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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君心难测 亲疏之分 就像太后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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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这些日子过得颇不太平,自从傅三公子两个月前带回一名青楼女子,老夫人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那女子可是叶家那位大将军的倾慕者。如今外头都在传,傅三公子撬了大将军的墙角,说大将军丧妻八年都不肯再娶,就是因为叶家规矩大,不准青楼女子进门。
这不是胡说吗?叶家那位大将军什么脾性?他若真想收,天王老子也拦不住。还叶家的规矩,叶荐清何曾把规矩放在眼里了?
何况以他爹娘着急的程度,但凡他露出哪怕一丁点意思,他们自个就把规矩破了,给一名女子变个身份还不容易?
最可气,还有人信誓旦旦说傅三公子对那女子也十分倾心,为了她不惜和大将军闹翻,说那女子因此而深受感动,加上年龄大了,恐再熬下去就真没人要了,这才趁着还有几分姿色转而投向傅三公子的怀抱。
听听,听听这都说得什么!
有心把那女子送走,不孝子却护得密不透风,谁都不让见,把老婆气回了娘家也不理,可把老夫人愁坏了。
好容易不孝子终于吐口过两日便让那女子离开,老夫人刚松口气,却听说他又改了主意,不但要亲往叶家拜寿,还要带上那个祸水。
混账东西这是要做什么?老夫人怒唤管家:“去把那孽障给我叫过来。”又吩咐丫鬟:“看看老大下朝了吗?让他也过来一趟。”
丫鬟脚还没迈出门槛,傅晟却先到了,一边吩咐不必叫三公子了,一边让母亲安心,这次老三并未做错。
他自不会说圣上和大将军一起去逛青楼,只说那女子无意间认出了随圣上微服出巡的大将军,而老三恰在当地……
不用多说老夫人就明白了,大将军被认出来不打紧,要紧的是旁边的圣上。
天子行踪关系重大,怎生谨慎都不为过。
这一点舜华也明白,此刻她正看着收拾好的包袱发呆。
那日,傅三公子以给太后画美人图的名义将她带离,东家哪里敢说什么。随后,傅三公子又在江城住了些时日,直到新太守到任。
这期间,舜华眼见珉亭侯府短短几日就从华盖云集到门可罗雀;眼见曾经趾高气扬的亭侯公子自缚到府外,却只落得自取其辱。
这期间,任凭外头天翻地覆,傅三公子只在府中作画,时而工笔细描,时而挥翰如风,时而泼墨如雨,他一旦开始作画就谁都不理。
这期间,紫苏来过几次,却都被拒之门外,伤心绝望之下,她在外头又哭又骂,哭得是公子薄情,骂的却是昔日姐妹。
舜华心酸亦无奈,欢场女子最怕的就是动真情啊,墨兰前车之鉴,还不能令她警醒吗?
傅三公子再没架子,那也是能同当朝王爷称兄道弟、出入大长公主府如同自家、连大将军也敢当面去骂的人物啊,傅家的门庭岂是她们这等人所能高攀?哪怕做人家的奴婢。
就不知那落魄书生是何许人,竟能得他如此崇敬?
这期间,傅三公子画了山川河流,画了平畴沃野,画了危楼云天,画了紫苏舟上歌,画了墨兰雪中舞,甚至在珉亭侯公子负荆请罪之时,随手画了一幅亭侯公子过街图,将其昔日昂首挥鞭、招摇过市的情状复刻纸上,让人送给珉亭侯,令其父子无地自容,悻悻而去。可他却从未画过那书生。
起初,他也曾数次找她询问当日的事情,也曾在有感而发时执起画笔,却迟迟落不下去,最终把纸揉成一团,道:“秃笔枯墨糟纸,哪有荣幸来画他?”
别说这里的笔墨纸砚都是上佳之物,就算真是秃笔枯墨,经他手画出来的那也是价值连城。
傅三公子对那书生越是崇敬,对他的遭遇就越难以释怀,每每想起都觉不能忍,要让辱他的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可在舜华看来,当日那书生虽被刁难,却始终冷静自持,宠辱不惊,游刃有余,真正痛苦、狼狈、屈辱的是墨兰,而她最大的失败在于自己无能为力,也没有一个傅三公子这样的亲朋为其出头。
亭侯之府对普通人来说已然是高不可攀的权贵,顷刻之间便家业衰落,难以为继,说到底还是因为傅三公子或者说傅家是比他们更加显赫的权贵。
傅家之上呢?仍有权贵,譬如那位让傅三公子一见就面色大变的“卫爷”,譬如那位自称身份不高,却与“公侯王爵、紫衣卿相、世家公子、甚至将军大人都能说得上话”的公子……
欢场女子对于这些人而言,怕是连蝼蚁都不如,她又凭什么去妄想大将军?
美貌?呵!
“小葵,咱们带来的酒还有剩吗?”
韶华易逝,红颜转眼老。
“就只有那一小坛了。”
“拿出来吧。”
身似浮萍,何日能由己?
“姑娘要出去?”小葵取酒的功夫就见姑娘已换过袄子,蹬上棉靴,系好斗篷。
舜华点头,圣上已然回宫,估计她很快就要回去了,这京城日后怕也没机会再来,她只想去到那个地方看一看,这个时候,傅三公子当能应允吧。
荣栖堂,已经不再气恼的老夫人问长子:“就算这件事老三没做错,可外头传成这样,再让他去叶家拜寿合适么?再说,傅家的公子却替大长公主送寿礼,这算什么事啊?”
傅晟道:“那都是外头瞎传,儿倒是觉得老三去一趟也好,或许还能跟大将军冰释前嫌。至于送寿礼,从前向王爷在京时也曾和老三结伴前去,这会儿他奉旨出使,老三代其去贺寿也理所应当。”
“可他干嘛还要带上那女子?”
“这个,”傅晟也有些拿不准,颇为隐晦地道:“兴许是有人想见她吧。”
是谁想见她呢?傅三公子没有说,只让她收拾好东西跟他去一个地方,明日便启程。东西她早就收拾好了,此刻唯有一个请求。
春,且把桃花切一斤,新醅酒,和月共思君。
手上的这坛酒和当年捧到大将军马前的一样,都是她亲手所酿。那日大将军虽然回绝了她的玉环,酒却是饮了的。之后每年春天,她都会亲手采下最新鲜的桃花来酿酒,盼着有一日能再献给他。
“你想去大将军府?”傅三公子的神情有些奇特,轻咳一声道:“远倒不算远,不过荐……嗯,叶大将军这阵子不在,这酒要不姑娘先留着,等什么时候见到他当面送不是更好?”
当面?舜华轻轻摇头,今生还有机缘再见到他吗?
“你要去就去吧,”傅三颇觉有趣地道:“出门沿着大道往皇城方向,走过两个路口……算了,我送你过去吧。”
把姑娘带到京城,却哪都没让人去过,说起来也挺失礼。再说了,放她一个人出门,万一有什么事可没法跟人交待了。
雪天路滑,马车走得很慢。
从宫里出来,周坎就揣着手一声不吭,齐瑞问:“这是谁惹到咱们周大人了?”
周坎抬眼:“陛下的身体还未彻底恢复,为何让薛先生走?”
“神医治不了我的病,”齐瑞道:“他那天说时你不也在场吗?”
薛先生道:“陛下身体乃忧心劳累所致,久而损神伤身,只需外以针通络,内用药滋补,再适当调养便无大碍,关键是内力失控以致经脉受损,武学草民不懂,不过草民观陛下用的药甚为对症,可见先前为陛下诊治之人医术极为高明,经脉修复非一朝一夕之事,在此期间还请陛下切记,莫再妄动内息。”
薛先生说的是,可你肯好好调养吗?这心心念念都是谁,当他不知么?
周坎道:“薛先生也说,叶老夫人的身体有他的弟子照看,暂时无碍,陛下何必急着送他走?”
神医还说过一句:“大将军也交待草民以陛下身体为要,不必顾虑其他”,在“暂时无碍”之后,周坎好似忘了,偏这句是自己最爱听的,齐瑞瞥了他一眼:“你最近不是总说手臂酸疼,肩颈不适,要不让神医也给你诊治一回?”
他这就是写公文累的好不好,周坎拱手道:“陛下圣明,薛先生是该回去了。”
“你呀,”齐瑞拍了拍他的肩,道:“明日给你放假,回去好好休息,什么时候好了再来。”
你给别人放假,谁能给你也放个假?周坎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谢恩。他的好意焉能辜负?
“你说咱们这样过去会不会把杜琛吓一跳?”齐瑞问。
“吓一跳不至于,受宠若惊肯定会有,”周坎道:“杜相这几日也够累的,听说天天忙到大半夜,前儿个大雪还跑出去看粮仓,结果粮仓没事,倒把自个儿给冻着了,我一问,原来是半路把棉衣送了人……”
说到这儿周坎哈哈一笑:“那乞丐也够倒霉的,好容易遇上善心的贵人,结果还是个抠门的,连点钱都不舍得给,拿个旧棉衣充数……”
齐瑞也笑了,侧身对外头赶车的暗卫道:“东旭,你回头去把杜相的棉衣买回来,多给些银两。周坎,传朕旨意,赏赐全城乞丐每人一件棉衣。令京兆府于城北建容留之所,另建养病院,收治流浪残障之人,由官办医馆派驻医者轮流坐堂,所需费用由户部拨付。”
二人领旨毕,周坎刚要开口,齐瑞一抬手:“先别奉承,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商州丰南县正在搞的,丰南县令叫任力金,这人出身不怎么好,脑子却很活络,当个县令有些屈才,我准备把他调过来帮你。”
“多谢陛下。”
周坎对圣上看人的眼光很是信服,可是商州丰南县,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对了,那不是叶五之前教书的地方吗?难道……
齐瑞轻轻点了点头。
叶五公子生而富贵,看来这番困苦磨砺,倒让他悟出了些东西。任力金恐怕也想不到,他看到的那篇建言出自名满天下的叶五公子之手。
说是出来散心的,这说着说着又说到公事上去了,东旭纳闷,周大人明明说杜相又忙又累,天天加班到半夜,怎么圣上反倒给周大人又是放假又找帮手的?
不敢瞎想,他摇摇头,拿起鞭子在马屁股上轻轻一敲,眼角余光瞥向另一侧,突然“咦”了一声。
“吁——”车夫把马车停好,傅三挑开帘子看了看,道:“那条路不能走车,舜华姑娘自个过去吧,前面转个弯就是了。”
舜华谢过,扶住车辕下了马车。面前是空荡荡的巷子,高大厚重的灰砖围墙映衬白雪,愈显整洁庄严。她定了定神,听他又说了句:“快点啊,一会儿带你感受感受京城繁华。”
刚想说不用,却见傅三公子已飞快地放下车帘,那忙不迭的样子让舜华愣了愣。
她加快脚步,转过弯迎面一座门排五扇的大宅巍然雄踞,一字排开的朱红大门气势磅礴,左雌右雄两尊石狮强悍威武,最难得那高悬的匾额竟是用一整块金丝楠木精雕而成,据说此乃圣上钦赐,故而无人敢在这条路上跑马驱车。
这便是大将军的府邸……舜华仰头看着,一时有些恍惚。
“舜华姑娘。”
忽听有人唤出她的名字,舜华讶异转身,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来人侍从装扮,腰间挎刀,身材中等,样貌平常,浑身上下都没有什么能让人印象深刻的,却又仿佛在哪里见过。
“在下奉主上之命请姑娘过去说话,” 来人拱手:“请——”
舜华还礼,问道:“不知贵主是哪位?”
那人一笑:“姑娘到了便知。” 语气很是客气,神态亦和善,舜华却退了一步。
傅三公子之前严令禁止她与外人接触,虽说这些日子放松了些,可这京师重地,万一……
她回头看去,巷口,傅府的车夫正欲过来,却不知看到什么,又陡然退了回去。
这……舜华吃惊不已,又退了一步,一不留神踩到块儿冰,脚下一滑眼见便要摔倒,手边却突然出现一物,如救命稻草一般,伴着一声低语:“扶好。”
她下意识抓住,站稳身形后才发现,手里是一把丹漆饰皮的木质刀鞘,刀鞘的另一端在那侍从装束的人手中。这场景……
——在下奉主上之命送姑娘回去,这就走吧。
——扶好。
电光火石之间,她终于知道这人是谁了,一瞬间手心盗汗,心跳如擂鼓,她也知道即将要见的是何人了。
月云楼短暂会面,她认出了大将军,进而从大将军的态度猜出那位萧公子的身份必定尊贵无比,而傅三公子的举动也让她有了一个更为大胆的猜测。
能让大将军自降身份、让傅三公子诚惶诚恐,普天之下还能有何人?
许是天气太冷,感觉腿脚都有些发僵,跟着那人走出一段路,进了一个角门,舜华这才有暇辨别了一下方位,这座宅子应该是紧挨着大将军府的。她忽想起一事,当今圣上最初的封号是靖王,登基后为犒赏大将军的功绩,特赐了一座府邸给大将军,那座府邸就建在潜邸之侧。那么此刻她所在莫非就是昔日的靖王府?
再走出一段,来到一处雅致的院落,门内一位年轻公子隔着皑皑白雪立于廊下,身披银狐里月白植绒织锦大氅,冠嵌明珠,腰佩美玉,连靴子上的绣线都熠熠生辉,却不及本人光华之万一。
——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你家皇帝老子!
僵直的腿突然发软,险些便跪了下去,舜华苦笑,猜测是猜测,现实是现实啊,她屈膝行礼,力持镇定道:“奴家见过萧公子。”
上次见面天正黑,又人多嘈杂,着实未细看他的面容,此刻仍是不敢多看,听说直视君王是有罪的。
见她叫出萧公子,齐瑞便笑了:“不必多礼。”
起身时腿都是抖的,舜华转而看向他身后,傅三公子竟已在此,一向爽朗的他此刻低眉敛容,垂手肃立,比起他的拘谨,另一位身批朱红鹤氅的公子姿态就潇洒多了,只是看她的目光颇多审视。
“见过傅三公子,见过……”这位她却不知该如何称呼了。
“这是小可的表哥,姓周。”齐瑞道。
“见过周公子。”
周公子微微颔首,观其形貌既有文人的雅韵亦有高门的矜贵,眉宇间隐含的威势显然是久掌大权的,舜华大概知道了他的身份。
听萧公子道:“江城一别也有些时日了,不想竟在此处见到姑娘,一时高兴,贸然去请,没吓到姑娘吧。”
“公子客气了,奴家不胜荣幸。”舜华再施一礼,挎在手臂上酒坛一晃滑出斗篷,酒香溢了出来。
这香气颇似当初喝过的桃花春酿,却更加清甜浓郁,齐瑞好奇问道:“这莫非就是月云楼的春风酒?”
“是,”舜华道:“此乃月云楼的‘春风酒’,却并非朴松子大师的‘春风酒’。”
这个回答颇有些投机取巧,看来真正的春风酒确实已经没有了,齐瑞道:“姑娘带着美酒专门来在大将军府前,可是想给大将军献酒?”
舜华深施一礼:“不值一提之物,哪里当得起‘献’字,聊表寸心罢了。”
看她抱着酒坛的样子,这酒显然并非一般的桃花春酿,而表寸心,也比献酒有温情多了。
齐瑞笑道:“姑娘谦虚了,这酒一看便是难得美酒,不过送与大将军可有些暴殄天物了,他这人喝酒一向分不出好赖,是不是啊,傅三公子?”
“公子所言极是。”傅三躬身道。
昔日先帝喜爱他的才华,欲召他入朝伴驾,把傅大人吓得跪地求饶,说三子就是一“狂生”,当不了官。向子湮也在旁帮腔,说了许多他喝醉酒的荒唐事,这才打消了先帝的念头。如今这“狂生”怎么跟个鹌鹑似的?
其实傅三觉得应该更“鹌鹑”一些,才不枉大兄、二兄、向王爷一再耳提面授,他不想说话,可架不住那位一再发问。
“听闻傅三公子好酒,朴松子大师最有名的四种酒,纤月、春风、秋水、断虹,不知三公子饮过几种?”
“三种。”傅三老实答道,宁王殿下的酒可不是人人都能喝的。
“好福气!”齐瑞赞道,比自己还多出一种,转而看向周坎:“你呢?”
周坎伸出三根手指,道了声:“彼此彼此。”
齐瑞微讶,周坎居然也喝过“春风酒”?啥时候的事?
周坎道:“天下间能尽饮这四种酒之人,据在下所知,除了朴松子大师本人外,就是大将军了,那福气才叫大呢。”桃花运也够旺。
许是天冷,舜华捧着酒的手瑟缩了一下,正好暗卫已将暖阁收拾出来,东旭奏道:“天气寒冷,还请公子进屋说话。”
“公子请入内,”周坎道:“我就不必了,听说南边来了信儿,我先去看看。”
这句话让正欲告辞的傅三瞬间改口:“在下可否和大……和周公子同去。”
周坎上下扫了他一眼,回过头朝圣上拱手施礼,然后转身负手,就这样迈着方步迤迤然地走了。
这……这人!真是二十年如一日的讨厌,亏五哥还对他评价颇高。
傅三仓促而不失恭敬地施礼,大步跟了过去。和五哥的消息相比,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齐瑞失笑,问于静立一旁的姑娘:“怎不恼?”被“情郎”忽视得如此彻底?
“启禀公子,” 舜华道:“奴家无心于他。”恼从何来?
“傅三公子亦正眼都不曾瞧过奴家。”诸事种种,为何如此,公子理应最清楚。
如今天下都在传,傅家三公子夺了大将军的女人,而她短短一句话,既说明了和傅三的关系,又不动声色地替傅三表了个功。
“这般郎才女貌,我还以为你们……”齐瑞扼腕叹道:“唉,当真可惜。”
这次姑娘低头不语。
确实,东旭在一旁暗道:傅三公子和舜华姑娘一个英俊多金,血气方刚,一个身世堪怜,年轻貌美,朝夕相处了三个月,却彼此都不曾动心,也是不容易。
等进了屋,帮圣上卸下大氅,听他又道:“江城时,我见那位冯公子对姑娘一往情深,冯家家世不错,姑娘若有意,我便叫傅鸿为你说句话。”
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东旭暗忖,这姑娘年龄也不小了,傅家二公子作为江城太守说一句话,冯家便绝不敢慢待,加上那傻小子的痴情,她后半生便有靠了。
他是真的想让她跟了傅三公子,亦或是冯公子?为何?
都说君心难测,她也不敢去揣测,只老实答道:“多谢公子,舜华心有所属,不敢委屈冯公子。”
才子佳人,荣华安逸,对与身份低下、飘零无依的孤女来说,那是多大诱惑和渴望,如今有人送到眼前她却想都不想便拒绝,东旭都有些佩服了,这是真的不计得失也不顾后果啊。他不敢看圣上的表情,躬身退到屋外。
齐瑞默然片刻,问道:“姑娘与大将军是如何相识的?”几度逢君,到底是几度呢?
“他可曾辜负了你?”凝眸相对,是何时?
“别怕,说出来我与你做主。”他还做过什么,让你这般不顾一切?
舜华坦然道:“除了救命之恩,大将军与我并无瓜葛,所有种种都是奴家一厢情愿,却给大将军填了不少的麻烦……”
几度逢君君不知,君之初见何迟迟?
八年前,原来荐清那么早就认识了她,一个妻亡,一个母丧,一个迷乱,一个彷徨,倒是同病相怜。
常思仗义伸援手,感念惶惶救难急。
两次相救于危急时刻、生死之际,奋不顾身,设想周全,还敢说不认得人家。
及见男儿真性情,拳拳赤子更心仪。
喜欢他并非因为救命之恩,而是看到了他勇武之下的赤子之心。
听起来真是感人呢,若能成其姻缘的确是一段佳话。
这个女人很奇特,如她这般公然宣称钟情一名男子却未被骂做寡廉鲜耻的,太少见了。男人的劣根,可以见一个爱一个甚至同时爱很多,却希望这些女人永远只爱他一个,故而对于所谓的“贞女子”,男人的赞赏度和容忍度都出奇的很高,或许她只是抓住了这个。
齐瑞与太多杰出俊彦打过交道,深深明白,真正聪明的人绝不会处处显示标榜自己,而是让人感觉非常舒服。跟舜华姑娘交谈是件愉快的事情,哪怕听她说起与荐清的过往也并未令他生出厌恶,反而设身处地站在姑娘一边责怪起那位的不解风情。
恰好,舜华也有同感,这位公子那般尊贵,却又那般善解人意。在他面前,最痛苦沉重的话题也能变得不那么难以启齿,她不知不觉就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甚至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龌龊心思。
身处贱籍,又承东家之恩,她心知这辈子都要卖给月云楼了,但此心不甘啊,于是她克服万难苦读诗书,展露才情,结交名士,换取东家另眼相看;她历尽千辛求得朴松子大师教授酿酒,谋得一技之长;她殚精竭虑为东家筹谋,帮月云楼成为业内翘楚……最终却依然摆脱不了卖身接客的命运,只因某位“老爷”的“看上”。
大不了一死,反正她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方下定决心却听到大将军班师回朝即将路过江城的消息。他又一次救了她,尽管无意。
死都不怕了,还在乎区区名声?她豁出去借他之势扬名,将自己塑造成有才有貌又节烈的女子,更因此获得傅三公子特意关照,从此再无人逼她委身。
“这么说其实你并没有那么喜欢荐清?” 齐瑞问道。
“奴家只恨配不上他!”
并非她心比天高,于她而言,他的每次出现都像是黑暗里的一道光,让她在有幸照见过这样的光芒之后再委身他人,还不如去死。所以哪怕配不上也要想尽办法扯上一点点关系。人生太过艰难,机会稍纵即逝,“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她才不做这样的人。
“陛下……”
含羞带怯的声音让齐瑞一怔,才发现手里握着一只柔荑,烟粉色宫女装少女低着头,连颈子都染了红晕。
他不动声色地放开手,拿过少女手中的热帕子抹了把脸。
“朕小憩片刻,谁都不准进来。”
“是。”
少女低头把龙靴摆好,放下帐子,悄声退了出去。
——奴家只恨配不上他!
配不上他的人何止是她啊?
齐瑞看着自己的手,又拿起帕子用力擦了擦。
——清,你想我吗?
——想。
——哪儿想?
躺了一会儿,许是地龙烧得太热,额头渐渐冒出汗来。
——说呀,哪儿想?
——问你呢,脸红什么?快说哪儿想。
——闭嘴!
空虚、烦躁、渴望,他掀开被子,这恼人的欲念!
——你说哪哪儿都想不就行了吗?笨……
笨死了……
周坎到的时候被福公公拦在殿外。
“怎么了?”他问,留神听,殿内静悄悄没有一点声息。
福公公以手捂嘴,压低声音道:“圣上刚刚睡着,周大人不妨在偏殿等一会儿。”
周坎松了口气:“能睡着就好。”
“是啊,”把人让到偏殿,福公公喜笑颜开道:“还是薛先生开的药好,这些日子圣上精神明显见好。对了,薛先生回到叶家了吗?他年纪大了,身边也没个人侍奉,这天寒地冻的,一路上还好吧?”
薛先生在宫里的一切都是福公公亲自安排,他一来一回其实也没呆几天,谁成想这性子迥异的两个人居然成了莫逆之交,薛先生离开时,福公公抹着眼泪送到宫门,还破天荒地埋怨起圣上把卫祥派去桐州,以至于先生身边没个相熟的人照应。
周坎宽慰道:“放心吧,薛先生与傅三公子同行,卫琨还专门派了东旭,还有两名暗卫跟着,能有什么事?他们走了有四……嗯,五日了,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该到了,待会我交待卫琨,让他一有消息就告诉公公。”
处理大将军长姐的事,自然是卫祥去更合适。然而明知是大将军的母亲要见那个女人,圣上居然就让她去了,还让薛先生与其同行,这就有些难以理解了。
以那个女人的段位,哄得一个热心肠的老者心生怜惜岂不轻而易举?
圣上这是何意啊?
“对了,福公公,我之前拜托您请教薛先生的事……”
“哎呀,看我这记性,真是老糊涂了,怎么给忘了呢,这、这可对不住啦……”
忘了?是托词还是……正想再问问,忽听外头喧闹起来。
“太后且慢——太后——”
“陛下——陛下——”
一听到这个声音,周坎和福公公同时皱眉。
周坎大步走过去,来在院内冲着被宫娥拥簇的华服妇人躬身施礼:“臣参见太后。”
“老奴参见太后。”
“奴才参见太后。”
请安的声音此起彼伏。
殿内,齐瑞扶着头坐起身,四下看了看,还好,睡着前让福公公把污掉的衣物拿去处理了。
“陛下何在?我要见陛下。”
见太后钗发都不整齐,美目里泛着泪光,一幅急切的样子,福公公道:“太后莫急,容老奴去禀告一声。” 这动静,圣上肯定醒了,唉,一共也没睡够半个时辰。
殿内,齐瑞穿好鞋子,又净了净手。
周太后却不想等,饶过福公公便要往里闯,身边的女官都没能拉住她。
周坎斜挎一步,把手臂一横:“就算太后也不能擅闯圣上的寝宫吧?”
“你——”周太后气得脸都白了:“周坎,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吗?连家族都不要的东西,还有脸来拦我!”
殿内,齐瑞“啪”地把梳子拍在桌上:“何人在外喧哗?”
殿外,太后身边的宫女齐齐跪倒,战战兢兢道:“陛下恕罪。”
“滚出去!”
一声厉喝,那些内侍、宫女如蒙大赦,迅速退开,周太后扶着胸口悲声道:“陛下——”
齐瑞拉开殿门,周太后的哭声戛然而止。
见圣上只穿着里衣,福公公忙让小内侍拿件袍子给他披上。
“都进来吧。”
齐瑞坐回案前,有宫女打来水给他擦手净面,有宫女把摔裂的梳子拾起,换了一把帮他梳起头发。
“母亲此来何事?”
有内侍给太后上了座,“我——”太后绞着手指犹犹豫豫地坐下,她越来越怕这个儿子了。他越是心平气和,越是让她觉得心惊肉跳。
初见时那个笑容温暖又讨喜的少年到哪里去了?那个每次进宫都要给母亲带礼物、疼爱妹妹的少年哪里去了?
怎么又哭了?
唉,齐瑞挥了挥手,侍从们都退了下去。福公公眼花看不清,齐瑞便自己束起头发,他手指娴熟地一缠一绕便系好了发带,周坎躬身递过金冠,他摇了摇手:“就这样吧。”
周太后怔怔看着儿子的动作。
——孩儿给母亲买了把梳子,这个很好用的,我给您试试。
——这都是下人做的,你是皇子,不该做这种事了,会被人笑话的。
——是,孩儿受教了。
“此处无外人,母亲请讲吧。”
不,此处还有她这个“外人”。
“你——”她想问他身体好了吗?可她连他得了什么病,用什么药都不知道。
“陛下最近——”她想关心他衣食起居,却说不出口,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让她知道。
“朕一切都好,母亲不必挂心,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他总是那般温柔却又那般疏远。
“明昌……”周太后艰难地道:“我梦到明昌了。”
周坎递茶的手一顿,听太后讷讷地说起明昌公主给她托的梦,梦里明昌说不要再当公主,说想要兄长回来,所以她就来找圣上,想给死去的女儿讨个长公主的封号。
“陛下登基,她原本就该是长公主的……”
可惜她没活到那个时候。
“向子湮很早就封了侯,等璇儿成了长公主之子,陛下能不能也给他封个爵位……”
向子湮的爵位来自他的父亲。
“陛下就看在她是你唯一的妹妹……”
圣上也是你唯一的儿子啊……
“陛下就看在她的忌日快到了……”
就是这句话让本不想再开口的周坎忍无可忍,说了句:“太后,陛下的寿辰也快到了!”
明昌公主的忌日与圣上的生辰只隔了几天,故而登基之前圣上从不过寿辰,登基之后,君王的寿辰已非个人而是国家大事,圣上的生辰又紧邻新春佳节,两节相连,在那日下达的某些旨意,更能兆示天命所归。即便如此,圣上也从不在内宫庆贺生辰,要么在前殿,要么到宫外,说是与民同乐,其实也是不想打扰太后怀念女儿。
太后被他说得张口结舌,须臾,掩面哭泣而走,周坎气尤不止。
齐瑞喝了口茶道:“早知她这样,你急什么?”
其实没什么的,就像太后只记莲的忌日,清也只记得他的生辰,这大概就是亲疏之分。
对了,莲的忌日不也是璇儿的生辰吗?若他给璇儿过完生辰之后再赶回京城,就不可能早回来了。这……这还真是三月之期,一天都不带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