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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苍松迎客 游子返乡 师傅要种树 ...


  •   刺杀,自古有之。它伴随权利而生,以收割上位者的性命为目标,有人谓之“布衣之怒”。
      不知从何时开始,杀手成了一个行当,他们中的佼佼者,尤其那些成功刺杀了帝王的人,无不被冠以“壮士”之名,当作不畏强权、视死如归的英雄人物大加颂扬。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年少时便读过这样的句子,也不可避免地为之心潮澎湃浮想联翩。如今,却只觉感慨,文人的笔啊,当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血腥与杀戮经过他们的润色也能变成慷慨悲壮。
      布衣之怒,试问哪一个妄图刺王杀驾的“布衣”身后没有某些势力的推动?而所谓“壮士”,所谓不畏强权,视死如归,其实不过是为另外一个强权和规则奋争的亡命之徒。
      一直搞不明白,同样是致人死命,为何行刺就比其他的手段,例如谋杀毒杀馋害构陷,来得高贵?明明更易失败,更易暴露,更易引来“天子之怒”。
      此刻齐瑞就很恼怒,虽然还达不到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程度,却也恨不得立刻揪出幕后黑手,将其全家全族灭个干净。
      同样恼怒的还有那名刺客,若早知队伍中有那样可怖的高手,这桩买卖他说什么也不会接。然而这还不是更可怕的,最让他肝胆欲裂的是那些护卫喊出的“护驾”两个字,是护驾呀,他意识到怕是捅到天了,必须赶紧逃走。
      眼见跑出圈外,即将从那个“杀神”手中逃脱,迎头却是一道剑光。
      此时正是红日西斜,一道剑光升起似从那红日中来,刹那光华化为凌厉的杀意,随着一颗头颅落地,光华敛去,才现出一道笔挺的身影,穿了件同样笔挺的蓝白布衫,皂色飘巾随风而舞。观其举止,简明精悍,干净利落,看其形貌,朗韵淳厚,意气豁然。
      “师兄。”齐瑞叫了一声,目露欣喜。
      来者正是一代奇侠萧长天之子萧雨霁,叶荐清暗自皱了皱眉,转身去看其他人,希望还有活口。
      “幼安,你没事吧?”萧雨霁收剑。
      “我无事。”齐瑞道,正欲上前,看自己这一身狼狈,又停下脚步。
      萧雨霁疾步上前,一搭手就知不对,惊道:“你的武功……”
      齐瑞道:“稍后再说。”
      箫雨霁也意识到此刻非说话之时,暂且按捺。
      侍卫长前来禀告,刺客共计35名,已全部伏诛,48名侍卫和12名车夫伤亡过半,4名侍女只剩一人还受了伤。
      天色将黑,荒郊野外,谁也不知接下来还将遇到什么?他的脸上隐隐写着顾虑。
      齐瑞下令就地休整,全力救治伤者。
      萧雨霁建议:“前头不远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可去那里休整。”
      齐瑞到山神庙换了身衣裳,顾不上和师兄叙话,略作整理之后,来到一众受伤侍卫中间。
      伤者或坐或躺于地上,随行医官正在包扎救治。未受伤的在外搬运尸体,清点货物,随时警戒。
      暗卫很快赶到,见此状况急忙请罪,齐瑞挥挥手,说了一个字:“查!”
      侍卫中真正被刺客杀死的其实没有多少,更多的人死于陷坑、钉板、套索和淬了毒的弓箭,准备的这样充分,埋伏得如此精准,让他不得不怀疑这剩下的侍卫当中或许就有潜藏的敌人。
      侍卫长道:“这些物品一时半会儿怕也整理不出来,陛下莫如先随萧大侠上山。”
      他早知圣上与萧大侠亲如手足,也深知他的武功,有大将军再加上萧大侠护送料可无事。
      萧雨霁也赞同:“山路险峻,伤员不便移动,不如咱们上山之后再让二弟过来。”
      他二师弟卢长生,正是四十年前享誉武林的“毒医”卢沧南的后人,用毒的本领和一身医术都可谓出神入化。
      齐瑞摇了摇头,看着师兄笑道:“还没恭喜师兄剑法大成呢。”
      对于最后那名刺客,荐清明显是有意放走的,因为知道后面会有暗卫跟上去,不想师兄这一剑西来,就此死无对证。
      一剑西来,当年师傅便是凭借此招重创了那位风华绝代的魔教教主,三年前,师兄若能领悟了这招,也未必就会输给南越宗熙。
      未留活口虽然有些惋惜,但齐瑞是真心为师兄高兴。
      萧雨霁师没想到他突然说起这个,一时有些惊讶,又有些不好意思:“一见面就来寒碜师兄,哪里就大成了?”
      齐瑞笑了笑,正欲问起师傅,忽听外头荐清沉稳的声音道:“此人未死,速去叫医官。”
      活口?他霍然起身。
      那名杀手的确还有气息,医官在其口中抠出一枚小指盖大小的蜡封毒药,已经咬开一个口子,恐怕是伤重之际,还没完全咬破就陷入昏迷,不过终究伤得太重,生死只在旦夕之间。
      “看来只有劳烦二师兄下山了,凭他的医术把人救醒应该没问题。”
      于是话题又转了回去,这会儿日头已偏西,叶荐清也认同让萧雨霁带着两名暗卫护送齐瑞先行上山,其他人暂且按兵不动,等待援兵抵达。
      “你不与我同往?”虽然知道他的想法,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就是盯着那名杀手,在二师兄到来之前,灭口的话这是最佳时段。
      “我知你的心思,但是,大将军不觉得,当此之时,保护你的陛下更为重要?”
      废弃的土地庙里,此刻只有荐清、师兄在,齐瑞的态度也放松了,语气里不由带上几分亲昵和调笑。
      不想叶荐清竟突然行起君臣大礼:“陛下的安危任何时候都是最重要的,这亦是臣的初衷,恳请陛下恩准臣调查此事。”
      好武成痴的他居然为了这样一起刺杀,不惜放弃拜会一位期盼已久的准宗师高手?齐瑞吃惊之余也有几分受伤,这是不打算随自己上山了?
      他以为荐清或许会说,萧大侠的武功足矣保护陛下平安抵达……冷静自持的口吻。
      此处需有人坐镇,以防有什么不测……公事公办的口吻。
      那样的话最多是晚一天半天上山,可负责此事就不同了。
      策划行刺是夷九族的大罪,不管是谁来做都必然十分隐秘,查起来也不知会耗费多少时日。揽了这个差事,他就可以有理由索要权力,可以自由来往各地,可以洞悉许多事……
      齐瑞从不认为世上有纯粹的坏事和好事,只要利用得当,坏事也能变成好事。在最初的愤怒褪去之后,他就在想如何利用这件事除掉某些意图不轨的人,在查证真凶之前。可荐清即便化身杀神,本质上也还是君子,未必认同这种做法,到时怕又会有矛盾。
      可是他说“恳请”,说“恩准”,谦恭中带着强势,这样的单刀直入让齐瑞想装糊涂都不行,要如何去拒绝?
      责之以法?追查这件事乃暗卫职责,他主动请缨,略有越俎代庖之嫌,可他打的是为圣上安危着想的旗号,怎好公然责备?
      诱之以利?一位准宗师高手的指点,定能让悟性惊人的他茅塞顿开,武功突飞猛进。但他岂是贪图利益之人?
      伤脑筋,齐瑞揉了揉额角,道:“‘陛下’的安危任何时候都是最重要的,很高兴你这样说,但是比起安危,你是否更应该关注一下‘陛下’的心意,有些事不是非你不可,有些事却是,望你莫要为了前者而忽略了后者。”
      晓之以理不如动之以情,他的语气算不上好,意思却很明白,能为“陛下”做事的人千千万万,他希望陪在身边的却只有一个你。
      话说到份上,除了领旨叶荐清无话可说,其实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也无所谓失望不失望。只是略感无奈,他把隐瞒那件事看得如此之重。
      看一眼有些不明所以的师兄,齐瑞叹口气:“事情紧急,与我一起只会拖慢脚程,唯有劳烦师兄辛苦一趟,回去报个讯,请二师兄尽快过来。”
      “不行!”萧雨霁道:“你留下来太危险,万一再有刺客……对了,你的武功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武功,师兄甫一见面时就曾问过,被他含糊过去,这次再问,齐瑞只得稍加解释:“练功时出了岔子,回头让师傅给看看,应无大碍。至于刺客,师兄放心,短期之内应不会再有。”
      刺杀最讲究攻其不备。一而再再而三,那叫追杀,而追杀,他们还没有哪样的实力。何况今日这样的刺客,培养一个都不容易,这么多聚在一起,恐怕已是对方最强阵容,就算万一还有,没有了事先埋伏和攻其不备的先决条件,也奈何不了他们。
      但是没时间和师兄细说,只道:“师兄放心,援兵即刻便到,那名杀手关系重大,还请师兄速去速回。”
      比起荐清,师兄好糊弄多了,两句三句便急急去了。
      “不光是剑法,师兄的轻身功夫也大进了呢。”齐瑞看着那迅疾如风的背影,一边感怀笑道,一边伸手想去拉他的手,伸出到一半,眼神一凝,又收了回去:“你要不要先去把衣裳换了?”
      已经干涸的血迹污染了华贵的玄锦,绵延到他的手上,提醒着那一刻残暴的杀戮。
      叶荐清沉下眼眸:“臣告退。”
      说罢不等齐瑞回复就扭脸出去,这一去还就不进来了。
      嘿,他才刚经历一场刺杀,刀光剑影凶险异常,这人倒好,一句安慰都没有就来出难题,还摆脸子,齐瑞有些气恼,还有些委屈。
      是不是人都是这样,得到的越多越没法满足?很早以前,只要他看自己一眼,就能回味很长时间,那时候最大的心愿是得到他一个真心的笑容,而如今,他稍有违逆,便觉难以忍受。
      那名杀手终究没有等到救命的毒医,在侍卫刚开始埋锅造饭时就去了,导致齐瑞的心情更加不好。
      二师兄是快二更时到的,跟着来的还有三师兄。
      距离上次见面已有七八年了,二师兄还是一副白净斯文、慢条斯理的模样,茶褐色布衣纯黑布鞋,背着个药篓的他看起来一点都不似武者,倒像个游方郎中。
      而下山一别之后就再没见过的三师兄比当年又魁梧了些,一身短打、留着络腮胡子的他看起来比二师兄的年纪都大。三师兄郑大康是师傅捡回来孤儿,上山时就十岁了,初见他瘦瘦小小的身子,脖子上却顶了一颗大头,齐瑞那时老担心他的脖子会撑不住这颗脑袋,不想没几年竟长成了一副粗实雄壮的的样子,师兄弟里他是最高大的。
      “小五,是小五吗?”三师兄一贯的作风,人没到声音先到。
      许是幻想了太多次,久别重逢已没有多少激动,齐瑞还是做出激动不已的样子,叫了声:“二师兄,三师兄。”
      郑大康顿住脚步,诧异地看向二师兄:“这真的是小五?”而不是哪家的王孙公子?
      烛火都随着他的声音晃动起来,卢长生瞪他一眼,对齐瑞道:“听说有人受伤,我先去看看。”
      侍卫长殷勤地领他过去,又有侍卫来加了座,上了茶。
      萧雨霁坐下道:“一接到你的信,大家就都坐不住了,尤其这两天,听说最近江湖不大太平,父亲有些担心,就派四弟带着小师弟去迎一迎,这会儿也不知跑去哪里了,我已经叫人去找,过两日应能回来。”
      齐瑞点头:“有劳师傅他老人家挂念了。”
      郑大康这会儿才有了几分真实感,看着毕恭毕敬的侍卫,再看气度俨然的五弟,不禁感慨:“之前听说他们说你考取功名当了官,我还不相信,没想到昔日的小五弟还真有大官的派头呢。”
      大官啊,齐瑞微笑,三师兄即使过了而立之年,也还是一样的心直口快。
      他问起山上的情形,三师兄又抢着开口,毫不客气地数落了他一通没良心,一走这些年也不说回来看看,连去了哪儿也不说……
      “三弟!”萧雨霁斥道。
      齐瑞冲他挤挤眼,笑着摇了摇头,萧雨霁无奈地收回阻止的话。
      三师兄好数落人的毛病也一点都没变啊,不过碍于师门长幼尊卑,两位师兄他从来不敢说,四师兄一向沉稳练达,没错处让他说,小师弟听力不好,说了也没用,这些年自己不在山上,他得多寂寞呀。
      郑大康好容易数落完,又说起别后各人的情形,先说师傅,然后是师兄师弟,师嫂弟妹,侄子侄女……
      什么时候,山上已经这样热闹了,齐瑞嗔怪地看一眼师兄,道:“怎不写信告诉我?准备的礼物也不知够不够?”师兄弟们还好说,小辈面前失了礼可就难看了。
      看看外头排成长队、辙印深深的车辆,萧雨霁叹道:“你这准备的也太多了。”
      齐瑞笑而不语,心道换成银票不多,你不是不肯要吗。
      在附近州府待命的大批侍卫是夜半时分来的,又带来了两车物品,以弥补之前损毁的,齐瑞这才放心。
      夜晚山路难行,有几名侍卫的伤势也需观察,于是暂宿在山神庙,萧雨霁挂念齐瑞的身体,欲让二弟给他把脉,齐瑞摇头:“上山再说。”
      说了半宿的话,似乎刚一合眼天就亮了,一切安排就绪,整装待发。
      出门就看到牵着马等在队伍前头的叶大将军,黑色雷纹锦袍足够华贵也足够庄重,将他世家子弟的矜持和铁血军人的严毅完美地展现出来,如斯俊美,如斯威严。
      卢长生和郑大康都不禁目露异色,叶荐清恍若未见,上前两步,恭谨地行礼:“属下见过公子。”
      “免礼。”齐瑞道,借机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一把。
      郑大康悄声问:“五弟当的什么官呀,怎么一个一个都叫他公子?”
      卢长生懒得理他,转个身撇开脸,郑大康不以为意,凑过来好奇问道:“这位是……”
      “见过萧大侠。”叶荐清当先向萧雨霁打招呼,不落痕迹地脱开那只手。
      萧雨霁慎重还礼:“这可不敢当,”犹豫一下口称“叶兄”,道:“不必多礼。”
      两个人都极为客气,齐瑞笑了笑:“师兄比他年长,还是莫要如此称呼了。”
      “那要如何称呼?”郑大康不甘寂寞地插话:“这位也是五弟的手下?昨晚怎没见过?”
      “大概在外围巡视,”齐瑞含着淡淡讥讽道:“正要禀告列位师兄,他可不仅仅是我的手下,还是——”看到那双平静的眸子里陡然升起的警告,不由笑道:“还是我的徒弟。”
      此话一出,众人都吃了一惊。
      “别浑说。”萧雨霁道。
      被说的人还没怎样呢,师兄倒先斥责上了,真是好久没被人训斥了?尽管师兄的语气并不严厉,却还是让齐瑞略感意外,挑眉道:“不信你问问,我有没有教过他?”
      “原来是师侄,”郑大康立刻相信了,跃跃欲试道:“武功怎么样,要不要三师伯指点指点?”
      叶荐清闻听很是怔了一下,齐瑞则忍俊不禁。
      因为资质所限,三师兄是除了他之外武功最差的一个,就连把学武当副业的二师兄都比他强了不少,但又偏偏极其好武,逮着个机会就想比划比划。
      “三弟,”萧雨霁喝道:“别跟着胡闹,这位的武功十个你怕也不是对手。”
      这下不仅郑大康惊诧,连卢长生也好奇地上下打量。
      叶荐清皱眉,齐瑞找了个辞儿把话题岔开。
      师傅居住的山峰原先的名字已不可考,从齐瑞记事它就叫清宁山了,与师傅的道号“敬一”一样,也是取自“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
      除了搬送货物的人之外,他没再让侍卫相随。一路上山都很顺利,巳时抵达山门,齐瑞叫停马,看着面前陌生的巨大山石门楼:“这是新修的吗?”
      萧雨霁道:“四前年修的,有附近百姓上山求医的经常会迷路,师傅让在这里修个山门用做指引。”
      齐瑞“哦”了一声,又问:“怎未挂额匾?”
      郑大康道:“大师兄说等你回来题。”
      齐瑞转头看去,萧雨霁有些难为情道:“咱们兄弟就你的字最好。”
      “多谢师兄夸奖,”齐瑞冲他拱了拱手,瞥一眼身侧的人:“不过此刻有个字更好的在这儿,我可不敢献丑了。”
      清宁,清宁,前面的字他喜欢,后面的不管是作为莲曾经的名字还是那个人的封号,都无法不令他感到厌恶,尤其这两个字放在一起。不行,回头得跟师傅说说,给这座山改个名字。
      就叫清靖。清者,朗也,靖者,安也。清靖而无思虑,不比那个更好?
      “这是……”正自思忖,却陡然看到一堆大小不一的山石,那么熟悉的伫立在山门之内。
      齐瑞情不自禁下马,找到其中最大的一块,挥袖拂去上面覆盖的落叶,露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剑痕。历经多年风吹日晒、岁月侵蚀,有些痕迹已经模糊不清,有些还清晰如昨。
      眼中突然涌上一股热潮,昨日见了几位师兄都没怎么激动,这回几块石头却不知怎得让他有种难以自控感觉。
      “你认出来了。”其他人亦下马走过去,萧雨霁感怀道。
      “嗯。”齐瑞道。
      不记得是几岁了,个头刚到师傅腰间他追到此处,死活磨着师傅带他一起下山,师傅指着这块大石道,若他全力一剑能入石二指且不伤剑刃,便应允。
      那时才刚练剑不久,如何能做到?但他性子执拗,非要达成不可,于是那些年里这块石头就成了他的试剑石。
      用手抚摸最深也是最清晰的一道剑痕,那是十五岁临下山时斩下的,带着满心的不解与愤懑。
      回望山门处,那里就是师傅当年送他下山的地方,离这堆石头很近,因为突然多出的山门和松树,方才竟没能认出。
      “十四棵迎客松,”卢长安忽道:“你走那日,师傅种下的第一棵,然后每年那一天都会来种一颗。”
      十四颗迎客松整齐排列在山门两侧,都长得很好,与山门连在一起,就像张开的怀抱。齐瑞一棵一棵看过去,眼睛酸胀得越来越厉害,要不是三师兄一句“所以我说他没良心……”,说不定就要在最看重的人面前丢脸了。
      “闭嘴!”萧雨霁少见地厉声喝道,郑大康立时噤声。
      一只手握住他的手,齐瑞用力回握,道:“我不想骑马了,我要走上去。”
      “我陪你。”叶荐清道。
      不是想撇清吗,干嘛又凑上来?暗自腹议一句,齐瑞笑道:“当然得你陪,要是走不动了,你还得拉我呢。”
      快到山顶的一段路马车上不去了,侍卫们从车夫变成挑夫,远远地落在下方,齐瑞拉着他的手走在最前,耳听后面三师兄小声发问。
      “那位叶兄弟看着年纪不大,武功当真那么高……他老师是谁呀?那个门派的?在江湖上可有名号……奇怪,我怎看不出他的武功……”
      萧雨霁敷衍几句见他还问个没完,便沉下声音道:“你要不信大可找他一试,看能不能在人家手上走过三招。”
      郑大康终于意识到不知那句话把一向好脾气的大师兄给惹恼了,小声嘀咕一句:“我就是问问……”
      大概是太好奇了,安静没一会儿又开始发问:“叶兄弟这般人才武功,怎么才当一名小小的护卫,咱五弟是不是有点屈了人家的才呀……看他的做派像是出身好的,这样的人给五弟当护卫,五弟的官是不是做得挺大……对了,昨晚忘了问,五弟年纪不小了,也算功成名就,不知成家了没?孩子几岁了……”
      这回连齐瑞都有些啼笑皆非,三师兄武功马马虎虎,戳人肺管子却是一戳一个准儿。
      萧雨霁忍无可忍:“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齐瑞笑了笑,把那只手握紧,悄问:“你介意吗?”
      “你指的什么?”叶荐清反问:“屈才、成家抑或是他人的窥探质疑?”
      齐瑞噎了一下,道:“都算。”
      “介意。”
      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齐瑞略作迟疑问:“介意……哪个?”
      “都介意。”
      说这话时,叶荐清的目光坦然而平静,就像没有一丝风的湖面,齐瑞却能感觉在那下面不断堆积酝酿的汹涌波涛。
      他是真的介意,或许还不止介意,齐瑞甚至从他的态度里感受到某种无法释怀的意味。
      “真的吗?豁达大度的大将军,原来也会介意这些?”
      琢磨回味着他说“介意”“都介意”时的口吻,只觉心里像被什么骚动,痒中透着丝丝的甜,极盼望他再说几句。
      可惜这人丝毫未能体会这份期盼,沉声道:“很抱歉,我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大度,事实上,我气量狭小,急躁易怒,恩师一直教导我用忍,戒骄、戒躁、戒急,但是显然,我辜负了他老人家。”
      叶荐清叹了口气,目光也随之放远。师傅教导他最多的是伴君如伴虎。
      听多了他的妄自菲薄,齐瑞实在懒得说什么,只是,话题怎么跑到莫怀远那里去了?他不满地皱眉,催促道:“好啦,我相信你是真的介意,只是好奇,这些个里面你最介意的是什么?”
      “我最介意的并不在这里面。”
      “那是什么?”他最介意的是什么?
      叶荐清摇头,眼睛向后溜了一圈:“你觉得这里是说话的地方?”
      后面因为萧雨霁不断放慢脚步,已经招致郑大康不解的询问,而卢长生若有所思。
      “那好吧,回头再说。”如果他还愿意说的话。
      再往上走,一草一木越来越熟悉,不由自主地,齐瑞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沐浴在金黄日光下的灰色山墙显露出来,山墙外高耸的巨石上,一个身穿黑白两色道袍的人影也随之撞进眼帘。
      午时的阳光透过疏密不一的黄绿树影,交织出一片金色的光晕,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样貌、神态什么也看不到,却清楚地知道那是谁,齐瑞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再也无法挪动一下。
      “师傅,”走在后面的三师兄叫了一声:“五……”后面的话不知被谁堵了回去。
      所有的景物和色彩都从眼前消失,耳朵就像聋了一样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能够感觉到荐清松开他的手退到后面,却没有意愿再拉回,这一刻,他只是仰着头,望向几丈外站得高高的那道身影。
      一袭黑白相间的宽大道袍,纯白布袜乌布云鞋,都是师傅惯常穿着的式样,齐瑞微微眯起眼,试图透过耀眼的光晕看清他的面容,却未能如愿,只看到墨色南华巾下斑白的两鬓,莫名给人一种繁华浮世、几度沧桑之感。
      没有先帝的尊贵雍容,也比不上九五之尊轩轩韶举俊雅风流,更没有让人一见之下便“顿生敬慕”的容止风度。清静平和,蔼然可亲,多少年来,师傅留给齐瑞的就是这样一个印象。
      在他身边时,从不知萧长天意味着什么,也并不觉得他多么强大、多么深远、多么的高不可攀,直到下山后听到那些关于他传奇,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在齐瑞出生的十年之前,彼时正值魔教猖狂,不知从哪儿网罗一大批高手为其效命,顺者昌逆者亡,不择手段鲸吞蚕食,大有席卷武林之势,而所谓名门正派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或明哲保身避其锋芒,或斤斤计较着往昔恩怨,竟没有一个愿意出头的。
      彼时,一名弱冠之年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不惜被师门驱逐也要竖起对抗魔教的大旗,从一个并不被人看好的“孤胆”青年,一步一步走到“天下第一高手”的位置,并最终将魔教覆灭。
      魔教覆灭之后,他并未如料想般回归师门,将九极派带入武林至尊的高度,而是写下诀别书,将妻儿托付给好友,只身前往江湖四大凶地,历时三年将其一一踏平。后人评说,没有萧长天便没有江湖这三十年的安稳。
      传说中,一代奇侠萧长天英姿天纵,嫉恶如仇,行侠仗义,豪情满怀……
      可惜,齐瑞从未见过师傅年轻时的模样,当他记事,师傅就已步入中年,只能听着那些传说,凭想象描绘他作为一代奇侠时的英姿。
      曾经特别特别向往,想见到师傅当年的模样,但是这一刻,齐瑞发现,自己想见的只是他。
      想,是的,连他都不知道,竟是这样想念。
      萧长天在他的闭关的道观里接待了返乡的游子。
      道观还是从前的样子,除了门前的树变高、蒲团更旧了之外。
      这座在脚下的山峰还没被师傅改名之前就有了,已经荒废了不知几十上百年。据说师傅当年无意间走到此处,见到残破得只剩下半个脑袋却依然微笑坐看风云变幻的天尊像,忽而顿悟。
      彼时,他已然终结了最后一波追杀,并确认没有遗漏,却不愿再回到江湖中继续一代奇侠的传说,他留下来,变成了敬一道人。
      一如从前,萧长天没等齐瑞躬身便扶住了他:“好孩子,你从前也不拜的,如今更不能拜了。”
      受命于天的帝王不能随便下拜,齐瑞原也没打算跪,只想行个礼,师傅迫不及待这一扶倒让他想起从前。
      师傅从来不让他拜。小时候因为无人教授礼仪,不知道应该怎样,于是师傅说什么就是什么,就连七岁正式拜师只让他作个揖便罢,师傅的说法是心意到了就行,江湖儿女不讲这些虚礼。其他师兄弟有的是拜了师之后才上山的,他没看到,有的拜师时他年龄还小记不得了。小师弟进门,他却在场,记得师傅也是这套说辞,却并未阻止他叩头。新春拜年,大家一起行礼,师傅总是第一个来扶他,在下拜之前……
      自幼习武,师傅对其他人要求都极为严格,尤其是师兄和小师弟,相比之下对他则放任得多。学文却恰恰相反,读书识字,别的师兄弟不想学,师傅从不勉强,只要求认得字就行,却一再叮嘱他多读书写好字,甚至专门从山下请来夫子教习。
      还有责罚,他们师兄弟几个年龄相差并不算大,师兄大他五岁,大最年幼的小师弟也不过七岁,三师兄和四师兄甚至是同岁。半大不小的少年,有几个不淘气?几乎每天都有人挨罚,蹲马步、站桩、登山、蹲跳,乃至挑水、砍柴、清扫茅厕,以及吃素……
      不过这些都是对其他人,对他却总是训得多,罚得少,最多抄抄书,连饿肚子都不曾。三师兄总是叫嚷不公平,他觉得五弟嘴甜会哄人,占了大便宜,师傅师兄都偏向……
      偏向,彼时的萧幼安知道师兄总是偏向他,却没觉得师傅多么偏向,尤其小师弟上山之后。如今想来,“偏向”确实无处不在,却与师兄的不同。
      少年时理解不了,直到成为齐瑞才知,那些不曾在意的“常态”,那些沾沾自喜的“疼爱”,其实都源于身份二字。
      血统是无法改变的,哪怕他是帝王舍弃的孩子,在师傅眼中依然是天潢贵胄。他极力想给这个孩子更符合身份其的教养,但是一个江湖草莽如何能教养出拥有皇家气度的孩子?
      一直记得初进宫廷,父皇帝王风范带给他的震撼,也记得那些陌生忐忑与无所适从的彷徨。
      历经十几载岁月沉淀,许多事都已模糊甚至遗忘,那些点滴感触却始终留在心里,时不时地冒出来让齐瑞难堪一下,为当年那个粗鄙、寒碜、笨拙和天真的自己,同时也庆幸,那样的自己没有被荐清看到。
      十几年间,失落时、彷徨时、痛苦时,还有高兴时、得意时、荣耀时,无数次想过再见师傅要如何?
      曾经有许多问题想问,许多猜测想要求证,如今真的见了师傅,两个人面对面而坐,却又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为何如此“偏向”?
      心里如何看待?
      是否把他当做烫手的山芋,亦或令其不得清宁的根源?
      是否一直想着把他送回去?
      当年,到底是周家先找到,还是他让他们找到……
      一切的一切心里其实早有答案,却总是不愿相信。
      今日,却突然看开,就算是,又有什么关系?师傅救了他的命,亲手抚养他长大,从襁褓到十五岁,疼爱他甚至比作为亲子的师兄都多……
      看开了,便能够理解。
      天地君亲师,父皇是君亦是亲,全都排在老师前头。亲生父母尚在,即便是有着养育之恩的师傅也无法心安理得将他隐匿。
      而皇家总是乐于给世人看君令臣恭、父慈子孝的景象,以掩饰皇家无父子、君臣尽猜忌的事实。为了安抚周家,父皇可以让母亲再生下一个孩子,自然也不吝于给予失踪的六子虚妄的尊号和殊荣。包括依他的生日赐名为瑞,瑞雪兆丰年,既是对来年的期盼,又谕示吉兆,希望命运多舛的儿子福泽深厚,为此不惜打破惯例,罕见地把这个以“王”为部首的字冠进他的名字。
      既恐字贵压身,又怕臣下过度解读,一般而言,皇家起名都很是谨慎,本朝开国以来,还没有一个皇子的名字有此殊荣,是肯定他活不了吗?
      但是不得不说,这些表象很能糊弄人,师傅怕会以为帝王还是很看重这个儿子的,并且时常思念他。
      合适的时机放他回去与亲生父母团聚,恐怕成了师傅这些年的执念,只是没想到他会去争那个位子吧?
      乍见的激动来得快,去得更快,当齐瑞与师傅坐下来叙话的时候,理性已是全然的主宰。
      没有意义的事不想多说,山上的情形也从三师兄那里了解的差不多了,齐瑞在简单叙述了一路行程,表达了对师傅的思念之后,着重问了些江湖旧事,包括先帝珍爱的影妃娘娘,包括路上遇到的老叟夫妇。
      对于风华绝代的教主娘娘,师傅所说有些矛盾,一方面说魔教横行时,她还是个小姑娘,并未做下多少恶事,待其接任教主,魔教已是江河日下。另一方面又说生平最大憾事就是在能够杀死她的时候一时心软,让其有机会蛊惑君王。而师傅当年入宫也是偶然发现一个本该死于西夷山一役的“故人”,一路跟随,发现他竟能出入禁宫。西夷山不就是魔教总坛所在之地?那位故人,师傅没说是谁,齐瑞却莫名想起与影妃身边那名连父皇也没查出来历的所谓的“侍卫”。
      而那号称宗师弟子的老叟与魔教与师傅都有恩怨,他先是被魔教暗害,当时很多人都以为其人已殁,待他养好伤恢复武功后出来,魔教却已分崩离析。后面的事师傅没有说,反而将其夸了一通,说他为人孤直耿介,不同俗流。齐瑞却已知道,那人当年曾输给师傅,应该就是在伤愈复出之后,所以才有那句“壮也不如人……”。
      得到想要的消息之后,齐瑞笑嘻嘻地调侃一句:“师傅要种树干嘛不种些果树,松树什么的一点都不实用。”
      在师傅哭笑不得中结束了这段谈话,齐瑞觉得像完成了一件大事,顿时轻松了许多。
      比之十几年前,师傅更加安详随和,从他的眼睛里,齐瑞看到喜悦、欣慰、疼惜,还有慈爱,唯独没有担心忧虑。
      他说,活得越久越明白,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只望齐瑞珍重,珍重自己,也珍重有缘人。难得师傅没有云山雾罩,这话他听着顺耳。
      想想也是如此,师傅经历过江湖最壮阔的波澜,他的淡泊也好,宁静也好,都是在波澜壮阔之后,那才是真正的超凡脱俗。所以有些事纵然不能理解,也不会干涉他的决定,譬如说他和清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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