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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包藏祸心 三月之期 此时才要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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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阴了好几日,终于转晴。空气分外清透,轻薄的白云鱼鳞一般铺开在碧蓝的天空,阳光明亮而不刺目。
齐瑞由周坎陪着来在晚照亭,刚坐下没说两句,内侍报,安庆王爷奉诏而来,拜谒圣上。
这人来得倒快,齐瑞吩咐:“请大将军前去迎接。”内侍领命而去。
周坎道:“陛下召见安庆王爷,莫非……”抬下颌,意有所指地往南边努了努。
齐瑞一笑:“正好你也在,一会儿陪向王爷好好喝几杯。”
周坎心领神会,大模大样道:“那是自然。”
见他仰首伸眉,精神饱满,似乎并未受那事影响,齐瑞想起昨日杜琛的话。
“臣本欲去拜候周家家主,周大人说不必,此事他能摆平,让陛下安心,包括皇后娘娘那里,也是周大人去说的,只是太后……”
太后一个茶杯丢过去,泼了他一脸茶水,幸好那茶不算太热,否则这世上恐再无“玉面周郎”。这话杜琛不好说,内侍却事无巨细。
这一两年,太后的脾气越来越差,从前温柔怯懦如今动不动就发火,身体也时常不适,太医却瞧不出什么大毛病。
“周坎,”齐瑞看着他,语带歉然:“让你受委屈了。”
周坎一愣,随即明白,摇头道:“陛下说哪里话?祖父本就更偏爱大伯父,臣父这一支在,他更难办。”
外公虽偏爱长子,却更舍不得周坎这个出息的嫡孙,老人家多固执齐瑞还是清楚的。
拆分家族可不是简单的分家析产,是要迁出祖籍另立家谱的。将周坎这支分出来,本不是齐瑞的意思。
大臣们都说他赏罚分明,可他还是亏了两个人。除荐清之外,论功劳、论才学、论忠心周坎都无人能比,可自己方登基就让一个寒门出身、有谄臣之名的杜琛压他一头,别人都替他不平,他却从未有过丝毫不满。
这次齐瑞本想借着拆分家族的机会,给他铺路,这样就算日后有什么意外,周坎作为周家掌权者也无人能欺,自己也算对得住他了。可这人啊,偏要孤注一掷,就为了让他用起来更放心?
“你呀,”齐瑞叹道:“让我说什么好,白白糟蹋了我的用心。”
帝王的宠信,怎就那么相信?就没想过万一?
万一……
到那时可就什么都没了。
周坎道:“臣笃定陛下不会亏待臣的。”
“敢情也是来讨债的,”齐瑞叹道,唉,少不得要为他筹谋一二,“傅晟是个好帮手,你和他多亲近。”
傅晟初掌兵部,并未急着到御前表现,而是稳扎稳打,带着下面人闷头做事,这次武科处处都安排得极好,可惜出了个红衣少年。出了意外之后他并未推诿辩解,坦然认错,比某位事前假作不知、事后只做无事的主考官强多了。
傅家历来和叶家关系好,与周家不怎么对付。于乘云在西璜现身,傅晟已上了请罪的折子,这个人情正可给了周坎。
傅晟日后极大可能要接掌傅家,周坎从周家剥离出去之后得有人帮,傅晟是个很好的人选。
而傅鸿虽然更早投靠,走的却是范太傅的门路,以个人名义,故而傅家人中他的官职最高。他这人很聪明也很能干,却有着很强的门第观念强,对杜琛都不大服气,作为傅家的嫡子,叶家的女婿,未必肯帮周坎。
他的夫人还是叶五的亲妹。
想到叶五,齐瑞问:“之前让你寻访的人……”
“虽费了一番周折,幸不辱使命。”炉子上的水开了,周坎边烫杯斟茶边说了寻访的经过。
他知道傅三也在找寻,叶家、傅家、大长公主那里就没费工夫,只让人盯着傅三,然后另派人深入江城周围的州府探查,还未得到消息,恰好之前盯着向王爷的人回禀,说向王爷一路游玩,本打算去唐州的,却突然改道去了商州,他灵机一动,派人到商州细查,果然有了线索。
“他在商州一个叫万松的小书院任教,那边的人并不知他的身份。”
“他一个人?”
“一个人。”周坎很笃定。
“这样啊,”齐瑞沉吟片刻,问:“向子湮去见过他?”
“那倒没有,却留了人暗中保护。”
“辛辛苦苦去了,却不见,这是何道理?”向子湮可不像做事犹豫的。
“或许是受人所托,向王爷和傅三一向交好,对叶家那位名满天下的五公子却从来都敬而远之。”说到这儿,周坎才问:“陛下寻访此人,可是想召见他?”
齐瑞道:“暂时不想。”
正说着,内侍来回禀。
大将军亲往明德殿外迎接安庆王爷,两人见面,安庆王爷笑逐颜开亲热不已,大将军却整肃严正礼数周全。
寒暄过后,大将军道:“闻听王爷主动请缨出使,荐清深为感动,可否请王爷代为问候南越宗熙陛下。”
此话一出,安庆王爷的笑容定住一瞬,随即乐不可支,仿佛听到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
大将军有片刻的不自在,对安庆王爷附耳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内侍也没听到。
两人分开后,向王爷难掩笑意拱手曰:“君之所愿,吾之荣幸,放心。”
大将军郑重行礼:“多谢。”
其余的内侍就不知了,只奏道:“大将军已将安庆王爷迎入偏殿。”
“好,”齐瑞对周坎道:“咱们也去吧。”
明德殿偏殿,向子湮犹自发笑:“陛下既然让你做说客,自会给咱们私下说话的机会,你何必如此急急火火地一见面就说,就不能让我也拿拿架子?”
“不能。”
向子湮一噎,摇头笑道:“我可算服了你,迫不及待卖友求荣,还能这样理直气壮。”
叶荐清不在意他的调侃,道:“此去南越虽无性命之忧,却免不了受些刁难,我让卫祥带几个人随你同去,南地边城是辰炎在,万一有事他也会随时策应。”
“别,可别,”向子湮闻言连连摆手:“荐清啊,你打仗行,其它还是别瞎安排了。圣上不会只派我一人去的,我去不过充充门面。你呢,要是有什么危急时刻保命的法子就说,没有就别管了。”
叶荐清默然片刻,道:“那我就不管了。”
“嘿,你们叶家人可真是……”向子湮简直无语。
叶荐清道:“你说我便罢了,攀扯叶家作甚?”
既然未领会就算了,他还懒得说呢,向子湮心道,那位何等聪明,也不知看上他啥了?忽忆起殿试那幕,不由“噗嗤”一笑。
见他皱起眉,向子湮收敛笑意,一本正经、语重心长道:“荐清,听为兄一句话,你呀,可得好好爱惜自个这张脸,若没了它,管保那位立马就移情别恋。”
叶荐清“嚯”地起身,却忽听殿外有人报:“圣上驾到。”
向子湮起身正衣,恭谨谦善,而某人,齐瑞进来时,他脸上犹带恼意。
“叩见陛下。”两人一同参拜。
“都是自家人,表兄无须多礼,快快请起。”齐瑞十分亲热,虚虚扶了一把。
“大将军也免礼。”趋前托住他的手臂,以眼神询问,怎么?他难为你了?
叶荐清却迅速垂目撤手退后,这避之不及的样子让齐瑞一愣,扶一下而已,哪里逾矩了?干嘛如此嫌弃?
矫情,周坎暗自翻了个白眼,稍稍提高声音:“下官见过安庆王爷?”
“周大人客气了。”向子湮笑得饶有兴味。
等到分宾主落了座,侍女重新上茶,这才切入正题。
年轻的内侍垂手立在一旁,听周大人说起如今的局势,北边的危机,南边的困局,不禁替圣上感到忧心。
偷眼看去,大将军巍然不动,风流倜傥的安庆王爷却一反昔日诙谐潇洒谈笑风生,郑重起身言道,为臣子的就该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并自请为使,远赴千里之外的南越王城。
圣上赞许欣慰之余也甚为关切地提醒,这次南越宗熙在我地界受了伤,损兵折将不说,自个都差点交代了,南越君臣对我朝敌意满满,王爷此次出使恐怕不会一帆风顺。
圣上居然真的要派他去,年轻内侍惊讶之余也甚为担心,向王爷此去会不会有危险?这次会不会打仗啊?又看了一眼大将军,见他端然稳坐,似乎并不在意,才安心了些。
对圣上的关心,向王爷拳拳服膺感激不尽:“陛下隆恩,臣怎能不效死以报?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重托,不辱使命!”
话说得那叫一个忠心耿耿信誓旦旦,齐瑞忍着牙酸好一番嘉许,随后吩咐内侍:“向王爷是爱花之人,置酒俜香榭。”
俜香榭前临烟波,背靠花海,此刻已到晌午,天蓝水碧,阳光温煦,花香四溢,此处置酒当真风雅又惬意,向子湮大赞。
君臣于这满眼风光之处推杯换盏,和乐融融,一会儿功夫一坛子酒就见了底,向子湮有了几分醉意,便露出放浪本性,起身坐到对面,一身酒味凑近:“荐清,你怎得也不敬我一杯?”
叶荐清让了让,举杯相敬,向子湮笑眯眯地喝了,喝了还不肯走,问起他父母亲大人,说前些日子去看过他们,叶荐清感激再敬。两杯酒下肚,那张俊脸就泛了红,再不复冷峻。
向子湮又说起儿时趣事,很小的事,经他一说便分外生动有趣,引得叶荐清时而哑然失笑,时而点头称是。一饮一酌,一问一答,两人就这样边敬酒边叙起旧来。
这会儿怎不避讳了?
齐瑞看了眼向子湮,他这位表兄啊,想让你高兴的时候,每一句话每个举动都能让人如沐春风倍感愉悦。但是,他若想给你添堵,嘻嘻哈哈地就能踩在你的痛处还让你说不出什么。
周坎过去敬酒,被他拉着连灌了好几杯不说,还被爆出许多年少轻狂的往事,有些连齐瑞都不清楚。看周坎尬尴的表情,应该是真的。
而他最想添堵之人显然不是周坎。
好容易到了送别时,为显示皇恩浩荡,齐瑞亲自送出宫门,卫琨已带着四名暗卫,备好一车丰厚的赏赐等在那里。
向子湮带着醉意谢恩之后,临上车突然想起一件事,招手让叶荐清过来,道,“荐清让小王代为问候南越宗熙陛下,这个口说无凭,不知可有信物?”
信物?叶荐清一怔。宗熙每次来都带礼物,而他只是回礼,除了“秋水”,还真没送过他什么。
向子湮又道:“若有啊,最好当着周大人的面给了,也好有个人证,免得……”他拿袖子挡了挡脸,笑得眯起了眼。
周坎讽道:“向王爷一向爽朗快直,怎得也学人卖起关子?”
爽朗快直的向王爷,这形容……齐瑞一笑,卫琨在旁边也忍俊不禁。
向子湮不以为忤,笑道:“周大人一向闻弦歌而知雅意,心照不宣,何须刨根问底?”
“下——”
齐瑞看他一眼,周坎把话憋了回去。知道你是下官还跟人家杠什么?他身份在那儿,又刚身负使命,哪怕有些出格都不好去怪罪。
卫琨上前打圆场:“天色不早,安庆王爷得赶回京城,还是尽早启程的好,以免陛下担心。来,下官为王爷打帘。”
暗卫统领亲自上前挑起车帘,这排面够大了吧,向王爷却只是点了下头,仍不登车,一双挑花眼笑意盎然看着儿时伙伴。
叶荐清哪有带信物的习惯,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袖子,摸摸身上,眼看拿不出,向子湮上前拉起他的衣袖:“这不就有现成的。”
叶荐清一怔之际,向子湮径自从他腕上将那串价值连城的珠子摘了下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不禁啧啧称奇,连声道好。
当然好了,那可是千年沉香木精雕细琢而成,每一颗上都复刻一种寓意吉祥之物,天下间仅有两串。
齐瑞垂下衣袖的同时,拉住欲上前阻止的周坎。
向子湮鉴赏完毕,把手串随意地拎在手上,摇晃着醉态可掬地向众人拱手:“陛下宽心,周大人保重,卫大人辛苦,本王去也……”
笑声中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烟尘散尽,卫琨摸着下巴道:“这位安庆王爷,可真是……真是……”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词来形容。
周坎哼道:“精明是精明,却太过自以为是了。”
说完看了眼一旁默然不语的叶大将军,对齐瑞道:“陛下不觉得他作为一个闲散王爷,知道得太多了吗?”
齐瑞未置一词,只转过身,将手腕上的沉香串珠摘了下来,随手丢给一旁的内侍:“赏你了。”
周坎说的一点错都没有,这个人太过自以为是!
回到殿内让周坎拟旨,封叶五为朝议郎,兼任遣南副使。商州,往南越正好路过,遂让他不必回京。
派使臣只是一件小事,相比而言行刺的事更大。
周坎道:“卫琨已查明,上次刺客是江湖上一个叫做‘血刀堂’的杀手组织派出的,他们只是收钱办事,并不知行刺的是何人。至于收买他们的人,有线索指向燕王府。”
齐瑞并不意外,“是陈家的人?”在脑子里盘算,陈家还剩下什么人?
周坎摇头:“臣查过,不是陈家,就是燕王府。”
“燕王吗?”他才多大,也能策划刺王杀驾?
信王罹难时还未大婚,燕王的生母就是个通房,私下有孕,这一胎原本万万不能留的,却因父亲身死反倒成了宝贝疙瘩,一直被先帝放在宫里由其祖母陈妃娘娘养着。直到先帝临终,才封了燕王出宫建府。
陈妃娘娘,齐瑞还记得当年初次见面,还曾震惊于她的美貌,听说父皇一直独宠影妃娘娘,只觉不可思议。
说起来陈妃娘娘还是和他的母亲同一年进的宫。与周女温柔敦厚资质平庸不同,陈氏女不仅美丽动人,且天资聪颖,是位有名的才女。端看她在影妃正得宠时还能怀孕,就十分地不简单。和王、信王可只比宁王小了两个多月。
皇家忌讳双生子,而她生下的双胎不仅安然无恙,还被引为吉兆,可见手段高明。和王、信王性情如此迥异,不论穿着打扮,还是举止言行,亦或兴趣爱好,就没有一处相同,甚至身材长相都大不一样,恐怕也是有意为之。
若说齐澜继承大统最大的阻碍是外族血统,那么对于齐湛来说就是双生,所以信王罹难时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不定因祸得福。
先帝驾崩,贵妃娘娘哭灵之后便服毒自尽,陈妃娘娘则选择出家。
其实,她有一个儿子是为国捐躯的,即便齐瑞登基也不好拿她如何,她却坚持离宫,如今还在涵元寺修行。
她当年走得极其干脆,除了带两名宫人之外,把身边所有的旧人都留给了燕王。
故而,若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受人挑唆想做什么,能量也不容小觑。
周坎既然明确说不是陈家,是燕王府,那就不会有错。
就不知是陈妃背后操控,还是有人自作主张?
“先别动燕王,以太后的名义去请陈妃娘娘入宫一叙。”
“是。”
这件事说完,还有西璜的异动、东昌的合作、西南的布局、以及朝中和宫中事,都商议完,天已全黑。
内侍在前挑着灯笼,周坎踏出宫殿,走了一段路,看到一个人影迎面而来。
“参见大将军。”内侍躬身行礼。
叶荐清道:“免礼。”脚步未停。
“叶大将军,”周坎在他错身时叫一声:“可否借一步说话?”
沧浪亭,叶荐清将灯笼放在石桌上:“周大人请讲。”
周坎道:“有一样东西想请大将军一览。”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过去,册子很薄,纸张已发黄,显然年代久远。
叶荐清未接:“周大人这是何意?”
周坎道:“这本册子是范太傅的笔记,圣上戏称其为《太傅手记》,这样的册子范太傅记了几十册,内容包罗万象,这本记的是早年间一些奇闻异事。其中第十页到第十六页,记录了他去治水时遇到的一件奇事,大将军不妨看看。”
《太傅手记》,瑞确实曾提到过,在问起他往事之时。
叶荐清接过来,凑近灯笼就着昏黄的光线翻到第十页,第十页最上方两行字写到道:
上湾村处女有孕
下瑶县公子无辜
他“啪”地合上册子:“周大人有话直说便是。”
“哈,”周坎苦笑一声:“我有何话说,若你都不担心他呕心沥血才得来的一切付之东流?我有何话说,若你都能任由那些庸碌的宗亲和包藏祸心之辈接手这片他心血浇筑的山河?我有何话说,若你都能眼睁睁看着他累出一身病,身后却连可托付之人都找不到。叶大将军,对你,我真是一句话都不想说!”
叶荐清面容冷肃:“不想说你也都说了,周大人,你对我说这些他知道吗?”
周坎摇头:“这本册子放在他案头好些日子了,《太傅手记》几十册,他唯独留下这一册,大将军不妨想一想这是为何?”
周坎第二天一早都没来告别就离开行宫,还把卫琨也拉走去做事,齐瑞可算过了两天清静的日子。
“等回去可就没这么清闲了。”太后生病,作为孝子自然得回去看望,算算时候,也该回去了,齐瑞长长叹了口气:“有时候真觉得当个昏君可能活得更加舒坦。”
叶荐清劝道:“细水长流,有些事情慢一些也没什么,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年华似水如斯逝,虚妄无明三十年。”齐瑞感慨:“这些日子总想起叶五这句诗,时光不等人啊,还有很多事没做,一晃人都要老了。”
许是在上山见到众多小辈重复他们当年的事,突然感受到时光飞逝,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叶荐清默然片刻,转头问道:“冷不冷?”
“有点。”
“稍待。”他缓下脚步,抬手去解颈下的披风系带。
齐瑞好笑地制止:“行了,你还真当我弱不禁风了?”
叶荐清没再坚持。
初冬的山林静寂而萧瑟,不见层峦叠秀草翠虫鸣,只偶有几声无精打采的鸟鸣。落叶层层铺满山路,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
“这几日怎不叫我早起登山了?”自己倒是每日天不亮就上山练武。
“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许是风大,把他的语气吹出了几分惆怅。
“清。”齐瑞踏上一个石台回过身看向他。
叶荐清亦停下,一只脚在上一只脚在下仰头望过来。
午后的阳光照着他俊美面容分外明朗,许是阳光有些强,他微微眯着眼,以一种特别专注又看不出情绪的眼神看过来。
心头一阵悸动,忍不住想抚一抚他的脸,事实上也这样做了,却被他侧头避开。
“怎么,摸一下都不行了?”玩笑般地,齐瑞问道:“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你不快了?”
昨日,收到安庆王爷已动身远赴南越的奏报,齐瑞又派了一队人马暗中跟随,并下旨增加大长公主的食邑,以陪伴太后为名,将其接进宫中。
这位享受了两代帝王几十年恩宠的公主殿下,一向眼高于顶,不大瞧得起母亲这个周家的窝囊女儿。但是风水轮流,如今还不是要恭恭敬敬地行礼,叫一声“太后”。希望她不会太难过,因为这次恐怕要在宫中住很久,直到她的儿子返京。
口述旨意的时候,荐清就在外面,齐瑞有意让他听,反正也瞒不了多久,还不如一开始就知道。
很久以前,大长公主就很欣赏他,许多场合都不吝表达对他的喜爱,与先帝不同,她是真的喜爱他,同样的,荐清也非常尊敬这位“姑母”。
据侍卫回禀,大将军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荐清很清楚他为何如此安排,因为清楚所以沉默。但是清楚和沉默并不表示内心没有煎熬。晚膳都没用,一直练剑到夜半,痛苦显而易见。
“说啊,是不是有人让你不痛快了?”说出来,你的担忧和不满,甚至责怪……
叶荐清摇头:“并无。”
齐瑞微笑:“那就好。”
可是,怎可能没有啊……
张棹之女入宫的事,或许他也知道了。
好在已让周坎找机会将那女孩儿送到大长公主身边,以大长公主对荐清的喜爱,定会将那女孩儿留下来。
“刺客的事可有进展?”叶荐清问道。
“有了些线索,还不确定。”
派去的人赶到涵元寺时,一直带发修行的陈妃娘娘正在剃度,落下三千烦恼丝,换上灰布僧衣的昔日美人也显出老态,却依然雅人深致。
“好啊,贫尼也很想念太后,不过如此见她总归不好,可否容我去换件衣裳?”
她走进僧房,却再没出来。
修行五年,或许最后一刻才真正出家,却犯了杀业。佛家讲究“无我”,故而自杀与杀人等量齐观。
不管她是畏罪自尽,还是替人顶罪,燕王府的清洗都免不了。
本来只想散散步,不知不觉就走远了。天上的云逐渐多起来,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风起,卷起地上的黄叶漫天飞舞,别说,这初冬的山风还真有些冷,越在高处风越大,树木都被吹得弯下了腰。
“回去吧。”叶荐清道,挥手替他挡开吹过来的树叶。
回去?齐瑞看进那双眼,似笑非笑。
叶荐清仰头望望天色,又催了一遍:“风大,回去吧。”
他在回避,从那日起就一直在回避与他对视。
齐瑞摇头:“听说此地曾经是你少年时的练武场。”
这也是那日向王爷说了他才得知,说荐清少时一进山就个把月,每次回来的样子都让叶夫人心疼得掉眼泪……
“你在何处练武?住在哪儿,可否带我去看看?”
向子湮还提到彼时他身量还未长成,联想叶朝宗的履历,向子湮所说估计是他随父外放回京,到校场比武之间的那断日子,十三四岁?应该就是那个时候。
“那里,”叶荐清抬手一指:“看到了吗?中间最高的那座山,恩师在那边有间茅舍,有时也住野外。太远了,不好过去。”
齐瑞在他放下之前将他的手臂拦了下来,用手指圈量他的手腕:“你那时真的很瘦吗?我小时候可是个小胖墩呢?”
“我知。”
叶荐清嘴角一弯,仿佛被阴云遮住的阳光又播撒回来,齐瑞呆怔了一瞬才懊恼问道:“这是谁这么多嘴呀?”
这事自己可从来没在他面前讲过,三师兄?不对,在山上的半个月,他和三师兄并没有单独接触。
小师弟?也不对,小师弟虽然听力好转,可也不怎么爱说话,有时候见了自己还习惯使然地用手语。
“是二师兄?”
出京之前齐瑞就曾想过,以荐清的天赋、悟性和为人,必能得师傅的欣赏,而他多年来对师傅都极为推崇,应该愿意多亲多近。但事实是,两人的确互相欣赏钦佩,却并不如何亲近。
也曾想,小师弟质朴忠厚,不管是性子还是武功都是他欣赏的类型,比之师傅,年纪上也更加接近,肯定能一见如故,可事实上,两人除了比剑之外极少交流。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与荐清最投缘的会是满脑子医经药典、脾气有几分古怪的二师兄,山上那半个月,两个人凑在一起的时候简直比和他在一块的都多。
“他连这些都跟你说,你们俩可真够好的。”
这么说绝非嫉妒,只不过想想自己当初想尽一切办法讨好都不得他欢心,再看二师兄甫一见面就令他另眼相看,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叶荐清闻言微微一笑:“卢二侠人很好。”
“哦?怎么个好法?”初初相识之时,假使有人问起靖王,不知他会如何回答?
“他对你很好。”叶荐清道。
对自己最好的可不是二师兄,不过他跟那人不投缘罢了。
齐瑞笑了笑,低头踢起一颗石子,看着它飞起来,砸落在铺满落叶的山坡,咚咚咚地跳了几下之后,咕噜咕噜滚落山涧。
他的心似乎也在跟着它起伏跳跃跌落:“你——”
“我——”
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叶荐清冲他点头,比了个请讲的手势。
“你打算何时去接璇儿?马上就去,还是等令堂生辰过后再一并接回来?”
向王爷那日还提起叶夫人的生辰,抱歉地说今年怕是不能当面贺寿了。叶夫人的生辰,向子湮好似每次都亲自莅临,礼物也总是极为丰厚。
那么下月,他势必要回去的了。一直等着他告假,却始终没有,齐瑞心里也基本有底了,估摸着不会是个让他痛快的答案。
叶荐清道:“我要说的也是这件事,我准备明日送你回城之后就走,上次……就是出京之前回去那次,我已让人安排璇儿进叶家族学,这次想提前过去看看,可以的话就让他继续在那边进学,母亲……”说到这,他转开头,低叹一声道:“她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大康健,故而我想……我想在家里多住些时日。”
叶夫人身子不康健是很早就有的。
当年湮水相遇,荐清就是因母病提前返回;当齐瑞还是靖王爷时,也曾因其生病数次过府探望;母亲也是以她身子不好为由将璇儿接进宫中抚养。
一直以来叶夫人的身子都不怎么康健,拿这个当理由真是再好不过。
是不是该欣慰,坚毅如他也有这样语句不连贯的时候?
即刻便走,归期未定,他是这个意思吧?
齐瑞拍拍他的手,关切地问道:“要不要派个太医随你一起。”
“不,不用。”他出乎意料的爽快,反倒让叶荐清顿了一下,道:“也没什么大碍,还是不要惊动太多……嗯,多谢你了。”
“怎么这般客气?”
知道他不用的,前一阵子他有派人去寻访薛先生,神医这会儿早在叶家了。
“唉,”齐瑞叹气:“你这么客气都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许是之前的事,这两年他几次回家都是很快回来,从未长住。
那件事起因是解甲归田。
解甲归田,从一开始收拢兵权,荐清就曾提过,第一次是私下提的,被自己坚决地驳回。
后来,因为当朝殴打威胁朝廷命官,下旨让他非宣无须上朝之后,他来谢恩时又提过一次,那次闹得很不愉快,齐瑞至今还记得他跪在殿上说的那段话。
“臣十几年在外,难见高堂,少奉双亲,心中时时有愧。奈何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为使家国不受外辱,社稷得保安康,臣甘愿捐此躯以赴家国之难,虽死无憾。得天之幸,侥存于世。而今陛下圣明,四海承平,放马南山,甲兵不用,已无需臣驾前效命。顾斗胆请陛下恩准,允臣解甲归田,堂前尽孝。”
当时他默然片刻,问:“若朕不允,你当如何?”
荐清抬头,直视御驾道:“圣上不允,臣下能如何?或为犬马,拱听驱策,或为驾辕,任凭踩踏!”
大殿上的人都被这句话惊到,连想要出来解围的杜琛都止住了脚步。
齐瑞更也是气得手都抖了,勉强才压住火气道:“此事容后再议。”起身离开金殿。
再后来,他自请责罚,为大殿之上言语不当,齐瑞也宽宏大量,频频召见,破了圣上和大将军不和的传言。
但是对于他当日为何那样激愤,至今不知,而容后再议,直到如今也没再议。
明明出来的时候还有太阳,不知何时阴了下来,这会儿风中竟夹杂了点点细小的雪粒,落在脸上带着一丝一丝的寒意,齐瑞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幼子进学,慈母做寿,他要如何再去拒绝?
榻上之臣的话是从那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荐清不想再让儿子留在京城是非之地也是人之常情;百善孝为先,为母亲做次寿更加无法阻拦;还有甄选的事情没完,他不想回京再正当不过了,自己能说不让吗?
叶荐清解下披风搭在他身上,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齐瑞拢紧披风:“会……很久吗?”你说的,多住些时日,是多久?
“下雪了,回去吧。”叶荐清道。
“多久?”齐瑞固执地问。
“你生辰之时,我会去的。”
此时才要立冬,他生辰已将立春了,三个月,这也……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