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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白衣公子 寿庆之日 叶荐清这个 ...


  •   蔚城郊外,四方茶楼。
      “听说了吗?咱们中州的使团已经进入南地了。”一中年文士一脸兴奋地道。
      一句话立即引来一迭声的询问:“真的吗,快说说,快说说,南越那边可为难他们了吗?”
      端茶的小二驻足,满堂的人都停下杯盘。
      “怎么会不为难?”中年文士旁边的人道:“南越赵王之前就发了话,南越的君主在中州受了伤,中州的使臣要么跪着来要么躺着回,他安排了弓箭手,谁不遵从就会被当场射杀!”
      “啊,这,这可怎生是好?”有人吃惊不已地道:“听说此次奉旨出使的是安庆王爷,他可不能跪呀。”
      “废话,”立刻有人斥道:“向王爷乃咱们中州堂堂千岁,除了天地君亲,谁也不能让他下跪。”
      “张辰炎将军不是在南越边境吗?可以让他护送啊?”一位身穿短打的年轻人提议。
      “张将军去的话还不得打起来?故而向王爷没让他送。”中年文士道。
      “打就打,南越如此不讲理,咱们岂能怕了他?”年轻人不忿地道,他这一句立刻引来好几个人赞同:“就是,就是。“
      还有人道:“要我说,也别派使团了,直接让大将军去,看看南越赵王还敢不敢这样嚣张?”
      “大将军若去,南越自不敢如此,不过……”中年文士顿了一下,年轻人急问:“不过什么?”
      中年文士笑了笑,道:“南越赵王即便主了政,那也仅是个王爷,圣上虽说没把他放在眼里,不过礼尚往来、先礼后兵还是要的。”君王还在呢,一个王爷权力再大,动兵之事也不敢擅专的。
      相比年轻人的激愤,中年文士这话更让人心里舒坦,老百姓啊,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打仗呢?
      “那向王爷如何是好?”话题终于被拉了回来。
      “向王爷呀,”中年文士忽而噗嗤一笑:“向王爷带队行至边境,看到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南越军士,也不靠近,只打了招呼,然后让人搬了把极舒服的椅子,他呢就坐在界碑之外,和手下一起好菜吃着,美酒喝着,还招了歌女吹拉弹唱,歌舞戏乐……”
      “啊?”众人吃惊不已:“这样也行?”
      “怎么不行?向王爷一边赏舞听戏,一边夸赞南越将军威武,军容整齐,连马匹都那般雄健,把南越众军士夸得都不好意思休息了。”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听中年文士绘声绘色讲起当时的情形。
      向王爷舌灿莲花,赞不绝口,夸得南越军士们一个个越发站的笔直,连弯个腰动下腿都觉对不住,于是两国边境出现了百年难遇的迥异情形。一头搭起棚子,架好炉子,摆上桌子,尽情吃喝玩乐,一片欢声笑语;另一头正正之旗,贝联珠贯,秩序井然,军士持枪鹄立,像是随时等着被检阅。
      如此两天,南越那边就受不了了,领队的将军问向王爷到底还过不过境?
      向王爷道:“我遵照你们赵王的意思去了,有伤国体,回来必定没命;不遵照赵王意思,将军一怒,当下就得没命,将军说我该当如何?”
      南越将军也回答不出,向王爷笑道:“反正圣上派我出使也没规定时限,将军慢慢想,我不急的。”
      南越将军怒道:“怎么成了我替你想?向王爷需自己想办法!”
      向王爷摊手道:“那就没办法了,早晚是死,先乐呵一天是一天吧,来,倒酒……”
      而此时,闻听中州的王爷在此,临近的两国百姓都跑过来围观,向王爷玩乐的花样也多,人又风趣随和,还会说南越话,吸引南越百姓也不由自主地加入进来,尤其是年轻的姑娘。那些姑娘何曾见过如此风度翩翩的俊俏公子?简直被迷住了,纷纷围着向王爷唱起南越的歌谣,边唱边跳,不知不觉地,向王爷就被一群热情的南越姑娘给拉过了境,而那些士兵根本无从下手。
      哈哈哈哈,众人笑得喘不上气来。有人擦着笑出的眼泪道:“吾皇圣明,派了向王爷去,正好治了这帮蛮夷。”
      “是啊是啊,我先前还担心向王爷会误事,没想到竟有如此奇效,还是圣上有识人之明啊。”
      众人纷纷颂扬圣上,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皱起眉头。
      “咱们的使团就这样进到南越了?”
      “哪有这么简单,”中年文士道:“南越那位将军轰散了百姓,说向王爷进来他认了,其他人却不行,想要过境,必须跪下磕头。”
      “这不是耍赖吗?”身穿短打的年轻人拍案而起,愤然道:“向王爷作为巡南使,不就能代表使团吗?”
      “是啊,那其他人可怎么办?总不能向王爷一个人出使吧?”
      众人都看向中年文士。
      “当然不会让向王爷独自出使,”中年文士继续讲道:“那将军话音刚落,咱们中州这头便站起来一位白衣公子。”
      说到那白衣公子,中年汉子的眼睛似蹦出光来,他口才极好,激动之下更能感染众人。
      之前两天,不管如何热闹,这位白衣公子都坐在僻静处的树荫下看书,有美貌姑娘上前挑逗也不加理会。这会儿却放下手里的书,整了整衣裳,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往界碑走去。
      他身形颀长,容貌俊秀,步履从容,所到之处,众人被他气度所摄,都不由自主让出路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逆风而行,面上不带一丝犹豫,踏着并不平整的土路,脚下没有一点顿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也很实。
      眼见白衣公子越走越近,南越军士一齐弯弓搭箭,那位将军厉声喝道:“你需跪下磕头!”
      数十支箭一起指向他的胸口和咽喉,有姑娘忍不住唤道:“公子莫去。”
      “公子莫去。”使团中也有人情急喊道。
      连向王爷都连连挥手:“快停下,别争一时之气,我保证过不了两日南越宰相必会亲自快马来迎你。”
      白衣公子看了看向王爷,却未停下脚步,此时他的脚已将够着界碑。
      “跪下磕头!”南越将军再次厉喝,一边说一边抬手从箭囊拉出一支白羽箭来搭上弓弦,金色的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金镶白羽箭!”随行的使臣中有人喊道:“他是南越有名的神箭将军姜白羽,公子快停下!”
      姜白羽双臂较劲,二石硬弓被他拉得咯吱吱直响,白衣公子看着他,嘴角微扬,毫不迟疑地迈出一步。
      姜白羽眼神一缩,抬手放箭。
      “住手,你可知他是谁?”
      向王爷厉声疾呼,却挡不住长箭离弦,一道金光直奔白衣公子。不忍心见如此俊美的公子血溅当场,旁边的姑娘们都尖叫着以手蒙眼。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这一箭贴着白衣公子的脖颈过去,箭尾的白翎在他的颈侧带出一道擦痕。
      一箭过后,那位将军垂下手中的弓,场上一片寂静,只听白衣公子淡然道:“南越的下马威也不过尔尔。”
      他的脚稳稳站在南越境内,抬手抚了抚脖子上那道擦痕,道:“按说不应该的,白羽将军的手为何抖了?”
      面对危险躲闪是本能,不动却需要强大的意志,除非是吓傻了,白衣公子显然不是后者,姜白羽看着落在远处的箭,他的手抖了吗?并无所觉,但是在对方看向他的那一刻,他的心确实颤了颤,为那双眼睛里所展现的强大自信。
      握着长弓的手紧了紧,正欲开口,却见中州的向王爷一屁股坐到地上,擦着冷汗对白衣公子道:“你可吓死我了,跟你出来一趟我得少活十年。”
      白衣公子看了他一眼:“请钦差大人注意身份。”闲散王爷想怎样就怎样,钦差上承皇命,下接民心,却不可随意。
      “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我不行了,”向王爷擦汗的手直哆嗦,心有余悸道:“要是他的手再抖一点你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白衣公子垂目答了一句:“我算什么千金之子?”
      蔚州茶馆,中年文士说到这儿众人都不禁心潮澎湃,迫不及待想知道这白衣公子是何人?正好中年文士口中,那位南越将军也回过神,目视白衣公子问道:“阁下是何人?”
      这边还未回答,他的后方却传来阵阵号角声,伴着一声高喊:“叶五公子亲临南越,我王不胜欣喜,特命图勉来迎,迎接来迟,望公子恕罪。”
      图勉,还真的是南越的宰相亲自来了。
      “叶五公子,天啊,我竟然见到了叶五公子!”中州这边,某个被向王爷招来的姑娘喜极而泣。
      南越这边则更加夸张,有个姑娘红着眼眶冲姜白羽喊道:“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你、你竟然想杀死叶五公子?就不怕遗臭万年吗?”
      其他姑娘也纷纷指责,更有仰慕叶五公子的文人武士激动地围拢过来,自告奋勇欲随侍叶五公子同往南越都城。
      “完了,”向王爷道:“看来要把你带回中州得叶大将军亲自跑一趟才行了。”
      大将军亲自跑一趟,别人听到这句话都以为是玩笑,齐瑞却不这么认为。
      向子煙在知道他的搭档是叶五之后,曾托卫琨捎话。
      ——请陛下千万别早放出叶五公子出任巡南副使的消息,否则我们可就没日子能到南越了。
      ——向王爷以为该何时放呢?
      ——早了也不好,晚了也不行,南越据此千里之遥,怎么在不早不晚刚刚好的时候被该知道的人知道,这事儿你卫统领最会拿捏了,何须问我?
      “周坎,你发现没,向子湮很多话都大有深意,那么他为何说还得荐清跑一趟呢?”
      周坎却道:“叶五公子不是也说了吗?’什么都得他来,要你我作甚?’”
      相比向子湮,他显然更相信叶五。
      正说着,福公公喜形于色快步走进殿内:“陛下,是大将军的信,大将军来信了。”
      齐瑞嚯地起身:“拿来我看。”
      以为他的信还是三两句话,比战报都简洁,不想竟意外接到一个厚厚的信封,难掩激动地打开,露出一本册子,封皮空空如也,翻开,里面端正的小楷写满了字,有的还配了图,大概看了一遍,居然是练功的法门。
      齐瑞自幼跟着师傅,功法什么的也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不过几百字的一段话,被咱们这位大将军拆成了几十页,几乎每句一页,有的还不止一页。每一句下面都详细记录了修炼到此的感受和心得,不仅有他自己的,还有别人的。
      他大概也知自己天赋异禀,所以找了别人来修习,也不知他找了多少人,光在这本册子上出现的就有二十来个,凡有不同体悟的都会列出来。最后他总结道,此心法对于增长功力无甚用处,但用来打磨基础、修复内伤还是颇为有益的。另附的信中,他说此心法乃朋友所赠,原本有些凶险之处他已改过,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最好给卢二侠看过再行修练,以免影响其治疗,并附上原先的版本。
      朋友?齐瑞在心里哼了一声,够资格当叶大将军朋友的人并不多,他亲口承认的就更少了,而会赠他功法秘籍的也就那一个人。
      一个随手把功法送人,一个找了一堆人来练,唉,他们这样的人啊,根本不知道在江湖中,一本功法秘籍有多重要,或许知道也不在乎。
      江湖中,拳脚身法、刀枪棍棒等粗浅功夫多见,真正精妙的却属凤毛麟角,一个门派有那么一两套已是难能可贵,有的甚至只会那么几招便可称雄一时,故而江湖最重传承,所谓传儿不传女,传里不传外,亲人之间尚且如此,何况是朋友?而功法之中,尤以内功心法最为宝贵,即便在名门大派,那也是堪称立派之基和镇山之宝的存在。随手便赠与内功心法,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生死之交”了。
      大将军信里都说了什么?福公公偷眼看去,圣上起初还挺高兴的,怎么这会儿脸倒沉了下来?但是看他将书信看了再看,细致抚平的样子,又不像在生大将军的气。
      改过?齐瑞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能够流传下来的秘籍,哪一个不是前辈智慧的结晶?哪一个是大师穷尽一生贯通融合的武学精华?经过不知多少人、甚至多少代人验证的东西,他居然敢去改!要知道刀剑拳掌之类的招式还好说,能够创出一门心法的无一不是大家,而那个人贵为一国之君,送给他的东西必非凡品,他竟然就下手改了,这是无知者无畏还是他已经到了那样的境界?
      多少人说叶大将军忒的狂妄,但齐瑞知道荐清其实是个很谨慎的人,尤其事关自己的身体,他敢于把改过的心法送来,应是有把握的,这么说他的武功又精进了?
      那个瓶颈桎梏了他两年,一朝突破,果然又开始一日千里了。
      天才啊,真是让人头疼的存在。
      再一次从春梦中醒来,齐瑞都有些臊得慌了,匆匆沐浴再去上朝,便有些心神不宁。
      昨日那封信上荐清难得说了几句“闲言碎语”:璇儿在那边和叶家子弟一起进学,结交了新的朋友,也开朗了许多;母亲的身体基本康复,家里都在忙着即将到来的寿庆,父亲尤为重视,每件事都要亲自过问,里里外外一忙乎,倒比先前还精神了……
      写这封信时,他应该还未见到神医,不知自己其实已经知道他母亲的身体状况。
      即将到来的寿庆,应该算是叶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做寿。
      那些年关于大将军的丰功伟绩,都快被说书的讲烂了,连他的家事也为人津津乐道。
      众所周知,叶大将军是独子,还是叶大人而立之年才得的儿子,他的出生曾让其父喜极而泣,也让饱受无子煎熬的母亲大大松了口气。可就是这本该娇养的小少爷,竟走上了与其他叶家子弟截然不同的道路。
      幼年时拜师习武,寒暑不分;少年时在外征战,栉风沐雨;青年时成为统帅,千钧重担,作为母亲怎能不牵肠挂肚,夙夜难安?
      世人重生辰,叶母却从不庆生,因为不想让儿子分心。
      五十知天命,生辰变寿辰,就算是乡野草民,五十大寿也要庆贺一番的,钟鼎之家自然更为隆重。可五年前大寿之日,她的儿子还在东昌艰苦作战。
      十年一大寿,五年为小寿,终于到了逢五的小寿,儿子也在身边,可算能好好庆祝一次。
      信中对于母亲的寿辰,荐清只说父亲很重视,却没提自己。
      这是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齐瑞无法想象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给母亲准备寿庆的。
      想见他,特别特别想,可是……
      圣上显见的不耐烦,周大人频频往上看。这两位神色都不大对劲,大臣们哪敢多言,尽可能简短截说,就这样某位大人还被圣上斥了一句:“奏折上都有的,你还在这儿说什么?”
      把那位大人吓得直犯结巴,还是杜相给解了围,替他把后面的说完。那位大人是有些啰嗦,说事之前总爱先铺垫一番,但绝非言之无物,最后圣上也勉励了他:“你的折子写得很好,朕看到了,也记得住。”
      散了朝,群臣恭送毕,周坎悄悄拉了拉福公公的袖子,眼神示意:怎么了?
      目光所至,身穿九龙冕服的人下了御座,内侍捧过大氅欲给他披上,却被他推开,抬腿便往外走,小内侍在那儿一劲儿地劝。
      福公公捂着嘴低声道:“圣上很好,周大人不必担心。”就是太想大将军了。
      “那就好,”周坎道:“我昨日得了件好东西,回头……”
      “周坎,”齐瑞回身道:“你在背后嘀嘀咕咕是不是在说朕的坏话?”
      这声轻斥让还未退出金殿的大臣们脚步一滞,都支棱起耳朵,却听周大人不慌不忙道:“陛下可冤枉死为臣了。”迈步走近,顺手拿过小内侍手中的大氅披在圣上肩头:“陛下冤枉臣不要紧,可也不能贬低自己啊。陛下仁德之君,从谏如流,臣之谏言只需当面,哪里用得着背后去说?”
      瞧人家这马屁拍的,换个人即便能说出这番话,也不敢随随便便就给圣上披衣呀,哎呀,比不了,比不了。
      “你这也是谏言吗?”齐瑞拍了拍大氅柔滑的毛领。出了后殿就乘车,不过两步道儿,他是真觉得没必要再披上这东西。
      周坎拱手笑道:“陛下圣明。”
      齐瑞也笑了:“好吧,听你的。”
      不是朕准了,而是听你的,这语气哪里还有半点的不耐烦?再听到圣上让周大人留下用膳,那些大臣们不敢再听,加快脚步退出金殿。
      宋扬看一眼杜相,见他抿嘴一笑,撩起下摆正要迈过门槛,却听圣上唤了一声:“杜琛。”
      杜琛回身施礼:“臣在。”
      齐瑞道:“你也来。”
      他一走那么久,丞相压力很大,回来呢又交代一堆的事儿,也没让人轻省。之前杜琛受风寒病了两日,没好利索就赶着来上朝,连番忙碌都累瘦了,一会儿看看赏赐些什么好。
      君臣同桌而食,齐瑞不住示意内侍给杜相添菜,杜琛忙不迭地谢恩,直呼:“太多了。”
      齐瑞道:“当朕不知么?你们跟朕一起吃饭的个个都吃不饱。周坎,你来给杜相布菜,省得他们笨手笨脚的也不晓得杜相爱吃什么。”
      杜相好像没什么忌口的,至于爱吃什么,周坎努力回想一时竟没想起来,想着他病才好没多久,应该吃些清淡的,便捡了两样清淡的小菜。
      “多谢周大人。”杜琛倒也没再推辞。
      齐瑞瞪了周坎一眼,这也太敷衍了,平常的机灵劲儿都哪去了。
      正用着膳,忽听外头脚步锵锵,有人不等进门便急道:“陛下,东旭回来了,他有要情禀告!”

      庚子月乙丑日,大将军母亲寿庆之日。叶府迎来众多宾朋,除了受邀的至亲好友,不少都是自发前来,据说蔚城的客栈都被到贺的人住满了,送来的寿礼更是排满了长街,引得众多百姓跑来围观。
      最为显眼的自然是圣上的赏赐,蔚城太守陪着礼部侍郎亲自来宣的旨,那真是皇恩浩荡。
      不管叶母做不做寿,大长公主每年都会送贺礼,这回自然更加丰厚,不过此次因为送礼的人还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据说替安庆王爷前来的傅三公子还带了一位姑娘来,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舜华姑娘,这是贺寿还是挑衅来的?此举引起某位叶家小郎君的不满,年方十岁的小郎君板起脸,一番话义正辞严足见文采,把傅三公子说得哑口无言。
      被个晚辈冒犯,傅三公子非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趁着小郎君没防备,一把抱起他进了叶府,都忘了曾经的豪言壮语:“从今以后我傅三再不登你大将军的门。”
      当然这样也不算错,此处是叶府,而非大将军府。
      时近晌午,各家的寿礼也基本献完,就等着开宴了,长街尽头却又来了一队人马。
      十八名黑衣武士头前开路,居中高头大马坐了一位仪表堂堂的中年人,观他头上的冠戴和身上紫袍都极为华贵,却非中州样式,在他身后四名壮汉一组一共八组,抬着八个沉甸甸的大红箱笼,红漆杆子一走一颤,蔚为壮观,后面还有十八名黑衣武士压队。
      行至叶府门外,大红箱笼摆出一长溜,三十六名黑衣武士分列两旁,紫袍人下马,扬声道:“南越宗绰奉我王之命来给叶老夫人贺寿了。”
      围观的百姓不知宗绰是何人?可这姓氏一听便是南越王族,南越国君不是受了重伤差点没命吗?竟还派王族之人亲自来给叶老夫人拜寿,这、这是不是说明两国局势缓和,不会交兵了?
      礼部侍郎刘崧却知这宗绰乃是南越的王叔,曾获封两江王,前两年因僭越之罪被贬为两江侯。但不管怎么说,南越宗熙派了自己的叔叔来给大将军母亲贺寿,也足见重视了。只不过这样越过圣上而来,不大好吧。
      听到禀报,大将军皱了下眉,说一句:“列位稍待。”亲自出府,有好奇的宾客也跟着出来看。
      见了面,南越宗绰说明来意,大将军道:“南越宗氏的好意叶某心领了,今日家母做寿,来的都是至亲好友,实不宜招待侯爷,还望两江侯海涵。”
      没交情,不招待,礼心领,门别进,这话可真够不客气的,刘侍郎直咋舌,据说宗绰被贬之后最不愿意听到别人称呼他“侯爷”或“两江侯”,南越那边为照顾他的面子,都称其为王叔。大将军这可真是直言不讳,不过想想也是,如今的局势,大将军的处境,实不宜与南越交往过密。
      上来就被拒,这位南越王叔非但没恼,反而颇为得意地道:“我若遵照大将军的意思去了,有伤国体,回去必定没命;不遵照大将军的意思吧,您一发怒,当下就得没命,大将军说我该当如何呢?”
      众人面面相觑。这话怎得如此耳熟?对了,这不是安庆王爷日前在边境说给那位南越将军听的吗?
      宗绰越发得意,摇头晃脑道:“反正我王派我前来也没规定时限,我就在这等着,何时拜见了老夫人,何时再返程便是。”
      这、这也太无赖了吧?周围的百姓鼓噪起来,不,不对,他们不是骂安庆王爷,是这个什么两江侯太过无赖了。
      荐清太过君子,恐应付不了这种无赖……不,不对,他不是说向王爷无赖,傅三放开叶小郎君的手:“去,和你曹哥哥和璇儿弟弟进去。”
      在一众讨伐议论声中,傅三的声音并不大,那位南越王叔却耳尖地听到了,转头看向手把门框露出半个身子的小小少年,捻须问道:“这就是大将军的公子么?璇儿,真是好名字。”
      南越宗氏豪杰众多,却也并非人人都是,这位两江侯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典范”。虽没什么大本事,却生就一副好皮囊,保养得宜的他此刻满面笑容目露慈祥,居然让人感觉没那么讨厌了。
      大将军却不知为何突然动怒,回手从傅三手上抓过一物,反手就扔了过去,只见一道白影“啪”的一声拍在那张溢满慈爱的脸上,正中面门,宗绰应声而倒,捂着脸在地上翻滚痛叫。
      白影在他脸上散开,飘飘然落地,伴随着几块震成碎屑的糕点。
      “王叔——”
      两名黑衣武士抢步上前,宗绰捂着脸大叫:“我的眼睛——”
      众人鄙夷,心道,还挺能装,被糕点砸一下而已,至于的吗?
      领头的黑衣武士怒道:“王叔奉命来送寿礼,大将军不肯收也就罢了,何故出手伤人?”
      叶家小郎君道:“我中州使团也是奉命出使,大将军今日用的不过是个糕……布包,贵国动用的却是金镶白羽箭。”
      “侄儿说得对,啊,呸,对什么对?我说叶大将军,你动手就动手吧,干嘛抢我汗巾?”他专门找了干净的给乖侄儿包爱吃的点心。
      傅三公子一句话消散了紧张的气氛,众人都笑起来,连蔚城太守都忍俊不禁,心道,传言不可信,这两位哪里闹僵了?
      一黑衣武士从队伍后面越众而出,跑过来查看宗绰的伤势,宗绰眼眶、眉骨乃至额头都肿了起来,眼泪糊了一脸,好在眼睛并无大碍,但这已足够令人惊骇了,他一把拉住怒而上前的同伴,低头在宗绰耳边说了两句。
      宗绰在他的搀扶下站起身,半睁着止不住流泪的眼,悲愤控诉:“叶大将军无缘无故殴打使臣,践踏钦命,这是在侮辱我南越吗?”
      这话太严重了,绝不可认,礼部侍郎刘崧刚要说,没有国书,不经报备,哪里称得上使臣?却听大将军淡淡一句:“是又如何?”
      刘侍郎张开的嘴半天没合上,众人也都被惊住,包括宗绰自己。为了这次会面,他们设想过无数的场景,结果竟没一个贴合上,时时被堵,处处碰壁,这样下去可不妙。
      齐瑞心说,荐清这些年脾气收敛了许多,以至于这些人都忘了他强势起来的样子,别说这个草包,就是在聪明十倍,也别想让他按照你设定好的套路走。
      他说话的风格和打仗一个样,兵多兵寡,不论是谁,怎么打都得听他的。想想塔鲁,想想于潜,还有倒霉的佑王,那些跟他打过的人,谁能左右他分毫?
      “然后呢?”福公公问,大将军这一句,他都想不出要怎么圆回去了,这样下去岂不就要宣战了?大将军总不会真准备和南越宗熙彻底决裂吧?
      东旭继续道:“宗绰的脸胀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向旁边的黑衣武士,那黑衣武士道:‘大将军此话着实令人寒心。天下皆知我王与大将军交情深厚,先前我王被奸人所害,贵国皇帝都降旨派人救助,作为生死之交的大将军却不闻不问。今日老夫人做寿,我王特派王叔送上寿礼,却反遭此侮辱。说什么义薄云天,我看是忘恩负义!大将军莫非忘了,当日你在西南身负重伤,腹背受敌,是怎么求的我王为你解困?’”
      说不过就从品行上打击,换来峰回路转,看样子此人才是真正主事的,齐瑞问:“这黑衣武士长什么模样?”
      东旭道:“此人身长约七尺六七,身形偏瘦,皮肤黝黑,浓眉大眼,右眼角有一道疤,留着连鬓的胡须,还有,他的官话很标准,几乎没有口音,听声音年纪应不会太大。”
      齐瑞道:“此人杀无赦。”
      圣上的口吻就像在说此人很不错,卫琨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才道:“臣遵旨。”
      齐瑞示意接着说,东旭道:“黑衣武士说出那样的话,大将军并未着恼,只问了一句:‘阁下是否参加过西南之战?’黑衣武士说不曾。”
      当年随南越宗熙对阵扈赤尹禹的都是他心腹兵将,两江王的人若能参加才怪了,就算是南越宗潭……
      “等一下,”齐瑞忽道:“你把他方才说西南那句重复一遍?”
      大将军可别忘了,当日你在西南身受重伤,腹背受敌,是怎么求的我王为你解困?
      腹背受敌,齐瑞忆起在傈州山谷时荐清说过的一句话:作为将军最重要的就是料敌于先,打仗打到自己腹背受敌,那是重大的失败。
      荐清当初伤在塔鲁之手,对阵的也一直是乌塔军,并不曾腹背受敌,不过他在推演战局的时候,看到了腹背受敌的必然,还因无法破解而吐了血。那种情形下腹背受敌必死无疑,故而他才先一步许诺拱手西南,换得宗熙出兵牵制扈赤。
      黑衣武士随口就说出一个未曾发生,却势必发生的事,是口误还是——那本就是他们希望看到,或者一力营造的,以至于深深铭刻在脑海。
      若是后者,那么此人当时很可能也在西南。
      好似重重迷雾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齐瑞深吸了一口气:“继续。”
      东旭道:“那黑衣武士非要大将军就殴打王叔一事给个交待,否则便要血溅当场,老夫人寿庆之日,岂能见了血光?蔚城方太守劝住大将军,出面问了句:‘不知两江侯想要什么交待?’那宗绰故作大度道,只需允许他们当面向老夫人贺寿,再让大将军赔个不是便罢。”
      要大将军向他低头,简直痴心妄想!别说大将军,周围的百姓都不干。
      那黑衣武士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日大将军若不答应,我等唯有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抬着箱笼的仆从拔出匕首刺向自己的胸膛。
      众人惊呼声中,一道白光将匕首击落,随着一块银裸子滚落,旁边好几名仆从同时拔出匕首刺向自己。
      寿日见血,大凶之兆,大将军让人护住百姓,接连出手,却挡不住更多的仆从意图自戕,而获救的人竟趁机把刀刃刺向救他的人。
      这是什么行径?叶家小郎君气愤骂道:“堂堂南越,无耻之尤!”
      围观的百姓也怒了,一起喊:“无耻之尤!”
      齐瑞听到这里也气得血往上撞,南越宗潭比他想象的还要卑鄙,难怪作为嫡长子,其父王却不肯传位给他,这样的人掌权是很可怕的,不管是对内还是外。
      周坎道:“陛下息怒。”回头瞪一眼卫琨,你这手下是说书不成?能不能别说得这般详尽?
      卫琨也没法啊,是圣上吩咐详细讲来的。
      齐瑞缓了口气,道:“接着说。”
      东旭道:“这些仆从武功平平,大将军还能救得过来,倘若那些武士也效此法,大将军纵有三头六臂怕也拦不住的,就在此时,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出来了。”
      精美的珠翠下是满头银发,厚厚的寿字锦袍也掩不住苍白消瘦,在场多为叶家亲友乡邻,许多人都还记得这位夫人当年的美貌,可如今看她的样子比同龄的贵妇都显老,如何不令人倍感唏嘘?
      大将军抢步上前扶住,训斥道:“谁叫你们让母亲出来的?”
      丫鬟婆子吓得跪了一地,叶母道:“别怪她们,是我自己要来的。”
      叶父怒道:“还不是你这不孝子惹的祸?”这个时候南越的人上门,传到京城圣上会怎么想?
      大将军闻听垂下眼。
      老夫人一出来,南越的人就停止无耻闹剧,宗绰拱手:“南越宗绰代我王给老夫人贺寿了。”三十六位黑衣武士一齐整装行礼:“南越国君属下代我王给老夫人贺寿。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可不敢当,”叶母侧过身未受此礼,道:“我儿鲁莽,得罪之处还请侯爷见谅。”
      宗绰抬手一指身后的箱笼:“我王还备了薄礼,请老夫人笑纳。”
      叶母摆手婉拒:“老身一个无知妇人,怎当得起贵国君王的礼?”
      宗绰道:“老夫人不收,我等回去恐无法向我王复命。”
      叶母看了一眼儿子,在他的搀扶下向众宾朋和百姓行了一圈礼,道:“来者都是客,按理该好好招待各位,可老身这身子骨太不中用,恐无力支撑,今日寿庆便到这此为止吧,列位亲朋凛冬时节长途跋涉来贺寿,心意拳拳,很多人却连口水都没能喝上,老身深感内疚,便在这里向诸位赔个不是。”
      众人急忙还礼:“老夫人切莫如此说。”
      “大将军可折煞我等了。”
      ……
      不愧是大将军的母亲,宁可取消寿庆,也不收南越的礼。
      老夫人难得做次寿,却在大好的日子弄成这样,众人都觉心里堵得慌。看着强打精神给大家赔礼的叶母,很多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有人气不过冲着南越的人道:“搅了人家的寿庆,这回你们可满意了吗?”
      “是谁搅了老夫人的寿庆?”宗绰道:“今日倒要请老夫人给评个礼,我等顶风冒雪,不远千里,只为给老夫人贺个寿,错了吗?我等奉王命而来,虽说叶府的大门主家说了算,不让进我等便不进,只求在外面给老夫人拜个寿,过分吗?”他一指自己越加肿胀不堪的脸:“不才好歹也是南越王叔,大将军无缘无故把我打成这样,不该道个歉吗?”
      这才对嘛,自打叶母一出来,他觉得哪哪儿都顺畅了,再没有那种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憋屈。
      这人真是欠打,可那会儿荐清到底为何出手呢?傅三也很是疑惑,打人不打脸,从小到大,他见荐清打架见得多了,却从来没见过他直接往人脸上招呼的,为何要打伤那张脸?
      忽忆起向王爷临行前,让他帮着一起整理南越各家的族谱,其中就有两江侯宗绰,而宗绰好似有个儿子叫宗——宗璇,对就是宗璇,后来不知何故被逐出宗族。
      联想听到宗绰名字时荐清眼底的厌恶,傅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了眼璇儿。
      南越王叔上半边脸都肿了,眼睛成了一条缝,涕泪横流,叶母吃斋念佛十几年,哪见得了这个,顿觉歉然,刚想代儿道歉,却听儿子道:“外头冷,母亲先回屋吧。”
      “是啊,婶娘,”傅三也跟着劝:“外头是爷们儿的事,您快回去休息吧。”
      见叶母还在犹豫,傅三压低声音道:“您想见的人,我可给您带来了,要不让她陪您说会儿话?”
      “那好吧。”
      叶母想进去,宗绰哪里肯,还在那儿胡搅。
      大将军真怒了:“奉劝侯爷马上滚出蔚城,此刻不走,我保管你这辈子都别想走了。”
      宗绰吓得退到武士当中,跳着脚道了声:“你敢,别忘了你们的安庆王爷和叶五公子还在南越。”
      此话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有人道:“投鼠忌器,大将军这可难办了。”
      有人道:“怕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收下寿礼,让他们滚,等腾出手来再收拾。”
      叶小郎君粉妆玉琢的小脸儿都气白了,傅三安抚地搂住他的肩,暗忖,这些人很可能是南越宗潭派来,专为恶心荐清的,以向王爷和五哥的安危要挟,专挑了婶娘寿诞来破坏,想让荐清有苦说不出。
      可是这样做有何意义?就为出口恶气?
      恐怕没那么简单。
      “婶娘,我送您回去。”他是没办法了,看荐清的吧,“璇——”突然叫不出这个名字了,傅三勉强挤了个笑容:“贤侄,来,进屋了。”
      好容易才请出来的,走可不行?宗绰躲在一众武士后面高声道:“老夫人不想看看南越宗氏送给叶府的大礼是什么吗?”
      说着抬手一挥,两名仆从一起动手掀翻了中间的箱笼,从里面咕噜咕噜滚出来几十顶帽子。
      据说前朝有一男子货妻求食不以为耻,因其总带着某种颜色的帽子,于是那种颜色的帽子被称为娼 夫帽,从此再没人戴了。
      满地滚的帽子几乎把市面上所有的样式和材质都囊括了,颜色却只有那一种。
      还说什么大将军侮辱南越,这才叫侮辱啊!
      杀了这些人,打到南越去!
      “大将军请下令!”
      这边,如今的叶府家丁、昔日的大将军亲卫一个个单膝跪地行军礼。
      那边,蔚城的官兵浩浩荡荡地从长街尽头开了过来。
      就在此刻,其它几口箱子突然同时崩开,这次里面却非帽子了,而是人,拿着兵刃行刺的人。这些人的武功可比方才那些仆从高的多了,而他们行刺的对象都是那一个人——英勇无敌的叶大将军。
      一时间,刀光烈烈,剑影重重,兔起鹘落,险象环生。
      “师傅——”叶府门口,曹小公子气喘嘘嘘地跑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的银枪抛向半空。
      “婶娘,婶娘——”傅三公子却突然惊恐大叫:“荐清——”
      大将军闻声回头,隔着穿梭的人影和刀光,眼看着母亲手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铛啷啷,断虹枪从空中掉落……
      皇城御书房,齐瑞痛苦地闭了闭眼:“备马,我要去一趟蔚城。”
      这回,连周坎也不敢说出一句阻止的话。
      另一处宅院,有人烧毁信件,道了声蠢才,按原本的计划矛盾会更集中在中州皇室和叶家,现如今南越势必要承受叶大将军的怒火了。
      叶荐清这个人太厉害了,他若没有软肋几乎就是无敌的,可惜啊,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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