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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事难两全 一剑西来 野望,不足 ...


  •   似乎已经成了习惯,不管白天多累多困,到了夜半某个时段,总会醒那么一次。
      醒来习惯性地伸手一摸,身侧枕席凉透,猛地睁开眼,满目空怅。
      简陋的小屋有一股木头和枯草的混杂的气味,被褥即使换了新的,味道也不怎么好,齐瑞皱了皱眉,正准备起身,却听木板门“吱呀”一声。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明亮的月光从那人身后泻了进来,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他脚步轻移,倏忽间,黑色的影子晃到花布棉被上,齐瑞伸手去摸,却捞了一手的空,房门关上,影子也随之消失。
      “醒了?”在树林里呆的有些久,身上沾染了不少寒露,叶荐清没有坐到榻上,而是走到窗边的木桌旁,倒了杯水。
      “何事外出?”且看起来时候不短,齐瑞坐起身,暗自蹙眉,自己一向浅眠,竟未察觉他何时出去的。想起这些日子睡得都还不错,莫非太医的药里加了助眠的成分?
      “无甚事。”叶荐清道。
      ——猜不到吧?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肯定还不晓得。
      端起杯,却没喝,又放下,他看了看窗外,道:“一个宵小之辈,我出去打发了,天还没亮,你接着躺。”
      “什么宵小之辈?”齐瑞打着哈欠问。
      原来是被风火殿邱堂主打昏的那个浓眉青年寻过来报仇,这样的人荐清自然是不屑于杀的,略施薄惩丢到山下而已。
      妇人之仁,齐瑞暗自腹诽一句,“给我也倒口水。”
      水送过来,接过时碰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不禁诧道:“外头很凉吗?”
      “有点。”
      拿走杯子,放回桌上时发出“咚”的一声,叶荐清看了看自己的手。
      ——叶荐清啊叶荐清,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深吸一口气:“你明日有何打算?”
      齐瑞道:“我估摸着你跟贝叶书交手的事该传开了,要不明日开始易容吧?”自听贝叶书说那个人进了京,他就在考虑这件事,正好借此机会说出来。
      “可。”
      见他答应的极痛快,齐瑞忍不住问道:“你真不想见南越宗熙?说不定以你目前的境界,能赢了他呢。”
      ——停,今日不跟你打,我过两日还有一场硬仗,先走了,你想开点啊,这事其实也没啥。
      叶荐清摇了摇头。
      “摇头是何意?”齐瑞刨根问底:“想还是不想?”
      “我赢不了宗熙。”
      什么?齐瑞闻听立刻精神了许多。莫非南越宗熙也迈进了宗师门槛?半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差不多半年了,总不会那人半年前就迈进了宗师门槛?不可能,那之后,南越宗熙还会战过九极派极富盛名的洪涛长老,没听说有何特异之处啊。
      他可不像荐清那般低调内敛,以那人的做派,若迈进宗师门槛怎会不大肆声张?
      “是你不想赢吧?”齐瑞哼了一声,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他就不信两个人真较量的会分不出个胜负?还号称较量了十几年。
      叶荐清眸光转冷,反问一句:“我为何一定要赢他?”
      一句话堵得齐瑞说不出话来。
      这是故意气人了?才刚觉得他脾气变好,就闹这出,原来不是脾气变好,是没碰到他在乎的人。
      对于自己,南越宗熙是最大的威胁,是一心想除掉的敌人,对于他,却是肝胆相照、可托生死的朋友。
      那个人更一幅什么都愿意与他分享的模样,就连江湖中已然失传的心法秘籍,得到了都会马上抄一份送他,而最不愿受人恩惠的叶大将军却次次坦然接受。
      同样的,那个人也不想赢他吧?每次都叫嚣,“下次定要赢你。”却转头把那些秘籍呀、心法呀,一股脑地送来,这哪里是想赢的架势,看着更像是怕对方输。
      非但不想赢,反而怕他输,这是什么奇异的心态?
      “若我要你赢呢?”从前只是沉默和规劝,如今竟然为了那个人来呛自己,这是有多在意?
      “陛下想好了吗,要我也去清泉山?”
      ——要不你跟我去清泉门吧?省得在这儿被人欺骗耍弄。
      叶荐清站在窗边,月华如练,透过斑驳的窗子在他身上披满一层薄幕,银白,细碎,冷若冰霜。
      齐瑞尽管气得不行,却依然留意到他的话。提清泉山,还说“也去”,莫不是察觉了什么?
      手指抠进床沿,他漾开笑容:“看把你紧张的,这才只是让你赢,若是下令杀,你岂不得把剑放到我脖子上?”
      抬手在脖子上一比,斜眼看着眼前罩满寒霜的俊脸软了下来。
      叶荐清低下头,良久叹道:“宗熙知道你厌恶他,既然敢来,哪会没有准备?我是怕你吃亏。”
      “这话说得好,我爱听,大将军不妨再说几句。”
      怕他吃亏是这种态度吗?齐瑞笑得越发灿烂,叶荐清则抿紧了唇。
      “明日还要赶路,睡吧。”良久,他道。
      齐瑞心里堵得慌,也懒得理他,拉过被子躺下。许久之后,感觉他缓步走过来,脱鞋,然后躺到一边。
      后半夜两人各怀心事,都没怎么睡着。
      叶荐清摸到胸口的绢书。
      ——差点忘了,这个给你,此心法是我赢来的,据说对体内暗伤极好。
      练武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暗伤,因为过力,因为受伤,或者练功不得法。
      当年他受过不少的伤,很多次没养好就又去拼杀,神医总说,你这是自己找病啊,等岁数大些有你受的。宗熙也时不时送伤药,但是有些伤是药物也无能为力的,就像师傅的痹症。
      这心法……
      白日里看出来的唯有贝叶书和瑞,他们都不会说,宗熙应不知他已经步入宗师门槛,也不知到了沟通自然的境界,那些暗伤皆能自愈。
      就像这条手臂,那夜醉酒舞枪,强行突破,对经脉伤害颇大,他以为怕要养上几个月才能好,没想到不过几日功夫即可运转自如。当时还不明白为何如此,直到贝叶书叫破“真气鸣箫”,直到瑞说了一句“沟通自然”。
      又想起那位前辈,看着平常弯腰驼背咳嗽不断,可一旦用起音功,则身端背直,一声咳嗽也无,料想平常要么是习惯,要么装装样子。此人,宗熙这时遇到恐无胜算。
      他干嘛要来呢?这个时候原该养精蓄锐的。就算还不知那位前辈也会去,约战贝叶书,破“五渠拘魔阵”也非轻松之事。
      而且,那日最可怕的恐不止这些……
      那晚,叶荐清想了很多,唯一不去想的就是那件事,每每想到就迅速绕开。
      不去想,想也无用之事,何必去想?
      齐瑞也在想,清的态度似是知道了什么,之前还让自己把卫琨召回来,方才提到南越宗熙说的话也很冲。
      之前东旭奏报,他肯定不会来偷听,却会猜,他精于战略,判断力极强,但是只要自己不承认,他猜到又能如何?
      质问也不怕,一个外族君主,未得邀请,说到哪儿也没有老在别国土地逛荡的道理。这种行为,若不反击才窝囊,若说有错,也在那人。
      若是求情,齐瑞倒希望他求情,反正也没把握杀得了那位盖世英豪南越霸王,他保一次那人,便欠一份人情。
      可是,一连几天他什么也没说,既没质问更没求情,便如此事不存在。

      几天后进入岼州地界,传来宗师弟子大闹清泉门,以及南越宗熙中毒受伤失踪的消息,为了给友邦一个交代,当日清泉山上所有人等全部被投入大牢,等待陛下旨意。
      而当日清泉山上也有位武林名宿认出了那位宗师弟子,却原来是一代奇侠萧长天之前的武林第一高手——臧金钊。
      数百年间,武林中有记载的宗师高手一共也就6位,其中没有一位是修炼“有无之道”的,却有一位擅长音攻,不过那位擅长音攻的宗师年代有些远,所以当那老叟提议代师收徒,传承衣钵时,齐瑞就曾怀疑那老叟自己或许也是别人代师收的徒,这个消息证实了他的猜想。
      正因如此,臧金钊宗师弟子的名号在当年也曾被人质疑,后来他吸取教训不再提,故而武林中知道臧金钊的人多,知道宗师弟子的却极少。
      说起来,这位臧大侠也够倒霉的,少年成名,纵横半生却栽在一个后起之秀手中,将武林第一高手的名号拱手让人,成为一代奇侠萧长天的踏脚石。
      师傅当年还提到过此人,说自己胜的侥幸,臧前辈被魔教所害受伤在先才一招输给他。不管怎样,反正之后那人便退出江湖,不知流落何方。怪不得那天提到师傅,他的口气不怎么好。
      清泉山伤人一案上报刑部,刑部尚书亲自签署手令,各地州府全力追捕行凶者,若有阻拦,一律格杀勿论。
      朝廷追捕只是做做样子,行凶者抓不到没关系,阻拦的却可拿下一批,首当其冲就是风火殿。数日之内风火殿各地分舵便全部关停清缴。
      与另一边的轰轰烈烈相比,两人行程颇有些沉闷。
      明明那日山中留宿时,气氛还很好,齐瑞甚至觉得再努努力即可回到两年前,可是一夜之间,又似回到半年前。
      冷淡,不明显,却随处可查。抗拒,不明讲,却无处不在。
      最可气,除了说话少些之外,他态度很好,甚至比之前还好,方方面面照顾的也极为妥帖,可就是感觉远了。而他的变化是从那晚,从提到那个人开始,可恶!
      这几日心里的火堆积着拥挤着,找不到出口也渐渐压不住,好在消息传来,没有让他失望,但也并无多少欣喜。
      坪洲官道旁的一家酒肆,第一次听有人议起南越宗熙受伤的事。
      叶荐清没有半点诧异看向对面的人,齐瑞放下茶杯,坦然迎视:“怎么,你想去找他?”
      放在桌上拳头悄然攥紧,叶荐清垂下眼,并未言语。
      “还是——”齐瑞心头火起,凑到他耳边:“吃亏的是他不是我,你觉得失望?”
      那个人知道他们一道出京,甚至猜得到是何人施的暗算,若号称生死之交的友人毫无反应,再好的感情也会有心寒吧?
      种子只要种下了,只要有合适的水土就会生根发芽,没有人能够阻挡。
      齐瑞低低笑了一声,呼出的气息吹动他鬓角发丝。
      叶荐清深吸一口气,抬手抓住他搭在肩头的手臂,以微微刺痛的力道,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咽了回去。
      明明气得不行,却不得不苦苦忍耐,每当看到这样的他,齐瑞都会产生一种类似于解气的快意。
      凌晨时的梦境还历历在目,许是同样的月光,将他拉回几年前的泰山行馆,痛苦,在经历过无数次之后依然锥心蚀骨。
      有他的梦境都是美梦,只除了这一个,偏偏这个做的最多,在那段没有他的日子里。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于是强迫自己一遍一遍地回想,一遍一遍地梦到,一遍一遍地刺激几近绝望的心再生出斗志。
      求不得,就把他逼回来,总有一天他要这个人跪到他面前祈求垂怜。
      野望,不足以减轻痛苦,却能够避免颓废。
      “怎么办呢?”恶念越是汹涌,齐瑞笑得越加惬意:“这世间可有两全其美,让我的大将军即可尽忠又可全义?”
      掌下的肩膀坚硬如铁,从齐瑞的角度,正可看到他太阳穴上方突突跳动的青筋,即使隔着一层厚厚的易容。
      “啪”,茶杯裂开一道缝隙,叶荐清怔了一下,徐徐松开手,道:“出去说。”
      离开那家乡间酒肆,沿官道前行不远是个岔路,向左进入一片不算茂密的山林,满眼枯黄残绿,厚厚的落叶铺满小径,踏上去咯吱咯吱响。
      来到一处空地,四野无人,唯闻鸟鸣啾啾,叶荐清停下马,却良久无言。
      “你想说什么?”齐瑞晃着缰绳问。
      他这才徐徐开口:“南越姜辰,陛下可想好谁来应战?”
      南越姜辰,那位硕果仅存的名将?当年在傈州山谷析说天下大势时,他曾提过此人,说众多名将当中,此人或许算不得最厉害,却是最难缠的一个。
      这世上虽然没有宗师,大师却是有的,能够被称为大师的都已超越行业、超越国界,为世人所尊敬。比如能够炼制绝世神兵的墨衍大师,能够酿出无双美酒的朴松子大师。而南越姜辰就是一位大师——阵法大师。南越宗熙的阵法便是师从他,却终究无法如他那般痴迷,未能得其精髓,让姜辰大师深以为憾。
      一位阵法造诣已达到大师级的名将,往往能以最少的兵力取得最大的战果,有变幻莫测的阵法辅助,守则固若金汤,功则势如破竹,也正因为有此人,南越才能左右兼顾,两相开战,在短短十几年间领土扩张数倍。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只觉心情一松,齐瑞笑道:“放心吧,不会打起来的。”若无这点把握,又怎敢轻易对那人出手?
      “你有何办法?”
      办法,当然是有的。
      南越确实战力强,却也并非铁桶一块。残留着族群观念的朝廷和贵族并不长于内政,扩张太快的弊端在这些年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那些被吞并的属国,比如西南的乌塔和扈赤,比如其南部的某些部落,高压之下,也并非那么心悦诚服。多年之前在那些地方放的钉子,或许很快就会有用武之地。
      不过这理由不可明说,齐瑞道:“南越虽处蛮夷之地,这些年却也受了些教化,不至于一点道理都不讲吧。一来,众所周知,江湖械斗,刀剑无眼,死伤在所难免,南越宗熙既入江湖比武,就该有所考量,出了事须怨不得别人,若以此为战争理由,天下百姓也不会答应。二来,他是在与那老叟过招后,被‘魔教’偷袭所伤,冤有头债有主,南越宗潭有本事就去找那老叟的晦气,甚至把‘魔教’剿了,大举发兵只能显示他用心险恶。”
      南越若真去剿‘魔教’倒好了,齐瑞正想找个机会放出影妃娘娘的疑点和宁王殿下“身世之谜”,只要宁王殿下身世存疑尽人皆知,就算先帝给爱子留再多后手都只能作废,到时看他有何面目留在京城?
      “三来,南越国君非得邀请,私自入境,本应视同侵略,但是念在我朝与南越睦邻友好,我非但不计较,反而下令江、云二州太守亲自带兵搜寻,一旦找到,全力救助,甚至从京里调来数位御医,随时待命,如此,南越还有何话说?”
      何况,还有他,齐瑞拿眼在他脸上瞟了一圈,已经迈进宗师门槛的战神将军,南越宗潭除非是疯了,才敢在君王受伤失踪之时开战。
      “陛下深谋远虑,更善于捕捉机会,当断则断,从不拖泥带水瞻前顾后,这份手腕和魄力臣极为钦佩,也……”叶荐清顿了一下,叹道:“自愧不如。”
      以为他会说险兵勿用之类,就像当初金殿之上说武举程邦那样,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齐瑞扬了扬眉:“难得啊,耿介的大将军也拍起马屁来。”
      叶荐清不理他的调侃,语气一转:“但是,让臣不解的是,陛下决断之时毫不犹豫,却何故要在事后纠结?”
      脸上的笑容僵住,纠结,齐瑞自觉理直气壮,他却看到了纠结,让齐瑞一时不知该欣慰还是悲哀。
      曾经挺瞧不起先帝的,觉得作为一个帝王,那么多的手段可用,何必把自个搞成那样?前朝前朝乱糟糟,后宫后宫不安生,还要看臣下和儿子的脸色,真够窝囊。但是事到临头,却发现自个也同样潇洒不起来。
      杜琛说:“陛下重情,却不会感情用事”,一句话道出原委,却不知道,其实他真想感情用事,什么都不顾,只讨一人欢心。但是坐在这个位子要担负的太多了,任重而道远,容不得感情用事。于是表面风光无两,内心纠结不已。
      荐清说话向来一针见血,齐瑞在掩饰还是否认中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大方承认:“那你说说我为何要纠结,是因为做错了吗?”
      叶荐清摇头:“臣以为这个世上很多事情都不能单纯论以对错,因为立场不同,比如战场上的各为其主,站在不同阵营,就会有不同的思考和行动。陛下睿智,所思所为均符合为君之道,无可指摘,原本是不该纠结的,可惜……”
      他顿了一下,齐瑞问:“可惜什么?”
      坚毅的眸子此刻一片黯然,叶荐清语气沉沉道:“可惜陛下同时站了两个立场,如何能不纠结?陛下方才问,这世间可有两全其美?臣也想将此话送与陛下。”
      什么叫一箭穿心?相同的意思,如果说杜琛那句是委婉动听的劝慰,这句则是一箭穿心的谴责。
      “你——”像被扼住了咽喉,齐瑞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此话,何意?”
      这世间可有两全其美,让我的大将军即可尽忠又可全义?
      才刚要他面对现实,在忠与义之间择一而守,他转眼便把这句话拍了回来,说你同样在妄求两全。这两全,于他是忠与义,于自己却是君臣与爱人。
      比起自己那句的辛辣讽刺和幸灾乐祸,他的表达端得是有风度。不愧是诗礼传家的叶家子弟,不生气、不着慌,冷静而矜持,每当他表现出文雅旷达的世家风范,说出的话都是最伤人的。
      就像傈州山洞外的清晨,他带着重伤依然端谨地行礼,荐清谢过殿下相救之恩,此恩此德,他日必报。
      就像泰山之巅,他都准备永不相见了,临走临走还饱含深情地说了一句,陛下请多保重,荐清告辞。
      齐瑞知道自己沉下脸会显得有些阴沉,所以大多数的时候都面带微笑,可是此刻却无论如何都挤不出一丝笑意,颈背端直到近乎僵硬,冷然道:“大将军一向直爽,何不把话说清楚些?这世间可有两全其美,然后呢?两个立场,你希望我选哪一个?”
      “那要看陛下希望臣选哪一个。”
      我的选择凭你而定,看似退让却强硬昭示,不可能两全的,最好早做决断。
      “你——”齐瑞再次被噎住:“这是威胁吗?”
      他最恨被人威胁,但是此刻由衷希望这仅仅是威胁。
      叶荐清拱手,却缓缓摇头:“不管陛下要臣如何,臣都会遵从,绝无二话。”
      “好,好一个绝无二话!”
      我要你去死,你也会去吗?咬牙咬到口中腥甜,才硬生生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若问了,这人最可能回答,会的,臣死可以,万望陛下莫要牵连他人。
      心中怒火如沸,拼命忍住才没有一马鞭抽过去,这一忍,只觉内息翻腾,心头烦恶,害怕真气失控,齐瑞狠狠一甩,将那祸根扔到一边,两只手抓住缰绳。
      “其实这才是你的心里话是吧?说说看,我的大将军,想要与我割裂你想了多久?若没有这次的事,打算何时提出来?”
      对于他的诘问,叶荐清选择沉默,恭敬而沉默,齐瑞恨死这样的沉默:“绝无二话是吧,很好,叶荐清听旨。”
      “臣在。”他躬身回应。
      “朕要你——”去杀了南越宗熙!话到口边,又转了回来,缰绳嵌进掌心,胯.下枣红马难耐地晃着脑袋。
      齐瑞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不能发火,更不能激火。
      骏马伸长脖子扬了扬蹄,他越加勒紧缰绳。
      叶荐清突然抬头喝道:“撒手!”
      同时甩开马镫,一跃而起,扑将过来。齐瑞震惊得忘了反应,眼见一只手扯住了他手中的缰绳,缰绳断开的瞬间,他也被撞落。
      还未落地就见那匹马扬蹄长嘶奔了出去,以无法形容的狂躁之态。
      疼痛同时袭来,地上厚厚的树叶摔下来并不如何疼,他的痛苦来自丹田和经脉,经脉膨胀之痛,内息冲撞之苦。
      这样的疼痛并非第一次了,当年比这更痛。
      他说那是来自东昌的秘药,只要不妄动内息就不会有害。可是眼看着他决然而去,又怎能甘心?强行提气追出去,却只追出殿门就摔倒在地,内息翻涌,吐血不止。
      其实知道追不上,只是期盼着,期盼着他能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
      那个时候,心里还是挺自信的,觉得他对自己那么好,予你江山,百依百顺,怎会真的说走就走,连他的死活都不顾?甚至想那药说不定也是诳他的。
      现实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绝望像潮水一般来势汹汹,几乎让他再也站不起来。
      “内视丹田,导气归元,快!”低沉的声音焦灼而急迫。
      此刻知道着急了,如果那个时候回一次头,哪怕就一次呢。
      压下涌到咽喉的腥甜,齐瑞的唇边甚至带上几分笑意:“不要紧,先封住丹田。”
      封住丹田,便没有内息失控之忧,但是人也会失去战力。南越宗熙,去救或者不救,他势必要做出选择。
      封住丹田,经脉中残存的内息就会变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破坏力小很多,叶荐清仍不敢掉以轻心,一点点将其引出,又梳理了一遍,等等完全平息下来才收了手。
      “感觉怎样?可有哪里不适?”
      “死不了。”齐瑞推他的手臂却未推动。
      “你这到底怎么回事?”这次发作比前两次要危险的多,尽管封住了丹田,依然让叶荐清心有余悸,不禁提高了声音。
      丹田平静下来,汹涌的内息变成了一潭死水,那种无力感让齐瑞很不适应。
      “我亦不知,或可问于师尊。”
      还不到揭开的时候,时间会淡化一切,任何事情都是这样。此时揭开,他痛苦愧疚是肯定的,但是时间长了也会淡去。好钢自然要用着刀刃上,南越宗熙,还不值得。
      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在齐瑞内力失控差点震坏了一匹千里马之后,叶荐清再不提立场和两全,也再不说一句重话。
      但是不说,并不表示过去,或许只是更深地埋进心里。
      接下来的行程,齐瑞一直试图从他的神态间看出某种“纠结”,每当听有人提到那位受伤失踪的南越君王,却失败了。他或许还存着一些不满,却当真没有纠结。这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动摇,这一点真让人羡慕啊,所以也愿意给他吃下定心丸。
      “放心吧,我也不想打仗,不会要了那个人的命。”
      原本布局中那人并不占多少成分,谁叫他偏偏在这个时候进了京,未免坏事,只好冒险得罪。
      “是失去了他的踪迹无能为力了吧?”叶荐清道:“宗熙的那几名护卫跟了他多年,情分不一般,此次或有折损,陛下要当心他不肯善罢甘休。”
      这么小瞧人啊,齐瑞托着下颌笑道:“他若来找我报仇,你帮谁?”
      叶荐清拧眉看了他一眼,起身走了出去。
      再相信好友的能力,也没有办法不担心的吧。看着他的背影,齐瑞忍不住想,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他会不会长出一口气,露出放心的表情?
      其实不告诉他也行,怕的是他此刻忧心自己的安危不能离开,一旦抵达安全场所,就会不顾而去。
      清泉山的变故不仅南越宗熙受了伤,那位宗师弟子、昔日的武林第一高手也吃了不小的亏,清泉派连同当日山上的人全部受到牵连。这三败俱伤的局面,让人们无从探知真相,而流言却向着另一个方向发展,变故的根源变成了宗师秘籍,这样的传言让原本不明所以的人都深信不疑。各方豪杰、各大门派、甚至一些隐士高人纷纷现身,其中也不乏臭名昭著的恶人和魔头,江湖自此纷争不断,乱象丛生。
      路上越来越不太平,叶荐清也认同加快脚程,两天后,抵达涂稽山下五丘镇。
      名唤五丘,是因为这里的山脉连绵不绝,围着镇子的就有五座山峰。
      到了镇口,下马,齐瑞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滋味,似怀念,似兴奋,又似忐忑,竟然一时无法挪动。
      叶荐清陪他站了一会儿,冷凝的面容逐渐软化,甚至放下心结,主动拉了拉他:“进去吧。”
      这座远离繁华的山间小镇,像被时光遗忘的乐土,十几年都没有太多变化。
      凹凸不平的道路,灰突突的建筑,乱七八糟的集市,淳朴和乐的乡亲,说书唱曲的瓦舍,还有离了很远都能闻到芝麻饼的香味。
      “宋记烧饼,”青底黑字的匾额好似还是当初那块,不过多了几处斑驳的痕迹,齐瑞感慨地道:“这家的芝麻饼不知还是不是当年的口味?”
      “稍等。”
      叶荐清大步走过去,不一会儿买了几个芝麻饼回来,没用店里粗喇喇发黄的草纸,而用一块干净的白娟裹了递过来。
      齐瑞接的时候连那只手都包了进去,眯着眼笑道:“多谢。”
      进入镇子后,似乎那种亲近的感觉又回来了,让他觉得可以适当造次。
      叶荐清怔了一下,抽出手道:“趁热吃吧。”
      “这个要配那家的香芹粥才好。”
      小时候拿过来就啃了,可这会儿让堂堂九五之尊站在当道上吃,还真有些放下不架子。
      此地的人一般吃两顿,这会儿不是饭点儿,粥铺里人不多,捡了个角落来坐,等着上粥的时候,齐瑞感怀地看着四周。
      “对面那间瓦舍看到了吗,我少时常到那儿听书。”
      荐清似乎很喜欢听自己讲那些少时往事,他自然投其所好。
      小时候最高兴的事莫过于跟师兄下山,然后,师兄去办事,他呢就搬个小凳在瓦舍听书。才子佳人之类讲得最多,那个没兴趣,他就爱听英雄豪杰风云际会,等师兄办完事来找,还磨磨蹭蹭地不愿意走,每次都要师兄拿好吃的来哄。
      叶荐清插了一句:“你说的师兄是萧雨霁吧?记得你说过有好几位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都曾提过,为何萧雨霁没有排号?”
      这个问题齐瑞还真没想过,师兄跟在师傅身边最早,然后是他,等到其他人进门,已经习惯了叫师兄,再改口大师兄怎么都拗口,就延续下来。
      “是习惯了吧。”齐瑞道。
      “哦。”叶荐清没说别的,过了一会儿又问:“萧雨霁之外,你的师门还有谁知道你的身份?”
      “师傅,还有二师兄知道。”
      师门中不喜练武的除了他就是二师兄,但是与人人都取笑他不同,师兄弟都没有人敢惹二师兄,不仅因为他性子古怪,也因他乃师傅的好友、江湖中极为有名的“毒医”后人,使毒的本领出神入化。
      当年察觉宁王殿下的身世后,师兄怕他中暗算,专门将二师兄找来查看。傈州时荐清伤在乌塔塔鲁的毒箭之下,给他的解毒药丸就是出自二师兄之手。
      喝完粥,齐瑞又带他在镇子上逛了一圈。
      “天还早,为何不接着走了?你不是挺着急。”看看正当空的日头,叶荐清问道。
      齐瑞冲他眨眼:“你猜。”
      衣锦还乡,是每个游子心中最美好的梦想。
      找了个客栈沐浴休整,等的人也到了。48名衣鲜甲亮的侍卫护送12辆宝马雕车整整齐齐驶进穷乡僻壤的小镇,停下来时几乎占满了整条街道。
      四名美丽的侍女奉上锦衣华服,束发峨冠,收拾停当,他的大将军已候在门外,一身黑锦描金红蓝鸟兽纹镶边长袍,华美中蕴着庄重,正堪配他俊美的面容和沉稳的气度,往那一站,生生把个老旧的屋子衬得熠熠生辉。
      齐瑞让侍女退下,招手让他进来,伸开手臂,笑道:“好看吗?”
      他身穿月白团鹤纹织金绣缎袍服,明蓝云纹松柏镶边,头戴累丝嵌白玉莲花纹金冠,天青月白,雅致贵重,更衬得他面色如玉,眉目如画。
      “好看,”叶荐清的眼中也不禁流露出赞赏:“华贵的衣饰更能衬出陛下容止雅重,丰神俊逸。”
      呵呵,齐瑞笑了,抚摸着他襟口华美的纹饰:“我是问,我亲自安排给你准备的这件衣裳好看吗?”
      “好,”略略一个字后,叶荐清不解问道:“只是,何须如此?”
      明白他问的是什么,齐瑞微笑:“这才是我不是吗?”
      回山可不只是为承欢膝下,更为交上红尘历练的结果。
      师傅应该知道,当年与世无争的惫懒少年早已消失在尘世间,替而代之的是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被浮世繁华侵染过,被遍地荆棘刺痛过,被重重阻隔锤炼过,历经艰难跋涉,走到今日,很多东西已经进了骨头,再也无法剔除。
      还有他,自己带回的这个人,就是此生的归处。
      从五丘镇到师傅隐居的山上还有半天的路程,齐瑞骑了好些天马有些腻了,便拉着他一起坐上了马车。
      行至山脚一片茂林,竟跳出一队贼人欲抢夺财物。
      变故一起叶荐清便站到车外,齐瑞也挑开车帘向外看。
      师傅当年被大内高手所迫,选的住处着实荒僻,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从前是有些仗着孔武有力拦路抢夺的恶人,但自打师傅来此居住,几次下山之后,方圆几十里就再无闹事之人。等到师兄弟们逐渐长大了,这个范围甚至扩大的到方圆百里。
      这些人怕不寻常,正要出言提醒,贼人已打马冲了过来。
      “杀无赦!”齐瑞道。
      侍卫得令,抽刀迎战,却还是一个照面就吃了大亏。这队贼人不仅个个身手不凡,武功诡异,且各种暗器层出不穷,陷阱机关煞是歹毒,不消片刻便伤了几名侍卫。
      叶荐清抛出两枚银裸子,一人应声而倒,另一人却闪了开,身手极其敏捷。
      “当心,是杀手。”他面色一沉,高声道。
      “弟兄们留意,这些不是一般的贼人,是杀手!”领队的侍卫长同时大叫。
      化妆成拦路的贼寇,却是杀手,这样的筹谋,目标显然不会是区区财物。
      “护驾!”
      “保护主上!”
      等侍卫们意识到时,有几名杀手已越过阻拦,快马向这边冲来。人还未至,闪着幽光的利箭已经从不同方向射过来。
      叶荐清皱了皱眉,拉起齐瑞往马车另一侧闪去,堪堪让过一波箭矢,那几名杀手也到了,从马上飞身而起,挺剑来刺。
      叶荐清来不及拿兵刃,一脚踏断车辕,单手擎着巨大的直木横扫过去。
      “腾——”一层宛若实质的真气腾起在直木之上,带着呜呜风声荡开长剑,其势不减,砸中一名杀手的脑袋,就像木槌敲到西瓜上,“噗”的一声闷响,血光四溅,红黄之物染上了头身。
      一瞬间,齐瑞差点吐出来,但是还没有完,因为情势危急,荐清不敢放开他的手,于是,他不得不接着目睹第二个,第三个……
      方才已看出那些人衣服里面是穿着软甲的,叶荐清怕打别处不能一击毙命,所以只能用如此血腥和残忍的方法。
      齐瑞是上过战场,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如此场景,虽然自认心性坚强,但当那些血肉脑浆溅到脸上,也有些受不住了。
      “闭眼。”叶荐清道,接着又是“噗”地一声,有什么溅上来,齐瑞忍不住抖了一下,腹内翻滚,这,这还不如睁着眼呢。
      睁开眼的同时,正看到一个人影如青烟般往后遁去。
      原来不仅他受不住,最后一名杀手也吓破了胆,竟然选择逃走,叶荐清追出两步,突然顿住。
      齐瑞也抬头看去,只见一抹剑光在前头亮起,起初只是一点,却在倏忽间升起万丈光辉,穿云裂日,每个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这美丽到极致又危险到极致的剑光,齐瑞曾经见过。
      “一剑西来。”
      那是一代奇侠萧长天的独门绝技,在他下山之前,师兄弟们还没有一个人能够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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