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山中投宿 有客南来 三次机会, ...

  •   因为路上的耽搁错过了投宿,晚间只能借住在半山腰一个猎户家中。那家的男人颇为惊吓地拿着一大锭银子,好半天才醒过味来,一边交代媳妇儿赶紧烧菜做饭,一边搔着头难为情地道:“就一间屋子能住,怕委屈公子了。”
      “不委屈,这就挺好,”齐瑞笑眯眯道:“天已将黑,两位一会儿下山可要当心啊。”
      老实巴交的猎户受宠若惊:“不打紧,不打紧,老爹家就在山下,咱们走惯了的,那个,我……我再去挑些水来。”
      他的妻子手脚麻利地将干粮蒸到锅上,又去收拾屋子。这里还真挺简陋,只有一间厨房和一间寝室,都是木头搭建,不过看着倒是挺结实。
      齐瑞绕着这两间房舍转了一圈,四下看过之后晃悠到正在喂马的叶大将军身边:“看来还得有一会儿子,我先看看你的伤。”
      “那算什么伤?等会儿吧。”叶荐清道,把找来的草料放到石槽里,再放好水,三匹马欢快地连吃带喝。
      自己这会儿已觉饥肠辘辘,赶了一天的路也怪累的,却不见他关心一句,光顾着宝贝马,齐瑞都懒得理他了,转回去找那小妇人搭话,家长里短,生计民情,地貌人文,江湖传闻,以及官员施政。
      妇人起初还有些拘谨,见这位贵客和颜悦色极为可亲,还时不时帮着打打下手,便逐渐打开话匣子。不过她见识实在有限,齐瑞想了解的很多东西都说不上来,过了一会儿,她的丈夫加入进来,话题才聊开了。
      这两口子都挺朴实,男人来回好几趟,挑了满满的两大缸水,妇人不仅给他们换了崭新的被褥,连明早的饭菜都额外备了出来。热热闹闹忙乎一通,两个人一走,屋里倒显得冷清起来。
      “先看伤还是先用饭?”齐瑞斜睨着自打方才就不大愿意说话的人。
      得知进入了宗师门槛,也不见半分得意,这人当真沉得住气。
      “你先用吧,我去清洗。”
      齐瑞无奈叹气,这么爱干净的人,当年行军打仗可怎么办?想想军士描述的场景,袍子上滴下的血不一会儿就流成水洼,天,那得多恶心。
      这么一想,都有些吃不下饭了,于是先去帮他上药。虽然他一再说那就不叫伤,可在齐瑞看来还是挺严重的。当时他仓促接了贝叶书一拳,整个后背撞上大石,刮出好几道血痕不说,还留下大片淤青。
      “让你留手,活该受伤。”伤口没有及时处理,衣裳都跟皮肉黏在一起了,齐瑞一边处理,一边心头火腾腾地往上冒:“姓邱的算个什么东西,就算把风火殿的人都杀了,也不过一句话的事,犯得着你为此受伤?”
      最可恨,他明显地前后不一,对邱堂主就是杀气腾腾,返过来对贝叶书却只招架,连反击都不曾。
      “你以前不是挺横的吗,说一句就急,一点亏都不吃,如今倒成了好脾气的,别人都在你背后出手了,还手下留情,结果好了,让人打一拳舒坦了是吧?”
      “还行吧。”叶荐清道。
      说了半天就换来这么一句,齐瑞这个气呀:“你跟贝叶书什么关系?这么厚待,是不是看人家儿子长得俊,想亲近亲近?”
      叶荐清刚换上一件干净的外袍,正把头发往外拽,闻听此言顿了一下:“你觉得他长得俊?”
      那人长什么样早忘了,只觉这人此刻一手拢着衣襟一手拉起头发的样子简直俊得要命,齐瑞嗓子眼发干,咳了一声模仿他的口吻道:“还行吧。”看着面前不苟言笑的俊脸,又加了一句:“差某人远矣。”
      叶荐清没做声,系好袍子,把脏水倒掉,破损的外衫卷吧卷吧填到灶台下面,这才擦了擦手道:“去用饭吧。”
      连夸好看都膈应不了他,齐瑞也没招了,不禁感慨,他的脾气确实比从前好多了。
      等用过饭收拾完了,叶荐清道:“你先休息,我再去烧些热水。”
      只两个人的话,就是这点不好,什么都得自己动手,齐瑞不得不按捺心猿意马:“我陪你一起。”
      一起提水、劈柴、引火,即使这等粗活,他也做得有条不紊、从容不迫,倒显得自己在一旁分外多余。终于准备完,两人坐在灶台前,许是放松下来,叶荐清也有了谈话的兴致。
      “你怎会觉得我留了手?”
      木柴放进灶台,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照得他俊美面庞红彤彤的,齐瑞几乎看呆了,好半天才意识到他问了什么,回想了一下反问:“不曾吗?”
      最后那场他流露出的气势让所有人都屏息以待,贝叶书却突然收剑认输。前头单打独斗还拼得旗鼓相当,后来仗着剑阵都认输,这样的差距之前不是留手又是什么?
      “不曾。”叶荐清转过头坦然道:“我从不会小看对手,也从不敢托大,贝门主的武功比想象中还要高些,比那位前辈也就一步之差,我又怎会妄自尊大到以为轻轻松松就能取胜?更没有那么无聊,明知可能受伤还要手下留情。”
      “可是一步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这是师傅的话,在他终于迈过那道困扰了多年的门槛时说的,师傅还说,他练武三十多年,总算悟出几分武学之真谛。
      “那老朽……嗯,那位前辈不是说,境界之下,武功再高都没有用?你的境界显然超出贝叶书很多,若不是留了手,又怎会伤于他手?”
      “我并不比他强多少,是你把我看得太高了。”叶荐清确实不觉得自己比贝叶书高多少,不过旁人却似乎不这么看。
      他想了想,转而问道:“一步之差,天壤之别,此话何解?”
      果然是师傅的话啊,只要一出口必能引起他的共鸣。
      有机会在他面前卖弄,齐瑞自然乐意。不过解释这句话,就要说到宗师。
      关于宗师,他还真曾专门请教过师傅,师傅说“宗”乃尊崇敬仰之意,堪为天下所有人的榜样,享受万万人尊崇敬仰的才能称为宗师,他还说,宗师已不能称其一个人,而是一种“道”,然后又说了一堆什么“无为无形、无人无我”,什么 “可传不可受,可得不可见”,什么“莫知其始,莫知其终”的话,绕的他头昏脑胀。
      费劲抽丝剥茧才算得到一些讯息,虽然说法不同,但是现在想来,师傅当年说的话与那位宗师弟子是有共通之处的,比如境界一说,师傅说从武者到宗师门槛,看似一步之差,却是天壤之别;从宗师门槛再到宗师,也是如此;再比如:师傅说天下武艺高强者众多,能迈入宗师门槛却很少,同样的,迈入宗师门槛并不意味着一定能成为宗师。宗师靠的不仅仅是武学修为,更为重要的是悟道。
      师傅号称一代奇侠,有武林第一人的美誉,将近不惑之年摸到宗师之道的门槛,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但是二十年过去,已近花甲的他至今也未有突破的消息传来,可见“悟道”之难。而那老叟比师父还要年长,还有一名宗师老师,不也没有突破?
      关于怎样才算进入宗师门槛,师傅也说了一堆,什么“道不同表现的方式也不尽相同”云云,只记得一条:最少也要达到‘真气鸣箫’的境界。用师傅的话说,那是真气能够沟通自然的表现。
      “沟通自然,沟通自然……”叶荐清琢磨半晌,忽而抚掌笑道:“原来如此。”
      传授的人还似懂非懂,他就明白了,这样的悟性,怪不得能在这般年纪就达到如此成就。
      军中的武技和武林中还是有很大不同的,他悟性虽高,相关知识却很贫乏,连自己这半吊子的都不如,往往说出一个词,就得解释一串,于是大半个时辰都耗在这上面,直到烧好水,泡了脚,洗完衣裳,沏好茶还在说。
      一个好学生是能够感染老师的,齐瑞忘了疲乏,也忘了心猿意马,绞尽脑汁回想师傅还说过什么,这般模样似乎回到刚结识之时。
      叶荐清不由得眼神放柔,道:“别想了,那些不打紧的。”
      齐瑞也忆起彼时的光景,那时的少年将军还有些鲁直,可不象如今的含蓄,不禁笑道:“当初你利用完我转头就跟南越宗熙跑出去玩儿,当真无情的很啊。”
      一晃都十多年了,彼时,别说江湖中人想不到,就算是熟悉他们的人,恐怕也想像不出,一个是出身书香之族钟鼎之家的将军,一个是号称得天独厚的邻国储君,这般身份的两个人聚在一起竟会去闯荡被贵族士林所不齿的所谓江湖。偏这两人就去了,似乎还乐不思蜀。
      南越宗熙作为一位王子,江湖情节也不知从何而来?而荐清,齐瑞常想,不会是听他说多了武林传奇才心生向往的吧?
      当时只为讨他欢心,却没告诉他江湖除了有武艺高强的侠客外,更多的却是草寇横行、门派纷争、打家劫舍、强取豪夺,远没有自己口中那般精彩。
      “你不会是逛一圈之后发现上当,觉得靖王这人信口开河,一气之下再也不想理我了吧?”所以再见面越来越客气,也越来越疏远。
      叶荐清被他的说法逗笑,摇了摇头道:“我怎会生你的气?解惑授艺的恩情也一直记着,不过你身份在那儿,当时我也做不了什么。只想着,若有朝一日你有事来找,只要不违大义,便都答应。”
      不违大义啊,齐瑞不耻下问:“睡觉算不算有违大义?”
      一句话,这人立即瞪起眼。
      “这话忒粗俗,哪里能在叶家郎君面前说呢,”齐瑞及时反省:“以身相许如何?”
      这话此时说只是个玩笑,换在当初立马就得恩断义绝。
      那之后还真有事找他,却是让他娶明昌,当时还曾诧异他答应的痛快,原来有这份“恩情”在,这可真是,齐瑞揉了揉额角。
      年轻时总免不了冲动与狭隘,若换了如今的他,应该能找到更好的法子,但是反过来,没有年轻时走的弯路、吃的苦、摔的跤,恐怕也没有今日的他。
      这世间因与果或许早有安排。
      方才心疼之下口不择言,这会儿心平气和来想,荐清很少撒谎,说不曾留手,应该不是骗人,那么要解释前后差异就只能是——作为底牌的他的右手或许还不能随心所欲。
      “你的手,”齐瑞有些忐忑地问:“不要紧吧?”
      叶荐清伸开右手握了握:“无妨。”
      “你每次都这么说,就不能换个词?”齐瑞忍无可忍,强硬要求他把话说清楚。
      “不必觉得不安,”叶荐清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你那点力道还伤不了我,不过那个时候正有些困扰。”
      “什么困扰?”齐瑞反手拉住他的手,十指交缠,不让他撤回去。能困扰他的绝非小事,可他那时连门不怎么出,所作所为都在视线,能遇到什么困扰是他所不知?
      “就是……”叶荐清沉吟片刻,道:“应该叫瓶颈吧,贝门主说他三年前在昆仑山与几位掌门演武论道之后,隐有所悟,于是放下所有事物潜心练武,却始终不得法,甚至连武功都停滞不前,那种情形我也曾遇到。”
      贝叶书方才是跟他说过几句话,在收剑认输之后,那位武功和风度都极佳的清泉门主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欣喜若狂,极力邀他共赴清泉山“论道”,甚至把四天之后即将到来的那位贵客拿出来当筹码。
      天下英雄谁不想结识南越宗熙?却偏有人无动于衷,于是贝叶书又说前几日曾收到那位贵客的信件,本来这两天就能到的贵客要先往京城看望一位朋友,若有可能或邀其同往。
      提到贵客的朋友,贝叶书难掩激动:“那位的好友阁下当知是何人,他若能来,清泉门可真是蓬荜生辉。”
      当时齐瑞的关注点都在此处,还真忽视了这句。
      瓶颈,每个武者的都会遇到,突破的话就意味着更上一层楼,若不能突破则可能就此止步。齐瑞一直惊讶于他练武似乎没有瓶颈,却原来不是没有,而是他起点太高,第一个瓶颈竟然就是宗师门槛。
      “你何时遇到的瓶颈?”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去年春夏之交吧,”叶荐清自嘲地笑了笑,道:“连武功都出了岔子,那个时候特别郁闷,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一年多前,正是周坎等人在自己的授意下对他打压最严厉的时候,所有的权力都收回,连上朝都不需他来,一举一动都要报备……那个时候,齐瑞能感觉到他的愕然、失望和暴躁,却不知还有这样的原因。
      暴躁,是的,他少年时脾气不好,经常一言不合就动手,京中很多纨绔都吃过他的亏。但是即便那时,他也能把握分寸,从未把人打残打死。后来随着年龄增长,他越来越沉稳,除了在战场,轻易不会付诸武力,更加不会对同僚动手。但是有一次在朝堂,某位大人不知说了句什么话,他竟突然发作,将人掐着脖子揪起来掼在柱子上,那位老大人涕泪横流,高呼救命,金殿上一片大乱,大臣们上来劝,都被他无视,侍卫出动,却无人能撼动他,直到内侍高喊:“圣上驾到——”
      他才把手一松,那位大人年老体迈,从柱子上滑下来,连惊带吓当时就晕过去了,回家生了一场大病,险些一命呜呼。
      事后得知乃因伤残军士而起的争执,周坎道:“太过分了,就算政见不和,也不能当朝行凶啊,还说要让邹大人尝尝伤残的滋味,这是公然威胁朝堂命官,论罪……”齐瑞瞪他一眼,杜琛接过话。
      连一向公允的杜相都说虽然邹大人言辞确有不当之处,不过大将军也着实冲动了些。
      自己重罚了他,借机取消了他上早朝的资格,不上朝议政,大将军就成了虚衔,同时也适当提高了伤残军士的待遇。
      那天是他最后一次上早朝,齐瑞记得很清楚,正是去年夏天。那个夏天出奇的炎热,南涝北旱,天灾人祸不断,自己的心情也不怎么好。
      对于处罚,他一句异议都无,全盘接受,却从此不再踏足内宫。
      最初在傈州,齐瑞觉得自己应该主动些,于是提议去找他,没想到他却把这事揽了过去,之后约定俗成一般,晚间基本都是他来。偶尔齐瑞去找他都是突然有了时间,兴之所至走上一趟。但从那日起,想见他就只能自己出宫。
      他的自尊不允许受了打压排挤还若无其事地贴上去,这个苦果齐瑞只能吞下,收回来的权力不可能再放下去,皇权威严也要通过挤压他来彰显,自己收不了手,又拿什么去辩解?
      勇略震主,功盖天下,威望过高,这是结症,齐瑞也不想去强调自己如何身不由己,这种话骗不了他的,反而更让他心生鄙夷。
      隔了这么久,他终于说出心里的郁闷,齐瑞心中五味杂陈。
      他帮了自己那么多,所有人的功劳加起来也没有他大,但是那些人封妻荫子,加官进爵,手握权柄,安享尊荣,只有他落到这般境地,怎么可能不郁闷?
      “清,对不住。”
      齐瑞把脸埋进他的颈弯,叶荐清伸臂揽住:“不干你事,是我太急躁了,越着急越没有进益,越没有进益越着急,心态不稳,做什么都适得其反。”
      “你怎不跟我说?”若自己知道,或可帮他一起分析一二。
      可忆起他当时的境况,他必是不愿开口的,齐瑞叹了口气:“后来如何好起来的?”
      “后来……”叶荐清顿了一下,含糊道道:“其实也就那么一段时候,想开便好了。”
      一年多的煎熬在他口中不过一段,所有的痛苦纠结都似蜻蜓点水了无痕迹。
      他说想开便好,怎么想开的,却没说,齐瑞也没问,听他接着道:“凡事有度,过犹不及,练武也一样。因为喜爱而练,因为想练而练,不求进益,于是风里练有风的感觉,雨里练有雨的感觉,可以体会大汗淋漓后的畅快和松弛,也可以一念而动,体验浮光掠影的感悟,或者单纯地只为排解和发泄。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偶然右手握剑会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隐隐觉得这种异样是好事,但它若有似无,着实难以捉摸,让我颇为困惑。”
      “那是……什么时候?”
      一直有一个阴暗的想法,或许他的右手根本就没事,不过是为了隐瞒境界提升而用的障眼法,他其实知道自己并不希望他再提升力量。当他使出“真气鸣箫”,这种想法更加强烈了。
      叶荐清却没有回答,轻声道:“那天你情急之下制住我的脉门,起初不知何意,就没有动。”
      “什么?”齐瑞猛地直起身,瞪着他道:“你以为我有意伤你?”
      “我没有想到你会内力失控,”叶荐清很是不好意思:“发现时却已来不及挣脱,强行震开的话,这只手的力道连我都摸不准,怕会造成损伤,故而只能出言提醒。”
      “所以还是我伤了你。”齐瑞眼含愧疚,为伤了他,也为那个阴暗的想法。
      “当时是有些不适。”对于那天的事,叶荐清不愿多说,一语带过:“不过若说受伤却是我咎由自取,与你无关。”
      “就是说你这只手后来又受过伤?是送璇儿回叶家的时候吗?”
      只有那个时候他没在身边,可是贝叶书那样的高手他左手也足能应付,什么人能让他用了右手还受了伤?不对,他说咎由自取,齐瑞心中一动,莫非是那天……
      他还未说出来,叶荐清自己就说了:“很久没用‘断虹’,那晚醉酒,有些忘形。”
      不愧是书香门第,说辞还真是斯文,都“掘起江湖放酒杯”了,才仅是有些忘形。与自己无关,却与“榻上之臣”有关啊。
      “你还真会找理由。”
      齐瑞只是内力意外失控,并不是糊涂了,那晚内力冲击经脉造成的伤害虽不至于坏了他的手臂,却也绝不像他说的那般不痛不痒。
      “我又不是不认账,用得着你百般遮掩。”他越是如此,齐瑞心里越不是滋味。
      对于他的抢白,叶荐清摇头笑笑,并未言语。
      其实他若反过来问一句“你要如何认账”,齐瑞还真答不上来。
      事到如今齐瑞分析,他不肯说倒也未必真想瞒什么,不过是一贯的硬脾气,哪怕伤的再重也不会叫苦叫疼。这两年也是这样,他不诉苦不喊疼,自己便装没看到,手下动作不断,任他从愕然到失望到烦躁到憋闷,直至闭门不出。
      那天用先帝的画像试探,他问出的话已是最强烈的表达。
      “真不知,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你要这般呕我?”
      “但凡能给的,不用你说,我都双手奉上,陛下还要我如何?”
      这两句话哪怕还带着隐忍,也像刀子一样刺痛他的心,加上“榻上之臣”的屈辱,齐瑞意识到不能再逼,否则便会让人钻了空子。时至今日,该做的其实也都差不多了,他打算收手,只待朝堂换血之后,就给他松绑,却没想到……
      齐瑞微微苦笑,进入宗师门槛,那点伤确实不算什么了。如今只怕不用松绑,他也能凭借一己之力打破皇权藩篱。
      荐清笃信,绝对的力量能够打破一切藩篱,包括权力的藩篱。
      他最早说这话时,齐瑞还持怀疑之态,但是不久之后他便做到了,让先帝如鲠在喉却不能发作。
      那次弃枪断恩,虽然打破皇权藩篱,却并非只凭个人力量,关键还是手里的军队和特殊的局势。
      在这之后,他还做到过一次,凭借药物,凭借朋友,凭借自己的猝不及防。
      齐瑞常想,是不是只要斩断这些,他就再也无能为力了?
      可现实总是与愿望背道而驰,如今把这些统统都斩断了,却依然绑不住他。
      “我的道是力量,刚健有为,自强不息。”他如是说。
      哪怕断了他“有为”之路,却绝不了那颗“自强”之心。
      自强,这才是他取得成就的根本,并非那些外物。许多年来,不管顺境逆境,他从未放弃对力量的追求。故而只要稍有动作,便会让己方陷入被动。就如校场与红衣少年的一战,他说是因为承诺了于潜,齐瑞却不信其中没有夹杂反击一下的心态。
      即使是“恩重如山”让他顿生敬慕的先帝,逼得狠了,也会冷不丁来一下,沉默中的爆发,往往比激烈抗拒更让人心惊。
      “在想什么?”叶荐清侧了侧身,手指抵上他的阳关穴。
      齐瑞只觉一股热力传入,迅速发散到四周,因长时间骑马而感到酸滞的腰背立即觉得轻松了许多。他舒服了叹了口气,以憧憬的口吻道:“我在想,你要是成为宗师该多么荣耀。”
      荐清笑起来,胸腔震动,许久不歇,似乎听到什么极为好笑的事。
      “笑什么,”齐瑞把手探进他的衣襟:“难道你不想成为宗师?”
      “我笑你呀,想得太远了。”叶荐清把手从阳关穴收回,隔着一层衣物握住他的手,制止住那不规不拒的行为,道:“宗师之境,是每个练武之人都梦寐以求的境界,我亦不能免俗,但是我虽时有狂妄却还有些自知之明,宗师若百步,我不足一。何况那个境界,我隐约觉得越是想要越难达到,世间万物都讲究个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急于求成只会适得其反,所以又不想。”
      想又不想,因汲汲以求更高更强而想,因秉承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而不想,他的话让齐瑞的心咯噔一下,意识到,他的心境或许还在武功之上,难怪连“真气鸣箫”都不甚了解就迈入了宗师门槛。
      练武即是炼心,这句话曾对他说过,师傅后面还有一句,炼心重于练武,炼心更难于练武。师傅还举了很多例子,故去的和健在的都有,武林中不少人武功是到了的,却大多因心境欠缺,止步于临门。
      他举得那些人我都不认得,故而印象不深,但是这次遇到的老叟,看荐清忌惮的样子,应是迈入宗师门槛的,他所说无法踏出的那最后一步,或许指的就是心境。还有那位清泉门主,比荐清更早碰触到那个瓶颈,却三年不得寸进,恐怕欠缺的也是心境。
      “听说宗师都超凡脱俗,到时候你不想跟我亲近了可怎办?”齐瑞笑问,试着挣了挣,他的手看似温柔却异常坚决,只得放弃较劲,欺身贴近他的唇:“说啊,等你成了宗师还跟不跟我睡?到了那个时候我再找你睡觉你是不是就不应了?”
      “别说这种话。”好生粗俗。
      “是不是文雅一些你就愿意了?”齐瑞一边亲着他的唇一边道:“像那位姑娘,此心谁解悠悠意,还记凝眸相对时,你与她何时凝眸相对了?”
      叶荐清觉得还是让他闭嘴吧,等他再亲过来时就没回避,直到彼此都喘不过气来才撑起身子,声音沙哑地道:“有人来了。”
      来的是暗卫东旭,暗卫里东旭擅长追踪,脚程最快,卫琨派他远远跟着,讯号为凭,以备圣上随时之需。
      今日齐瑞留了讯号,以为他明早才能到,不想晚间就来了。
      八月十五,清泉之巅,有客南来,与君尽欢。
      那日不仅有南来之客,有清泉门主,还有宗师弟子,或许还有贝叶书邀来见证的朋友,难得众多高手齐聚一堂,若不做些安排,怎对得起这天时地利人和?
      贝叶书以南越宗熙莅临为荣,偏要他搬石头砸脚,宗师弟子想收徒招孙女婿,其实那位贝少门主就挺合适,若人家看得上那女子。
      清泉门主不好对付,收服清泉门或可从那位英俊的少门主身上下功夫,但是要在清泉门能够渡过此次危机之后。
      这些人武功是高,可经过宗师弟子那匪夷所思的音功侵扰,还能有多少战力?
      而暗卫的连.弩和昔日魔教的绝杀阵可不是吃素的,这些东西从宁王殿下那边撬出来,还从未用过。当年魔教横行江湖的利器藏了这么久,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好一个连环大计,东旭闻听都惊出一头冷汗,齐瑞看着他,最后叮嘱一句:“一定见机行事,切不可冒进,若鹬蚌未曾相争,宁可无功而返。转告卫琨,可以不建功,万勿暴露身份。”
      东旭叩拜之后,领命而去。
      齐瑞本不想做得这么绝,可是南越宗熙既然进了京城,就绝不能让他跟过来。这次不死也得让他蜕层皮,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瞎逛荡膈应人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东旭走后,荐清便回来了,一言不发把杆子上晾着的衣裳翻转一遍。
      齐瑞不禁有些心虚:“对不住,京里头有点急事,他来禀报……”
      “我没怪你,”叶荐清道:“很晚了,休息吧。”和衣躺下时,微微皱了下眉。
      “怎么了,是碰到伤口了吗?我看看。”齐瑞探手去解他外袍。
      “没事,”叶荐清按住他的手:“该说对不住的是我,这一路你本可很舒适,也能随时掌控朝中的动态,都是因为顾及我的心情才……”叶荐清顿了一下,道:“我也有伤,恐照顾不周,明日还是把卫琨他们召回来吧。”
      这会儿承认受伤了?齐瑞摇头:“那可不行,皇帝陛下金口玉言,如此反复会让臣下看不起的,大将军也不想你的陛下被人看不起吧?”
      开玩笑,把卫琨召回,谁来实行他的计划?
      “你是为我受的伤,换我来照顾你如何?”齐瑞在他耳边道:“小人先伺候大将军宽衣。”
      “很累了,快睡吧。”
      他口气温和,态度却很坚决,齐瑞没辙,也只得随他。

      轻云蔽月,夜黑风高。
      林间小路,一个身后背剑的黑衣蒙面人弓着身子悄声摸上山来。
      叶荐清站在高处看着,离得近了,见那人身材修长,隐约的月光下,一双浓眉似曾相识。
      抬手掰下一截树枝,“咔”,轻轻的一声在静寂的夜晚分外清晰,那人猛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却忽觉几处穴位一麻,失去意识前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什么暗器,怎没有声音?
      叶荐清提起那人来到山脚,果然有一匹包了四蹄的马匹。
      把人往那儿一扔,叶荐清甚至没兴趣拉开蒙面巾看一眼。径自转回半山腰,查看了一下屋子四周布下的阵法,正准备回屋,忽而停下,手中石块向左后方激射而出,却被人敏捷闪过,咕噜咕噜滚落山林。
      噗嗤一声笑,随即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当初打雀,如今开始打人了?别人在屋里安睡,你就在外头练暗器,难怪这一手功夫出神入化。”
      “宗熙,”叶荐清回头:“你怎会到此?”
      月光下,高大的身影斜靠一棵大树抱胸而立,虽风尘仆仆,却是满脸笑容,可不正是今日贝叶书方提到的人?
      “可累煞我也,”南越宗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靠着大树坐下,一边捶着腿一边道:“我去你家,仲文说你出门了,也不知去哪儿。我派人四处打听,这才一路跟过来,彤城,侑城,江城……都没赶上,直到今日遇到几个江湖客,哈哈,可算找到了。”说得口干,道:“渴了,帮我拿些水来。”
      叶荐清回到厨房,拿大铁勺舀了一勺过来,南越宗熙也不嫌弃,咕咚咕咚喝光,问:“你方才以那根树枝为暗器,那手功夫颇为精妙,怎生练的?”
      果然是跟着那浓眉青年来的,难怪方才总有些异样的感觉,叶荐清问:“如此急着找我可是有事?”
      “有啊,当然有啦,”南越宗熙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三次机会,猜一猜我何事找你?”
      叶荐清斟酌了一下:“清泉之约?”
      “之前是,如今非也。”南越宗熙兴味盎然看着他道:“你这一路可怪刺激的,一上来就遇到宗师弟子,还与贝叶书交手,我若能像你这样,何苦绞尽脑汁到处约战?对了,那宗师弟子可是真的?贝叶书功夫比我如何?”
      “宗师弟子应是真的,贝叶书武功极高,却还不如你,不过‘五渠拘魔阵’确有独到之处,你当小心。”
      “宗师弟子呢?你与他可真正交过手?”
      “不曾,不过我知他循的是‘有无’之道,内力深厚,擅长音功,且暗器功夫极佳。”
      “哦?”南越宗熙颇感兴趣:“何为有无之道?”
      叶荐清转述了那位前辈的话,南越宗熙闻听啧啧称奇:“无中生有,有中生无,有无相生,永无止境,有道理,有意思。”
      叶荐清犹豫一下,道:“宗熙,最近江湖上有些乱,此去清泉山你当加倍小心。”
      南越宗熙眼睛一亮,笑道:“你在关心我?不怕那位生气了?”
      叶荐清不理他的调侃,郑重道:“金玉良言,你当谨记。”
      “好,我记着,”南越宗熙伸出两个手指,“第二次机会接着猜吧。”
      这次叶荐清想都未想,直接道:“‘断虹’之事?”
      南越宗熙诧异了一瞬:“原来你已经猜到,你如何猜到的?”
      叶荐清道:“你上次输了一招,又不愿归还‘秋水’,自会想办法补偿。”
      哈哈,宗熙笑道:“还是你了解我,于乘云那小子没给你惹麻烦吧?”
      叶荐清却未回答,反问:“西南之事是你告知他的?”
      “西南啥事啊?”又往后靠了靠,把腿伸直,南越宗熙随口问道。
      好一会儿不见回应,抬头见那张俊脸凛若冰霜,才诧道:“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没释怀啊?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就死了个王璟,又跟你不熟,干嘛这么在意?当初连我也未想到你手笔如此之大,竟会跑去西北。我说你呀,这样大的筹谋,就不该找他,要是直接找我,咱俩合作,你去你的西北,我坐镇西南,看哪个敢动一下?到时乌塔归你,扈赤归我,不也挺好?”
      叶荐清皱眉:“你真没跟他提?”
      “嘿,你还不信我是吧?”南越宗熙也有些恼了:“他既非我儿子也非我徒弟,我干嘛教他剖析战局?”
      剖析战局?叶荐清一楞。
      “你不是还怀疑我吧?”见他不言语,南越宗熙急了:“我可告诉过你了,扈赤是很早就向我投诚,想让我帮着杀了乌塔塔鲁,我虽早有拿下两国的谋划,不过既然你先一步行动,我自不会去抢。后来扈赤拿着截杀王璟八千军士当投名状,我也没应。不过你那位陛下运气倒是挺好,和谈时跑得快,否则说不定扈赤就拿了他来,若他那时落到……”
      “闭嘴!”叶荐清斥道,看了看木屋方向。
      看他那样子,南越宗熙非但不生气,反而低头闷笑,笑了半晌,见他不理,伸出三根手指:“你还有一次机会,猜一猜我知道了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