鲁射伤导致死亡,埋在傈州城外。
若他的坟茔是空的……这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彦君与我不谋而合,”“先生”把盒子放在桌案上,封上盖子:“‘霜翼’现世,这‘死人’也露出来了,不想真的是他!”
“是谁?”黑衣人问?
灰衣人咬牙切齿说了一句:“倪副将是南越、姜洄!”
当年谁能想到,被乌塔塔鲁射中胸口,伤重而死的倪副将,竟是南越姜洄假扮!
黑衣人犹自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倪副将怎么可能是南越姜洄?他是土生土长的西北人,自幼父母双亡,因困顿而从军,他名字还是老将军给起的,他从军二十载都在西北,唯一一次到南边儿就命丧溧州城……他、他还大字不识,貌丑粗鲁……”
而南越姜洄据说文武双全,是个特别漂亮的青年才俊……
两人唯一相似的就是都使双兵刃了,不过他的双锏可比不了人家的“霜翼”。
“真的倪副将恐怕在进入溧州之前就没了。”灰衣人忆起当年,心里翻江倒海,语气却越发冷静:“你可还记得?倪明胜进入西南没多久便开始水土不服,躺了好些日子,当时还有人说他帐子里臭气熏天,都没人愿意去伺候,连军医都不想给他看病。”
西北军初到西南,水土不服也非个例,倪明胜的症状不算轻,却也不是最重,一切都那么刚刚好。
叶母寿诞事发,他就觉得奇怪,南越姜辰的弟子,名剑霜翼的主人,岂会是泛泛之辈?这样的人却从未在战场扬名,为何?
是否因为此人更擅长这种暗地里的勾当?
“先生”缓缓点头,如此一来一切都说通了。
空棺,空棺,他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了数遍,用烈士棺椁运东西自然畅通无阻,而死人出了城,当然也不必再回来,可以轻松地将盗取的头颅扔进乌塔塔鲁的大营。
傈州被围,倪副将的死讯未曾传出,他转眼便又成了奔赴乌塔王都,叩门求援引出西北军的不二之选……
好一个环环相扣的连环计!
良久,“先生”说了一句:“我们……输的不冤。”
他让于乘云在金殿上说叶荐清,可惜只看错一人,便导致满盘皆输,徒为他人作嫁……却原来说得竟是自己。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他却连敌人是谁都没弄清楚,甚至,他看错的还不止一人。
当年的齐瑞还很弱小,弱小到他以为找个机会就能捏死,却反被坑得全军覆灭。
而南越姜洄,他那时甚至未曾想过还有这样的敌人。
反过来,对方却能在“刚好”的时机,在他们的大营找到如此“合适”的替身,绝非一日之功!
蔚城。
圣上的旨意是要将南越宗绰押解回京的,那位却生了重病,只能等几天了。
大长公主与叶家交好,她莅临蔚城,前来拜见的人络绎不绝。叶母身体好转,又得了如此大的殊荣,看望到贺的人也不少,城里开始重现往日的热闹。
改名齐绍宁的小公子也恢复了进学,大将军每日亲自接送,可见对此子的爱护和重视不减。
说到小公子的名字,某些消息灵通人士便不免想到当年,先帝以“康宁和信”加封众皇子,落到三皇子头上,正是宁王,影妃娘娘不快,道,此乃明昌公主的名讳,先帝便让公主改了名。
后来小公子的名字中也有一个“宁”字,先帝倒没说什么,毕竟那时小公子姓叶,如今他改姓齐,再用这个字,怎么都觉得有些别扭。
更有甚者,他还用了一个“绍”字,恰与宁王的名字同音。
这名字据说乃太后所赐,联想到某个传言,圣上流露民间十五年,似是受影妃娘娘所累,众人估摸着说不准宁王要改名字改封号了,等了几天,宫里却毫无动静,就这么尴尬着。
宁王得多难堪?却无一人敢为他进言,众权贵都忙着劝告各自的子弟亲朋,天子显然很不待见这位,可得离他远着点。
宁王吃亏,卫琨自然喜闻乐见,他在圣上面前从未掩饰过对宁王的恶感,直接问道:“若宁王不甘,跑来自请辞去王位……”
博取同情,挽回颜面,再映射皇家兄弟相煎。
齐瑞一手拿着折子,眼都没抬道:“那位宗师弟子好似和昔日的教主大人有些仇怨,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给他们个机会化干戈为玉帛。”
此计一出,宁王焉有命在?
这般温柔耐心的言语中却隐含着如此毒辣的计谋,卫琨一怔之下,就听圣上笑开了:“胜之不武,算了。”
卫琨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安心,道:“陛下仁慈。”
谁不喜欢仁慈的君主呢?齐瑞笑了笑。
“那人表面上……”夸赞那人无异于膈应自己,齐瑞顿住,换了个说法:“他可比你想得要能屈能伸的多,齐劭只要不想死得难看,就不会尝试来触怒我。”
所以,有委屈也得受着,不会有来请辞王位给他找麻烦的事。
卫琨由衷钦佩:“臣受教了。”
圣上在京里时忙,连路上都没几刻得闲,到了蔚城却显见地放松下来,并非事情少了,而是那种由内而外的愉悦似乎把理政都变成了消遣。
其实处理政事对于齐瑞来说还真是消遣,否则能干啥呢?
他是秘密来此,而荐清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不可能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何况大长公主在这儿,叶府事也不少,荐清白日里基本上没有空闲,唯有晚上能过来一会儿。
“见过大将军。”
卫琨走出院子时正跟叶荐清打了个照面,他躬身让开一步,叶荐清点头而过,迈步进屋就见齐瑞披着厚厚的裘皮大氅垂坐在塌上,手里拿着书册,脚边放着火盆,呼呼的北方从背后窜进来,吹动烛光摇曳,火盆里的炭火也随之明灭,他回手掩门,忽觉此情此景竟有几分熟悉。
熟悉的还有这屋里子的味道,于梅香之中透出些微的酒气,叶荐清看过去,桌上红梅怒放,玉杯残酒点滴,不禁蹙了蹙眉:“你喝酒了?”
“药酒,暖身的,每日就这一杯。”
这玩意儿是回京后按二师兄给的方子配的,闻着还行,喝起来却不大好喝,那些药膳也是,若非没有内力的滋味不好受,才不会耐着性子吃这些,齐瑞颇为嫌弃地把杯子往旁边拨了拨,看着面前一身藏蓝布袍的人,心中好笑,那天夸了他新衣好看,这几日便不肯再穿了,都是换了旧衣才来,也不嫌麻烦。
“这回又给我带了什么?”他含笑问道,姿态慵懒。
这么晚了,总不会又是吃食。
叶荐清犹豫了一下,从背后拿出一个半尺高的细口黑釉酒罐,罐身擦得锃光瓦亮,泥封却还未揭。
“给我的?”居然是酒,齐瑞大为讶异:“这可真是难得。”
将近九年了,离上一个拿酒来找他的日子。
心中有些激动,面上却一如平常地伸手接过,只觉手上一沉,心道,单这罐子的材质就不是凡物,从泥封看已藏了多年,还能如此形貌显然其主人爱护有加,这可不像是荐清之所为,于是更加好奇:“这是什么酒?”
叶荐清解了外氅在对面坐下,道:“春风酒,你不是想尝一尝?”
听到这名字,齐瑞面上僵了一瞬,随即问道:“不是说春风酒已经没有了吗?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叶荐清看了他一眼,道:“我有位族叔生性好酒,和朴松子大师乃莫逆之交,手里还有少许存酒。”
“原来如此。”
齐瑞胸中一畅,把酒罐放到案上,正要打开,却忽听对面的问出一句:“陛下觉得臣这酒是从何处得来?”
这个嘛,齐瑞笑道:“我还以为是你当年逛月云楼时美人相赠。”
叶荐清复又看他一眼,探手把酒罐拿过来,利落地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他把酒放在桌上,拎过温在炉子上的水壶冲洗杯子。齐瑞看着他的动作,觉得这人做什么都好看得紧,难怪招人喜欢。
舜华姑娘喜欢他,天下皆知,两人之间又的的确确有些缘分,连叶母眼巴巴地想要见上一见。老人家的心意,齐瑞自知阻拦无用,今日没了舜华,明日不定又有哪个?于是顺水推舟把神医送了过去。
那姑娘确实聪明,很快便抓住这次机会。
据暗卫回禀,舜华姑娘随傅三公子到蔚城,一路上侍奉神医,极为尽心,神医原本就嫌给女子看病多有不便,想收个女弟子,见这姑娘聪慧肯吃苦,在学医上还颇有天赋,就动了收徒的心思。
舜华自然求之不得,这段日子勤学苦练,此次看顾老夫人可没少出力。
日日相见,这位身世堪怜的姑娘要如何去扣他的心门?
她亲手酿的酒可送出去了?
“你今儿出去了?”叶荐清边倒酒边问。
“嗯,”齐瑞点头,“看看蔚城的风貌。”
碰巧看到傅三,依然是名士风流,前呼后应,潇洒的很呢。
“下回别自个出去,我陪你。”
哪里就自己出去了,齐瑞笑道:“好啊。”一口饮尽满杯。
春风酒,比之曾经喝过的桃花春酿更加回味无穷,桃花春酿还能品出桃花的馨香,而春风酒却是一种浑然一体的独特味道;桃花春酿是绵软,春风酒却是温柔又有劲儿,一杯下去,似整个人都如包裹在和暖的春风里,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
“果真是好酒!”
忍不住赞道,当日他喝桃花春酿并不觉得多好,却瞬间就爱上了这春风酒。可惜倒第三杯时便被人按住了手,不由分说拿了过去。
“这酒喝着不显,后劲儿挺大的。”
两杯,才两杯而已,齐瑞心知抢不过,只能遗憾地道:“这才哪到哪儿啊,你又不是不知我的酒量?”
叶荐清又替他斟了一杯,把剩下的酒封好,道:“我的确不知你的酒量。”
只因从未见他真醉过,曾经他说期望一场醉,便是那天也没醉。
齐瑞一噎,拉过他的手抚慰:“是我的错,回头让你知道。”
“我不想知道这个。”叶荐清拨开他的手,起身把酒罐放到多宝格上。
又被噎了,齐瑞摸摸鼻子,好脾气地问道:“那你想知道什么?”
他这般好说话,反而让叶荐清不知从何问起了。
——下回见了,将军一定劝劝陛下,思虑过多会折寿的。
薛先生回来后忧心忡忡地对他说,可那个位置,身系万千,一言九鼎,岂能少思少虑?他这人又是爱操心的,大事小情都想掌控。
劝肯定要劝的,问题是怎么劝才能让他听进去些?
叶荐清想了半天蹦出一句:“我长姐母女的事,多谢。”
把齐瑞都说愣了,笑道:“你不怨我就好,谢什么呀。”
说起来,那件事归根结底怨自己的,没想到太后会出那样一招,虽说尽力挽回,但伤害仍然不小。好在今日他长姐平安归家,母女重逢,也算有了个交待。
“又不是你的错,我怎会怨你?”
对君王来说,这种事算很小的了,但要在不伤及双方颜面的情况下,合乎情理、合乎法度地把伤害降到最低,也要费一番思量。
“就是觉得这样方方面面都照顾到太辛苦了,其实你大可不必——”
这么说似乎有些不知好歹,他毕竟是为了自己,叶荐清顿住,想了想,又道:“作为君主,万众都在你脚下,本就不必过多考虑他人的感受……”
这话好像也不太对,叶荐清蹙眉。
“大将军这是想让你的陛下做个昏君?”齐瑞实在憋不住笑了出来,这说辞可不像忠臣所言。
“别曲解我的意思,”叶荐清道:“你明白的。”
他自然明白,肯定是神医又说啥了,齐瑞揉了揉眉心。
“怎么了?”叶荐清问。
“头有点疼,给我捏捏。”顺势枕在他腿上,把脸埋进他胸腹之间。
叶荐清僵了一下,徐徐调整姿势,让他枕的更舒服一些,然后取下他的发冠,手指伸进头发轻轻按压几处穴位。
手法不错,齐瑞闭上眼,发出一声喟叹:“天下人都望我成为圣君,我却从未在那你的眼中看到过这样的希望。”
从前他不肯站队,大约是觉得靖王不成,后来站了队,却并非传统意义的良禽择木而栖,再后来自己登上尊位,他问的却是,得偿所愿,你高兴吗?
“你是不是一直都瞧不上我,所以从不抱希望?”
“不抱希望是因为你做的已远超我的预期。”
“这不还是瞧不上?”齐瑞低低笑道:“我说叶大将军,你对我的预期是有多低啊?”
“或许吧,”叶荐清把他的头发拔到另一边,边按压头上的几个穴位边道:“生而为人,都会活在别人的期望中,这种期望是鞭策也是负担,我不想给你负担。”
“好吧,这个理由我接受。”这不是挺会说话的吗?
这方说着私密话,气氛正好,却忽听外头有些声响,乱糟糟的。
齐瑞蹙了蹙眉,坐起身。
叶荐清拿过大氅披在他身上,推开窗子看了看,道:“是府衙的方向。”
不一会儿传来消息,一名衙役下值后没有回家,很晚了他妻子来找才发现被害于僻静的小巷,死状颇惨。
卫琨闻听第一时间赶了过去,了解清楚后回来奏报,再次与大将军错身而过。
大长公主还在叶府,他得赶回去看看。
卫琨不由有几分庆幸,大将军在的话,他奏报起来会很有压力。
“做什么的衙役?”齐瑞揉着头皮,方才发束得有些紧了。
蔚城衙役数千,一般的身死不会这么大动静。
卫琨道:“那名衙役曾经看守过南越两江侯,死因是中毒,臣闻听立刻接手,调了精于此道的暗卫,说那毒出自某种极为罕见的毒虫,这种毒虫生长于西南一带——”
“呲——”,齐瑞默然片刻,把不小心拽下来的发带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红红的火焰窜起,跳跃了片刻之后又归于沉寂。
他在桌案上铺上一张纸,执笔写下“毒虫”二字,一针见血指出:“既然极为罕见,如何一眼识出?”
这水平怕是比号称“毒医”传人的二师兄还要高明了。
再写下“西南”二字,冷着脸道:“大冬天的,西南的毒虫竟跑到这里来咬人了?”
这个季节自然不会是活的毒虫,毒是下在箭头上的,凶手残忍地将一只毒箭洞穿死者两腮,毒入口中,见血封喉,随后他留下了一只冰冻的毒虫,却抽走了那支箭。
“经查验确认死者中的就是此种毒虫之毒。”
卫琨顿了一下,见圣上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继续道:“现场看,凶手的箭法极为高超,轻功亦佳,蔚州军卒将领均不具备这样实力。那把箭虽然取走了,不过从伤口的形状看,不是咱们的箭,倒像是南越的两翼凤羽箭。”
两翼凤羽箭与姜白羽的金镶白羽箭齐名,传说中南越姜洄用的箭。
齐瑞继续写下“姜洄”二字。
“凶手的箭法比你如何?”
卫琨回:“伯仲之间。”
那确实是极高了,齐瑞沉吟道:“明明可以一箭毙命,却偏要箭射面门,就为让人中毒而亡?连毒虫都留下来,是怕人辨不出死者中的是何种毒吗?”
这亦是卫琨百思不得其解之处,箭射面门,抽走箭矢,留下毒虫,这也太刻意了吧?
他清楚,蔚城排查虽严,其实却是留着缝隙的,要的便是那黑衣武士回来营救王叔。可那人即便回来,也没必要在一衙役身上暴露行踪吧?
齐瑞看着卫琨紧皱的眉头,他虽然跟自己稍晚,但西南之战的细节,真的一点都不知吗?
当年身单势孤,用计仓促,后来周坎扫尾,恐有疏漏,便是放手让卫琨去查。
卫家人都查不到,那才是真的稳妥。
事实证明,他的运气当真不错,尤如神助。
当年的他颇松了一口气,如今更加成熟的他却开始怀疑起这样的好运气,这世上真的有“神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