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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合武于道 八面来风 八面来风已 ...


  •   话说最早来到这座山的除了萧长天之外就是齐瑞了,虽然那时他是被抱着上来的。
      一朝悟道,萧长天起了留在此处的念头,于是一边请了人来照顾小孩子,一边修葺残破的道观。但是道观毕竟是修行之所,虽几经修葺,仍不适合居住,于是在两名老仆和儿子也来到山上之后,就在不远处的山坳里盖起房子。山坳里有溪流有耕地,还能养殖牲畜,生活相对方便许多。不过他自己始终对那座道观怀有感情,打坐练功乃至闭关都还在那里。
      从木屋到土坯房再到砖房,随着山上的人越来越多,山坳里的房子也越盖越多,越盖越好,如今已俨然成了一座不小的庄园。站在山顶向下看去,内有房舍林立,庭院错落,似各自独立又互通有无;外有溪流环绕,果树成林,既井然有序又辽远壮阔。
      “真不错。”齐瑞赞道:“这一看就是师兄的手笔。”师傅早年一心习武,后来又一心向道,哪会理这些俗务。
      萧雨霁闻听颇有些不好意思:“用的都是你差人送来的银钱。”
      统共才送过那一回,却不知被他念了几次,齐瑞笑道:“那些银钱是让师兄娶亲用的,怎得都拿来给大家盖房子?不行,还得让人再送来些。”
      说到娶亲,除了师兄和小师弟外,其他几位师兄都成了亲。四师兄别看排行靠后,成亲却最早,四师嫂温柔娴静,正堪配四师兄的少年老成,两人闷声过日子,如今孩子都生了仨。二师嫂乃江湖名宿之后,与身为“毒医”后人的二师兄是世交,两人自幼定亲,这位豪爽不输男儿的女子,就算当了一儿一女的娘亲也没改分毫。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三师兄,他那样直来直去大大咧咧的性子不知怎的竟找了个精明的商户女,如今这山上的琐事都由她来打理,倒也井井有条。
      等到见了面,齐瑞才明白,三位嫂子中,三师嫂生得最美貌,也最能说会道,三师兄显然对她极为钟情,在她面前连掌上明珠也退居一射之地。
      见过几位师嫂和侄子侄女们之后,师兄就带着他在山坳里转了一圈,最后来到一处他极其熟悉的地方。
      坡顶木屋,竹篱小院,房前的石凳和海棠,还有房后的银杏和木桩,都与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
      “真好。”齐瑞愣了好一会儿才道。若说这庄园里有什么地方变化最小,那就是此处了。
      手扶篱笆门刚想推开,却被人叫住。
      “公子,”一名侍卫过来施礼:“礼物都送到,居所也已归置好,卢二侠来了,将军请您过去。”
      萧雨霁道:“二弟来给你把脉,先过去吧,这里回头再看。”
      紧挨着他少时的居所,本该是一片核桃树的地方,不知何时起了一座五间房的宽阔宅院。这处宅院修得颇为精致,收拾的也极为舒适,齐瑞安然住了下来,不过没事的时候,他还是喜欢在从前的小院儿里喝茶看书聊天休息。
      对于他的回来,师傅和师兄们都很淡定。师傅如常打坐练功;师兄依旧俗务缠身;二师兄还是时时与药材为伍;三师兄则每日教导小辈练功,带着他们漫山遍野的跑,路上遇上了,孩子们大的在前小的在后,挨个拱手用洪亮而稚嫩的声音道“五叔安”,然后呼哧呼哧从他身边跑过去。
      一切都那么自然,就像他只是下山转了一圈,听了段书,而不是跨越十多年。
      齐瑞感怀地道:“我小时候也这样,每天都要跑过一座山,风雨无阻。”
      “难怪你……”叶荐清想说,难怪你轻功不错,话未说完,远远地听郑三侠向小辈们训话:“你们喜欢五叔可以,可不许学他,他小时候啊老是偷懒不肯晨跑……”
      叶荐清:“……”
      齐瑞尴尬不已:“偶尔,只是偶尔。”
      噗嗤,旁边有人笑道:“你三哥向来口无遮拦,五弟可别跟他一般见识。”
      “三嫂。”齐瑞回头叫了一声。
      叶荐清亦拱手道:“郑夫人。”
      比之几位师兄,嫂子们对他可谓又亲切又热情,每天变着法的送这送那,尤以三师嫂为最。因管着家,她一直跟着忙前忙后,事事周到妥帖。
      可惜齐瑞向来不大待见精明的女人,尤其转天她独自送吃食过来,委婉地探听他的“官职”,并说起娘家兄弟刚捐了个官。齐瑞一挑眉,捐官?朝廷两年前就废止了,怎么还有地方能捐官?
      听她话里话外还有未尽之意,恐怕未必只是想替娘家兄弟活动,或许更想把丈夫送出去。为此,她还问起武举。
      她无疑是善于抓机会的人,这种人往往比有本事的人离成功更近。虽然不大待见,但齐瑞并不觉得她有错,向来洪福好享,清福难耐,这方寸之地、荒岭孤山,对于师傅是清修的福地,对有想法的女人来说,确实寂寞了些。
      为着三师兄,能照顾他还是愿意照顾的。于是让她转告娘家兄弟,捐的官就算了,回去准备科举,来年若成绩尚可,自会有人关照。不过三师兄的事他未答应,一是三师兄的性子不适合当官,二是看他这样子很是知足喜乐,何苦再去找罪受?
      三师嫂走后,齐瑞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出去走走,却听篱笆门一响。
      “师兄。”他抬头,欣喜地向来人打招呼。
      萧雨霁脚步滞了滞,双目环顾,问道:“叶将军呢?”
      “二师兄说有味药难采,他跟着去看看,两人大半夜就走了。怎么,师兄找他?”
      “不,没有。”萧雨霁忙道。
      见他似有些犹豫,齐瑞笑道:“那就是来找我了?师兄可真会来,我才刚泡了好茶。”
      关心几句他的身体,一杯茶下去,萧雨霁才道:“我今早下山,没接应到四弟他们,却听说了一件事。”
      见他很郑重的样子,齐瑞撂下茶盏。
      萧雨霁道:“听闻前段时候,有个无名青年破了清泉门‘五渠据魔阵’,那人可是叶将军?”
      “是。”齐瑞点头,以为清泉山上发生的冲突或能将这件事掩盖,不想还是传了出来。
      “那么在侑城码头,喝退臧前辈的……”
      “也是他。”齐瑞干脆地道。
      萧雨霁的眼神变得黯然,良久长叹一声:“苦练三年,参悟‘一剑西来’,我以为或可与之一较,不想昔日之一尺,如今却成百里。”
      齐瑞松了口气,怎么说江湖的平静也是师傅和他那一辈的侠士牺牲许多才换来的,他一手扰乱,总归有些说不过去。方才他还以为师兄猜出了什么。
      “师兄也别把他想到太厉害,侑城码头,他是用人家亲人威胁的,根本没动手,‘五渠据魔阵’也是先输了一阵,第二阵贝门主估计有什么顾虑不愿意打了,才认输的。”
      这一面贬低一面与有荣焉的样子,让萧雨霁一句“你不用安慰我”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不禁再次长叹。
      “师兄还探听到什么?”
      荐清迈入宗师门槛之事,短期内他不欲人知。好在贝叶书当时并未宣之以口,而宗师门槛除了几个绝顶高手外,江湖中人知道得并不多,应未传出。齐瑞试探了几句,确定师兄对此并不知情。
      傍晚的时候荐清采药回来,齐瑞问:“你于练武上不是有很多疑问?为何不去请教师傅?”师傅每日都要给他梳理经脉,要问的话随时都可以。
      叶荐清回了三个字:“道不同。”
      又是道,话说齐瑞还不知师傅的“道”是什么?
      “自然,或者清宁吧?”叶荐清这样猜测。
      第二日齐瑞问于本人,师傅笑曰:“道法自然,为师的道乃‘自然’。”
      果然如此,怪不得甫一见面,还不知他的身份时,师傅就对他极为欣赏。
      那天,不过是显摆地把他拉过去,让师傅考校一下这人练武的天赋如何,可比的上小师弟?不想却引来师傅一番说教,说:“幼安啊,你怎得至今还分不清武道与武术?”
      还说武之为术,以天赋取其巧,确可事半而功倍,武之为道,若还倚仰天赋,则大谬。还有什么习武,术为下,道为上,武之为术,在外在身,武之为道,在内在心……等等等等。
      这些绕了人的话呀,虽然还是不大懂,却分外亲切,齐瑞悄悄冲师兄挤挤眼,萧雨霁好笑地看着他,却忽听叶荐清问:“何为道?”
      萧长天眼睛一亮,他在讲武道,这个年轻人问的却是“道”。既问了,必然有所悟,如此年轻就能悟道,着实令人吃惊。
      “夫道者,自然之所出,万物之所法,覆天载地,四廓无极,禀授无形……”萧长天解释几句,见对方凝目锁眉,于是停住,喟叹地说了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啊。”
      这句话只要修道的人没有不知的,就算是不修道的也有很多人听过,叶荐清就曾读过不止一次。这样的一句话,此时此刻从眼前仙风道骨一般的老者口中说出,不知怎的竟让他醍醐灌顶一般悟了,对曰:“道在于心,每个人所悟皆有不同,但又同样出于自然,法于万物,同样无名无极无形,真人所说是否此意?”
      萧长天甚为惊喜,抚掌道:“是极。”
      “何为武学之道?”叶荐清继续问。
      “合武于道,是为武道。”难得见到这样天赋惊人却沉稳持重不骄不躁的青年,萧长天兴致极高,边比划边说:“一招一式,顺乎自然;一收一放,应乎至理;一刚一柔,合乎阴阳……”
      然后叶荐清又问:何为外?何为身?何为内?何为心?
      ……
      两人一问一答,几乎把旁边的人都给忘了。
      不过,他也就只请教过那么一次,都是些泛泛的问题,并不算深入。齐瑞相信,他的心中还有许多疑惑,
      不去问,或许有“道不同”的因素,但更多怕是不愿受人恩惠。
      而师傅自从知道荐清的身份,一下子变得极为慎重,话里话外均以平辈论交,弄得齐瑞都不敢把人往他身边领了。心说,师傅他老人家小时候莫非也爱听书,到了这般年纪竟还有英雄情结?
      他不知,萧长天可并非什么英雄情结,只是年轻时就不喜别人倚老卖老,如今也到了这般年纪,对着曾救万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武功境界又远超同辈之人,自不愿有倚老卖老之嫌,哪怕他是幼安带回来的。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怪象,萧长天称呼叶荐清为小友,弟子们称其为叶兄弟,辈分都乱了,好在山上没那么多规矩。
      没有了摞得高高的奏章,没有了让人烦心的政事,山上的日子清闲又惬意,除了二师兄借着调理身体的名义鼓捣出的那些能恶心死人的药。
      齐瑞是真不想喝,偏偏某人在这儿,不愿让他觉得自己娇气,只好硬着头皮喝下去。
      第一次喝时,味道还能接受,后面就越来难喝了,像是故意整人,他抬眼看去,二师兄一脸斯文有礼的笑容道:“用药嘛须循序渐进,你要是觉得受不了,二哥也可以适当换换,不过那样的话会好得慢些,怕不能根除。”
      “不用换。”齐瑞还没开口,有人就越俎代庖。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每天喝苦药的不是他。
      齐瑞严重怀疑二师兄记恨当年捣坏药材的事,公报私仇。还不让荐清给他丹田解封,明明师傅都亲手帮他梳理过经脉了,二师兄却说,经脉受损没那么容易好,而内力失控会一次比一次严重,狂暴的内力不仅会损害他的丹田和经脉,还会摧垮他如今本就不怎么样强壮的身体,稳妥起见还是暂时封着好。更抓着机会把他的身体很是贬斥了一通,说辞和当初太医说的有些像,却更加严厉。
      齐瑞觉得危言耸听,却有人深信不疑。也不知二师兄给他灌了什么迷汤,转天开始,这人一大早就拉他起床,要他半个时辰之内跑过两个山包。
      还没到一半就气喘如牛了,只觉嗓子眼冒烟,心跳得快要撑破胸膛。换了任何人在旁边齐瑞都跑不下去,可是为了不被某人看轻,他咬牙坚持着,到终点跟瘫了似的。
      “慢了三刻。”某人走回他身边,轻轻松松,一派悠然。
      两条腿不停地打哆嗦,汗顺着脸颊流下来,衣裳都粘在身上,齐瑞两只手撑着腿,弯下腰大口喘气,好半天才道:“你……有内力,我……没有。”
      没有内力,不能用轻功,山路也不比平道,他能坚持下来就不错了。
      “我也没用内力,对于练武的人来说,身体才是根本,你太依赖内力了。”山风有些大,叶荐清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拉着他慢慢往回走。
      齐瑞想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天生神力,练武的人不依靠内力如何修习高深武学?转念一想算了,与他口舌之争赢了又怎样,还不如要点实惠。
      “比起依赖内力,我更想依赖你。”
      用最后的力气拉下他,累至濒死之后的亲吻,甘美得无法形容。直到两条腿无法支撑更多的喜悦,齐瑞躺到草地却觉得整个人都飘了起来,一直飘到云端。
      “起来,地上凉。”叶荐清只说了一句就又被堵住了嘴。
      不够不够还是不够,明明都快窒息了,却舍不得放开哪怕一刻,直到红日跃出山涧,直到露水打湿衣衫。
      叶荐清抱着他翻过身,变成了在下的那个,哑着声音问道:“够了么?”
      旭日与清风,高山与峡谷,秋草与寒露,这才渐渐回到眼前,齐瑞抿唇一笑:“你说呢?”手臂交叠,放到他颈后,将整个脸埋了下去,闭上眼,听草木摇曳,飞鸟起落,秋虫鸣叫……
      从此跑步登山不再是受罪,反而成了甜蜜的期待,而他“身体才是根本”的说法也在和小师弟的切磋中得到证实。
      四师兄和小师弟比师兄说的晚回来足有三天,一回来就被三师兄一通数落:明知五弟要回来,你俩还在外头磨蹭,咋回事啊……
      秦偌吉知道他的毛病,也不辩驳,只是过来给了久违的五弟一个紧紧的拥抱。
      一向平稳温吞的四师兄难得如此外放,齐瑞也很是感动。
      其实论入门四师兄比三师兄还要早几年,他的父母就是附近的乡民,家中儿子多,逢灾年养活不了,无奈之下决定卖子,大的能干些活了不能卖,小的蹒跚学步不舍得卖,才刚七岁又八字不吉的次子理所当然被推了出来。幸好师傅路过将他带了回来,收做徒儿,不算做买卖。四师兄从小就懂事,学武勤奋,习文用心,孝敬师长,爱护师弟,如今成了师兄的好帮手。
      久别重逢,秦偌吉已算少言,他身后的道袍青年更甚,只是眼含激动看着,笑着,不过来,也不说话。
      直到齐瑞问:“是小师弟吗?”
      道袍青年才用手比划出一句“五哥,是我。”
      说起来,小师弟的身世十分可怜,家境贫寒,生母早逝,家里头嫌弃他残疾,对他极为苛刻,时常被虐待,上山之后师傅为其赐名“泰来”,取否极泰来之意,也是怜他幼年所受之苦。其实他的耳朵乃幼时意外所致,并非天聋地哑,后经过多年医治,如今虽说还比不上内家高手,与常人相比却也不差了。但或许是习惯了,也或许是性格使然,始终不爱开口讲话。
      之前就听三师兄说,山下镇子上的人送给小师弟一个绰号,叫“小仙师”,一是他常年一件道袍,身背木剑;二是他心肠好,乐于助人;三就是几乎不见他开口讲话。
      许是对他小时候干瘦可怜的样子印象太深,当日听三师兄说完,齐瑞的眼前就浮现出一个腼腆的小道士形象。这一见面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当年安静老实、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如今已长成高挑英俊的青年,他的眼神正直而清明,笑容纯粹而真诚,姿态挺拔而稳实,既没有冲天的锐意,也没有惊人的威势,却不知怎么让人感觉像一把剑,一把被细心擦拭过、不染尘埃的浩然之剑。
      听说他比师兄更早便领悟了“一剑西来”,听说他已经突破了师傅的教导,对武学有了自己的体悟,听说师傅对此大为欣慰,直言此子日后必将超过老师。
      他会是荐清的对手吗?
      郑大康按捺不住,当先提出能否让叶兄弟和小师弟切磋切磋。他对于大师兄所说,“十个你也不是对手”的话不敢公然反驳,心里却很是不以为然,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其他人虽未说话,却也很好奇。
      习武之人,融会贯通总离不了实战,萧长天想着小徒弟难得遇到年龄相仿的对手,若能切磋一番必有所收获,也乐见其成,只是怕冒犯了人家。
      齐瑞道:“看他们自己的意愿吧。”
      一个跃跃欲试地点头,一个也早有此意,拱手道:“还请闫少侠赐教。”
      道观后身的演武场,闫泰来面北而立,慎重抽出身后的木剑,叶荐清却犹豫了。
      秦偌吉道:“小师弟用惯了木剑,叶兄弟要是不习惯也可让他换别的。”
      郑大康也道:“没错,小师弟平日与我等过招都用木剑的,他不善言辞,却绝无轻视之意,叶兄弟可别介意啊。”
      齐瑞道:“他并未介意。”只是在考虑用哪只手。
      叶荐清微微一笑,左手接过卢长生递过来的木剑,道了声“多谢”。
      “叶兄弟是左手剑?”郑大康讶然道。
      萧雨霁张口欲言,齐瑞一拽他的袖子,摇了摇头。
      面对贝叶书,荐清不曾犹豫,面对小师弟却犹豫了,是否表示小师弟的武功比那位极富盛名的清泉门主还要高?
      最初的几招两人都有所保留,脚步未动,见招拆招,看起来真像“切磋”。
      “这哪是比武啊。”郑大康悄声道,但他天生大嗓门,哪怕压低了声音也足矣让在座的都听到,秦偌吉做了噤声的手势。
      既不精彩也不激烈的切磋持续了十招左右,萧长天道:“可以了。”
      两人各自退开,都是面不红气不喘。
      “这就完了?”郑大康不明所以,在场之人脸上也都有诧异之色。
      萧长天对小弟子道:“先机已失,固守无益。”
      闫泰来羞愧道:“弟子知错。”
      他看不出对方深浅,一开始先用五成力去试探,对方看似见招拆招,却隐隐反击,让他忙于变招甚至无暇加力,要破此种打法,需加猛力,而一加猛力木剑必断。
      萧长天问:“该当如何?”
      闫泰来答:“不破不立。”
      除了师傅,这两年还从未被人这般压着打,他只顾惊讶,竟忘了不破不立的道理。
      萧长天点了点头,问道:“小友可愿再教一教他。”
      “真人客气了,闫少侠武技在我之上,”叶荐清道:“愿换剑再来。”
      木剑换成精钢所炼的长剑,闫泰来持剑一摆,剑身荡起一圈雾气,剑尖的雾气更如喷涌的白色火焰,浓郁凝实,在阳光下烈烈奔腾。
      齐瑞心道,小师弟年纪轻轻,真气化雾之凝实却比贝叶书有过者无不及。
      “这才对嘛。”郑大康笑道。
      山风吹动道袍青年头上逍遥巾的飘带,靠近剑气,带子竟无声断裂,可见仅是剑气也有切金断玉之利,萧雨霁亦赞叹点头。
      叶荐清却丝毫不见讶异,长剑上甚至没有一丝真气波动。
      卢长生有些纳闷,以眼神询问五弟。
      齐瑞摇了摇头,知道荐清不会做没把握的事,并不担心。不过,二师兄竟然关心起外人来,这让他有些意外。
      看向场中,真气化雾,已堪堪到了极致,道袍青年却并未如料想般进招,反而继续蓄势,凛冽的山风能够吹动粗壮的树枝,却吹不散凝实的雾气,突然,包裹在长剑周围的雾气毫无征兆地散去,同时响起低徊的嗡鸣。
      “这……这是……”郑大康瞪大眼,因太过惊讶而话不成句,甚至忘了压低音量。
      这个时候无人怪他,就连萧雨霁都震惊地脱口而出:“真气鸣箫!这是真气鸣箫,小师弟什么时候已经……”
      萧长天缕着胡子微微笑了一下。
      齐瑞看向与小师弟隔了十步,同样手持长剑的人,却依然不见他有任何动作,也未曾将兵刃换了右手。
      道袍青年道了声:“当心。”
      “呜”,长剑嗡鸣却笔直如一道光,陡然刺了过去。
      一剑西来,这一招可比师兄使出来的厉害多了,不管是速度、劲道,还是那穿云裂日般的光辉。齐瑞的心提到嗓子眼,却见光芒笼罩下的人几乎同时动了,却并非向后,而是正面向前。太快了,几乎能看到一串虚影,身体冲进那片光辉,长剑直直穿透剑光,精准地点在了光芒中央的某处,似乎没有用什么力气,剑势就破了。如同星河流泻,光辉瞬间闪耀之后黯淡下去。
      小师弟的一剑西来被人一招破解?这怎么可能?郑大康嘴里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其他人还未及反应,就见师傅猛地站了起来,盯着场中,目光闪动。
      高手竞技,一招就能决胜负,闫泰来收剑,眼睛里闪着兴奋,毫无芥蒂地道:“我输了。”
      “这个不算,”叶荐清道:“叶某见过这一招,琢磨了好几天,这才见功,否则肯定赢不了,再来。”
      萧雨霁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努力多少年才参悟,却被人见过一次就破掉了。
      难得遇到这样的高手,腼腆的“小仙师”也豪气顿生,道了声:“好。”
      再比过,两人才算战在一处。
      齐瑞觉得荐清的武功比与贝叶书动手时又高出不少,左手剑竟然能够力敌领悟了真气鸣箫的小师弟。
      场面上看,似乎是道袍青年占了上风,但是他的对手极其冷静,出剑并不多,却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遏制了他的攻势。连郑大康也看出小师弟打得有些憋屈,暗自咋舌,大师兄说自己挡不了人家三招,这哪是长他人志气啊,分明是低看了人家。五弟从哪里找来这样的高手为其效命?
      秦偌吉问于师傅:“小师弟已然领悟了‘真气鸣箫’,却仍不能胜,叶兄弟的武功到了何种境地?”
      萧长天道:“泰来虽领悟了‘真气名箫’,心境上却还有欠缺,不算踏出那一步,而他的对手却是真正迈进了宗师门槛,沟通自然之力,渐悟玄妙之机,他手中最普通的招式都蕴含‘道机’,这就是合武于道。”
      说着一指场中的道袍青年:“术。”再一指另一位:“道。”然后看向弟子们:“你们用心体悟。”
      几人都道:“是。”
      这场比试仍然以闫泰来认输为结束,叶荐清却道:“不算,叶某失剑在先,再来。”
      其实是他主动撤剑,再将对方逼出场外,严格说来应是平手。
      萧长天笑道:“是他输了,哪怕再来十次都是这样的结果。高手过招,差之毫厘就是生死,何况小友还未尽全力。”
      最得意的弟子输了,他却好似很高兴,对闫泰来道:“今日你输了,却也赢了,这样的对手千载难逢,师傅支持你多向他讨教,直到能迫使他露出真正的实力。”
      多讨教?齐瑞的心里升起浓重的危机感,以这两人对练武的沉迷,这个“多讨教”很可能就是全天,除了吃饭睡觉,无时不刻。
      正要开口,却听师傅问:“方才破去‘一剑西来’那招,小友何以如此托大竟不用内力?”
      江湖中切磋武功,是很忌讳瞧不起人的,换任何人说这句话,可能都有些不满之意,萧长天却说得异常平和,没有丝毫责问。
      叶荐清微一躬身,道:“并非在下狂妄,而是若用内力,那一招便输了。”
      为何用内力反而会输?包括萧雨霁在内大家都觉匪夷所思,萧长天却在沉吟片刻后,徐徐点头:“破繁者简,破巧者快,许多人都知道,却从未有人敢于做到这样,连内力都不用,的确是简到了极点,快到了极致,可小友不觉太过冒险了吗?”
      叶荐清略微斟酌一下,道:“在下恩师是一名军人,他在教授武艺之前,最先教我的是相信自己,后来他又教我不可盲目自信,有段日子,我总是搞不清楚这两者,直到上了战场。”
      忆起战场,他的稍稍低下头,神情肃穆而沉重:“当战鼓擂响,敌军蜂拥而至,即便武艺再高也很难真正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更不可能每一枪每一箭都看得清、听得准,此时需要的不是见招拆招,而是血性,两强相遇勇者胜,军人的悍勇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强大的自信,比起内力,我更相信身体自然的反应。”
      “身体自然的反应,”萧长天重复一遍这句话,又问:“仅仅是自信吗?”
      “不,”叶荐清答道:“两强相遇勇者胜,两勇相遇智者胜,因自信而勇,因智而不盲目,当我切身体会过这两句,才真正理解了恩师的深意。”
      这是他战场上几番生死才得来体悟,齐瑞的有些明白小师弟为何会输了,比之他,小师弟欠缺的不仅仅是心境,还有临敌经验和生死鏖战的磨砺。
      萧长天陷入深思,良久叹道:“你有一位好师傅。”
      “是的。”仅仅是两个字,却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骄傲,还有崇敬,即使早就超越了那个人,他的崇敬却丝毫不减。
      “有你这样的弟子,莫将军也该知足了。”齐瑞插了一句。
      不止一次切身体会过这人的悟性,别人随口一句,他就能领悟出许多,当他的老师真是太容易了。
      等到只有两人的时候,齐瑞问:“赢了小师弟,你高兴吗?”
      “我未赢。”叶荐清道:“只是没输而已,并不意味着赢。”
      “好吧,你没赢,”他这人自有一套歪理,齐瑞不想多做争辩:“那么,你为何不用右手和他好好地比一场?你不是一直盼望着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什么叫势均力敌?”叶荐清噙着一丝笑意反问:“你来我往,战个几百回合?你觉得我用右手能和他比什么?比谁的内力更深厚?功力更精纯?招式更精妙?还是比谁更适应江湖上的打法,比谁所学更庞杂?不,”说到这,他微一摇头:“以己之短,搏人之长,兵家之大忌,我不会那么做。”
      “可是你的右手明明比左手强,师傅也说你未尽全力。”齐瑞才不会被他蒙混过关。
      “令师和你一样,太过高看我了。所谓最强实力,也是因人而异的。”他说话的神情不像是敷衍,也不似糊弄人。
      因人而异,回想他这几次动手,的确如此。
      战场之外,他轻易不动用武力,比之其他人,齐瑞亲眼见他动武的次数算是多的了,和南越宗熙,和红衣少年,和宗师弟子,和清泉门主,以及这次和小师弟,似乎每一次都不一样,如果硬要找出一点相同的话,就是“动手可以,但是怎么打得听我的”。
      似乎对方不管强弱,他总能找到最恰当的方法应对。就像在战场上击败塔鲁、于潜、魏达、项中那些名将,也同样是截然不同的打法。
      南越宗熙号称他的知己,也是他的对手,应是最了解他能耐的。
      当年荐清大破东昌之后,有人问,若是他对上这位所向披靡的战神将军,当如何?
      宗熙道:“叶荐清出道以来,大小战役不下百场,你何曾见过他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所以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问问他,若对上南越宗熙当如何?”
      自大狂妄如宗熙都认为,叶荐清的战略眼光和对于战局的掌控能力,普天之下,无人能出其右。当他把这样的眼光和能力用到小小的切磋比试,结果可想而知。
      “你说的很有道理。”让人无可辩驳,但是齐瑞还是觉得他和小师弟的比武有所保留,不似与南越宗熙切磋时那般酣畅淋漓,甚至比不上那晚醉酒舞枪。
      一晃在山上已住了十来天,从第五天开始,每隔两三天,暗卫就会送上一些信件,有京里头的消息,也有行刺事件调查的进展,每到此时,荐清就会避出去,事后也不会问。
      师兄有时却会跑来问:“那件事可有眉目?有要我做的吗?”
      齐瑞摇头:“暂时不用,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心里有数,师兄不必担心。”
      上次对师傅就是这么说,他听了就不再问,师兄却对他轻描淡写的态度极为不满,未免他担心,只得再稍稍解释两句。
      “想我死的人不外乎两种,一是有仇,二是觊觎这位子。前一种这些年已扫荡的差不多了,就算是也翻不起什么大浪。至于后一种,有些麻烦,不过也不是没有方向,我如今没有子嗣,端看我死后谁最有可能够着这个位子。”
      在颁布选妃的当口遇到这事,或许有人压根就不想他有子嗣,譬如那些老资格的宗室皇亲,譬如被封为燕王的五皇兄遗腹子,当然宁王殿下也脱不了嫌疑。
      本想表示已有了初步线索,让师兄放心,没想到这么一说,他反而更担心,“不娶无子,绝先祖祀,在民间这都是大不孝,何况皇家。当初说不想失败了之后孩子跟着受株连,如今登基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要子嗣呢?是不是他……”
      “不是,”齐瑞打断师兄:“不是因为他。”
      他何尝不知子嗣重要,但是,若当了皇帝还要勉强自己和不喜欢的人燕好,那这皇帝还不如不当。
      齐瑞叹气,也就是师兄敢这样问,换个人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找话敷衍过去。师兄走后,他揉了揉两边太阳穴,却还是没办法减轻烦躁。
      不娶无子,绝先祖祀,对于世家出身又是独子的荐清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据他所知,叶朝宗夫妇可从未绝了让他再娶的念头。璇儿,唉,那孩子从头到脚没一个地方像他,他们或许也有所怀疑,只是不敢说而已。
      原本计划在山上住一个来月,等那道关键的圣旨发布之后再下山,却在刚过半月时等来卫琨风尘仆仆的身影。
      深秋时节,山上已经很冷了,昨夜的一场秋雨到了后半夜甚至变成雪花,染白了几座山头。银装素裹的山上,穿棉衣都不觉得暖和,卫琨却衣衫单薄就攀上来了。
      什么事要他亲自出动,连换装都顾不上?
      卫琨先转呈了杜琛的密信,信件前头还是例行报备,和以往的没什么差别,却在最后说了一件事,太后懿旨召桐州甘德郡司马张棹嫡长女进宫参加甄选。
      “张棹?”这个名字有些耳熟,齐瑞想了想,却没想起是哪个。甘德郡司马,这样一个小官儿,还是闲职,太后是怎么知道的?
      卫琨道:“这位张大人没在京城任过职,陛下也从未召见过他,难怪想不起,不过他的夫人却是姓叶的。”
      齐瑞心中隐隐有了答案:“是大将军的……”
      “长姐。”卫琨接过话。
      果然,齐瑞咬了咬牙:“周坎在干什么,怎不阻止?”
      虽然是庶姐,那也是他亲外甥女,一旦进了宫闱……都不敢去想他的反应。
      “周大人为了这事被太后训斥得不轻,他夫人都被禁止进宫了。”卫琨道。
      其实也知道这是迁怒,那是太后,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没有他的许可,就算是周坎也不敢对她不恭不敬。
      “原来朕的母亲还是个有决断的。”
      事情发生了,生气发怒是最没用的,齐瑞渐渐冷静下来。
      他的母亲是周家的嫡出姑娘,但绝非最出众的。开国先主法令,女子不经甄选不可入宫为妃。三十年前的那次甄选,纯粹是为影妃娘娘所设,为了掩饰心上人不够高贵的出身和莫名其妙的来历,先帝不仅给了她一个忠良之后的身份,还同时接纳了几位世家大族的女儿。
      当时周家的家主极为精明,他深知,对于家族来说一个得宠的嫔妃远不如皇嗣来得实惠,于是几经考校,从众多孙女中挑出最不可能闯祸,又有宜男之相的一个送进深宫。
      出身高贵且敦厚温柔,容貌美丽又贞静守礼,这样的大家闺秀即便无法得宠,也不会让君王望而生厌。一切就像周家家主料想的那样,直到出了那件意外。
      债,能够偿还的是债,不能偿还时,就是仇。同样的,愧疚,能够弥补的是愧疚,无法弥补时,往往会变成厌憎。
      深宫之中,被宠妃仇视、又被君王厌憎的嫔妃日子焉能好过?久而久之,连表面的风光都难以为继。齐瑞回到京城时,她已经被遗忘在角落很久很久。
      他愿意对她好,因为十月怀胎的艰辛;他愿意给她所能给予的一切尊荣,因为她受过的冷落、挨过的苦楚;不求她做什么,只望别总是像这样拖他的后腿。
      这件事,虽然肯定是被什么人蛊惑撺掇了,但是也要她愿意配合才行。
      母亲啊,母亲,她知不知道如今的一切都是谁给的?那些东西他一句话就能全部收回去。她知不知道,不管为了谁,为了什么,开罪帝王都得不偿失。
      “不用阻止,我倒要看看她能做到哪一步!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先帝遗诏,太傅之死,红衣少年,榻上之臣,加上这次插手甄选,看起来都是针对荐清,难为的却都是自己,只有行刺直白了些,看来并不止一方势力。
      “你去安排一下,准备回京。”
      八面来风已吹满画楼,还怕山雨下不来吗?
      卫琨走后,齐瑞把所有的事又想了一遍才起身去找他。
      “叶兄弟和你二哥一起进山了,说是再去找找上次那种果子。走了大概……”二师嫂把收下来的衣被搭在肩头,手搭凉棚看看天:“有小半个时辰了。”
      “这会儿进山?”齐瑞皱了皱眉。
      有了荐清当帮手,二师兄可不再满足于在近处采药了,往往都去深山,那里不止有悬崖峭壁巉岩,还有廻壑湍瀑险滩,毒蛇猛兽更是数不胜数。平日都是凌晨走,等到了险要之地天也大亮了,可这会儿太阳都偏西了,再去岂不危险?
      “就是说呀,这会儿进山怕半夜也赶回不来,就算艺高人胆大,不怕山里头的猛兽,可那高山上还有雪呢,这黑天的去爬悬崖峭壁,也不知你二哥抽哪门子疯,他抽疯不要紧,还要连累叶兄弟跟着受罪。叶兄弟性子再好,也是客人,哪能这样?”二师嫂早先还忍着,这会儿越说越气:“我不过说了一句‘明早再去不行吗’,就被他又是瞪眼又是训斥,五弟你说,有他这样的吗?”
      这些日子因为诊病,跟二师嫂混得熟了,彼此也就不那么拘礼,齐瑞一边帮着她把晾晒的衣被从绳子上收下来,一边好言劝慰,心道,这回受连累的恐怕是二师兄了。
      那种蚕豆大小有着坚硬外壳的赤红果子,上次只采到一枚就让二师兄欣喜若狂,直说皇天庇佑,有了它再重的内伤都不怕了,而自己的病归根结底还是强用真气冲击了内腑所致。
      荐清,是因为看到卫琨才急着再去碰碰运气吗?这么说,他已经料定要回程了。
      唉,回程容易,难的是要如何对他说那件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合武于道 八面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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