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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谣言四起 黑衣武士 大将军就这 ...


  •   这世上最难控制的是人心,而传言是跟着人心走的。
      任你八百里加急马如流星,也难敌它大河奔流不舍昼夜;等不到你抽丝剥茧辨别真伪,它那里已满城风雨四面开花,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众口可铄金,积毁能销骨啊。
      经营一个好名声不容易,声名狼藉却只在旦夕之间。
      叶母寿庆之日发生的事很快传开,有人义愤填膺,有人暗中发笑,有人忧心不已,有人另有谋算,众多情绪激发,直接导致生前其名不彰的明昌公主在去世多年之后,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
      古时文人好以夫妇喻君臣,类比的不仅仅是尊卑上下,还有礼义廉耻,固有的伦常一旦违背,身份越高越会招致骂声如潮。
      单纯的骂名还是好的,更为阴损的是隐在如潮骂名和一边倒的谴责鞭挞之后,那些对于公主风流韵事的肆意编造和渲染。
      当恶意的利刃刺破郎才女貌、英雄美人的传奇,或有心或无意,许多陈年旧事被抖了出来,演绎出各种离奇的版本。
      谁叫大将军常年不在家呢?有人算了算,发现大将军婚后两年真正在家的日子都没超过两个月,这让天性风流的天之娇女如何受得住?
      还有人振振有词道:当初公主并不想嫁,先帝赐婚才不得不从,只因她早已心有所属。
      旁人就问啦,那公主意属何人?
      他便道:听说呀,我也是听说……
      所有人都说自己是听说,也不知都是听何人所说?反正在众多人的口中,公主恋慕私会的对象各有不同,从青梅竹马的表兄,到贴身相随的侍卫,到多才多艺的琴师,再到惊鸿一瞥的南越少王,深情献歌的南越储君……其中的恩恩怨怨,爱恨情仇,每一段都能带给人无限遐思。
      在所有牵强附会的传言中最为荒诞的一个,莫过于说此前传的那些都不对,公主心里最爱其实是她的亲兄长,爱而不得才放浪形骸。
      她的亲兄长,那不是……
      没有人敢再说下去,却也没有人能制止发散的思绪……
      “叶叔,叶叔?”
      傅三跨进老夫人的静室,把罩灯举高,黑暗中的人影才清晰起来。
      “叶叔,您怎么还在这儿啊?”
      几乎把自己坐成木塑的叶朝宗睁开眼:“那不……”想到佛菩萨面前,便把“不孝子”硬生生咽了回去,“哼”了一声道:“他让你来的?”
      假装没看到他眼里的湿意,傅三把罩灯放到案上,向供奉的主尊佛像行了个礼,才道:“卫祥回来了,荐清正跟他说话,让我过来看看您。”
      叶叔几十年秉承儒门风范,并不信佛,这几日却时常到此,有时一呆就是半天儿。知他必是心里难受到了极点,什么人都不想见,可老这样下去也不行啊。
      卫祥?叶朝宗愣一下才问:“卫祥从哪儿回来?”
      原来他还不知,傅三道:“卫祥送薛先生进京之后就去了桐州。”
      桐州,叶朝宗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出去说。”
      别扰了佛堂清净地。
      其实桐州张氏女入宫的消息传来,他就觉不妥,派人去打听,得知是太后的旨意,他也无可奈何。听闻长女病了,只以为是思念女儿,哪里想到张家如此大胆,竟敢软禁他叶家的女儿。幸好卫祥及时赶到,怒踹张府大门,痛打张姑爷,这才将人带了出来,否则还指不定会发生何事。
      “毕竟涉及……”涉及太后,卫祥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傅三叹了口气:“大姐伤透了心,执意和离,如今已在路上,卫祥将她安顿好后,先行回来禀告。”
      和离岂会如此容易?叶朝宗问:“我那外孙呢?”
      傅三黯然道:“张家老夫人以死相挟,小公子哭求母亲别走,还有人说大将军府仗势欺人,大姐无奈……”
      无奈,还是无奈啊,妻子尚不知能否熬过此劫、儿子受此奇耻大辱、女儿又落得骨肉相离,这一切都是因为……
      叶朝宗心里翻江倒海一般,说了句:“我叶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呀!”终是忍不住在小辈面前老泪纵横。
      傅三心中亦觉怆然,却不如该如何劝慰。
      一辈子柔善忍让有何用啊?叶朝宗哭罢多时,举袖拭泪,道:“你去转告叶大将军,我明日就去求族长开祠堂,将那个女人和——”他顿了一下,语意坚决地道:“将那两个名字从我叶家族谱中剔除!”
      傅三惊住,可那是……公主啊……
      “明枢哥哥,祖母好些了吗?”小小少年坐在桌案前仰着头问。
      正低头摆着餐盘的曹明枢抬眼看去,初见时乖巧腼腆的孩童日渐长大,眉清目秀的模样越发耐人,却与师傅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南越宗绰那张脸浮现在脑海,不可避免地让他心中作呕,想到师傅的嘱托“帮我照顾好璇儿”,勉强挤了个笑容:“有薛先生看顾,祖母定会没事的。”
      那就是还没好,小少年低下头。
      “来,趁热吃,一会儿就凉了。”
      见他许久不动,曹明枢伸出手,犹豫了片刻才落下,像从前一样轻轻抚了抚他颈后的头发。从前这样时,他都会扭过头,笑着叫明枢哥哥,而这次非但没有,反而把头垂得更低了。
      “我,我好担心祖母……”
      还有阿爹,可是他有什么脸来问阿爹?眼泪滴落的瞬间,瘦弱的少年双臂环抱把脸埋在膝头,无声而哭,眼泪很快浸湿衣袖。
      他并非什么都不懂,只是、只是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懂了。
      京城,衍郡王府。
      “哈哈,谁能想到啊,叶大将军居然替别人养了八年多的儿子,当真好笑,看他以后还有什么脸出来耀武扬威?” 说话的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公子,他边说边挥着胳膊抖着腿,一幅乐不可支的模样。
      上座,衍郡王齐煊沉下脸:“你这些日子先别出门了,省得口无遮拦闯下大祸。”
      “我——,是,兄长。”年轻公子不情不愿应道。
      衍郡王又盯了他一眼,转过头时便换上谦逊的笑容:“先生那里有何指示,需要本王做什么吗?”
      下首,一仆从打扮的灰衣人笔直站立,面无表情道:“先生交待,郡王若问,有一语相赠。”
      衍郡王拱手:“请赐教。”
      灰衣人说了两个字:“不动。”
      “不动,啥意思?”年轻公子按捺不住问:“是让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灰衣人却好似没听到他的话,拱手告辞。
      “且慢!”衍郡王叫住他,抬手将桌上的红布掀开,露出大块的金锭装满了托盘。
      衍郡王亲手将之交到灰衣人手上,一脸诚挚道:“还请转告先生,煊定会遵从先生的指示。”
      等灰衣人一走,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这也太费钱了吧?怨不得郡王府最近大幅削减开支,年轻公子起身晃荡到兄长对面,一屁股坐下:“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一个下人就这么拽,那位先生更是连面都没露过,兄长怎就如此谦恭?
      “你不用管。”
      当初灰衣人找上来,他也是不信的,便道本王有一心腹大患,你家先生若能帮本王除掉他,必有重谢。
      谁不知当今不喜宗室,重压之下,他们这些王孙终日提心吊胆,过的日子还不如普通人。却有一人不同,那就是燕王。
      当年信王为国捐躯,作为遗腹子的他尚在襁褓便被先帝钦封为一等王爵。别看齐瑞对其他宗室不假辞色,对他却格外亲切,最少表面如此。
      当今没有子嗣,燕王作为亲皇侄,私下里还有人传,说燕王或许会有大造化。
      那日,灰衣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他以为这事儿就完了,结果没多久燕王府就出了事,买凶刺王杀驾,与其说燕王的胆子大,不如说那位先生的本领强,片叶不沾身就除掉了一位亲王,还稍待了一位娘娘和一个家族。
      这样的人就算明知并非真心相助,他也不敢轻易得罪。
      “好了,我不问就是。”
      何方神圣,恐怕兄长也未必知道,年轻公子道:“他说不动,咱就真的什么都不做了?”
      “你有何建议?”衍郡王问。
      年轻公子脸上浮现笑意,凑近了道:“要我说呀,此时最难受的还不是叶大将军,而是……”
      他竖起手指,往上比了比,笑得分外幸灾乐祸:“那位这回呀可让亲妹子给坑苦了。俗话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南越这招绝就绝在,我欺到你家门口,就问你能怎么着?可是咱们这位叶大将军能怎么着呢?早就功高震主遭了嫉,没发生这事儿之前军权都给撸到底了,再爆出这件事,就算他有踏平南越的本事,上头那位敢让他去吗?敢给他兵吗?”
      “举凡失而复得,都会倍加珍惜,此乃人之常情。”衍郡王叹道:“换成本王也不敢给啊。”
      “正是如此,”年轻公子道:“想那叶荐清从前何等风光?这两年虎落平阳,心里头能舒服吗?兵权一旦再给他,想拿回来可就难喽。何况此时此刻,叶大将军恨的可不仅仅是南越,被这样的人记恨,哪个还能睡得着觉?必欲除之而后快。好戏就要开始了,机会难得,过时不候,兄长何不趁机……”年轻公子点着手指,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你的意思让我去招揽叶荐清?”衍郡王问。
      欲成大事,他如今最大的苦恼就是无人可用,否则也不会撞上来一个就待如上宾。
      再者说,都是一个祖父的皇孙,齐瑞又能比他们高贵到哪里去?自幼长于乡野,当初靠着巴结太子过日子,拿妹子联姻获得叶荐清相助,一得势便踢开太子,后又借戮害宗室树立威信登上宝座。坏事做多了,活该子嗣堪忧!
      招揽叶荐清?年轻公子一怔,他没这意思啊。就是觉得此事一出,皇室必受非议,想建议兄长雪中送炭,说些维护公主、维护皇室的话,说不定能让齐瑞另眼相看呢。
      天,兄长怎么会想去招揽那个杀神?也不想想当初佑王一家怎么死的?叶荐清若好招揽的话,当初太子和康王也不会铩羽而归了,连宁王殿下都吃了瘪,南越宗熙许诺西南两国之地也被断然拒绝。一个小小郡王,要权没权,要势没势,如今可能连钱都没了,也没有一点交情,拿什么去招揽?
      这是哪个缺德的给兄长灌了迷汤?那位“先生”吗?
      有心解释,又知兄长向来刚愎自用,恐听不进去,便含混道:“能招揽来最好。”
      倘若失败,人家捏死他们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也差不多,他打了个冷战,加上一句:“不过此事万不可操之过急,叶大将军一向厌恶咱们这些宗亲,除了鄂郡王还能说几句话,旁的人他平日里眼都不夹一下的。”
      该劝的还得劝,完事他就回去面壁,兄长这个念头太吓人了。
      “鄂郡王。”二弟倒提醒他了。
      如今燕王完了,宁王么,当初他娘把卫家害得那么惨,有卫家在他就别想出头,如今宗室中血脉最近的除了自家也就还有那人了。
      看着兄长的表情,年轻公子如坐针毡:“那人让咱们不动,我想想也觉得暂且不动为好。”
      “方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衍郡王道:“无论如何都是血脉至亲,帮亲不帮理,向己不为过,咱们理应帮明昌说说话。”
      新婚之夜,作为新郎官的叶将军连新房都没进,可曾将公主放在眼里?
      叶荐清常年不在家,原本该小别胜新婚,可他一回来公主就生病,有时甚至病得连床都下不来,为何?
      说公主天生放荡的,不妨去打听打听,明昌在闺中是什么性情?
      自古以来养面首的公主多得是,为何独明昌受万人唾骂?
      ……
      “鄂郡王说的?”齐瑞问,这煽风点火的本事不错。
      “他不承认,不过确实是从他府中传出来的。”
      “那么这份记录大将军所有战役的册子是从何处传出来的?”
      “郧王府。”卫琨道:“虽然还没来及细查,不过臣觉得这两个都像是栽赃,郧王老迈,行将就木,他的儿孙亦都无甚能力。至于鄂郡王,他与安庆王爷颇有交情。”
      以向子湮的精明,若鄂郡王是瞎掺和事的人,他早就离得远远的了。
      而郧王,他家的人也确实没本事能拿出这样的记录。
      寿庆日后,正当各种传言甚嚣尘上,一份大将军历年的行程与经历突然呈现在众人面前,简练的文字清晰记录了他哪年哪月在何处与何人作战?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伤?取得什么样的战果?当所有的战绩都被没有丝毫粉饰地分割成一组一组冰冷的数字,伤亡和鲜血铸就的辉煌就露出了它血淋淋本色。
      那场几乎席卷全国的战争也才过去五六年,对许多人而言,家园无存、亲人离散的创痛还在,哀鸿遍野、生灵涂炭的记忆也还在,再看到这样的数字,怎能不触目惊心?
      仅仅数字就能刺痛人心,那么缔造这些数字的人呢?
      荐清年少时有几分侠气,也好冲动,但是越到后来就越不轻易出手,讲究起不战而屈人之兵,正是因为这句话,师傅说他已有宗师之相。
      但是师傅没有听过他说的另一句话。
      当年他带着儿子出走,路过某地遇见盗匪。起初,两名盗匪并未将他放在眼里,挥着刀棍让他选择留财还是留命。
      他却问:“你们杀过人吗?”
      对方答:“废话,老子剁人就跟剁鸡一样。”
      他道:“我看不像。”
      对方问:“你凭啥这么说?”
      他道:“就凭我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还要多。”
      杀过的人比他们见过的还多,那岂不是杀人如麻?说的人一脸平静,听的人却都吓了一跳。
      那天,他并没有杀他们,仅是制住了让人报官。
      多日之后这件事才传到齐瑞的耳中,他亲自审问了那两名盗贼,却并未得到任何有用的讯息。
      逃亡路上唯一一次露出行迹,因为不想杀人,却为何待他那般狠心?当时的齐瑞恨得不行,事到如今想起来都能感受到那种抓心挠肝般的痛恨和不甘。
      “陛下,”卫琨从门口返回:“方太守已在院外等候召见。”
      “让他等着。”
      后来,再没听他说过类似的话,关于战场上的血腥场景,他也从来不提。
      妻养情夫,子为孽种,任谁摊上这样的事,也难免沦为笑柄。
      可这份记录一出,人们却都笑不出来了。
      谁愿抛父母,舍娇妻,转战南北,千里奔波?
      谁愿顶酷暑,冒严寒,尸山血海,铁马冰河?
      谁愿——杀人如麻?
      这份记录与其说为他正名,不如说引导人们将怒火指向他们想要针对的人。
      大将军在前方流血搏命,为的是你齐氏江山,作为公主却背着他做下那等事,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朝廷若不给个交待,今后谁还会去保家卫国?请圣上莫要寒了将士之心!
      纲常法度,如人之心脉,存,则天下兴,乱,则天下倾,请圣上莫要为了骨肉亲情而乱了纲常……
      果然这份记录一出,武士请战,书生请愿,民意沸腾,怨气横生。
      落在明面上的事,齐瑞都不怕,他忌惮的是背后的推手。这些人千方百计就想让荐清与自己离心离德,连南越都勾结了,之前红衣少年之事说不定也其有关,必须将他们尽快找出来。
      鄂郡王,郧王,一个是除宁王之外与自己血脉最近的宗亲,一个是硕果仅存世袭罔替的王爵,这是想借自己的手再多削去几位皇亲呢,亦或在转移视线?
      唉,怎得也没个人来栽赃宁王呢?那样的话自己或许会欣然上当。
      “卫琨,朕的那些亲戚,这些日子有谁特别老实,早早的就闭门不出了?”
      某处幽深的宅院,有人将一张纸凑到蜡烛上引燃,问:“衍郡王那里收拾好了吗。”
      “都收拾好了,并无疏漏。”一旁的黑衣人道:“先生所料不差,齐煊果然没听话。”
      那“先生”待纸张烧得差不多了,抖抖手将灰烬甩落,道:“他听了也是一样。”自作聪明的人往往还不如傻子好命。
      齐瑞不是厌恶宗室吗?那就让他继续厌恶下去。
      为何听了也一样,黑衣人没想明白,就像不明白为何明知那人按捺不住,先生还要赠他“不动”二字。
      “找到那名逃走的南越武士了吗?”
      听先生问,黑衣人摇头:“蔚城和周边府郡都在挨户搜查,皇城那边还派了大批禁军过去抓捕,看来齐瑞真急了,暗卫的动静未摸到,估计也不会少,如此大的阵仗,咱们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先生”点头:“那就暂且避其锋芒。”
      他又拿起一张纸,看过后放到火边,慢悠悠道:“齐瑞或许生气,但是并没有急,看这应对,派大长公主前往蔚城,还带着他亲笔所书的圣旨,一来大长公主身份极高,又与叶家交好,二来,”他看向黑衣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当今亲笔所书的圣旨,你会不想知道内容吗?”
      黑衣人道:“想啊,怎会不想?”
      “先生”叹道:“我亦想知啊。”
      谁不想知?
      有了这份好奇心,谁还能闹得起来?都眼巴巴等着看今上会颁布什么样的旨意给大将军。
      高明,当真高明!
      再拿过一张纸,看完笑道:“杜琛亲自去见请愿的人,他或许都不用解释,只需一句:诸君都是有大抱负之人,可愿与某论一论天下大势,就足够了。”
      一国之相哪会去说什么男女私情?何况那件事原本就不是家事。
      “先生所言极是,他就是这么说的。”
      不过举止吐属更加谦和风雅,黑衣人道:“据闻杜相与他们倾谈了足有两个时辰,众人叹服,一无异言。期间,他也解释了几句,透露周太后闻听那事,痛苦难当,一病不起,这段时日圣上衣不解带亲自侍奉,即便如此仍让太医令随大长公主一起去了蔚城。”
      “论起用人,齐瑞确有独到之处,有时甚至堪称神来之笔。”
      譬如之前的安庆王爷出使就没人能想到,偏偏就有奇效。
      处事也一样,此人非常善于以简驭繁,不管多么复杂的局面,他总能找到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
      似乎想起了什么,“先生”沉默良久,才从桌上拿起最后一张纸,当看到一句,“晨,今上降旨,拟钦绶本朝十大学士,由天下读书人共推之”,他的手突然颤抖起来。
      黑衣人看过去:“推举十大学士,如此一来,叶五公子必能位列其中。齐瑞这是想用嘉奖叶五来安抚叶家吧?鉴于叶五还未立下什么功劳,不好封赏太过,便欲借助民意,给他一份天大的荣耀。”
      “直观看是这样,然此仅为末节,看这儿——”
      “先生”曲指敲了敲纸面,加重语气道:“天下读书人共推之,共推之,这才是关键!一个叶家算什么,他要收拢的是天下读书人的心!”
      十年寒窗苦,无人赏识更苦!
      士为知己者死,还有什么比天子的重视更令读书人欣慰的呢?
      之前开武举,此刻拢文人,尚武强国,天下归心,如此,盛世可期啊。
      这才仅是开始,倘若再给他十年,也或许用不了那么久,则盛世……可期!
      “先生?”黑衣人担心地问:“您怎么了?”
      那张纸上就那么一句话,先生为何如此激动,甚至看着它淌下泪来?
      冬夜,蔚城。
      齐瑞问卫琨:“古人云,人在明,我在暗,成其事而无患,若反之,人在暗,我在明,当如何?”
      卫琨答曰:“潜龙在渊,使明变暗,投饵以诱,令暗转明,明暗相异,则成其事而无患。”
      潜龙在渊,投饵以诱,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啊。
      半天未见动静,卫琨抬眼看去,只见圣上揉着两边太阳穴,双眸半阖,眉头微皱。
      自从那件事发,圣上就没笑过,就算出京前写下的章程被杜相和周大人盛赞,也没见他露出一丝笑容。
      圣上爱调侃人,也爱笑,哪怕是苦中也常会说几句打趣的话舒缓气氛。
      周大人也爱调侃人,同样是调侃,两人就很不相同,周大人那是真讽刺,一出口就能让人无地自容的那种,而圣上的调侃中往往带着欣赏和提点。
      向王爷也爱笑,同样是笑,圣上和他也不相同,向王爷的笑里透着油滑,圣上的笑容却存着一份真。
      见惯了圣上笑着揶揄调侃,这样的他让卫琨很不适应,以至一路上都心中惴惴。
      天寒地冻,连日赶路极其辛苦,再加上正值多事之秋,各种状况频发,圣上不能坐镇京城,便只能运筹帷幄,代价就是吃不下,睡不好,不得休息,几日功夫,回京后方养得丰润些的面庞便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
      虽然一句都没提,但卫琨知道他更多的是因为忧心大将军,直到今晨传来老夫人已清醒的消息,圣上才扶着胸口长长吁了口气。
      好容易抵达蔚城,卫琨只觉如释重负,城门口就忍不住问道:“可要臣派人去请大将军?”
      结果只得圣上饱含深意的一眼:“你说呢?”
      这是请还是不请啊,大冬天,卫琨汗都出来了,分外想念周大人。
      “明日吧。”圣上终是没让他为难太久,吩咐去告知方太守。
      这会儿方太守还在院外候着,半个时辰了。
      耳听圣上道:“那份记录,再读一遍。”
      “是,”卫琨道,他差不多都背下来了,不用展纸便开始说。
      从大将军第一次领兵开始,年月日时、行进历程、对阵双方,伤亡人数,几乎囊括了他每场战役,大将军自己恐怕都记不了如此精确。
      “这块儿慢一些。”
      齐瑞当初掌管军需,也看过一些兵部的卷宗,边听边回忆对照,除了详略之分,许多地方都与当初看过的卷宗极其一致,一直到西南之战,再往后便有些不大对劲儿了。但是具体哪里不对劲,一时也说不上来,有些东西太过久远,他也记不清了。
      “与兵部卷宗比对的结果何时能出来?”
      “估计还得几日,康王掌管兵部时,卷宗一直就很乱,陛下登基后那次清点,当时就报了有不少遗失。”
      这件事齐瑞记得,不止是兵部,各部的卷宗都非常多,如何妥善保管这些堆积如山的卷宗一直是个很让人头痛的事。要建专门的库房,要专人管理,要分类保存,还要防蛀防潮防蚀防火,办法都有,钱却是个大问题。先帝时国库空虚,财政匮乏,支撑不了如此庞大的费用,再加上后来战乱频仍,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去考虑这些?导致卷宗遗失损毁严重。
      兵部特殊些,是因为主官都伏法了,许多东西找不回来也不好补了。
      当时他提拔了一个与王家不对付的兵部老人儿为侍郎,让他负责此事,重查战报,核实往来,问询当事人,尽量将之补全,但也难免有些遗漏和出入。
      “不管比对的结果是什么,总归能拿出这么详实记录的人并不算多,查就是了。”
      “臣遵旨。”
      “什么时辰了?”
      “戌时三刻。”
      “走,咱们去会会那位南越两江侯。”休息一会儿,觉得舒服多了,齐瑞起身:“让方政知带路。”
      方太守眉毛上都凝了霜,冻了一个时辰,他早已手脚冰凉,嘴唇发青,却丝毫不敢有怨,蔚城出了这样的事,圣上没有直接治罪,只晾这一会儿,已算是格外开恩了。
      “谢主隆恩!”他感激涕零叩头谢恩,还未起身,却听后方马蹄踏踏。
      黑暗处,有人喝道:“什么人,站住!”却随即便消了音。
      巷子口有府兵把守,灯笼火把如同白昼,众人但见一匹白马从长街尽头如飞而来,恰似一道白光刺破暗夜,未至近前,马上之人便飞身而起,这一跃就直接跃过人群踏上院墙,脚尖一点便进了院儿,快得连影子都没看清,更别提阻拦了。
      “有刺客!”蔚城府兵总领大喊一声,正欲带人冲进去,却听院内有人惊呼:“大将军!”
      方太守闻听差点摊在地上,不经通禀便直接往里闯,大将军他,他不会要对圣上不利吧?
      “住手!”
      卫琨喝住正欲放弩.箭的暗卫,回头看去,掀开的门帘下,圣上露出了这段日子以来第一个笑容。
      恍若漫天的阴霾都散了。
      叶荐清怔了一瞬,扭过脸说了句:“卫统领的防务还需加强。”然后才一撩袍角屈身见礼:“为臣参见陛下。”
      原来只是试试卫统领的防务,方政知松了口气,再一想,若卫统领的防务都不行的话,自己的岂不是形同虚设,顿时又紧张起来。
      好在圣上根本没在意这些,抢步上前以手相搀:“大将军快快免礼。”
      寒风中四手交握,圣上满眼都是欣慰,大将军却不知为何皱起眉,扭头看了一眼卫统领,那眼神……
      方政知忙低下头,心道大将军似对卫统领极为不满。
      “外头冷,陛下快请进屋。”
      卫琨又出汗了,圣上啊,咱下次倒履相迎就好,可别不穿大氅就出门。
      “大、大将军也请。”
      可怜他没被严寒冻死,却快被大将军的眼神给冻死了。
      “卫琨对你一向崇敬,别怪他了。”等到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齐瑞踢了靴子坐在塌上,一边执手拉他同坐,一边笑道。
      叶荐清却站着没动,问道:“为何这么急着来?”
      他的脸色很差,除了没休息好之外,也瘦了。
      “哪里急了?原本可以更早些的,都是福公公哭天抹泪的非不让我骑马,也不想想天天坐车里多闷啊。”齐瑞抱怨道。
      他要安顿太后,还要与重臣商定下一步的章程,卫琨也要保障路上平安,出京就比设想晚了,为了及时料理紧急公文,还把骑马改为乘车,这就比预想慢了更多。
      叶荐清拉起他的手:“这就是坐车坐的?”
      齐瑞顺着他的视线一看,有些尴尬地想收回手。
      叶荐清却不肯,攥着他的手问:“还是车上没备暖手炉?”
      车上没备暖手炉,卫琨的罪过可就更大了,齐瑞道:“我就骑了半天马,真就半天。”
      谁成想竟生了冻疮。
      再说这么一点小的冻疮有啥的呀,记得很小的时候爱玩雪,山上冬天也冷,经常满手的冻疮,后来大一些修习了内功才渐渐不再犯。
      他如今没了内力,又如此操劳,身体怕连普通人都不如,叶荐清把这双手握在掌心,半蹲身道:“辛苦了。”
      齐瑞看了他片刻,笑道:“你知道怎么就不苦了。”
      ——那时你总爱说,这些日子辛苦了,辛苦殿下了,每次你这样说,我就想回,抱一下就不苦了,可是那个时候不敢。
      ——清,那时我若说了你会怎么做?会恼吗?会恨我吗?还是鄙视厌恶?
      叶荐清伸臂搂住这个人,深切感觉到他的消瘦,心里又有些发堵。
      “是这样吗?”
      他问,却许久未听到回答,直到他想放开手臂看一看,却忽被人揽紧,只听满是痛惜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在耳边低语:“对不住,清,是我对不住你。”
      相信我,定会给你个公道。
      原来他是抱着这种心情一路赶来,叶荐清把怀中人推开一些,郑重道:“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那些都与你无关,我还要多谢你将薛先生送回,救了家母一命。”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齐瑞用力眨了眨,笑道:“大将军就这么喜欢你的陛下?一句都不舍得埋怨他?”
      知道清不怨恨他就够了,那些耻辱的事真的一句都不想让他谈起。
      这人岔开话题的方式总这么出人意料,要说叶荐清怕什么?就怕齐瑞这种半真半假,似笑似嗔,看起来大胆却又带着小心试探的模样。
      “你——”他极力忽略脸上的热意,道:“才知道吗?”
      齐瑞一怔。
      大将军就这么喜欢你的陛下?
      你才知道吗?
      天,齐瑞闭上眼,这人明明那么迟钝,却为何总能说出天底下最动听的情话?
      从大将军赶到,方政知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直到卫统领将那二位让进屋,又独自退出,一脸平静说让他稍待,圣上和大将军有要事要谈,才真正放下心来。
      举凡召见武将,哪有身边不留人的?何况在此种情形之下。圣上却做得那般自然,似乎理应如此,这充分显示了对大将军的信任,而大将军一得到消息就赶来见驾,亦说明他胸怀坦荡。
      他这些日子一直担心大将军因为那件事会对皇家心生不满,看来并没有,这可太好了,君臣同心,才是社稷之福啊。
      “这边请,”卫琨将方太守让至西侧房内,道:“大人可否详细说一说那日之后的情形?”
      “正要说与卫统领,”方政知道:“那日……”
      那日两方刚动上手,老夫人便突发急症倒下,傅三公子吓得大叫,大将军恍神之际,刺客杀招已至,四、五把闪着幽光的利刃分几路,同时攻向他的要害,眼见形势危急,叶府家丁和曹小公子齐往前冲,却显然赶不及。千钧一发之际,大将军抓住最近的一名刺客,以其为盾挡下所有利刃。
      利刃加身,刀刀入肉,溅出的血还带着热气,很快被凛冽的北风凝结成冰,飘洒出一片片血雾。
      终究还是见了血,也因见了血,反而没了顾忌,大将军将被乱刃分尸的刺客砸向对手,抄起“断虹”,余下六名刺客一枪一个,瞬息之间便成了尸骨。32名抬箱的仆从不要命地往上扑,意图拖住大将军的脚步,却哪里挡得住动了真怒的杀神?”断虹”枪嗡鸣不止,不消半刻便杀得叶府门前青石路,断臂残肢血凄凄……
      忆起当日惨状,方政知从胃部到嗓子眼都大感不适,他也听过大将军很多传说,但所有的传说都比不上亲眼所见啊。
      他借着喝口水稍加缓和才接着道:“我估计那些人谋刺大将军还有一个功用就是为南越宗绰逃走打掩护的,当箱子掀开,七名刺客突袭大将军时,黑衣武士就护着南越两江侯抢先后撤。迟总领紧急指挥拦截,那些黑衣武士却异常精悍,一个照面就伤了咱们不少人。”
      旁边府兵总领插了一句:“在狭窄的地方作战人多势众有时反而不利,当日街上聚了不少百姓,还有宾客的轿子、车辆、随从,咱们要顾及的太多了,那些人却都是亡命之徒。”
      卫琨点头,之前也听暗卫报过,那些黑衣武士并非普通侍卫,而是久经沙场、谙熟战阵的军士,他们撤退时摆出的阵势就极为高明,攻如洪流中直插中心的尖刀,守似风浪里屹立不倒的磐石,36名黑衣武士摆开阵势,快马长矛在狭窄的街巷中一冲,蔚城的府兵就被冲得东倒西歪。
      方太守当机立断,传令关城门。
      眼见七名顶尖刺客、三十二名仆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都无法伤了大将军,自己还将被瓮中捉鳖,被黑衣武士护在中央的南越两江候慌了,大叫一声:“走!”用力一推身旁的黑衣武士。
      看人不动,他又喊了一句:“快走!”
      那名黑衣武士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扔掉长矛,拔出双剑,径自打马往前冲。
      说到这里,迟总领道:“重围之中派某人杀出去报讯,这还不算特异,奇怪的是其余黑衣武士竟舍了他们的王叔,拼死为其断后,南越两江侯更是将马横在长街中央,冒着被马踏如泥的危险以肉身阻挡追兵。”
      蔚城府兵包括叶府的家丁都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知此人还不能死,纷纷勒马,而宗绰身后,那名黑衣武士头也不回打马疾驰,他本人之武功亦是极高,手中双剑削铁如泥,竟无一人能挡。杀至城墙,其余黑衣武士宁肯被射死也拼命搭起人墙助其脱困。
      “那黑衣武士的身份必定极其特殊,可惜无论如何审问,那些被俘的黑衣武士都不肯说。不过从他用的兵刃,以及对阵法的熟练运用,倒有一人符合,南越姜洄。”
      南越姜洄,名将姜辰的干儿子,据说此人武学天赋和阵法天赋都很高,深得姜辰喜爱,喜爱到将绝世神兵“霜翼”都传给了他。
      不过此人极少露面,南越那边见过他的人都不多。
      南越姜洄,会是他吗?
      记得在马车上也跟圣上说起到过此人,圣上道:“一个人只能有一个身份吗?影妃娘娘还是魔教教主呢。”
      想起那个女人,卫琨不由心头一凛。
      又想起圣上那句“杀无赦”,他的心里隐隐有了某种猜测。
      只是……大将军知道吗?
      老夫人那日情形极其危险,若非薛先生就在近旁,又有大将军这样的半步宗师高手以内力护住心脉,恐怕就真的喜事变丧事了。
      老夫人发病,导致大将军没能去追击敌寇,但从另一方面看,正因老夫人发病,大将军一怒之下在母亲寿诞之日大开杀戒,惊到南越宗绰,让他恐惧之下出了昏招。
      当然,他也错估了老夫人的病情,倘若早知大将军无法追击,他还会急着暴露那黑衣武士的特殊吗?
      关心则乱,如果那人仅是南越姜洄,他还会如此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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