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清泉门主 宗师门槛 咱能消停会 ...
-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进入云城地界鸡冠山附近,迎面一队三四十人的所谓江湖豪杰从山脚转出,走马呼啸:“风火殿借路,闪道,闪道——”
前头有一队十几个人四辆马车的商队,路上不乏牵着骡马、扛着锄头的农人,还有过路的行旅,那群人所到之处,众人纷纷闪避,却因道路狭窄避之不及,只见有人惊呼,有人跌倒,有人掉了货物,还有人被挤到水沟里落了一身泥水。
那群人却看都不看,打马而过,烟尘漫天。
离得近了,只见头前黄骠马上一名宽肩阔背的虬髯大汉,背后九环刀露出半截刀身,铁环哗啷哗啷,扰得人心烦意乱。
齐瑞停下马,方一抬手,却被人扣住,听他轻道:“别惹事。”
“你这是干嘛?”齐瑞好笑道:“我扶下帽子也不行了?”
正说着,那群人马快声疾瞬息而至,滚滚烟尘劈头盖脸,齐瑞一手提缰,一手被抓着,来不及举袖遮挡被呛了一下,太脏了,咳,咳。
叶荐清忙撒手,挥袖帮他扫开烟尘,却有更多的烟尘扑将过来,夹杂着石子和土块。
“还不闪开!”有人厉喝,举起长鞭冲着二人兜头而下。
“找死!”叶荐清反掌挥出。
呼——,烟尘倒卷,举鞭之人连人带马被掌风刮了出去,撞翻旁边两人,后面人的紧急勒马,却哪里勒得住,一时之间人仰马翻,嘶声震天。
“咳咳,”这回烟尘更大了,齐瑞一边挥袖,一边斥道:“咱能消停会儿,别惹事不?”终于把这句还给他,觉得心里畅快极了。
前方的人反应过来,调转马头,一褐袍浓眉青年拔剑怒指,还未开口却被背着九环刀的虬髯大汉拦住:“风火殿廖殿主座下青龙堂邱志宽,敢问二位因何伤我弟子?”
邱志宽,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似卫琨提过,风火殿的高手有他一号。
“青龙堂?”尘土还是挺大,齐瑞干脆摘下席帽当扇子扇着:“小小江湖门派也敢称龙,冲这个你风火殿被人端了就不冤。”
“你说什么?”
“小子不要命了?”
这会儿倒地的人也都起来了,三四十人呼啦啦把道路堵满,抽刀拔剑。
邱志宽打马上前,只见说话之人头戴玉制小冠,身穿玄青绣缎,祥云为饰,织锦为靴,虽骑马挎剑,大模大样,却华贵精致得不似武者。另一位布衣皂靴,头戴席帽,安坐马上低头掸着袖子上的尘土,一派从容。
邱志宽把戾气压了压,道:“年轻人口气不小,何不报上名来,让邱某看看有没有资格管我风火殿之事?”
齐瑞嗤笑:“风火殿算什么东西,谁稀得管?不过你等光天化日,纵马逞凶,还想挥鞭伤人,着实可恶,所有人等下马磕三个头,再拿一百两银子赔给惊扰的百姓,此事就算揭过。”
“小子大胆!”
“说什么浑话?”
此话一出,引来骂声一片,有个脾气暴躁的提刀就往前冲,却刚出队伍就翻身落马,重重摔在地上,随之落地的还有一颗小小的银裸子。这下群情激奋,喝骂声中,又有两人冲出,也是才出队伍就摔落马下,场中央的银裸子变成了三个。
齐瑞转头一笑:“终于知道你家为何那么穷了。”
“住手!”
一声断喝,前仆后继的帮众退了回去,邱志宽冲那方拱了拱手:“阁下好俊的暗器功夫。”
叶荐清正眼都没瞧他,径自下马往场中走了过去。
风火殿众人都攥紧手中兵刃,邱志宽的手也放到了背后的刀柄上,表情凝重。却见那人缓步走到场中,俯身将一枚银裸子拣起,吹了吹放进怀里,然后再去拣另一个,待到三颗都拣完,转身往回走去。
这也太目中无人了!
方才就怒极的浓眉青年愤而请命:“堂主,让属下去教训他。”
邱堂主面沉似铁,微一点头。
“你给我站住!”浓眉青年从马上飞身而起,跃出丈余,足尖在地上一点,借俯冲之势长剑一挺,直刺那人后心。
这一剑煞是迅猛,眼见堪堪刺到,叶荐清向右踏出一步,一剑刺空,浓眉青年变招极快,反手斜撩,叶荐清再往前跨出一步,再次避开。
浓眉青年道了声:“有本事别躲。”一招流星赶月,直取其后颈,
叶荐清果然没躲,却反手一擎便将长剑捏在指间,任青年如何使劲也动弹不得。
风火殿众人大骇,青年在江湖也是有名的年轻高手,在场除了邱堂主外,其余人都有不如。不想一招就被人钳住兵刃,而那人还是背对他的。
叶荐清道:“本想让三招的,不要便罢。撤剑!”
与此同时,邱志宽急喝:“快退。”却已来不及,只听啪啪啪如爆竹般几声脆响,浓眉青年大叫一声,仰面跌了出去,精钢长剑一寸一寸散落脚下,只有剑柄还握在手中,虎口处鲜血迸出。
叶荐清安闲转身,将手中一寸剑尖扔在青年脚下:“让你撤剑为何不听?”
马嘶声起,队伍骚动,众人脸上都有了惧意。
当啷一声,青年手中的剑柄也掉落在地,他艰难起身,骇然问道:“你——你这是什么功夫?”
邱志宽更为心惊,让人将青年拉回,抱拳道:“多谢阁下手下留情,方才是我等冒犯,邱某在此赔罪了。阁下如此武功,定非无名之辈,不知邱某可有荣幸得知阁下尊姓大名?”。
叶荐清道:“在下之名不足挂齿,邱堂主只需照我家公子说的,一百两银子,磕三个头,即可离开。”
邱志宽僵在当地,队伍又有些骚动,却震于那人匪夷所思的武功,无人敢骂。
“等一下,”齐瑞抖着缰绳道:“一百两是方才,这会儿可不行了,这些人功夫虽然稀松,也劳你出了手,五百两,最少也得这个数才行。”
叶荐清反问:“我出次手就值四百两?”
“这个……”齐瑞陪笑:“好像是少了些儿,不过看在跑江湖的不容易,你就当做回善事,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吧。”
邱志宽怒极:“阁下也不要不识抬举,你武功虽高,我风火殿也未必就怕。”
不识抬举?齐瑞颇觉好笑:“清,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些太抬举这些人了?”
“不错,”叶荐清点头:“当面向公子叩头,这些人还无此资格。”
“尔等休要侮辱人!”邱志宽回手抽出九环刀,提腕一震,九个铜环晃啷啷响:“风火殿青龙堂堂主邱志宽,刀下不斩无名之辈,来者报上名来?”
这话色虽厉,内里却已怯了。他清楚这人武功奇高,自己决计不是对手,可惜骑虎难下。他也意识到对方似不愿意报出姓名,所以就在这上做文章。报了名打不打还能再说,不报名的话,刀下不斩无名之辈,也可以不打。
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齐瑞?赶了一天路怪累的,他可没耐心在这空耗,催促道:“你惹出的事儿,快点解决,再过一会儿天都黑了。”
“属下遵命。”叶荐清微一躬身,提步走到场中,冲邱志宽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一起来吧。”
“这是你自己找死!”邱志宽也不含糊,当先弃马,举刀劈出,后面三十来人也一起涌上。
平心而论,这些人武功都不弱,尤其邱志宽,力大刀沉,功力深厚,齐瑞自问自己不取巧的话也难赢他。这些人看着是一拥而上,步伐却丝毫不乱,有攻有守,进退转换极为默契,一般人就算武功高于他们,一上来也要措手不及。可惜他们遇到的并非一般人,且最不怕群攻。
烟尘滚滚之中,不断有人被扔出来,仅仅一袋烟的功夫,或者更短,地上就已躺倒一片,直到剩下最后一个。
邱志宽被一掌切在手腕,嘡啷啷,大刀落地,他僵立当场,面色惨白。
齐瑞亦感慨,全都是一招制敌,既没有让人眼花缭乱的繁复招式,也没有你来我往险象环生的刺激景象,果然就如师傅所说,武功越高,动起手来越不好看。
一人对三十多人,空手对刀剑齐出,怎么觉得胜之不武的反而是他?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等,叫邱某磕头决计不行!”邱志宽恨声道,其余人也都大叫,表示宁死也不屈膝。
叶荐清看向齐瑞。
“那就杀呗,”齐瑞满不在乎道:“没听邱堂主说吗?你今日不杀了他就是没本事。”
凛然求死却带上个“等”字,此人果如卫琨所说,貌似粗豪却极为狡诈。
风火殿众人脸色都变了,一人指着齐瑞道:“你,你好狠毒!”
“啪”一颗石子打在他手腕上,这人“啊”地一声,垂下手臂。
叶荐清看了看形容委顿的虬髯大汉:“轻贱他人者,亦可被他人轻贱,汝复何言?”
邱志宽惨白着脸,从怀中拿出几张银票,加上一些碎银,往前一送:“邱某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二位,此为赔礼,望请笑纳。”
齐瑞看看那些银票,足有一千多两,微微一笑:“既是邱堂主的心意,就拿去分了吧。”
他这番话却是对另一边说的。
不远处,两辆马车倒在路边,货物散落一地,商队的人不敢过来捡拾,离得远远的观望,几位农人站得更远一些,听那位公子一说都有些诧异和迟疑。却有两位挎着刀的,似是路过的江湖客,过来笑嘻嘻道:“那就多谢邱堂主了。”又冲齐瑞抱拳:“多谢公子仗义。”
二人把银两拿过去,分给其他人,那些人忐忑接过,千恩万谢。
齐瑞不识,邱志宽却认得那两人也算风火殿的对头。
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就别在江湖上混了,他把心一横,跪了下去:“邱某死不足惜,还请公子放过这些弟子。”
风火殿众人大为感动,有的喊堂主,有的叫师傅,纷纷誓言同进退共生死。
“你等不听我的话了吗?退后!”邱志宽大喝,目光含着深意看过一众弟子,看到某人时稍停了一下:“邱某死后,尔等勿言为吾报仇。”说罢抬手拍向天灵盖。
“堂主——”几人抢步上前驾住他的手。
“师傅——”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青年从人群中冲出,跪到齐瑞马前:“在下代师傅向公子磕头,请公子高抬贵手,不要杀我师傅,此处三十三人,在下磕一百个头,公子大人大量,还请一并放过这些弟兄。”说罢一个头磕在地上,抬起时额头已然红了。
风火殿众人愣了愣,有人默然,有人激愤,有人叫他起来,有人骂他没骨气,也有人说大丈夫死则死尔,何所惧也……其中犹以浓眉青年最为激动。
单薄青年充耳不闻,只是一下一下不住叩头,不一会儿就有血从额头流了下来,混着黑黄的沙土淌到脸上。磕到三十个时,他的脸上已经全是血。
“停下!”浓眉青年叫道:“我不用你替。”挣开拉着他的人,也跪在地上,砰砰砰磕起头来。
又有几人道:“我也不用你替。”跪下磕头,一时之间只闻砰砰之声。
齐瑞看了看叶荐清,心道,算了,别脏了他的手。于是对看似痛心疾首的邱堂主道:“你这徒弟倒有几分孝心,看他的情面,今日放过你等,日后……”
话未说完,跪在马前满脸血污的青年却突然暴起,手臂一扬,一把铁砂子撒了过来。
齐瑞按住剑柄,脑子里却闪过同样的画面,禁卫副统领赵康高高跃起,一把铁砂子撒向手持长刀的大将,王璟!拔剑的手抖了一下。
“啊”,高高跃起的青年惨叫一声,狼狈摔在地上,一颗银裸子洞穿了他的手掌,鲜血流淌,撒出的铁砂子也被一顶飞旋的席帽尽数挡了下来。
枣红马被这变故惊得踏踏踏退几步,叶荐清抢上前拉住:“你没事吧?”
“没事。”齐瑞面色难看,将抽出的宝剑还鞘:“杀了这些人。”
发次慈悲居然是这样的结果,还勾得他想起那个人,心里十分窝火。
“不要——”倒地的青年大叫:“你答应了……磕了头即可放他们离开,岂能言而无信?”
齐瑞冷冷看着他:“言而无信?”
满脸血污的青年勉强撑起身子,惨然道:“方才举鞭子的是在下,出手暗算的也是在下,一人做事一人当,在下愿以死谢罪,请公子信守诺言,放过大家。”
事实上,他一动手,那边就乱了,等他倒地,浓眉青年想冲过来,却被死死拉住,这时叫道:“胡说八道,你何时用过鞭子?”
邱志宽大喝一声:“闭嘴!”一掌将浓眉青年击昏。
这是默许了由弟子承担后果了,齐瑞冷笑,他就不信,那人暗算之事他不知,或许这本就是他授意。
“好吧,方才挥鞭之人,站出来自断一臂,你,”一指倒在地上的青年:“先前说愿以死谢罪,可别言而无信。至于邱堂主,授徒不严,御下不力,为祸乡里,鱼肉百姓,罚你自断经脉,其余人,磕完头的即可离开。”抬头看看太阳的方位:“给你等一炷香,时候一过,别怪我不客气。”
说罢皱了皱眉,不知不觉还是把朝堂上发号施令的习惯带了出来,对上位者而言,自己动手是十分没面子的事。若侍卫在此,自然惟命是从,可是清……
“清,你看呢?”他加了一句。
“谨遵钧命。”叶荐清躬身行礼,回过头,一指躲在人群之后的某人:“还不出列!”
众人此刻才看清席帽下的面容,如斯俊美,如斯年轻,这真的是方才闲庭信步般力挫几十江湖好手的绝顶高手?江湖中何曾有过这等人物?天下间又怎会有如此人物?
一时都呆怔,半晌,才有人顺着他所指看过去,一小个子青年隐在人群之后,面色发白,目光躲闪。
方才事发突然,有些人都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打了起来,这会儿醒过味来,指着他骂道:“好啊,原来是你闯的祸!”
众目睽睽无法抵赖,小个子青年大叫一声,手臂猛地挥向一旁粗粗的树干,骨骼断裂的声音传来,他拖着断手,面色惨白,挣扎着爬上一匹马,落荒而走。
地上,单薄青年挣扎着站起身,深鞠一躬:“望公子信守承诺。”
信守承诺,这是他第二次提了,齐瑞道:“自然。”
青年道:“多谢!”话音方落,一截剑刃插入胸口,正是方才浓眉青年掉落在地的断剑。
风火殿众人不由惊呼,脸上都有恻然之意,浓眉青年依然昏迷未醒。
那位年轻的绝顶高手看过来,俊面冷肃,迫人心弦,身材魁梧的虬髯大汉被逼无奈,仰天疾呼:“先有宗师弟子,后有……”叫不出名字,他悲愤地顿了一下,张开双臂,痛声道:“天要亡我风火殿不成?”
山峦之间传来回声阵阵:宗师弟子……亡我风火殿不成……
宗师弟子……亡我风火殿不成……
就在此时,却听一个声音道:“邱堂主这话可把你们寥殿主置于何地啊?”
语气虽轻,却一样回声阵阵:可把你们寥殿主置于何地啊……
把你们寥殿主置于何地啊……
声音响起的时候那人还离得远,等回声消音,说话的人已近在眼前。
来人没有骑马,身法却比骑马还要快,快却不急,甚至有一种飘洒自如之感,直到他轻轻松松站定在两丈之处,直到风火殿某位失声叫了句:“贝、贝叶书!”山脚处才转过五匹马,四名骑手衣衫猎猎,远远看来如展翅的鹰。
贝叶书目光掠过齐瑞,有些惊讶地一顿,含笑致意,然后才冲邱志宽抱拳:“邱堂主有礼了,不知哪位是宗师弟子?”
此人就是贝叶书?齐瑞仔细打量,如雷贯耳的清泉门主穿着一身青衣直裰,头戴淡青儒巾,腰垂绞丝单络,颌下五绺长髯,手持一柄湘妃竹折扇,除此之外再无饰物,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大气。看他鬓角乌发杂银丝,显然有些年纪了,面庞却极为光润。若非方才那手卓绝的轻身功夫,会以为是个儒雅的中年文士。
见到贝叶书,邱志宽心中一松,尴尬难堪还礼道:“居然是贝门主亲至,邱某荣幸之至。贝门主请看,那位的武功绝不次于传说中的宗师弟子。”
“哦?”贝叶书转头,看到邱志宽所指之人时闪过讶然之色,但他很快转眼,向齐瑞抱拳:“侑城码头,楼船威武,公子莫不是姓萧?而这位……”贝叶书脸上深情更加热切:“莫不是萧公子麾下,一言喝退宗师弟子的绝世高手?”
这次换邱志宽吃惊了:“贝门主是说,他是侑城码头的那个……”
呵呵,贝叶书笑道:“能在转眼间让邱兄你吃了大亏的,江湖中能有几人?恐怕寥殿主也未必能做到。”
邱志宽默然,心道,传说那位贵公子前呼后拥,极其贵重,谁能想到竟变换装束、轻车简从来在这偏僻之地。
“贝门主的消息还真是灵通,”齐瑞笑道:“中秋节就在四天之后,据说那日清泉门将迎来一位贵宾,贝门主却在此时下山,莫非那位贵宾的分量还及不上一个宗师弟子的传言?”
这话一出,连同邱志宽在内,风火殿的人都有些纳闷。
贝叶书讶然问道:“公子不是江湖人吧?如何得知?”
齐瑞笑而不答,转头目视邱志宽:“一炷香可过了。”
说话的当口,清泉门五匹马四个人终于赶到,竟然有三个都是熟人,那位“表哥”、圆脸少年、摆阵时居中的高瘦青年。
竟真的遇见认识的人了。
除了这三人,还有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只见他身材奇伟,面如冠玉,穿着一件银白素缎长袍,身后还背了一把细细的长剑,更显得卓然英俊,让人眼前一亮。
几人下马规规矩矩站在贝叶书身后。
邱堂主面色越发黯然,咬牙一鞠到地:“请贝门主救我。”
齐瑞暗自鄙夷,这人还不如他的弟子。
不过他倒是给贝叶书出了个难题,虽说暗地与风火殿有隙,但明面上毕竟是武林同道,风火殿堂主如此低姿态,贝叶书也不好说不救,于是上前虚扶一把,客气道:“邱堂主不必多礼,可是与这位公子发生了什么误会?”
说着含笑转头,目光却忽而一闪,脸上露出几分异色:“没想到萧公子也是位武林高手。”
齐瑞按下吃惊,笑道:“这话贝门主来说,不是寒碜人么?”
练武之人因为腰胯有力,行动间难免会带出一些不同,除非内力精深,达到专气致柔,才难以辨识,他的内力还达不到,所以当初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可是下了一番功夫的,直到连师兄都能瞒过去才算罢。回京后看到几位皇兄都会两下子,便也做出好武的样子请了武师傅来教了几个把式以混淆视听。外人看来,他顶多像其他几位皇子那样,会骑马打猎和几下粗浅的招式,绝想不到高手之列。
糊弄了十几年都平安无事,没想到这次出门竟接连被人看了出来。
对了,连宗师弟子和清泉门主都认为自己武功不弱,他凭啥嫌弃说花拳绣腿?
无端被瞪了一眼,叶荐清有些莫名其妙。
贝叶书又看向据说武功堪比宗师弟子的年轻高手,这次近距离的打量,除再次吃惊于此人长相之外,也颇为困惑,看不出,怎会看不出?
他能看出那位萧公子会武,却看不出这位的深浅,好似平常人,又好似深不可测,贝叶书的神情越加郑重。
邱堂主却未注意这些,吃惊地道了声:“武林高手?”尽管齐瑞没承认,他却不会质疑贝叶书的眼力,吃了黄连一般苦涩道:“当真是有眼无珠……”
早知此人也是高手,他就不会示意弟子去用毒砂暗算了。本想此人中毒,自己就可以拿着解药换取机会,不想……
“唉!”他长叹一声:“都是在下的错……”
娓娓道来,一切都缘于风火殿侑城分舵发生的祸事,如何连日赶路去处理,如何惊扰了尊驾,如何闯的祸,如何动的手,如何败的阵……竟是将所有错处都揽了过去,话里话外极力捧高对方。
这样一个虬髯大汉、江湖成名的人物一身狼狈,满脸悔意,不住抱歉,看起来当真恳切又可怜。最后,他对着弟子的尸骨老泪纵横,身旁风火殿三十人一起落泪,有人甚至痛哭失声。
圆脸少年面露不忍,按捺不住道:“风火殿固然有错,也已一死一残,这位公子何必得理不饶人?”其余几人虽未说话,脸上却都有这样的意思。
得理饶人,等着再被反咬一口?
齐瑞笑了笑,对贝叶书道:“就是这么一回事,贝门主要管就划出道来,不管就请让一让,咱们还要赶路呢。”
他态度轻慢,言语也不客气,圆脸少年脸现怒色,想再说,却被身旁的白袍青年制止。
白袍青年脸上也有不豫,却看得更远,他知道邱堂主闹这一出,清泉门已不可能袖手旁观,而越是有身份的人,越不愿打无把握的仗。以贝叶书的名望,输给南越宗熙或者宗师弟子还说得过去,但若对战一个无名的侍从,别说输,就算出手都丢人。
想到这儿,白袍青年拱手,沉着稳健道:“在下清泉贝松桥,敢问公子,要如何才肯放过风火殿的弟兄?”
贝松桥,卫琨好像说过,这两年贝叶书一心习武,清泉门事宜大多交给其长子处置。细看看他五官,果然和贝叶书有几分相似。
“原来是少门主,”齐瑞并未还礼,坐在马上冲他微微一笑:“当真一表人才,不过这话由你来说却有些托大了。”
叶荐清看了他一眼,默然垂目
贝松桥还很少被薄面子,闻言一怔。
哈哈哈哈,贝叶书慨然大笑,颇似文士的他此刻倒很有几分江湖侠客豪放不羁之态:“松桥,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高门风范,如萧公子这般率性从容,言之有物,进退裕如,才是真正的名门气度世家风范,那些讲虚礼假客套的都非真名士。”
贝松桥诺诺称是。
“一诺,”贝叶书又转向“表哥”:“你出身好,自幼见过不少世家子弟,还有幸见了傅家三公子,可有哪一位气度比得上萧公子的?”
“表哥”道:“尚无。”
“我亦从未见过武功高到这般境地的年轻人,”贝叶书又看了一眼那位端谨朴素却如渊似海的年轻高人,叹道:“你们啊,办事还要用心,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无论何时都要戒骄戒躁,否则不定哪天就闯了大祸。”
语重心长,说得几个徒弟面红耳赤,风火殿弟子则更加尴尬。
替儿子圆了面子兼训了徒弟、讽刺了风火殿、还顺便拍了马屁之后,这位武林传奇人物又恢复了一派儒雅谦和,冲齐瑞一鞠:“鄙弟子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公子,贝某在这里赔罪了。侑城码头之事,贝某也听说了,公子不顾个人安危,当先垂怜弱者,这份气度贝某钦佩之极,也相信公子这般仗义之人绝不会持强凌弱,正如邱堂主所说,今日之事,错在风火殿,但是古人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还请公子念在邱堂主已知错,高抬贵手,从轻发落。”
邱志宽那番作为就是想营造他们持强凌弱之感,被人一语揭破,以他脸皮之厚都有些难堪,却不得不忍下。
这种程度的吹捧对齐瑞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对贝叶书来说却极为难得了。
齐瑞亦赞道:“贝门主是明白人,不愧武林执牛耳者。”
武林执牛耳者,他要是敢承下这句话,步虚、昆仑、九极派的人就能联手把清泉门吃了。
贝叶书略显不安,连道不敢当。
敢来捧杀,就要有被捧杀的自觉,看他并不过分,齐瑞也点到为止,“按理说,贝门主这等高人开口,无论如何都要卖个面子,不过我却不能不顾及死者。”一指当场自戕的青年,正色道:“此人临终所求唯‘信守承诺’四个字,他能做到言而有信,我自当信守承诺,死者为大,贝门主还请谅解。”
清泉门主武功再高名气再大,也不能跟个死人比吧?贝叶书果然犹豫起来,风火殿的人却开始鼓噪:“杨兄弟是为求你放过师傅……”
“就是,就是,公子先前也答应了……”
齐瑞道:“今日之事邱堂主都说的都挺对,唯有这一段有些含糊,本人最烦啰嗦,今日贝门主这等高人在此,少不得要啰嗦一二。方才,这位姓杨的兄弟暗算之前,萧某确实说过看他的情面,放过风火殿各位,他却突然出手欲置我于死地,敢问——”看向圆脸少年:“仗义执言的一宽少侠,你说,这样的情面还能讲吗?”
圆脸少年有些惊讶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有些不自在地道:“自然不能。”
邱堂主方才那声“宗师弟子”喊得声音太大了,清泉门之外,也陆续来了几名江湖豪客,和之前那两位武林人士站在一处,一边打听一边离看热闹,这时有人喊了句:“都出手暗算了,还有何情面可讲?”
齐瑞这番解释其实主要就是冲着那几人,他深知名声如日月,一个好名声,可以带来许多难以想象的便利。就像在侑城码头救人,不过举手之劳,留下的名声却连贝叶书也不能不顾虑,难怪世人都爱沽名钓誉。
“多谢。”齐瑞冲那边点头致意,接着道:“既然没有情面可讲,又谈何放过?风火殿做此卑鄙之举,我虽然气愤,却仍念着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赶尽杀绝,故而许诺,逞凶伤人者断臂,下毒手暗算者自戕,疑似教唆者自断经脉,其余人等磕头认错后即可离开,贝少门主以为,萧某此论公否?”
贝松桥默然片刻,问道:“公子说邱堂主教唆可有凭证?”
“所以我说疑似,若有真凭实据,可就不是自断经脉的事了,从犯都死了,没道理始作俑者还能活,你说对不对啊,少门主?”
这句少门主叫的亲切之极,叶荐清又看了他一眼。
英气逼人的白袍青年言简意赅:“话虽不错,自断经脉却有些重了。”
齐瑞道:“少门主不妨想一想,若那位杨兄弟真如风火殿诸位所说,只求放过师傅,为何在萧某说不追究之后还要出手?他磕了足足几十个头之后才动的手,几十个头,可不是片刻就能完的,作为师傅,又没有断手断脚,若真想阻止,怎会做不到?”
贝松桥也无话可说了,连某些风火殿的人都露出怀疑的神情,邱志宽遍布浓须的脸上黑得几能滴出水来,怒道:“邱某无儿无女,这个弟子乃自幼收养,从来都当亲子一般,如今却为我而死,我、我今日——”
悲痛之下,哇地吐出一大口血,委顿在地,似乎站也站不起来了。这下怀疑俱去,风火殿的人都围拢过去。圆脸少年也有些动摇。
齐瑞微微一笑:“吐口血和自断经脉相比,任谁都会选前者,是不是啊,贝门主?”
贝叶书面露难色:“此事、此事当真让贝某为难了。”
风火殿的事他本就不想管,这两个人他更加不想得罪。
“贝门主不必为难,就按江湖规矩来,”有个江湖豪客给出主意:“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附和,江湖本就是用拳头说话的地方。
贝叶书却摇头:“这位公子虽有武艺却并非江湖中人,依江湖规矩办事恐有欺人之嫌。不如——”他斟酌了一下,道:“贝某觉得还是报官的好,就是得麻烦萧公子等上一等了。”
报官?他说出这话,别说周围的江湖客,连齐瑞都有些惊讶。
邱志宽却表示认可。报官的话,最少经脉先保住了。
齐瑞眯起眼,看着面前儒雅大气的中年文士。
好个贝叶书,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风火殿如今就是个泥潭,谁沾上谁倒霉。既保住了颜面,又把矛盾转嫁给官府,他倒是寻了个推脱的好办法。还能试探对方的身份。
若不急着赶路,和他到官府玩玩儿也没什么,偏偏齐瑞一刻都不愿耽搁,贝叶书恐怕也是拿捏住了这一点,清泉门主,真是好算计。
“公子。”叶荐清忽道。
他开口,通常表示此事由他接手,齐瑞有些期待,听他问:“可知何为‘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样问自然是不要回答的,齐瑞摇头,叶荐清道:“因为当兵的有仗就打,从不爱听废话。”
话音未落便一掌向虬髯大汉拍了过去,呼——如狂风过境,烟尘又起,这一掌威势极大,掌风迫人,离得近的风火殿、清泉门众人都急忙后退,离得远的几个江湖客却往前抢了几步观瞧。
叶荐清掌力先发,脚步后动,如踏着风浪,锁定虬髯大汉,呼——又是一掌,又快又狠。
邱志宽领教过他的力道,不敢硬接,贴地翻滚,躲得极为狼狈。
“阁下且慢!”贝叶书也没想到这人说打就打,慢了一步,不过他反应极快,踏步而上,青衫袂袂,探手抓向其肩头。
叶荐清沉肩一让,既未回头亦未缩手,第三掌毫无制肘地发出,雷鸣九霄,封死了邱志宽所有退路。
这种无视让贝叶书也有些着恼,道一声:“得罪了。”改爪为拳,腾——握紧的拳头上骤然显出半尺来长的雾气,整个拳头连同小臂如包在一团白雾之中,形似棍,状若火,疾如流星,直击后心。
有人叫了声:“流星掠日!”有人惊呼:“真气化雾!”
齐瑞亦有些心惊,没想到以剑法著称的清泉门主,竟能打出如此刚猛的拳劲。更让他心惊的却不是这个,而是那位看似狼狈不堪的邱堂主在这一刻突然暴起,双脚连环踏向前面的大树,面盆粗的大树被他踢得剧烈摇晃,发出咯吱吱的声响,借着一踏之力,虬髯大汉大吼一声,如虎啸山林,回身扑了上来。
“猛虎下山!”有人喊出了这一招的名字。
不只是猛虎,还是一只孤注一掷拼命一搏的猛虎。
前有猛虎下山,后有流星掠日,危急关头叶荐清一个侧身,变掌为拳,双手一分,右拳对上邱志宽的“虎爪”,耳听“嘭”的一声,虬髯大汉高大的身躯飞了出去,断线风筝般撞向被他踢了两脚的大树,口中鲜血狂喷。
左臂从侧面撞向贝叶书被真气包裹的铁拳,又是“嘭”的一声,叶荐清退出丈余,后背抵住一块高耸的山石,随着一声巨响,山石轰然碎裂,连同他背后衣衫。
追日神驹唏呖呖一声长嘶,甩蹄就要跑过去,这个畜生,齐瑞一把勒住它的缰绳,问道:“你怎么样?”尽管知道他是要卸去双方加诸于身的力道,心还是疼了。
“无妨,”叶荐清声音平静,有些新奇地抚了抚后肩残破的衣衫,颇为怀念道:“真的是好久了……”好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对手。
贝叶书也退了好几步,每一步都留下清晰脚印,有的甚至没过脚面,这位清泉门主的姿态依然潇洒,但骤然发白的脸色,显示他并不如看起来的那样轻松。
清泉门人抢上前:“父亲(师傅)——”
贝叶书摇了摇头,隔了一会儿才道:“看看邱堂主如何了?”
“经脉寸断。”贝松桥将结果说出来的一刻,所有人都傻了眼。
一拳将一位武林高手击成经脉寸断,同时硬碰硬抗住堪称绝世高手的贝叶书雷霆一击,这是什么样的武功?
贝叶书出手,还落得如此结果,风火殿众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灰败来形容了。
有人膝盖一弯跪了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头,起身便走。这回,连清泉门人的脸色也难看起来。有一就有二,又有几人磕头之后扛起昏迷的浓眉青年,一言不发地离开,但是大多数的人还存着侥幸心理,继续观望。
所有人都看着场上两人,那两人对于众人的期盼却似毫无所觉。
中年文士站在隆起的草坡上,仰头闭目,似乎在沉思。容貌惊人的青年则对一身残破衣衫分外嫌弃,走回坐骑处,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外衫,抖开穿在身上。
齐瑞横马替他略作遮挡,一边将手臂架在马脖子上,俯身看他拢袍束带,一边笑道:“破的不脱下来,再穿一件,能舒服吗?”
叶荐清看他一眼:“公子试试便知。”将包裹丢到他怀里,一推枣红马,大步走了出去。齐瑞怔了怔,自己没干啥呀,他的语气怎好似不快?
恰在此刻,贝叶书睁开双目,看着挺拔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到对面,夕阳西下,将相对而立的两人拉出长长的影子。
等他站定,贝叶书道:“侑城码头,听闻阁下只弯弓搭箭,一招未出便惊退宗师弟子,贝某百思不得其解,只以为是传言失真,此刻想来,莫非阁下之前就与其交过手?”
叶荐清轻轻地活动着手腕:“见过两面,只能说论道,算不上交手。”
“论道……”贝叶书默然片刻,又问:“据说在侑城码头,宗师弟子欲代师收徒,阁下都不曾应承,不知师承哪位隐士高人?”
叶荐清道:“师承、来历,甚至姓名、年龄,贝门主选对手也要看这些吗?”
贝叶书闻言大笑:“是贝某着相了,贝某擅使剑,观阁下拳法精妙,若选择空手,贝某也当奉陪。”
“我亦练过几天剑,正想领教贝门主高招。”叶荐清转头看向周围看热闹的江湖人士:“不知哪位英雄可借剑一用?”
“用我的,用我的。”一时之间,好几个人同时开口,争先恐后要把兵刃送上。
“还是用我清泉门的吧。”贝松桥拿过两把一模一样的宝剑。
清泉门的剑是细剑,形如竹叶,接剑在手,贝叶书问:“可合用?”
叶荐清接剑:“稍轻了些。”
“贝某也是这么觉得。”贝叶书深表赞同,在看到他持剑的手势时惊讶地说了一句:“左手剑?”
叶荐清持剑于胸,微一躬身:“请贝门主赐教。”
以两人的武功,若再说谁先出手、让几招之类就是侮辱了,贝叶书也不客气,挺剑直刺。
这一招平平无奇,却快捷无比,尽显剑之锋锐。
叶荐清不闪不避,反切对方的手腕,贝叶书抬剑格挡,两把剑绞在一处,又弹开,两人分别跃开,贝叶书道了声:“好!”声音里隐隐的兴奋:“阁下再接贝某一招。”
两条身影战在一处,剑招越来越快,起初还看得清出招,到后来只剩一道道剑影,一团团白光,看得人眼晕。
师傅当年曾经说他其实很有武者的直觉,眼力比武功要好得多,连他都眼晕,旁人更加不济,于是不约而同变观看为议论。
“竟然也能做到真气化雾,看那雾气凝实比贝门主丝毫不弱,这人如此年轻内力竟深厚若此……”
“都说武林中年轻一代高手以九极派栗少阳为最,和这位相比,栗少阳差得太远了……”
“武林四大美男子,栗少阳算一个,贝少门主算一个,还有步虚派的阮成晖,孤诣堂的陆士廷,照我看都比不上这位……”
“这样的人怎么从未听说过呢……”
“用左手剑的……”
有人挨个数起精通左手剑的武林名宿,却没有一个能对上号。
“莫非真是某个隐士高人的弟子,初出江湖……”
“什么初出江湖,没见人家跟着那位贵公子身边,说不定想投靠权贵走仕途……”
“走仕途?这,这也太……”
“走仕途怎么了,前一阵子圣上增开武科,不计出身选拨人才,有不少人都去了,听说成绩还不错,有几人还不及我呢,居然摇身一变穿起官袍,啧啧,早知我也去报名了……”
这边正说着,那边两人剑招一变,金铁撞击声突然刺耳起来,由先前连续振响急如暴雨,到镗、镗、镗,一声一声,振聋发聩。
不少人都露出难受的表情,甚至有人捂起了耳朵,不住有马匹嘶叫跑开。齐瑞不得不安抚有些躁动的枣红马和驮着行李的黑马,却见追日神驹丝毫不受影响,在一边昂首挺胸看着主人大发神威。
镗——又是一声巨响,剑上的雾气更加浓烈,宛若实质,就像长剑平白长出一尺多,结合大开大合的打法,齐瑞心道,他这是把剑当枪使了。
贝叶书估计从未见过这样使剑,一时之间有些招架不住,好在他武功是真高,虽被动应对,却并未露出败象。
镗蹚了十几、二十下之后,长剑先撑不住了,两下断裂开来,两人分别跃开。
捂着耳朵的人放下手,众人大大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疑惑,打完了?谁赢?谁输?
贝叶书张开手,断剑掉了下去,他看着掌心的红痕,表情有些复杂,似黯然、似不甘、似钦佩、又似惆怅,良久叹道:“江湖人称贝某为奇才,那是因为不曾识得阁下。”
别人看不出,他心里却很清楚,比武前头比技巧招式,后头比得就是力量了。而对方不仅内力深厚,还天生神力,再比下去,一旦内力耗尽,自己必输无疑。
叶荐清道“我非奇才,只是汲汲以求更高更强的武者。”
“不错,练武之人哪个不追求更高更强呢?”贝叶书点头,随即提议:“江城时阁下曾答应小徒指教鄙门‘五渠据魔阵’,不知此时可否?”
叶荐清道:“可。”
剑换了一把,剑阵摆了出来,居中的人换成贝叶书,四角为贝松桥加上那三位熟人,同样姿势感觉却与那夜截然不同,端的是精妙奇诡又气势磅礴。
叶荐清单手持剑,迎着剑阵提步往前,方一接近,两柄剑一左一右袭来,他摆剑来挡,两柄剑却未沾既走,在空中留下两道剑光,与此同时,又有两柄剑向肋下钻来,他跃起之时,贝松桥和瘦高青年却踏上了另外两位的肩头,剑如毒龙,直锁咽喉。好凌厉的招式,好绵密的进攻,四柄剑织就张张大网,层层叠叠,上下翻飞,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这还不算,最可怕是贝叶书手里的那一柄,如蛟龙入水,鹰击长空,在那张张大网的配合掩护之下,神出鬼没,让人防不胜防。
齐瑞皱眉,这般搏命似的打法,哪里是切磋指教的样子?
叶荐清不断变幻身法招式尝试。各个击破,试过,可是除了贝叶书,其余几人都不与他长剑相碰;以快破阵,试过,那张网却极为黏腻,一招用不满就得变招;高低边角,前后上下,每一个角度都试过一遍,可是那几人踩的步伐极为玄奥,一时间无法摸到规律。
衣袖翻飞、剑光晃眼,时间长了,旁观者都不免生出眼花缭乱的感觉,何况阵中人?该如何破解?齐瑞苦思冥想师傅教习阵法时说过的话,没能找到答案却突然想起那位一开口就能压制人内力的老叟。
音功,压制,对了,方欲出言提醒,却听他长啸一声,山谷回响,树叶摇落,宿鸟疾飞,众人掩耳,那四人身法一滞,层层叠叠的剑光出现了空隙。叶荐清大力挡开贝叶书一剑,飞身跳出圈外,把长剑往地上一插,抬手道:“且慢。”
贝叶书手腕一翻背剑于身后,面带笑容道:“阁下如此破阵倒也巧妙。”
如此破阵确有欺压小辈的嫌疑,叶荐清拱了拱手:“惭愧,此剑阵若五人均如贝门主一般的武艺,我必输无疑。”
贝叶书默然片刻,道:“不错,比剑阵乃贝某偶然所得,其开篇便称,剑阵若成,宗师之下没有敌手,可惜……”清泉门哪里去找五个与自己同样的高手?
“‘五渠据魔阵’还有第二式,阁下可愿尝试破之?”说到“破之”他略微加重语气。
叶荐清淡然一笑:“可。”
贝叶书道了声“好”,阵型再次摆了出来,几人的站位姿势与方才有所不同。
叶荐清将剑从左手轻轻交到了右手,右手一持剑,他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如果说先前是针尖对麦芒,尽显剑之迅猛锋锐,此刻却是沉厚、凝重、质朴,深沉如渊,厚重如岳。
贝叶书道:“原来阁下并非左手剑。”
他是左手剑没错,但并不表示右手就不会,右手用剑少是因为那只手更多时候拿的是枪——重达四十九斤的断虹枪,除过战场杀敌,还没人能让他动用“断虹”。
叶荐清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这只手昔年曾误伤一位于我有大恩之人,自那时起,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用的,并非有意隐瞒,望贝门主见谅。”
说得再委婉还是嫌他武功不及,贝叶书的脸色可想而知:“贝某便来领教一下阁下右手剑法,请——”
叶荐清点头,缓缓举起手中剑,那轻飘飘的长剑在他手中无一丝抖动,仿若千金之重。
“举轻若重,这是举轻若重的境界……”耳听有人道。
武学之道能达到举重若轻还算容易,举轻若重却难了,比真气化雾更加难。
贝叶书也是眼神一缩:“入微之境……”
真气化雾只对内力要求高,而举轻若重,却需悟性,非“入微”不可至。
长剑笔直,静如山岳,稳如泰山。
气兴起剑静如山,齐瑞不知怎得想到这句诗。
此时此刻,叶荐清的眼睛看着手中长剑,就像看着生命中的唯一,似乎天地之间就只剩下这把剑,忘我、忘他、忘生、忘死、忘情、忘心……
仿佛过了好久,又仿佛只是一瞬,他手腕向前一递,嗡——从剑柄到剑刃再到剑尖,在飒飒的山风下不见一丝抖动,却发出呜呜的嗡鸣,其声宛如洞箫低徊,其势却似虎咆龙吟。
这回周围的人可说不出门道了,连清泉门四人都面面相觑,只有贝叶书嘴唇微动,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在长剑嗡鸣之下,没有泻出。
真气鸣箫!他说的就是这四个字。
齐瑞心里想的也是这四个字,真气鸣箫,如果没记错,它代表的是宗师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