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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宗室皇亲 借腹生子 这位靖王殿 ...


  •   下雪了,棉絮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御道和台阶已经清扫了好几遍,却很快又被雪铺满,那些迈着方步从金殿跨出的大臣被湿漉漉的寒风一打莫不拢紧衣襟。
      杜琛站在殿外望着满目银装素裹,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感叹:“好大的雪。”
      他身后的某位大人刚想应和一句“瑞雪兆丰年”,猛然想起冒犯了圣上的名讳,急忙把那句吞回去,变为:“是,是啊。”
      心中暗忖:这才初冬就已下了两场雪,看来今冬会很寒冷。
      炭价在涨,粮价也有上浮,圣上已让杜相密切关注,提前调配物资,御史们也被派往各地监察,防止有人借机囤积居奇。
      随着当初力主选秀的几位大人因女儿或侄女入宫而灰溜溜地离开朝堂,朝堂上再无人提甄选之事,圣上登基以来首次选秀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落幕,官员更迭却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圣上回宫半个多月,除了前两日只处理了些当朝奏本外,之后每日都有官员被弹劾、罢免和贬斥,一案连着一案,一人接着一人,桩桩指控,罪证确凿,件件错事,有据可查,种种劣迹,昭然若揭,无可辩驳。
      有免就有任,有贬就有升,新的任命一个一个发了下去,相应人等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各就其位,各领其职。再结合之前范太傅的倒台和杨衍之的伏法,以及增开武科,甄选风波,谁还能看不出这内里玄机?
      看来圣上就连养病也并未闲着啊,当真不动则已,动则惊人,有心之人在感慨当今用人远见卓识、别具慧眼的同时,也敏感地察觉到某些异样。
      比如,一贯乾纲独断的圣上回宫之后非但未收回之前下放给丞相的权力,反而又多放了些权给六部。
      是龙体依然抱恙,还是别有思量?
      再有,先帝时就被摒弃在朝堂之外的叶五公子毫无征兆地就被启用了,在他声明脱离叶家之后。明显的,获封朝议郎只是走个过场,巡南副使才是正差。可想而知,若他此次圆满回归,日后必担重任。
      咂摸着圣上此举背后的含义,那些个被拆分出家族正沮丧着的人家顿时振奋起精神,各自谋算起来。
      又如,继安庆王爷出人意料被封为钦差出使南越之后,圣上又罕见地召见了几位宗室皇亲,很是亲切,这便更加耐人寻味了。谁都知道圣上半路回宫,本就和这些所谓的“亲戚”无甚情谊,后来又发生了那些事,就更不待见他们了,这些年如非必要那是见都不想见的。
      犹记得十几年前,势单力薄的六皇子初初回京之时,那些宗室皇亲还风光着呢,他们仗着先帝仁厚,一个个骄矜放纵、眼高于顶,表面功夫都做的极为敷衍,私底下更是从未把这位明显不受帝王宠爱的靖王殿下放在眼里。谁成想几年下来就沦落到必须仰其鼻息,夹着尾巴才能做人的地步。及至如今,昔日王子皇孙的荣光怕是连说都不敢说起了。
      什么叫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什么叫今非昔比?这就是啊。
      遥想开国之初,齐氏先君论功行赏,封了不少的异姓王公。待到先君垂暮,最忧心的却恰是这些镇守四方的异姓王公尾大不掉,于是开始推行“强宗室”的策略,通过大肆分封宗室皇亲,将权力和地盘逐渐收回到自家人手中。
      世间万物,起落沉浮,此消彼长,几十年下来,早期分封的异姓王公降爵的降爵、获罪的获罪、衰落的衰落,逐渐失去影响力,高门大阀归附了,世家大族也顺服了,宗室强大的好处显而易见。然而得陇望蜀、永不知足乃人之本性,养虎不加控制,终将为患,时光荏苒,宗室强大的害处逐渐显现。
      至敬宗时,宗室势力已极其壮大,齐氏诸王不仅地位尊崇,还享有种种特权,高爵重俸之外,他们中的一些人还可圈地、开府,甚至拥兵。彼时,连范承文那样的朝廷大员在他们面前都颌首低眉,其他人就更别说了。
      奴大尚且欺主,何况本就把自己当主子的诸王,待遇越是优厚他们越是放纵,逐渐演变为穷奢极欲,骄横跋扈,不可一世。
      先帝看到隐患,开始重用世家大族来平抑宗亲,政事上不再仰仗,军事上有所制约,却并未削减他们的用度和特权。有人曾算过,每年供养这些皇亲国戚的银钱都超过军饷了,一边是国库入不敷出,连年亏空,一边是王公贵族骄奢淫逸,横行无忌,百姓怨声载道,官员叫苦不迭。
      先帝也想改变,却受制于几十年陈规宿弊根深蒂固,积重难返,又眼见四方雄起,只恐外患未除,再生内乱,更加不敢轻动。
      及至滕王谋反,先帝才终于下决心采纳康王的建议,次第颁旨,对宗室诸王进行全面打压和限制,虚化爵位,回收权柄。然而先帝宽仁,惑于表面的谦卑恭敬,康王倒是酷烈,却只针对亲近其他皇子的,于是种种举措,终失之于松,失之于偏。
      另一边,风光惯了的齐氏王公如何甘于被削弱限制?他们当面不说,背地里却诸多不满。
      待到齐澜谋逆,东昌西璜引兵来犯,战事如荼,天下大乱,那些积压的不满可算有机会释放了,以佑王、恭王为首,非但种种借口不来拱卫京师,竟还起了别的心思。
      储君造反,祭出一篇激昂悲愤的檄文,名声扫地的可不仅仅是康王母子,还有先帝的脸面和皇家的尊严。战乱本就极易催生和引发野心,再加上民怨,彼时的确是难得的时机,可惜他们只看到先帝好欺,却未防有人已为其量身定制了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
      别说他们,当初谁能想到呢?
      想都想不到,又如何去防?所以呀,这二位一个一剑穿心,一个满门抄斩,也是命该如此。
      其中佑王之死,还有一段曲折的故事。
      昔日银城破,王辉将军战死,西北军大败,西璜于潜亲率大军长驱直入,叶将军临危受命,仓促出京,别说兵将,就是所需的物资钱粮都未能跟上。他虽迅速整合军队以战养兵,却仍不免捉襟见肘。
      有人进言,西部荒僻,佑王所在的屿城却颇为富庶。于是叶将军挥军借道屿城,亲笔信投于佑王,欲借钱粮抗击西璜。
      这位虽出身诗礼之家,强硬做派却人所共知,一言既出,那是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的,何况他此举占着大义。
      佑王向来会做人,宗室中属他辈分高口碑好,公认的德高望重,自然不能不答应。佑王未加推辞,慨然应允,还特意邀其入城,设宴款待,一片热忱。叶将军亦是毫不犹豫,慨然赴宴。席间却忽暴起将佑王一剑穿心,连同佑王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婿,尸身倒悬于城墙,谓之:“乱臣贼子,杀之以告天下。”
      后来这段事也成为叶大将军的光辉事迹之一被广为传唱,说他“救同袍孤身闯军,除奸佞只身赴会”。不过传说往往都与现实有些出入,就像昔日孤身闯军寻王璟时他其实事先在外设了埋伏接应,此次赴屿城之宴也并非单枪匹马,据说是带了亲随的。
      不过这些都不紧要,关键彼时佑王还不是“奸佞”,而是先帝的亲皇叔、当朝的王驾千岁,就算有天大的过错,也不是叶荐清作为臣下、作为小辈想杀就杀的。
      消息传来,满朝皆惊。
      既无圣旨又无手谕就敢擅自定罪,杀死一位千岁,还引兵夺城,收编军队,这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君上?先帝气得浑身发抖。
      皇族中人更是群情激奋,在外的纷纷上书,在京的跪于殿外,要求先帝严惩戮害皇族的恶贼。
      可叶荐清正领军与西璜于潜交战,先帝再愤怒也知此时杀不得动不得,那些宗亲却不肯罢休,一个个长跪不起。
      “这还是不是齐氏的江山了,让一姓叶的如此妄为?”有人悲愤不已。
      “陛下的金牌他置若罔闻,却改道去杀皇叔,哪个是乱臣贼子?”有人厉声声讨。
      “今日敢杀佑王,他日是否也要杀了我等?”有人揪心发问。
      “求陛下为我等做主啊!”有人痛哭流涕。
      ……
      看这些人的身份,看这架势,大臣们俱不敢言,有人瞄了瞄叶大人的位子,心道:这位倒乖觉,称病不出。听说昨日叶家的大门都被砸烂了,若非大长公主亲自出面震慑,还不定怎么着呢。
      在场的三位皇子,宁王欲言又止,和王冷眼旁观,靖王垂目不语,这几位来看,似乎越是年龄小的反而越沉得住气,尤其靖王殿下。
      “若无人授意,叶荐清一名武将怎敢任意杀戮侮辱齐氏宗王?”
      方才某人这句,矛头可是直指他,却不见他面色稍变,直到那些针对叶将军控诉变为谩骂诅咒。
      “此贼合该千刀万剐!”
      “我齐氏宗亲誓与其不共戴天!”
      靖王这才抬了抬眼,他一动,和王便攘袖冷笑:“六皇弟有何异议?”
      昔日太子和康王在时,这朝堂便是他二人的战场,如今他们去到真的沙场,朝堂也没清静几分,不过是角力的双方换成和王与靖王罢了。
      面对兄长的挑衅,靖王依旧一派谦恭:“倘四皇兄赞同,弟自不敢言异兄长。”只是脸上少了惯常的笑容,显得有些冷。
      和王赞同吗?显然是的,却不能明说,就像靖王不能明着说不赞同,兹事体大啊,谁都不想引火烧身。
      两个儿子加入进来,一个咄咄逼人,一个绵里藏针,不仅丝毫未减轻先帝的压力,反而让他更头疼了,先帝捧着一阵阵发紧的胸口,面色开始发白。就在此时侍卫持一物来报,卫家人殿外求见。
      “卫……”先帝闻听,竟一改病弱之态倾身欲起,终按捺住,道:“宣!”
      卫家?哪个卫家?有人面露疑惑。
      还能是哪个?没看到“卫符”吗?“卫符”乃是开国帝王授予卫家先祖的,历来由家主保管,卫家人凭此符可直上金殿面君。
      “卫符”再现,莫非卫炀回来了?有人心头大跳。
      说起卫炀,年轻一辈或许不识,老一辈的却不会忘记昔日年轻有为的禁军统帅。卫家先祖乃护卫出身,成为勋贵之后,亦谦逊礼让,少与他人相交,卫家人秉承其训教,一贯忠于职守、谨言慎行。在大多勋贵之家经历盛极而衰之后,子嗣不丰的卫家倒成了长盛不衰的那个,直至出了一个卫炀。
      卫炀人才出众,能力卓绝,很得先帝赏识。赏识到什么程度呢?先帝曾想将亲姐嫁给他,可惜卫炀已订过亲,未能如愿,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恩宠。
      先帝欣赏的人大多有些个性,卫炀也一样,不过先帝所喜的,却恰为卫家所不喜。
      卫炀生性疏阔,不拘小节,少年意气,结交甚广,没少被其父训教,他忍无可忍,愤而出走,在彼时还是储君的先帝襄助下投入军中,不出两年便立下功勋,获封将军,名声不在日后的王璟之下。有人曾道,倘卫将军一直在军中,莫怀远怕是得不到“第一将军”的名号。
      先帝登基之后便立即将他调回京师,委以重任,不离左右。论权势,那时的禁军可不仅仅是皇城侍卫,还有京畿二军也归其统御。论宠信,满朝文武无人能出其右,几不在如今的周大人之下。可惜不过几年,这位年轻的权臣便莫名失了宠,先是因营救六皇子不力被贬斥,又在剿除匪患时遭了暗算。
      那一役,卫家精锐尽损,卫炀也伤势沉重,勉强保住性命却落了残疾,许是无颜面君,他未回京师,于病榻辞官,黯然离去。
      消息传来,有人惊诧于京畿附近竟有如此厉害的匪患,幸好卫帅拼着性命将其杀尽;也有那不满卫家的,说他家是暗地里的勾当做多了,遭了报应;还有人偷偷传卫炀其实是因觊觎影妃娘娘的美貌,惹了君王厌憎才走的。无论如何,卫家远离了朝堂。卫炀离去后,皇城十二卫和京畿二军被拆分,而其一手创立的暗卫,在他离开后竟自行散去,让先帝气恼不已,不过,这倒让大臣们松了口气。
      据说卫炀的离开把帝师袁成楷气坏了,不顾年迈跑到宫里痛斥君王昏聩,女色误国,先帝恼羞成怒,让人将他架起来拖出宫门。袁大儒受此侮辱气怒交加,当场昏厥,不久便因病离世。老师的葬礼上,先帝泣不成声,不知是否心中有悔,之后发愤图强了些时日,连带影妃娘娘也受了冷落,只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又依然故我。
      许是年纪大了,也或许觉得身边人都不堪用,这两年先帝越发思念故旧,屡次提起卫炀,甚至想召其回京却未果。倒不是卫炀拿乔,而是他当初的腿伤持续恶化,背上的伤也屡屡复发,痛苦难当,根本无法履职。先帝派去太医助其康复,卫炀感激不尽,叩谢皇恩并允诺一旦伤势好转,即刻前来应诏。
      “卫符”再现,莫非卫炀伤愈要重回朝堂了?
      想起昔日“卫帅”种种,老臣们都些五味杂陈。
      看到来的不是卫炀,而是位看起来不足弱冠之年的小年轻时,先帝不禁露出几分失望和怅然,年轻人却不卑不亢,当他不动声色奉上奏报,朝堂上的宗室皇亲也好,朝廷重臣也好,心下都不禁有了几分忐忑。
      先帝接过奏报,才看了几眼就已拊膺切齿,强压怒火将之递给旁边的内侍:“念!”
      随着内侍高亢的声音在大殿回响,佑王累累罪行被公之于众。
      对于卫家的调查,无能敢也无人能质疑,跪了一地老少宗亲都傻了眼。
      随后,卫家年轻人说起屿城之事,他口齿伶俐,条理清晰,寥寥几句,便将那日情形叙述得极为生动,宛如亲见。
      当日,佑王府栖云堂,堂外杀机四伏,堂内却言笑晏晏。
      佑王先夸叶将军用兵如神,又用颇为不屑的口吻褒贬康王屡战屡败,不堪大用,叶将军不以为然。
      佑王长子顺着话风讲起前朝昏君的故事,借古讽今,叶将军未置一词。
      佑王世子叫来长女,那位美貌冠绝天下、才情享誉文坛的文华郡主亲上前敬酒,叶将军无动于衷。
      佑王女婿索性把心一横:将军无视金牌调令,这抗旨不遵之罪是坐实了,此战即便胜了也恐为君王所忌,何不另谋出路?古语有云:君不君,则臣……
      卫家年轻人初次面君便极有分寸,说到此处就住了嘴,但谁不知下面的话呢?君不君,则臣不臣!
      不臣,这是要造反啊!先帝气极,嘴唇哆嗦半天才说出一句:“逆贼死有余辜!”
      此话一出,宗亲们张口结舌,此刻即便明知叶荐清先斩后奏也是大罪,却不能再辨。
      “为其张目者同罪!”
      是靖王,与其他人或惊诧不已或义愤填膺不同,他直接奏请拿人,不仅将方才咬牙切齿、言辞激烈者打为佑王同党,还命卫家继续查,看这些人里还有哪个怀有不臣之心的。
      如此下令颇有越俎代庖之嫌,靖王和卫家年轻人却似不觉,一个发号,一个领命,极为顺畅。先帝神情似有不渝,却终是默许了。
      此举让群臣瞿然省悟:卫家人出现的太过突然,也太是时候了,一封奏报看似帮叶荐清,却更多是替先帝解围,故而先前大家都以为卫家是奉了皇命暗中调查佑王,如今看卫家帮叶荐清是真,调查佑王也是真,可他奉的到底是谁的令?
      佑王宴无好宴是真,被反杀也活该,可叶荐清借粮杀人就真的是临时起意?没见屿城一入手,他便一扫之前的颓势,杀得西璜于潜节节败退?
      周家、叶家、傅家,若连卫家也站了队……
      大臣们偷眼看看蹙起眉头的宁王、寒意更甚的和王,再想想还在外头领兵的康王,都在心里摇了摇头,大势已去……
      至于靖王,他们突然之间不敢去看了。
      有心人忍不住再深思一步,靖王殿下向来最守礼数,观卫家年轻人之前的表现,也并非不识大体的,此刻这番做派是何意呢?
      也不怪大臣们多想,实在是这位靖王殿下的心思让人捉摸不透啊。
      先帝默许之下,靖王亲自操刀,接下来的两个月,高高在上的皇族遭受到前所未有的严酷清洗,获罪的无一例外恶行昭彰,被牵连的也并不无辜,百姓奔走相告,拍手叫好。
      没有出乱子,也未影响战局,甚至还收获了民心,横亘于先帝心头多年的隐忧,朝廷毒瘤一般的存在就这样被扫除了。大臣们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在那张颇类先帝的面容之下,有着怎样截然不同的胆识和魄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战争阴霾也似被这份胆识和魄力撕开了一道口子,终于洒进了些许阳光。
      这场清洗也让和王殿下彻底遭了君父的厌弃,只因那些获罪之人大多与和王一派亲近,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曾在先帝面前夸赞举荐过才华过人的四皇子。
      这事搁从前,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过,放在这节骨眼儿上,却的的确确犯了忌。
      先帝怒极,降旨将四子身边的人被打杀了一片,家臣、亲随、近侍都未能幸免,这就几乎要了和王的命,哪怕陈妃娘娘提起惨死的五子都没让先帝容情,甚至将陈妃娘娘禁足,陈家也被贬斥。
      此刻还有谁能帮和王?陈家有人想到了向侯爷,和王与他也是自幼长大的情分,又有诗文乐理志趣相投,料向侯怎么也不会全然不理。谁成想向侯爷真就连求个情都不肯去,只说了一句话,让来人转述给陈家的家主:“都说打在儿身,疼在娘心,父亲又何尝不是?比起和王,我更加为圣上心疼。”
      陈家家主听到这话如何反应无人得知,只知道陈家就此销声匿迹。
      再求情就是不体谅圣上,这回连那些士族也不敢吭气了。谁也料不到和王倒下这样快,还是因这种事倒的霉。
      本以为能作为与康王一争的筹码,不想却成了自己的催命符,和王的错或许并非此事,而是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对手,或许康王也一样。
      不仅螳螂捕蝉,还有一箭双雕,不,从屿城事发,到祭出卫家,再到和王遭殃,靖王收获的何止双雕?却偏偏看不出行迹,如此心计手腕,怎不令人心惊?这位靖王殿下,似乎每一次觉得需要再高看他几分时,他就会告诉你,你的高看还远远不够。
      除了靖王,在这件事上,还有一人大放异彩。
      那名叫做卫琨的年轻人新硎初试,矛头便直指先帝堂兄、佑王之外实力最强的一位王爷——恭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其手足,断其羽翼,去其枝叶,将其野心曝于众目睽睽,让众人不得不感慨后生可畏。有人不禁想,卫炀当年被贬斥的起因就是六皇子的失踪,卫家可以说因他而衰,莫非如今又要因他而起?
      恭王见势不妙连夜奔逃投了齐澜,后被叶将军生擒,派人押解回京,那时先帝已不大理事,已是储君的六皇子代先帝除其一家皇族身份,判令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登基之后,圣上对那些曾心怀不轨的宗亲更是毫不留情,连同康王、和王在内,赐死的赐死,褫夺的褫夺,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以致曾经飞扬跋扈、风光无限的宗室皇亲十不存一,余下的莫不伏首帖耳。
      不过毕竟是同祖同宗的亲戚,太过削弱也有违祖训,圣上深谙权谋之道,闲置冷落了他们这些年,此刻亲近必有他的考量。徐士炜已死了大半年,宗正的位置还空着,圣上这是想重选一位宗正卿,还是有什么别的用意?
      还没等大臣们想明白,同为宗亲、与圣上血脉最近的燕王府却迎来灭顶之灾。
      “陛下,燕王的供诉。”
      卫琨躬身,将签了字画了押的折子举过头顶,福公公接过来展开放到御案上。
      齐瑞一目十行,看完什么也没说挥手让人拿给周坎。
      这孩子模样长得很像五皇兄,脑子却随了他那个身份低贱又愚蠢大胆的娘亲,朽木不可雕啊。
      “是陛下害死了信王?还气死先帝,逼陈妃娘娘出家?简直无稽之谈!他一个孩子知道什么?这明显是有人恶意挑唆啊。”周坎才看了两页就气得不轻,翻到最后,见燕王竟还质疑圣上的来历,说是周家找回来冒充皇子的,根本不是先帝的血脉,也因此才会对皇族之人极其冷酷,几欲赶尽杀绝,不禁怒道:“一派胡言!”
      “你何须动怒?”齐瑞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劝道:“若朕是那人也会如此说,否则,如何让燕王确信他才是该承大统之人?还让他以为,若朕在外出事,最该上位的就是他。”
      说到皇位传承,周坎也不敢接话了,卫琨更是低下头去。
      福公公呈上热茶,道:“如此糊弄个孩子,这挑唆的人也太缺德了,卫大人可查出是什么人吗?”
      卫琨惭愧道:“此人投书燕王,并未露面,书信也烧了,故尚无线索能证实其身份。”
      齐瑞润了润嗓子,道:“也不算毫无线索,拿血脉说事,此人或许与宗室有关,提到五皇兄的死,此人或许知道些内情。”
      卫琨闻言精神一震:“陛下圣明,臣即刻去查。”竟一刻也等不得,起身告退。
      信王之死,其孪生兄长查了那么久,虽无法证实谁是幕后真凶,却也不会一丁点都查不到,顺藤摸瓜也能摸到一些东西,只是未曾让外人知晓罢了,陈妃娘娘和燕王自然不是外人。一封书信而已,就能令燕王深信不疑,必然有某些能取信他们的细节,这人会是谁呢?
      凶手?知情人?目击者?周坎猜测道:“会是康王的人吗?”
      齐瑞笑了:“你怎不说是王家的人呢?”
      当年信王惨死北地,先帝曾派人调查,真相却早已淹没在滚滚黄沙之中。那件事,先帝可查,和王可查,甚至莫怀远都可以去查,其他人却不能动,否则必会被反诬,尤其太子获监国,自己得礼部,都是实实在在得了好处的,更加不能做授人以柄的无谓举动。
      不能去查,却可以反复推敲,如果能够排除齐澜的话,周坎觉得是康王,尤其在亲身经历了西南之战后。傈州之危若非荐清相救,他们都恐性命难保,这让周坎深刻认识到在战场上动手脚没那么简单,莫怀远的中军是先帝嫡系,康王不见得能也未必敢伸进手,但是别忘了银城紧挨着西璜,天高皇帝远,康王做不到的王璟或者王辉却未必做不到。
      这一点齐瑞也颇为认同,可惜王璟、王辉先后捐躯,康王自戕,无法找到实证了。
      齐瑞叹道:“就算是康王的人,主子都死了这么多年,恐早已为他人所用了。”
      “陛下怀疑……”
      周坎没有说出宗室两个字,齐瑞却明白他的意思,道:“谋杀非为仇即为利,借燕王的手杀我和借我的手除去燕王,哪个更容易?他一个孩子家家的有什么仇人?朕如今尚无子嗣,你不妨想想燕王没了谁最有可能得利呢?”
      圣上今日已两次提到这一话题,周坎低下头,福公公收起托盘轻轻退了出去。
      齐瑞看着周坎道:“你不说我也知你想说什么。”甚至还知他在做什么。
      周坎向来敏于行,自从看到范太傅手记中的记载,便一头扎了进去。为此专门养了医者,还暗中找到几对夫妇送到庄子里去试,到如今历时半年都多了,听说颇有成果。
      齐瑞一直挺好奇,一来想看他能搞出什么?二来看他如何说服自己。要知道自己不同意的话,他做得再多都没用,偏这人始终闷着不说,哪怕自己一再引导。
      “周郎君啥时候也变成闷葫芦了?”
      也?周坎嫌弃地扯了扯嘴角:“陛下都知道还要臣说什么?”
      那件事他没瞒着卫琨,也就是没瞒着圣上。江山传承可不是甄选嫔妃那么好糊弄,圣上渐近而立之年,子嗣问题会越来越迫切,容不得一再装聋作哑。
      以他对圣上的了解,燕王即便没犯错也几无可能。燕王的势力来自陈妃娘娘,陈家、和王——曾经的败军之将,若给其死灰复燃的机会,从前的辛苦筹谋不都白费了?
      这个位子代表着什么,没有人比圣上更清楚,放什么人在上面,也没有人比圣上想得更多。别的他不确定,唯有一点,但凡有一丝可能仇视憎恶那位大将军的,都不会被允许上来,那些宗室,哼,想都别想。
      而他不可能替圣上决定,也不准备提什么建议,他要做的,就是找出另一条路,一条对于圣上而言更好走的路,至于要不要选,就不是他的事了。
      “走,陪朕出去转转。”半晌,齐瑞道。他不想去逼周坎,就像周坎从不令他为难。
      门口,福公公已备好两人的大氅和暖袖,还有热汤。
      齐瑞打趣道:“你也不问朕要去哪儿?”
      见圣上兴致不错,福公公笑容满面,殷勤问道:“陛下这是去哪儿啊?”
      齐瑞一拉周坎:“和周郎一起,自是去寻芳。”

      江面未消三尺雪,山前已醉寻芳人。
      雪已经停了,天也放晴,遍地银装素裹,枝头树梢上也积了厚厚的雪,颤颤巍巍的,风一吹便散落成冷冽的冰霰,飘荡在空中反射着久违的阳光,更显晶莹剔透。
      厚底鹿皮靴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齐瑞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来,看着面前白雾一样的哈气,忍不住想起那年,也是初冬时,也是下雪日,那个在崎岖的山路上为他作诗的人,此刻在做什么?
      荐清当年的那些亲兵不愿为官的大多留在了叶家,包括卫祥在内,有这些人在,任何势力都很难渗入叶家,所以这段日子,齐瑞也没有他的消息,只能从神医口中听到一句半句的。
      还在行宫时荐清就想请神医来,齐瑞废了好大劲才给拦住。自己的病在内息,这方面二师兄比神医更擅长,唉,他怎会不清楚?不过还是一回家就把神医打发来了,由卫祥亲自护送。
      见到阔别多年的故人,齐瑞倍感亲切,神医头发几乎全白了,精神头却和几年前毫无二致,卫祥还是老样子,爽朗中带着点儿玩世不恭。昔日看他就像世家子,后来才知竟是卫家子弟,虽非卫炀这一支,也算得上出身名门了,不知为何多年来只愿当个普通的军士。
      见面亲切,说到诊治齐瑞就有些不适意了,几次顾左右而言他,卫祥笑道:“陛下宽心,神医给陛下诊治可不会像给大将军诊治那般。”
      “你这什么意思?”神医闻听瞪起眼:“陛下无外伤又不用动刀,难道还怕扎几针吃点药吗?”
      齐瑞:“……”
      卫祥赔着小心道:“薛先生息怒,是小的说错话了,您老人家只管轻点,轻点就是了,否则小的回去没法跟大将军交代啊。”
      神医怒道:“还用你说!”
      齐瑞严重怀疑这两人串通好的。
      就像有的医者善外科,有的善内科,有的偏重经络,有的侧重血气,就算同样是内科,还有风、寒、湿、燥、疫诊治的风格是很难改变的。稳准狠的风格是改不了的,每次行针完毕他都得缓上一个时辰。神医尤喜在用药之后行针,药苦针疼,那滋味简直生不如死。
      周坎本来想找两个太医跟着学,一看这架势就打消了念头。福公公埋怨了几天之后,见圣上身体明显好转,连脸色都红润起来,立即反水成了神医最大的拥趸。
      惯常每次针灸之前等着煎药的功夫,齐瑞都要和神医聊一会儿,大多都是神医说,有时齐瑞也会问问他在叶家的生活,叶父每日做些什么?叶母身体如何?荐清回去之后父子俩起争执了吗……
      说到这父子俩,神医都叹,叶老爷多文质彬彬的一个人,也不知怎么一见儿子就横挑鼻子竖挑眼。大将军不在家时,他其实也想得很。
      不过荐清现在脾气好多了,不再跟父亲顶。叶父训子,当儿子的就一边听着一边给父亲倒茶,气定神闲地样子每每把叶父气得跳脚。叶母便在旁边劝:“他也是当爹的人了,老这样被你训像什么样子。”
      叶父气道:“他算什么爹!他……”
      神医说到儿便顿住,有些尴尬地转开话题。
      齐瑞最会察言观色,早在神医提了叶家所有人却很少主动提起璇儿时,便有了计较,此刻见神医略显心虚愧疚的神色,哪里还能猜不到?
      太后疼外孙,璇儿从小长在宫里,后来又一直跟着荐清,算起来和祖父母待的最长的时期便是这三个月了。一个完全不像父亲的孩子,叶父叶母之前即便有所怀疑也不敢或者没有机会去验证,这次有了机会,还有薛先生这样可以信赖的好医者,或许会想去解了心疑。
      看来荐清回家的日子不好过,叶朝宗倒不足为虑,他怕得是叶母,荐清和母亲感情很深。
      丹青喜绘山川险,笔墨难书城府深。
      看到这首诗之前,他们就因为子嗣发生了争执,他还记得荐清那天的表情,罕见的苦恼与无措。
      “陛下。”
      耳听周坎唤了一声,齐瑞回头,周坎拉了拉脖子上斗篷的带子,内侍这才发现圣上身上的斗篷松开了,急忙跑上前去想重新系。
      “等等。”周坎叫住他,内侍没戴袖套,伸出的手红红的,一看就凉。
      周坎便欲亲自上前,齐瑞颇为好笑地摆手:“你们当朕是个笨的?”
      伸出手指绕了几绕,便打了个漂亮的结,然后理了理银狐毛领,冲周坎笑道:“怎么样?要不要朕帮你也重新系一下。”
      周坎连道不敢,内侍们低下头去。
      白雪配红墙,更显雪之无暇,墙之红艳,齐瑞看着一身朱红袍服的玉面周郎笑道: “这么好的景致,周郎何不作首诗来听听?”
      周坎并不推辞,拱手道:“请陛下出题?”
      齐瑞抬手一指前方的月亮门:“马上就到梅乡园了,不如就以梅花为题。”
      这会儿梅花还没怎么开好不好,周坎躬身:“臣遵旨。”
      梅花是没开,梅乡园却挺热闹,几名女子围在一处,姹紫嫣红煞是好看,气氛却不怎么美好。
      “这不是珠儿姑娘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瞧你,哭得眼都肿了?真可怜。”
      “我、我只是迷了路,故而……”
      “迷路迷到这儿?哈,你也太会迷了。”
      “怎么,太后那里不想待,大长公主那里也待不下去了?这回又想换到哪儿?”
      “你们管不着!”
      “那是自然,我们的舅舅又不是大将军,哪敢管东管西的?”
      齐瑞皱了皱眉,内侍喝道:“何人在此?”
      还能是何人?周坎心道,这宫里谁不知道陛下爱雪天,一下雪就喜欢出来溜达,而这片梅林是最常光顾的。
      只是没想到叶大将军的外甥女也来凑趣,不晓得叶荐清知道了作何感想?
      听到质问,再乍见龙颜,女郎们顿时慌作一团。
      “下去吧。”
      她们犯了宫规,会有皇后处置,齐瑞自不会跟她们一般见识,只留下那个看似受了欺负的小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因何在此?”
      圣上明明知道她的名字呀,内侍偷眼往上看了看。这姑娘,圣上到底怎么想的?
      若说不在意吧,前些日子大长公主就是因这姑娘与太后发生了些不快,太后告到圣上那里,圣上也只是给太.安宫补了几名宫女了事,对引起两位千岁争执的小女子丝毫未加怪罪,偶尔还会问起这姑娘在宫里过得如何?这会儿更把她留下来询问,怕她冻着,还赶紧让人扶她起身。
      若说在意吧,眼见这姑娘大冷天哭得眼也肿,脸也肿,楚楚可怜,圣上面上却丝毫不见动容,连声音里都无甚温情。
      “奴婢张氏,单名一个珍字……奴婢真是迷了路……”她知道太后让她入宫的目的,此刻更是头也不敢抬。
      齐瑞摆手,吩咐一声送她回去,转身欲走。
      “陛下,”大名张珍,小名珠儿的姑娘鼓起勇气道:“但是,臣女能有幸得见天颜,也想请求陛下一件事。”
      这就从奴婢变成臣女了?齐瑞侧过身问:“何事?”
      张珍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母亲说舅舅曾言道:“有叶荐清在,便没有人能欺负我家的女孩儿。”
      可是,她的母亲、叶家的女儿被人欺负了。
      忽而鼻头发酸,泪盈于睫,也不管雪地里冷,她再次跪倒一个头磕下去,呜咽道:“求陛下让臣女见一见大将军,他是臣女的舅舅。”
      因为母亲强烈反对让她进宫,他们便把她关了起来,祖父亲自发的话,其他人对此置若罔闻,连父亲都不肯做声。
      这么久了,也不知母亲如今怎样?
      她想问问舅舅,那句话还算不算数?
      虽然大长公主答应帮忙,可她发现,大长公主虽然看起来威风,连太后都敢斥责,所有人都对她毕恭毕敬,实际上也并非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这几天大长公主身子不适,太医都查不出病症,昨日圣上终于派了那位传说中的神医来,据说神医姓薛,是从叶家来的,她过去时,正听到大长公主问起外祖母的身体。
      “老夫人的身体确实不好,”薛先生黯然道:“她年轻时亏过身子,底子本就差些,偏还常年食素,不肯沾半点荤腥,虚了便拿药去补,久而久之,唉!老夫也无能为力了。”
      张珍心里“咯噔”一下,听大长公主问:“此事荐清知道吗?”
      薛先生道:“老夫人不叫说,草民却不能瞒,来之前就告诉大将军了。若大将军能劝得她遵医嘱改善饮食,多动一动,或许还可延个一两年,否则今年寿辰怕就是最后一次了。”
      “唉,”大长公主长叹:“荐清该多难过啊。”
      偏巧,齐瑞听到这句话时也跟她一样的想法。
      荐清该多难过啊,他母亲亏了身子是因为生产,食素是深恐儿子杀戮太重折了福气,都与他有关,恐怕也很难劝。
      “好,你去吧,”齐瑞对着小姑娘道:“放心,你母亲会没事的。”
      这一脸的愧疚纠结,她还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小姑娘有几分倔强,却没什么心机,还是年轻啊,经得事少。
      因为恐涉及太后,张珍先前是真不想说的,尤其面前乃九五之尊,可是当圣上看着她那般温和道:“你是来找朕帮忙的,如果不把难处说出来,朕要如何去帮?”
      一句话,她便忍不住说了,还越说越多,这会儿都快后悔死了。
      小姑娘走后,齐瑞也失了赏梅的兴致。
      “周坎,”回去的路上,他道:“说说你那个借腹生子的试验。”
      说起来,他家的确欠了叶家一个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宗室皇亲 借腹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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