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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作别过往 悔不当初 如同着魔一 ...


  •   相见时欢,离别总难免黯然。
      齐瑞觉得自己很是幸运,十三年前离开时尚且年少,还不懂得留恋过往,虽带着意外和不解,却也爽快地与当下作别,义无反顾走向不知名的未来。
      今日作别,渐近而立之年的他,经历过各种风浪,习惯了波诡云谲,更清楚了脚下的路和肩上的责任,虽带着留恋和不舍,却也同样爽快挥手,与亲人也与那点难以言表的心结作别,义无反顾踏上归途。
      “见过公子。”卫琨带人等下山下,见到圣上立即屈膝参拜。
      风卷烟尘扑面而来,像是瞬间走入另一蕃天地,齐瑞滞了一瞬,旋即下马搀扶,说了句“免礼”。
      随着卫琨来的不仅是马车和暗卫,还有大量的信件、奏报,以及需签署的公文。
      其中有暗卫考察各地官员的密奏,有门阀世家的异举,有宗亲勋贵的往来,有四方诸国的动向,还有最近江湖上发生的大事。
      当日,四师兄和小师弟回来后,曾向师傅禀告了晚归的原因和下山的见闻。他们无意间被卷入一起门派纠纷,一时脱不开身。说起江湖的乱象,一向沉稳的四师兄也不禁忧心忡忡。
      这段日子以来,江湖动荡之势未见好转反而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门派被卷了进来,就连最顶尖的几大门派,包括师傅曾经的师门九极派也大举出动。卷进去的人越多,江湖就越乱,暗卫悄然引导传言,促其结仇火拼的同时,也数次帮那老叟三人化险为夷。
      这才刚开始,宗师弟子当然不能有失。不过江湖中精明的大有人在,暗卫干这事总归有些风险。清泉门出事之后,卫琨借着新任江城太守傅鸿之手帮贝叶书洗脱罪名,换来他的依附,此事便改由清泉门接手,江湖人对付江湖人自然更加有效。
      不扳倒前头的几座大山,清泉门也难出头,这互利互惠的好事,贝叶书自然不会拒绝,双方一拍即合。如果此人够聪明,此事之后,不介意他来当个武林盟主之类,这种新兴的、没有太深底蕴的门派捧起来才没啥顾虑。
      总之,若无意外,朝廷插手江湖事到此为止,今后就让他们各凭本事吧。对于帝王而言,朝廷才是根本,也更值得他用心。
      南边,南越宗熙受伤的消息一经传出,南越宗潭就开始秘密派高手过境接应。此举正中齐瑞下怀,南越宗熙他没本事留下,这些人却可借着江湖争斗的由头让他们有来无回。
      紧接着,南越两个属国接连发生暴动,多少影响了南越宗潭调兵的动作,不过阵法大师、名将姜辰还是被派到了边境,两国局势一下子紧张起来。
      北边,红衣少年已回到西璜,很快被封为将军,引兵驻守在其父曾驻守的边城,于潜将军后继有人的消息,让西璜军民很是振奋。西璜有名的饱学之士在观看了新任虎威将军练兵之后,诗性大发,当场作了一首《将军行》,这首诗不长,却面面俱到,在大拍祝瑟马屁、彰显西璜军威、吹捧于家父子的同时,还不忘说一句:“云龙风虎吞山岳,不见银城王将军”。
      这句话可气坏了中原的文人。
      西璜人莫非忘了我大将军的铁骑……
      西璜军士的魂魄还在断虹枪下发抖呢……
      民间文人自发口诛笔伐,一时边塞诗文大兴,曾大败于潜的叶大将军不可避免地被大书特书,他的丰功与伟绩,他的铁血与挚情,他的义行与风范,他的英俊与傲岸……
      书生意气啊,最易被人利用。这哪里是颂扬,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炙烤。
      也有那目光敏锐的,看到南北两边几乎同步的举动,引发诸多猜测,一些大臣开始担心,上折建议边境增兵。
      兵家事,杜琛不敢擅专,呈报圣上裁决。
      “一群蠢材,”齐瑞把折子扔到一边,吩咐卫琨:“西南那边也该动动了。”
      这几年一直让周坎秘密资助乌塔和扈赤顽抗势力,等的就是这样的时机。把水搅浑了才好摸鱼,他就不信,西南再乱起来,南越宗潭还有精力针对中州。
      一切都在掌控之内,只可惜未能杀死南越宗熙。这次底牌尽出,以后就得重新布局了。
      晚间看折子,白天乘车时再看,眼都花了,干脆闭着眼听卫琨念。如此过了两天,紧赶着把手边的事情处理完,这才找个机会把人都打发走,想和某人独处一会儿,人家却根本不领情。
      “陛下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看风景。”
      叶荐清端坐马上冷眼看着面前的“风景”——被枯黄芦苇覆盖的一片水泽,脏兮兮乱糟糟,还散发着一股腐草的味道。
      齐瑞也怔了怔,扶额而笑,“对不住,这地方的确没啥好看的。”
      他也想休息,并且急需休息,可眼看出了偏僻乡野,临近繁华城郡,那件事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
      再往前走就是泥地了,齐瑞翻身下马,拍一下马屁股,让它自去逐水草,“清,有件事想跟你说。”
      叶荐清只得抬腿下马,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扔:“何事?与我有关吗?”
      这两天没得罪他吧,齐瑞心道,那些颂扬完他的丰功伟绩又极力渲染他与公主凄美爱情的文人,可知这人的臭脾气?
      唉,偏偏这样的臭脾气自己也爱,很久以前,未能与他亲近之时,每当他不快,就特别想过去哄哄他,哄得那张冷峻的面庞露出笑颜。
      “清。”齐瑞伸手,这人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手肘一抬便让了开去。
      “清,”执拗地抱住他的胳膊:“这件事与我有关,与你嘛也不能说没有关系,你记不记得咱们离京时……”
      “陛下,”叶荐清缓缓地把手臂从他怀里抽离:“臣可以不听吗?”
      “你——”齐瑞呆了呆,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你知道了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了是么?”
      这才能解释他那这段日子时不时的行为异样、欲言又止、喜怒无常。
      “你何时得知?”
      上山之后到今日,他都没什么机会接触外人,莫非是上山之前?一直知道他即便赋闲在家也消息灵通,猜测或许还有某些特别的消息渠道,无奈没抓到什么首尾,也不好深究。
      “你如何得知?”
      谁给他通风报信?谁知道他们的行程?
      一再追问之下,叶荐清终于打破沉默,侧身相对,目视一片枯黄的水泽漠然道:“陛下是走一步看五步的人,何曾做过无缘无故之事?”
      若非此刻气氛冷凝,齐瑞都想笑了,走一步看五步,这可真是个“美好”的误会,事实上他经常想一出是一出,瞻前不顾后。
      这么说,竟是猜到的吗?就像当日见他心烦就敏感地猜测“子嗣”。
      或许吧,但是更或许是有意这么说,让他产生猜到的错觉,借以掩饰通风报信的人。
      “你……气我吗?”这么久了,再做解释自己都觉可笑,齐瑞心中五味杂陈。
      “陛下觉得臣该生气吗?”叶荐清不动声色地反问。
      作为臣子当然不该生气,但是……
      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立场”吗?那次被自己内力失控所打断的割裂意图,在之后他虽然没有提起,却亦从未否认。
      “清,”齐瑞疲惫地揉了揉眼角,强提精神道:“你怎么生气都不为过,但是,先别急着定罪,听我说完好吗?”
      叶荐清扭过脸不去看他:“陛下说笑了,臣有何资格定陛下的罪?”
      这人太难说话了,摊牌比想象中还要困难,尤其在他有准备且抗拒的情形下。
      早已得知,却不言不语不闻不问,任自己像个傻瓜似的在哪儿演戏,如今连听都不想听,想要做什么?
      齐瑞心头一阵烦躁:“大将军是胆怯了吗?你口口声声没有资格,却在心里明明白白地判定了我的罪,而这个罪正是你想要的,你寄望于借着它达到一些目的,摆脱一些东西,怎么能让我翻案?今日我也明明白白的告诉你,绝无可能,别说甄选背后还有内情,就算没有,就算我真的有罪,你也别想!”
      “我有什么目的?”叶荐清的声音异常平静。
      “如果你没有特别的目的,为何不敢听我说?”撇清、割裂、远离、再娶、子嗣,太多太多了,哪一个他都不可能同意,齐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激将。
      “不敢,不敢,”叶荐清仰起头低念两句,忽而自嘲一笑:“就算臣不敢吧,陛下的谎言张口就来,真话却是要看情势的。臣不想听‘真诚’之极的谎言,也不想听审时度势之后的真话。陛下善于把主动权握在手里,这一点臣也一样,不喜欢随波逐流,更不喜任人拿捏摆布。故斗胆请陛下开恩,臣想自己去发现那些……”他顿了一下,道:“所谓的内情。”
      说自己急躁易怒的人此刻简直冷静得令人发指。
      跟过他的军士都知道,大将军唯对敌人才不会动怒,他可能因为一名军士的微小疏漏而大发雷霆,却绝不会被敌人的侮辱激怒,他只会迎头痛击,以绝对的力量和冷静。战场上,与勇冠三军、用兵如神同样出名的是他的冷静。
      “自己发现,当年,你也是自己发现的,可结果是什么?呵呵,”齐瑞攥紧手,直到骨头都发疼才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真是好奇呢,你当初是怎么发现的?谁给了你提点或者暗示,让你觉得是我杀了自己的妹妹,是我给她的儿子下毒?”
      一直不曾揭开那道伤疤,一方面是唾弃翻旧账,一方面觉得自己输得太过可笑,大风大浪经过不知多少,却在阴沟里翻了船,不管过去多久,齐瑞都没有办法接受为了这样的原因被最爱的人伤害背弃。
      今日为了打碎他的冷静,却不得不说。
      “不想听,当年,你也是不想听,还记得吗?”
      在说前一句之时,他还摇头想否认,为那句“提点或暗示”,后一句一出,齐瑞才算得偿所愿。只见那俊美的面庞像被打了一拳似的,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没站稳,向来端直的身躯摇晃了一下,艰涩的声音说出两个字:“记得。”
      呵,记得。
      天空阴沉沉的,透不出一丝阳光,朔风吹过,枯黄的芦苇荡此起彼伏,发出瑟瑟的声响,齐瑞看着随着风向摇摆的芦苇穗,开口道:“很好,那么告诉我一句话,你,后悔吗?”
      后悔吗?叶荐清也曾不止一次问自己,在很久以前。
      那段“携子逃亡”的日子,有无数的东西啃咬他的心,根本分辨不出都是什么?
      哪怕隐姓埋名在北项境内荒僻闭塞之地,也不时会有零星的消息传来。
      曾听有牧民幸灾乐祸地提起,那位打败过严中将军的中州战神没了,还有人狠狠地说,杀过那么多人,早该死了。
      也曾听往来的行商骄傲地说,我们中州的新君可是位圣明天子。
      北项彭干驾崩,听闻中州派来的使臣是一位姓周的大人,这位周大人言辞犀利、风度洒然,只来了短短数日便名声大噪。一言一行都让北项的大臣们见识了什么叫世家风骨、名臣风度,也让百姓津津乐道。
      他到北项王都找药材时,尽管那位周大人已经离开数日,却仍能听到议论的话。
      说他文采风流,相貌出众;
      说他出身大家,深得帝宠;
      受宠到何种程度呢?
      听说时常留宿宫中,甚至有时一住就是好几天……
      还有食则同桌,卧则同衾,外出都同撵……
      说的人言语暧昧,听的人恍然大悟。
      难怪啊,难怪呢……
      那一刻像被雷劈到,愤怒来得如此强烈,甚至比当日得知被骗更甚。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嗜血的冲动,直想毁天灭地,幸好只是一刻,夜深人静之时悔恨铺天盖地。
      为何要走?
      骗得自己那样苦,为何不去追究?
      杀妻害子,为何就那样轻轻放过?
      犹记得大雪夜那些花言巧语:此番行事颠倒,语无伦次,非是心伤,非是醉酒,皆因情深所致……
      还有傈州山谷的威胁,你活着,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若死了,我会恨你。你知我任性,恨起来也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来……
      叶荐清从不轻易信人,可当他说出那般荒唐到匪夷所思的话,却为何深信不疑?
      叶荐清从不受人威胁,却为何因他的威胁心中动摇,几乎难以自抑?
      食则同桌,卧则同衾,这就是他恨起来做的事?
      情深所致,好,倒要看看他此时此刻如何情深?
      那次是真的准备收拾东西回去的,却在走到马厩时听到一对情侣的对话。
      一个问:想我吗?
      一个说:想啊,都快想死了。
      如同着魔一般,他定在当地,终于明白,愤怒也好,悔恨也罢,为的不过是那一个字。
      想我吗?
      想。
      “我……”叶荐清沉重地低下头又很快抬起,说了四个字:“悔不当初。”
      尽管知道错了就是错了,后悔无益,却还是时常感到悔恨,为当初的草率和胆怯。
      终究是胆怯了,那个晚上他才终于能正视自己,正视叶荐清也会不敢、也会害怕的事实。他怕一切都是假的,如梦幻泡影,包括那些“情深所致”的话。
      一句悔不当初,让他的心不可遏制地疼了一下,齐瑞闭了闭眼:“那么你的答案?”
      肯听他一句解释了吗?
      叶荐清在沉默中挣扎了良久,依然坚决地摇头:“初时我问过,为何突然想要出行?你的回答是散心;后来又问过,为何如此急着赶路?你说思亲心切;散心可以带着侍卫、带着圣旨、带着奏折,思亲心切也可以一路巧做安排,掀起江湖朝堂滔天巨浪,甚至波及邻国。”说到这,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君心难测。”
      眸色沉了沉,他接着道:“这一路上,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理解了这四个字。我说你口是心非,口腹蜜剑,你不以为然,你觉得你的一切都是算计来的,所以必须算计下去,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是,人有远近亲疏,对待亲近的人,是不是可以少用一些权谋?当年的事,是我的错,你要如何我都认。这次的事,你的担心,我也多少知道一些。我不敢说从今往后都不会犯错,但是最少可以保证不会犯同样的错。”
      齐瑞最终放弃了,说服他的不是那句保证,而是冷静下来突然觉得,自己可能进入了一个误区,太过执着于先前的设想,其实情况已经有了变化,此时此刻,不说反而更好。
      因为最坏的部分他已经知道,这段日子,心里不定怎么纠结琢磨,他君子之风,宅心仁厚,不大可能净把人往坏处想。他的心里既然已经为自己开脱过,再去解释怕也出不了那个圈儿。而他是那么敏锐,真说起来,反而可能因为不慎暴露出自己某些阴暗的心思。
      至于稍好一些的部分,何妨留待他自己去发现?那样才能让他因为之前的怀疑、误会、讥讽、冷落而感到愧疚。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在随后的几天里,他虽然没有主动亲近,却也没有刻意疏远,依然尽忠职守,像个真正的护卫。
      “清,过来看看,这是他们找来的本地特产,你看有喜欢的吗?”
      灵动的木雕、精美的画屏、银质的子母刀、三十六响的空竹,还有香包玉饰以及一大堆吃食,铺满了两张桌子。
      当着外人,叶荐清不好违逆,沉默地看了看,兴趣缺缺。
      齐瑞笑道:“不给你儿子带点东西回去?阿爹亲自带回去的意义可大不一样。”
      这句话提醒了他,斟酌片刻,挑了那套银质的子母刀:“这个吧,臣代犬子谢过陛下。”
      你确定那孩子喜欢刀?齐瑞挑了挑眉,又哄着他多选了两样,眼角余光见到卫琨露出的别扭表情。
      “你那是什么嘴脸?”等荐清拿着东西出去后,齐瑞坐到椅子上翘起腿问。
      “这个……”卫琨不敢欺君,老实回答:“属下觉得以后大将军来时,陛下还是别让属下在这儿了。”
      齐瑞斜睨他一眼:“怎么,你不愿意看到大将军?”
      “不,不是,是大将军不愿意看到属下,陛下是没看到大将军看属下的眼神……”卫琨夸张地打了个冷战,苦着脸道:“陛下还是按时用膳解休息的好,否则大将军也要担心的。”
      “是吗?他怎么担心了?”
      “每次臣拿了奏章来,大将军看臣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样……”
      眼神像刀子,这个形容让齐瑞笑起来,他喜欢听别人说起他,说他对他如何好。
      给璇儿挑了礼物的转天,终于传来那道圣旨。这篇文采昭昭的圣旨应该是他登基后颁发的最长圣谕了。先用大段篇幅历数前朝亡国教训,痛陈外戚专权之害,表明圣上革除弊患、整顿吏治、兴邦富民之决心,通篇笔势腾纵,架构清晰,层层推进,然后水到渠成地引出那最关键的一句,此次甄选为始,宫中世妇以上,其六亲官不可过六品……后面还有一系列操作规程和步骤。
      六品官,在官员里基本算末流了,让身居高位的朝廷大员一下子降到那个位置,得多厚的脸皮才能坐下去。
      那些不远千里把女儿送进宫门的封疆大吏,还在喜滋滋做美梦时,暗卫已经把他们看了起来,想要仗着天高皇帝远做什么动作,也要先有命在。
      高居庙堂时,一个个都信誓旦旦说为官不图名利,只愿为圣上分忧,为百姓造福,好啊,他不绝他们为圣上分忧、为百姓造福之路,只看他们如何自己打自己的脸。
      “今日的早膳不错。”刚端起碗就看到投注在窗棂上熟悉身影,齐瑞不禁一笑。
      “大将军快请进。”卫琨赶忙把人请了进来,走之前还谨慎地关好房门。
      “坐下用一些吧。”已是深秋,昨晚又下过雨,早上起来还挺凉的,齐瑞披着个薄棉大氅盘腿坐在炕上,执筷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最近路上不太平,他们这一行人住客栈有些显眼,这一路都是宿在卫琨安排的农庄。
      叶荐清依言侧坐在对面,压了压袍服,欠身道:“多谢陛下,臣已经用过了。”
      “那就再喝碗粥。”齐瑞拿过一只空碗想给他盛,却被中途截了过去。
      “臣自己来就好。”叶荐清盛了碗粥,先给齐瑞递过去,再盛出一碗,端在手中。
      “脱靴上来,你这样怎吃得好?”见他就想那么欠着身子吃,齐瑞出言邀请。
      叶荐清犹豫了一下,踢掉乌靴,盘腿坐到炕上。
      大概是战时养成的习惯,他吃东西非常快,齐瑞一直纳闷,他是怎么一边保持着完美的仪范一边又吃得那么多那么快的?只稍微愣了一下神,就吃完了。
      “你这也太快了。”他这儿还没落筷呢。
      “臣从不在用饭时走神。”叶荐清放下碗筷道。
      齐瑞手一顿,这人说话能不噎人吗?
      原本不大饿,想吃两块点心垫垫就行,有他盯着,却不得不多吃一些。这顿饭吃得有些长,因为有几样已经凉了,又重新热过端上来,等终于饱了,齐瑞已不想再赶路。
      下令休整半日,拿出一张单子让人去附近集市采买,顺便打探消息,连卫琨也派了出去。
      二十多人,眨眼的功夫就都走光了,这速度让叶荐清都有些适应不良,愣了片刻才道:“何事要卫统领亲往?”
      你来找我说话就是最大的事,齐瑞笑道:“这地方的父母官是浦州董家俊杰,17岁就中了探花郎的那个,当年我想将他留在京里的,他却自请外放,据说这两年政绩斐然,我让卫琨去看看,若不假,便将他调回京城。你知道,这次朝堂上会空下来一些位子。”
      叶荐清点点头:“董家郎君是个人才。”
      这就完了?齐瑞把手肘撑在炕桌上托腮看着他,直到他询问地扬眉,才笑道:“接着说呀?‘陛下知人善任,不拘常例,此社稷之福’,这样的话你说出来的才好听。”
      最耿直的大臣也免不了在启奏之后拍几句马屁,这几乎是君臣对话的固定模式。他既然一口一个“陛下”,就该做足全套不是?
      叶荐清无言以对,齐瑞笑了,抬手轻抚他眼睑下方淡淡的青影:“没睡好?”
      “嗯。”叶荐清垂眸,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攥进掌心,握紧的力度象珍视又象不可言说的渴望。
      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不知怎的就让齐瑞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原本还想等谜底揭晓一定狠狠刁难他一番,可到了这一刻居然舍不得了。
      推开碍事的炕桌,挨着他促膝而坐:“是不是有事想问?尽管道来,我可不像某些人,自己看不准还不肯虚心听人言。”
      刁难变成了调笑,齐瑞都觉得自己挺不争气的。
      叶荐清习惯了他的调侃,也不尴尬,替他拢了拢大氅,道:“对于过去的事我没什么想问的,只想知道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哦,原来你不是因为之前误会了我来道歉求和解的?”
      那件事他真的就不打算问一句?这是压根就不在意呢,还是介意到听都不想听?
      “如果你觉得必须,我可以道歉,之前确实有想岔的地方,和解就不必了吧?咱们有不和吗?”
      他的反问慢条斯理又理所当然。
      “你说得对,咱们没有不和。”齐瑞搂住他的脖子:“亲一下,就当你的道歉。”
      叶荐清看了他良久,却没有动。
      看来对于道歉方式,他亦有自己的坚持。齐瑞耐下性子,用手指拨弄着他颈项处,风池、风府、天柱、哑门……把那部位所有的穴位都摸了一遍,才听他问:“这是惩罚?”
      “是的,”齐瑞努力压制心底因期待而引发的躁动:“更是犒赏。”犒赏他没有让自己等太久。
      这还差不多,叶荐清低下头,鼻尖将碰又似未碰到他的耳廓,“犒赏谁?”
      随着声音出来的还有他的气息,热热的,引起肌肤一阵兴奋的战栗。
      “犒赏你,还有我……”
      齐瑞深知,任凭多么风度翩翩之人也难免在情动时表现出某种兽性,在未曾动情的人眼中,那绝对称不上好看。所以,不到最后一刻,他都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失了风度。
      苦苦的压抑在嘴唇相触的一刻全部化为甘甜,这样的甘甜,并不是只有一个人感受到。
      身体的变化还是挺明显的,当他堪堪收住,齐瑞心里不是没有遗憾和失望,但他什么也没说。
      凡事莫强求,顺其自然。
      这次下山师傅没有那些绕晕他的谆谆教诲,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当他顺其自然,叶荐清反而有些歉疚,尴尬地轻咳一声,道:“你的身子还是静养为好,不宜太过劳累,这段日子事多,又要赶路,没办法好好休养,到京里再让太医开些温补的药吧。”
      “好。”齐瑞微笑。
      激情总是短暂的,愉悦却能让人回味很久。这样难得的氛围,谁也不想去打破。
      齐瑞不提甄选的事,叶荐清也没有再问“下一步”的问题。
      下一步其实已经很明确。
      对内,旧的格局即将打破,他要通过朝堂换血,建立起真正属于他的王朝,约束、制肘、阻力、威胁、反抗……能肃清的,全部肃清,估计最少须耗时半年。
      而对外,他准备和霍弶统治的东昌联合,助其北击枬鸪部落,枬鸪同样连着西璜,东昌一旦扩张,必然对西璜造成压力,加上北项历来是中州属国,毗邻西璜,虎视于侧,到时祝瑟怕是连觉也睡不安稳了,看他还有没有胆量再让于潜后人对着银城耀武扬威?
      至于南越,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削弱它的国力,灾害和战争都是不错的选择。
      这些都在齐瑞脑子里想过无数次,但是要怎么和荐清说?不管阴谋阳谋暂时都不打算让他参与。
      当他们抵达京郊燕平山行宫之日,传来南越宗熙回归国内的消息,紧接着传来的是打着复国旗号的西南兵变。
      南越宗熙一回去就开始闭关,名将姜辰被派往西南平叛。
      南越宗熙闭关,齐瑞想应该是他的伤还没好,这次他吃了大亏,一旦出关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于是跟荐清商量:“南越宗熙毕竟是在咱们这儿受的伤,我总得表示表示。我想派向王爷出使南越,一来他认得南越宗熙,身份也够高,正可代表朝堂慰问示好,二来呢,向王爷的口才,必能让南越君臣消弭猜忌和隔阂。”
      以此人的圆滑,最少不会让南越宗熙找到出兵的理由。而齐瑞要朝堂换血,可不想这样一个人呆在眼皮底下,此人与先帝的情分、与荐清师徒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确实存在的千丝万缕联系,实在让他膈应得很。
      “只是想想,还是已经派了?”叶荐清问道。
      齐瑞笑道:“已经派人召他回京,圣旨还未下。”
      叶荐清斟酌片刻,道:“先帝曾允其袭爵而不出仕。”
      果然,他是向着那人说话的。
      “的确,向王爷似乎只听先帝的,而不愿替我效劳,可是我实在没有更好的人选了,你说怎办呢?”
      南越宗熙这次折损的人手多是追随多年的勇士,有的甚至是自幼侍奉的,别人或许猜不到,他却肯定清楚是着了何人的道儿,当此之时,齐瑞自然不能把亲信派过去任人折辱。
      这句等于把向子湮架了起来,也是让荐清明白,在人选上多做纠缠是没有用的。
      叶荐清眼神里透出几分审慎:“陛下是想让臣去说服他?”
      “还是荐清知我。”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见多了朝臣们的弯弯绕,他的单刀直入总能令齐瑞心情舒畅,但他还是做出发愁的样子道:“虽说君令臣恭,理所应当,但毕竟先帝的旨意在,我也不好公然违背,最好向王爷能自告奋勇。清,这件事就拜托你了。”谁叫你跟他交情不一般呢?
      朝堂是最讲派系的地方,就算是所谓的“孤臣”也难免有几个门生故旧,齐瑞不干涉也不介意他和哪个交好,但是,明明交情莫逆却故作平常就不能不令人深思了。
      “你可别说做不到。”齐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敷衍搪塞兜圈子,他不是不会,只是大多的时候不屑为之罢了,就不知为了向子湮会不会如此?
      “若陛下决心已定,臣愿往一试。”
      他没有丝毫推诿,也没提任何要求,齐瑞惊讶地笑道:“不替你的好伙伴讨些封赏?”
      “伙伴”两个字让叶荐清微微一震,低头偏移了视线,“陛下向来赏罚分明,这一点勿需臣操心。”
      这算是默认吗?虽然他的默认同样也是回避。
      朋友可以是性情之交、心志之交,伙伴却必须有合作有同行才能称之,当年,他这样自律甚严的人和精通吃喝玩乐的小侯爷会有怎样的交集?
      长公主和叶家主母交好,向子湮自幼就和叶家子弟亲近,这是大家共同的认知。这一认知表面看说得过去,却根本经不起推敲。
      作为大将军的母亲,如今的叶夫人和叶家主母比起来或许不差,然而在二十多年前,他的父亲还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吏,叶家主母和旁支一个一没实权二没能力的小官吏之妇,绝对不可同日而语,更别说深受先帝宠爱的长公主了。彼时的向小侯爷亲近的不应该是叶五那样的嫡系子弟?就像傅家三公子一样。难道向小侯爷偏爱武夫?
      向子湮自诩风流,琴棋书画、金石篆刻、侍花弄草无所不能,却唯独没听说过他好武。
      对于他们的结识和交往,齐瑞曾经只是好奇,如今却十分忌惮。能够坦然承认和南越宗熙的交情,却在他面前如此避讳此人,怎会没有特别的原因?
      他告诉荐清准备让向王爷出使南越,却没说,还准备给他派一个副使,向子湮太过琢磨不透,如此大事总不能只派个没把握的,既能约束向王爷,又极其冷静稳妥的人,也就那一个了。
      已经到了京郊,齐瑞反而不急于回皇城了,就在燕平山的行宫住了下来。杜琛和周坎都分别来过,周坎还住了一晚才走。
      圣驾这一回来,杜琛明显松了口气,有了主心骨,行事也就不那么谨小慎微。他不再事事报备,齐瑞也放松下来,感觉比在山上都放松。在山上虽然悠闲,但也会时不时惦念朝中之事。
      许是分别太久,在山上除了感动感怀之外,也有种挥之不去的陌生感,时时处处萦绕。亦或是习惯,回到行宫,伺候的人多了,内侍宫人都是趁手的,除了家国大事,什么都不用操心,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也或许他本身就是个凉薄的人,从前没回去时,心里像搁了一个事,时常惦念。这次回去,见过师傅和师兄弟们,亲近还是亲近,惦念的感觉反而少了,连带着儿时的记忆都显得越发久远。造化无极,用师傅的话说,各人有个人的缘法,亲人兄弟都在,那里却不是或者说再不是他的家了,从来没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清晰地认识到这一事实,尽管这一事实从离开那年就注定了。
      在行宫小住了几日后,有人开始沉不住气了,太后亲自写信关心他的身体状况,问圣驾何时回皇城?
      自从知道她的动作,齐瑞就让人适当放手,把一些事情往她面前推。起初她挺高兴,等那道圣旨颁布,就一下子傻了眼。一方面涉及周家让她不知所措;另一方面后宫自那日起就乱了。待选的闺秀得到家里的指示,都恨不得自个不被选上,开始频繁出状况。宫中有女儿的人家也纷纷求到她面前,每日都有嫔妃当着她的面“晕”倒,每日都有人哭求太后做主,把她愁得干脆生起了病。
      所以说“众望所归”也得先能挑得担子,这点状况都应付不来,既没担当也没魄力,还想揽权管事,也就只能闹笑话了。
      “这些日子太医署可辛苦了,”齐瑞看着卫琨送来的奏报笑道:“等朕回去每个人都加赏。”
      闹吧闹吧,闹得越乱他才越好下手整治。
      其实,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可惜他的母亲既不明白,也做不到。
      宫中的乱象不过是那些门阀世家投出去的石子,他们很清楚,圣旨既然已经公告天下,自然不可能更改。他们更清楚,当今可不是先帝,当初举步维艰之时不曾妥协手软过,更何况如今皇权稳固,所以这些动作与其说试探他的态度,不如说想看周家的反应。
      周家既是帝王的母族也是后族,虽说周家子弟自三年前就渐渐少了在朝为官的,却还有一个周坎。在他们眼里,周大人不仅是朝廷重臣,更是圣上心腹中的心腹,说最为亲近之人也不为过。他们有理由相信,周大人的举动能够代表圣意。
      齐瑞深知,世家子弟自幼受家族熏陶,宗族观念很强,尤其是那些传承百年以上、经历过朝代变迁的大家族,这些子弟对于朝廷的忠心远远比不上对家族的,周坎也一样,若朝堂上坐的不是自己,他必定不会那么尽心,很大可能会如先帝在位时那般,表面恭谨其实不过糊弄糊弄差事罢了。
      这也是他当初力排众议启用杜琛这样的寒门子弟为宰辅的真正原因。
      太后毕竟是他的生母,无论如何都不能薄待,周坎这里也要为他设想齐全,将周家一分为二,或者为三,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周家一动,其他家族纵然不情愿也只能有样学样跟着走。拆分一个家族相比打压消灭要容易得多,人都是自私的,分开了就会衍生出各自不同的利益,哪怕是同根同源,也难再聚合,这便是他和杜琛商议的,不需流血动刀,便可达成所愿的化整为零之法。
      等这里摆布好,就该轮到那些宗室皇亲,这些人既然什么也不做就坐享富贵尊荣,是不是该识趣些,和那些高门大户或者实权派少些姻亲和来往?
      这些人都摆平了,还有军队,最不好办的还是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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