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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天下为棋 何为江湖 喜欢一个人 ...


  •   你可曾看到菊花轩的客人何时进的包厢?
      公子的手碰到桃花姑娘酥.胸之时。
      这句话,简直如一剑封喉,让齐瑞张口结舌。
      想着,玩笑话可以玩笑回,这个他擅长;质问可以解释,他也不怕;赌气可以哄着求着央着,权当情趣了。
      但是,荐清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就像说“公子吃菜的时候、喝酒的时候”一样自然,不讽刺、不质问、不生气,平白坦然,不苟言笑,简直无懈可击。
      这回齐瑞可发愁了,他愁的不是如何回答,而是如何把翻过去的盘子再翻回来。但是能够在战场上制敌于先的人又怎会再任他翻盘?
      叶荐清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菊花轩的客人一看就不是文人雅士,也不像那些个常逛青楼、见惯风月的王孙公子,风流倜傥,拈花惹草,处变不惊。”
      说到这儿还悠然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齐瑞汗都出来了。
      大雪夜初表白之时他曾道,“自乡野而来的无知小子,不似那些个见惯风月的王孙公子,风流倜傥,也做不来真正的谦逊守礼、宽仁孝悌,一切的一切只因为湮水之畔那一眼。时至今日,整整四年八个月零二十天,从没有什么能让我忘记那一刻的悸动和感激,尽管那个人当时只对我说了一个字……”
      好吧,他是偶尔喜欢翻翻旧账,但大多都是出于玩笑,想看这古板之人窘迫的样子,凑个趣儿而已,这位翻起来可不得了,是要从头说起吗?
      “这个,我……”
      要怎生解释啊,总不能说那个时候为了打动他,什么好听说什么,难免有那么一点点夸大……
      叶荐清似未曾看到他的心虚和懊恼,直接切入正题:“但是他们某些方面的表现又不似生人,一来未走正门大堂;二来他们消无声息地进了包厢,既未叫人伺候,也没见有人去征询,就已经吃的喝的安排妥当;三来他们落座之后,除那位苗少侠出来过两次外,其他都未再出屋。”
      观察得这般仔细,齐瑞信他不是盯着舜华姑娘了,也信他真的无心风月。
      否则换个人,台上美人如玉,薄衫纱衣,身段窈窕,柔媚动人,谁还有暇去看歌台后面、帐幔掩映之下某个不起眼的包厢?
      卫琨倒是没看歌舞,不过他只顾小心翼翼看圣上和大将军的脸色,如坐针毡了。而外头的暗卫,估计大部分精力都用来紧盯傅三,以免圣上和大将军一不小心被他看到暴露了身份,再加上那位郡丞公子添乱,恐怕也没精力顾及其他,倒被这几人钻了空子。
      虽然还有些介意他主动去搭讪姑娘的行为,不过拜前头 “碰到姑娘酥.胸”和“见惯风月的王孙公子”所赐,也就熄了兴师问罪的念头,虚心请教:“那么你觉得他们盯上咱们是有心还是无意呀?”
      他可算肯消停会儿了,叶荐清郑重道:“既是有心也属无意,我观清泉门这几名弟子似是临时起意,自作主张。临时起意是基于侑城之事,自作主张却是被逼的。”
      没错,侑城之事贝叶书就算得到了消息,再传指令也没有这么快。码头上荐清虽然一言逼退宗师弟子,毕竟借助弓箭,未曾交手,这几人不知深浅,行事确实莽撞了。
      这一判断与他之前的想法基本相同,说法却颇为耐人寻味,齐瑞笑起来:“你是嫌我太过招摇了?”
      “难道不是吗?”叶荐清瞥他一眼。
      “是是是,”这会儿他说啥都是,齐瑞道:“我明日就开始学你,布衣皂袍,吃住随意,要不要再易个容?”
      这殊无诚意的样子让叶荐清有些气恼:“光换装束有何用?关键是少惹事生非。”
      “我哪有惹事生非?”
      “没有吗?是谁出门三天,江湖纷争三年怕也不止,是谁一句话,换了两位封疆大吏,是谁当众自承身份,你是怕人认不出吗?还想去跟人动武,你——”不行了,越说越气,叶荐清缓了缓。
      “我啥时自承……”突然想起那句皇帝老子,原来他在介意这个。
      “放心,”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这份怒意出于关心,齐瑞自然不会计较:“我临走写了一堆旨意,交代杜琛过几天颁一道,宫中圣旨频发,谁敢说圣上不在?”
      最主要当然是那道选妃的圣旨,登基快五年了才首次选妃,谁会想到这边美人进京,那边圣上出宫?
      “至于月云楼,我已让卫琨说与傅三,责成他处理善后事宜,若有任何流言传出便唯他是问,儿时友的能量你总不会不信吧?”
      以傅三对他的熟悉,不管是郡丞公子亦或是舜华姑娘稍稍漏点口风,便能猜个大概。既然他撞上来,不用白不用。清泉门那里,郡丞公子那里,舜华姑娘那里由他出面弹压再合适不过。
      暗卫在后面盯着,等傅鸿一上任,傅三便可功成身退,该回去给太后准备生辰之礼了。他让卫琨择机告知傅家,太后也很喜欢三公子的画作。大长公主的礼物他都准备了月余,太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怎么也得仨月吧?仨月之后,他们也就回来了。
      “傅三的能量我自然知道,”叶荐清道:“不过只给高压不给好处,这可不符合陛下的风格。”
      呵呵,齐瑞笑了:“还是我的大将军了解我,傅鸿到任,珉亭侯府得罪的就不仅仅是傅家三公子,而是本地太守的嫡亲弟弟,这好处还不够么?”
      毕竟是出身大家,傅三虽生性疏狂,却绝非不通世务,这些年也从未仗着家世做过什么出格之事,唯一一次就是闹上大将军府,也是知道自幼的情分和荐清的为人,不会真计较。
      等他说完,叶荐清半晌无语,最终在将到住处时说了一句:“你不学棋太可惜了。”
      “你让我学什么?”
      车轮轱辘轱辘的,齐瑞没听太清楚。
      叶荐清顿了一下,扭头看向挂在车厢角落一晃一晃的晕黄罩灯,自嘲一笑:“是我傻了,陛下是以天下为棋的,又怎会看上那两尺四方之楸?”说罢掀帘下车。
      又怎么了?齐瑞皱了皱眉,有人在,不好去问,只得先按下不提。
      回到住处写好圣旨交给卫琨,又把这两天想到的一些事要卫琨带回去交代给杜琛和周坎,然后亲手写了一道密旨给傅鸿。
      清泉门之事,由傅鸿出面更为恰当,这样卫琨在暗处可进可退,见机行事更为稳妥。
      见圣上决意不让暗卫跟随,卫琨也不敢多劝,只商议如何在各地安插暗哨,如何传递消息以备不时之需。等都说完三更已过,齐瑞打了个哈欠,卫琨急忙告退。
      此处是一座远离繁华街市的独立院落,当晚卫琨只留了两个人打水伺候兼在外围巡视。
      等人都撤走,齐瑞也觉疲乏,沐身时差点睡着了,简单擦吧擦吧换身衣裳过去。
      叶荐清正穿着寝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说了句:“这么晚了你——你怎得也不擦拭?”
      抓过外衫往他身上一罩,齐瑞就势倾身,叶荐清不得不伸臂搂住。
      这个怀抱总是那么温暖坚实,“太想你了呗。”
      都出了宫,总不能再孤衾独枕,齐瑞难掩困倦半阖目笑了两声,隔着衣服捏他腰侧:“不生气了?”
      “我没生气,”叶荐清道,攥住他开始不规矩的手:“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吧。”
      “撒谎。”齐瑞咬他的耳朵:“你气我什么都算计,无时无刻不算计,但是清,我今日的一切都是算计来的。”包括你,轻轻叹了口气,齐瑞移开一些,看着他道:“这天下,想要算计我的人,比我想去算计的还要多得多,你说我该如何呢?”
      “我怪的不是这个……”叶荐清欲言又止,看着他疲乏的样子,最终叹道:“回头再说,先休息吧。”
      据说那个晚上月云楼热闹极了,官差来了,却什么也没查到,郡丞公子想找的人也没找到,几位衙内不肯罢休,逼月云楼交人,还是傅三公子出面施压才罢休。
      再之后,珉亭侯公子得了信儿,找个了中间人,据说和傅三颇有交情的,送上厚礼并说情。
      人,傅三倒是见了,却既不收礼也不领情,任凭来人磨破嘴皮子,他就一句:“朋友,我见,有话,我听,然如何行事,在我。”最后,把一杯水泼在地上:“君照此复命即可。”
      覆水难收,来人无奈离开。
      听到这事儿时他们已离开江城,住在崮县县城一家客栈,接到暗卫的密报,齐瑞笑着说了一句:“珉亭侯公子固然有不当之处,但不知者不怪,你这位儿时友也太过得理不饶人了。”
      虽乐见那两家掐起来,但从心里却对傅三的做法不以为然。他只顾出气,却不想想,那岂是叶五所想见?
      叶荐清却道:“不知者便可为所欲为吗?就因为覆水难收,才要人时时自省自警,三思而后行。当初,珉亭侯公子若不仗势欺人又何来此事?若那人不是我叶家五郎,岂不就要屈身为奴于风月场中。即便不是叶家人,那书生落魄至此尚且不肯屈就绝代佳人,足见其品格超绝,却要逼其作出令祖宗蒙羞的之事,与杀人何异?”
      我叶家五郎,他心里果然是认叶五的,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人是叶家五郎,感情不同,感受也就不同。就算是傅三,都跟他掰了,却依然听不得别人说半句不好。
      他一向心存仁厚,却护短得很啊。
      “好啦,你的儿时友,我可不敢再说了。听说清泉山就在附近,你真的不想去看看‘灵泉’?”
      “不想。”
      说的这般坚决,看来真不想去见那位生死之交,齐瑞心情一下子大好,简直喜不自胜,
      这点小心思啊,叶荐清看他一眼,低头泡茶,方欲斟上,却被抢了过去。
      “说好了我来伺候你的。”齐瑞以手挽袖,姿态高雅地斟好茶,再轻推过去,笑逐颜开道:“叶兄,请。”
      在月云楼这样叫了两声之后,他觉得这个称呼还挺有好听,或许在榻上也可一试。
      叶荐清端起杯子:“萧公子,请。”
      “不对,你该叫我萧兄,或者叫萧大侠也可。”
      咳,叶荐清掩口,这人,能让人好好喝口茶吗?
      “好了,好了,”齐瑞递过手巾,道:“不开玩笑了,说吧,江湖之事你是怎么想的。”
      从侑城到江城的楼船上,他曾说了句:“江湖上的事我不建议你干涉过多。”
      这句话是用劝谏的口吻说的,齐瑞正想细听,恰好卫琨有事来禀,就打断了,这几天也没顾上问,此刻正好听一听。
      叶荐清没想到他还记得那句话,略整理了一下思绪,正襟而坐,道:“侑城时我有些情绪,说的话过了,抱歉。”
      说他笑里藏刀,口蜜腹剑吗?齐瑞笑了:“咱们之间毋须如此。”
      叶荐清点头:“我这几天都在反省,反省之余也有些想法,想说给你听听。”
      “好。”齐瑞也端正坐姿。
      叶荐清回忆了一下,道:“那天你对那位前辈说,‘若一身武艺却只想逍遥快活,与蠹虫何异?没有官场,没有律法,没有规矩,你以为只凭江湖侠客偶尔心血来潮就能匡扶正义庇佑万民?’说的一点没错,我很赞同,但是江湖并非那么简单。”
      他顿了一下,又道:“你常说自己来自乡野,出身草莽,通晓江湖,但其实从未真正涉足过江湖,对不对?”
      齐瑞微微点头,心道,说得好像你真正涉足过似的,不就跟南越宗熙游历了半年吗?不就有几个江湖的朋友吗?如今不也都断了来往?
      见他认可,叶荐清心中甚慰,道:“我的想法也只是大概,很不成熟,毕竟对于江湖,我也不熟悉,若有疑问,或可求教于令师。”
      见他如此谨慎,齐瑞心里颇不是滋味,道:“说吧,错了我也不会笑你。”
      叶荐清道:“那天你还提到以武犯禁,受那句话的启发,我也想了想,行侠仗义、扶危济困也好,逍遥快活、不受约束也罢,或者以武犯禁、为非作歹,甚至拉帮结派,挑战官府等等,这些都是江湖,但仅是表象。我理解江湖存在的意义不在门派之中,反在江湖势力之外。”
      齐瑞不自觉地放下茶杯,听他继续道:“民间有句话叫穷文富武,意思是学文不需花费太多即可养家糊口,而要想习武有成,家财万贯恐怕都不够耗费,这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习武的消耗的确很大,没有家底的人家一般不敢让子弟去学。而有家底的人家,既然学文很容易就能出人头地了,为何还要费力气让子弟去学武?何况学武是有风险的,学的时候有风险,学成了与人争斗亦有风险。穷人不敢学,富人不愿学,久而久之,学武的人就会越来越少。正是江湖势力为一些平民子弟提供了习武的机会,这是其一。其二,这些人中也有不少想报效朝廷、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不正切合了你开武科的目的?善用江湖,崇文之风,强兵之路,亦可不冲突,也更立竿见影。再有,江湖门派,各有绝学,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武道传承,甚至有时一人就是一传承,譬如那位前辈,就身负了宗师传承。若打压太过,失了传承,损失或许不在当下,而在将来。”
      习武之机、强兵之路、传承之道……齐瑞沉思,原来自己偶然一句话,他就想了这么多,还想得如此深远。
      “我说不建议你过多干涉,也并非放任不管,善用之法,你比我在行。就像你那天对卫琨说的,知止而有得,就很好。”
      知止而有得,他不知道,卫琨并未止,最少在南越宗熙和叶贝书以武会友之前不能止。
      “你说的很有道理,”齐瑞道:“我会慎重思之。”
      见他如此重视,叶荐清反而有些担忧:“此非紧要事,你也不必多费心思。”

      第二日启程,齐瑞感慨,江城林太守别看人糊涂,做事还挺高效,在写信求助清泉门主的同时,海捕公文四百里加急也连夜送了出去。
      没过多久,侑城血案和宗师弟子的消息就已甚嚣尘上,几乎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说,传得神乎其神。老百姓打听官府的动向,期盼贼人尽快伏诛,江湖客关心武林各方势力的反应,急于听到宗室弟子和秘籍的消息。有赖于傅鸿压下消息,暗卫放出烟雾,侑城码头那一幕知道的人并不多,仅有一次听人说起。
      就是在崮县的县城,一大早,城门口就围了一堆人,一个市井游侠模样的青年自称当时就在侑城码头,绘声绘色描述一番惊险骇人的情形后,特别提到了那艘停靠在深水湾的楼船。
      年轻的游侠儿说他从未见过那样“雄伟”的楼船,看起来就像一栋房子,宽阔舒适又坚固;也从未见过那样“威武”的护卫,人虽不多,却比所有的官兵都厉害,弯弓搭箭就逼退了肆意逞凶的贼人,但是最让他钦佩和向往的还是楼船的主人。
      “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当时那位贵公子已然登船,挥挥手即可远离险地,他却一声令下,叫护卫先行救人,如此仗义,何其可佩……”
      齐瑞微微一笑,听那位声音洪亮的游侠儿大声道:“若有幸让俺再见到那位公子,定当磕头效忠,誓死追随……”
      有人笑他,照你说,那位公子的护卫都那般厉害,你有何本领,能让人家收录?
      衣衫破旧的游侠儿拍着胸脯道:“俺有忠诚亦有武勇……”
      齐瑞把斗篷上的帽子掀到颈后,勒马旋身直面被一群男女老幼围在中间的游侠儿。
      看起来有些潦倒的游侠儿霎时顿住豪言,举头仰望,在错愕了片刻后,两眼放光,越众而出,却既没纳头拜倒,也没誓死效忠,反而一脸谄媚,点头哈腰询问贵人有何吩咐。
      齐瑞失笑,回头冲估计已经生气的某人一眨眼,提缰跃马出了城,等到日上三竿风露消尽,已在几十里外。路边休息时,还是被他数落一通。
      深水湾本就离码头有段距离,加上楼船高耸,暗卫环绕,还有重重官兵阻隔,枪械林立,弓箭如雨,隐在人群中有意探查的江湖人都不敢靠近,何况一个小混混儿似的市井游侠,齐瑞料其认不出才开个玩笑,这人明明知道,却还是好一番说教。
      唉,荐清哪哪都好,就是太过正经,一板一眼的让人气闷。
      “知道了,知道了,出门在外,且需谨慎,不宜招摇。”这样总行了吧?
      赶路这么累,再不找些乐子,可如何生受?
      “要不你还是乘车吧。”叶荐清建议。
      每个据点暗卫都会备好马车,齐瑞想了想:“到时再说。”
      起身上马,又走了没多久,听他叫停,齐瑞道:“不是才休息过,怎得又停?”
      “水好了,不冷不热,喝点吧。”叶荐清把水囊扔过来。
      那是方才休息时他向茶肆老板要的开水,齐瑞探手接过,喝了两口,抹抹嘴笑道:“你别听那些太医浑说,什么不能饮酒,什么忌冷忌生,哪那么多事儿?我自幼长在深山,可不是那京城里娇贵的公子哥儿,冬天里房梁上的冰凌子掰下来就吃,不也好好的?”
      叶荐清什么也没说,翻身下马,找了个树荫放下包裹,道:“你在这儿稍坐片刻,我去问路。”
      不远处地里有两户农人在收割蜀黍,叶荐清过去询问,回来时右手背后,行至近前,献宝一样拿出两个煮鸡蛋:“我跟他们换来的,刚煮好还热着。”
      齐瑞怔了怔,不禁感叹:“你还挺会照顾人的。”早上没胃口,吃的少了些,他当时没说什么,却原来心里记着。
      看他坐到一旁,挽袖,净手,把手巾垫在腿上,熟练地剥起蛋壳,齐瑞稀奇地问:“这些你都跟谁学的?”
      以他的出身,哪里需要去照顾别人?就算后来从军,起点也比一般人要高得多,身边琐事自有亲兵打理,以他拓落不拘的个性,能谙熟这些,真让齐瑞既感动又惊讶。
      叶荐清笑了笑,道:“你忘了吗?我曾经独自照顾幼子不少时日,璇儿体弱,那个时候……”
      啪,蛋皮碎了一块下来,他的手顿住。
      还真是忘了啊,许是太希望从未发生,在想他平生经历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忽略那一段时日。
      从他的手中捏起鸡蛋,齐瑞微笑着道:“难怪呢……”
      那个时候,他独自带着三岁的幼子千里漂泊,也不知是他太能干还是那个孩子委实福大命大,中了“缠绵”之毒本已气若游丝的稚子,竟被他不知用什么办法,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也不知那孩子如何打动了他刚硬的心肠,在明知并非亲骨肉之后依然疼之如命。
      “瑞,”叶荐清表情懊悔:“对不住,我……”
      对不住?他信他的诚意,但这个真不需要。
      “行了,”齐瑞挥手,噙着笑意道:“你这人真没劲,过去那么久的事了,这会子才想起来纠结,知道的说你心存愧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斤斤计较呢。”
      若无其事地就着水将那两个鸡蛋吃了下去。
      后悔、愧疚、道歉、许诺、粉饰,一切一切都无法抹去为了那孩子抛下他的事实。
      而齐瑞最恨的就是——这是事实。
      原来在自己痛苦得无可名状之时,他却在一心一意照顾幼子,那个时候,是不是比此刻更加细致,更加耐心,更加周到?
      轻轻松松的一句话,似乎他已经释怀,叶荐清心中却更加沉重,那个时候……
      ——你想帮他就帮呗,夺嫡也好,打江山也罢,随你高兴,何必把自己也搭上?
      ——你在说什么?
      ——你是傻的吗?面前千百条路,却为何去选最难走的一条?身家、性命,还有一世清名都不要了吗?
      ——我心中有数。
      ——你若不是一幅昏了头的模样,我信你心中有数。荐清,功成身不退,此大忌也!你还……唉,只怕有一天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反正不用你收尸。
      ——你竟连收尸都想到了?哈哈,我看你呀,不止昏了头,简直走火入魔!算了,我也不做那棒打鸳鸯的事了,言尽于此,希望你不会后悔。
      昏了头,走火入魔,恐怕还不止。他那个时候,没有了山一般的压力,就如同那脱缰的野马,只觉心是热的,血是热的,眼睛是热的,脑子是热的,身体也是热的,似乎随时都能燃烧起来,然后,然后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我就知道,璇儿不能回叶家的。我养了他两年都好好的,一回去就病,这都几回了……
      ——太后莫急,太医说无大碍,许是大将军不大会照顾孩子,过过您再把小公子接回来就是。
      ——不是的,不是的,你可记得,明昌当初……她当初根本就不想嫁,是他逼着……
      ——太后慎言!往者已矣,太后莫再想了。
      ——我除了想,还能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的女儿嫁过去就是一直生病,一直生病,直到……
      ——公主已安息,太后且止悲伤。
      ——我的明昌死得那样惨,如何能安息?他为了那个人连妹妹都不要了,又怎么容得下璇儿……
      ——太后慎言!
      之前璇儿一直养在太后身边,连祖父母都很少能见。他回京后,见到被养得瘦弱又怯懦的孩子,心生不满,强硬地将其接了回来。
      璇儿回家不久就病了一场,请大夫来看都说先天不足,需好生调养,瑞派了太医来,也是这样说。
      可无论如何调养,孩子的身体总不见好,他已经准备去请神医,却被一个江湖朋友看出端倪。
      他说:“我观令公子不似一般的不足之症,似是中了毒……不知是何种毒,看程度,已有些时日了……此毒短时看不出,一旦诊出就无解了,抱歉,我亦无能为力。”
      那一刻叶荐清惊怒交加,能在太后宫中下毒的,会是何人?连江湖名医也不晓得,会是何毒?
      时日短时看不出,好,此刻总能看出了吧?
      私下请了一位几年前就辞官的老太医,一诊脉老太医脸色就变了,如丧考妣一般,却什么都不肯说。以其全家性命相逼,才哆哆嗦嗦说出“缠绵”两个字。
      宫廷秘药“缠绵”,据说极其难得,极其珍稀,历来只有天子才能用……
      关于它,还有一则宫廷秘闻。
      先时有位帝王欲赐死皇后,念及夫妻多年,让其选择白绫亦或毒酒,那位皇后却道:“愿饮‘缠绵’。”
      帝王颇为迟疑,却因金口玉言,不能反悔,只得赐下‘缠绵’之毒,不想那位皇后饮下毒酒,竟活了五年之久,一直到帝王病重将死,她还活着。那位帝王临终之时,让人毁了所有“缠绵”,说:“此药误我。”
      帝王一死,皇后也死了,被病痛折磨了五年,她其实早就活够了。
      这个传说,叶荐清曾经不信的。天子至高无上,想赐死某人还不容易?刀斧、廷仗、白绫、鸩酒,何必选用如此鸡肋的毒药?
      可是它实实在在地出现在眼前,当年那位皇后许是身体好,活了五年之久,璇儿却不行,若非那位名医为其延命,说不定已经没了。
      只有天子能用,是哪位天子?他为何要如此?
      带着这个问题去探查,却听到那样一段话。
      公主……
      原来从没有天作之合,也不曾一往情深,虽死无怨更是无稽之谈!为何要骗他?
      有的只是不愿,逼迫、生病和惨死!
      公主不愿屈就,自己又何曾想高攀?她不想嫁,难道是自己非娶不可?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仿若天崩地陷,他只觉遍体生寒,无法理解,无法想象,也无法冷静。
      不死心地去查公主的死因,却越查越是心惊。
      当晚璇儿再次发病,来势汹汹,极其难受,他守了一夜,一夜心痛如绞,早晨听到弱弱的一声:“阿爹”,突然之间泪如雨下。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他,一定要把这孩子救回来,哪怕再去鬼门关闯上一遭。
      ——上次说望你不会后悔,这才多久,你就来找我求助,怎么,后悔了?
      ——不。
      ——你就嘴硬吧。
      ——东昌秘药,我说你呀,得了东昌顼氏数代珍藏,就送了这点不值钱的玩意儿给我,还来要,你好意思吗?找到了,在这儿,给你。
      ——两份,还有解药。
      ——还要两份?我说,你不会是因爱生恨,怕一份……喂,你做什么?
      ——我试试,万一不管用呢?
      ——那也没必要拿自己试吧?荐清,老实说,你是不是……喂,你可别再试了啊,统共就两份。
      ——多谢,我走了。
      ——荐清,解药,你还没用解药呢。
      ——不急,你多保重。
      ——等等,荐清,你这一走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我只想说,知慕少艾,没有错,一腔热忱,也没有错,你尽力了,即便那孩子有事,也毋须自责。日后,凡事三思而后行,还是那句话,只望你不要后悔。
      ——不会。
      从小他就被教导,自责和后悔,是作为将军最不该有的情绪,一将功成万骨枯,战场瞬息万变,再周全的战略,再伟大的胜利,也免不了枉死的军士。
      当初西南事败,王璟将军战死,他痛彻心肺却亦无悔;为救靖王身受重伤,进而影响了整个战局,他深感遗憾却亦无悔;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贸然站队,甚至裹挟家族,他颇觉歉疚却亦无悔;喜欢一个人,发现被骗了很久,他痛不欲生却亦无悔。
      这一次也不会。
      可,真的不会吗?

      再上路,携刀背剑的江湖客多了起来,有独自的,大多却是三五成群。
      太阳高起,天气转暖,齐瑞将斗篷脱了,露出内里深色锦衣和腰间长剑,这身装扮偏于武者了,荐清还是老样子,一身紧陈利落的精炼装束,头戴席帽,就算未携兵刃也不会被错认为文生公子。这样的装扮配合陡然多起来的江湖中人,倒也不显突兀。
      未时,来到一三岔路口,叶荐清再次停下:“累了吗?”
      不到半个时辰就休息一次,就是想累也得有机会呀,齐瑞抚着马鬃叹道:“难为这千里良驹,好容易出了樊笼,却还要受这等憋屈。”
      见枣红马随着他的抚弄,摇头晃脑四蹄踏踏,一幅颇为认同的样子,叶荐清忍俊不禁,道:“若非你有言在先,说出来游玩散心,我还以为是要逃命呢。”
      他难得语带调侃,齐瑞笑道:“你体力不济想歇着就直说,做什么这般埋汰人?”
      这次激将法也没用了,荐清坚持休息,他也不能太阻拦,否则,被问是不是有什么事?干嘛这么着急?可就不好说了。确实他有些担心,在切身体会了流言传播的速度之后。
      稍事休息后,齐瑞问:“下面怎么走?”
      叶荐清抬手向左一指:“这条路通往云城,日落之前一准儿能到,晚上可歇在那里。”
      “这条呢,会不会近一些?”齐瑞看向另一侧明显狭窄不少的岔道。
      “你想走这边?”叶荐清有些惊讶:“这条路不经过云城,而且荒郊野岭的,怕不好寻住处。”
      “此行目的又不是云城,荒郊野岭怕什么?咱们有备无患。”齐瑞指了指让他颇有微词的另外一匹马。
      因为东西太多,圣上又不要马车,暗卫只好另留下一匹好马专驮行李,里面什么都有,连帐篷都备了。
      叶荐清扭头看着他,目光有些奇异。
      “怎么了?”齐瑞问。
      叶荐清感怀地笑了笑,站起身遥指远方:“前方十几里即是历经千年风雨、百年沧桑的云州古城,因其建在崇山峻岭之侧,地势高耸而得名,虽是平原之城却有高原特征,那里建筑迥异,风貌独特,我以为你想去看看的。”
      齐瑞被这个笑容晃花了眼,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为何这样想。
      云城大捷,当年他与东昌魏达第一次面对面交锋就在那里,那一战也是继西璜相黎坡一役之后,另一个能够彪炳史册的伟大胜利。
      回想当前,“名将时代”方兴未艾,东昌魏达、西璜于潜、北项严中、南越姜辰、中州王璟、乌塔塔鲁、扈赤尹禹……还有如莫怀远等老一代名将,哪一个不是声名赫赫、传扬四方,名头比各国国君都响?与之相比,南越宗熙虽有得天独厚之称,彼时也不过是初生牛犊。叶荐清就更加籍籍无名了。那个时候,要说这两个人会在后来的几年里怎样怎样,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就算是一手培养他们的人也未必能料到。
      及至十三年前,14岁的小将在校场之上力败中州第一将军,声名鹊起,人们振奋于朝廷添了一员猛将之外,更多的却是惊讶,这员小将竟然出身书香之门、钟鼎之家,叶家门第之高,叶五风头之劲,让人们对他身世的津津乐道远超过他本人。
      可叹先帝拔苗助长,仅仅起了这样的作用。
      边城历练一年多,与南越宗熙不打不相识,甚至被得天独厚的南越储君称为“可托生死的平生知己”,还说“得遇君子,此生无憾”,也不过让人们把关注点从叶家郎君转到他本人身上。
      众所周知,武勇,并不等于英雄,那些个名扬四海的名将可不仅是武勇而已。
      滕王之乱,小将临危挂帅,湮水之战,一举解京城之困,成为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典范战役,人们惊喜交加,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后来,千军万马之中取滕王首级,又是一份更大的惊喜,再后来,每战必胜,惊喜多了,人们的期望也在提高,一般些的胜利都会觉得失了水准。彼时,他才得以和王璟并称。
      西南之战,一军之力压服两国,让人们再次吃惊,乌塔塔鲁、扈赤尹禹,都在名将之列,是当之无愧的英雄,连莫怀远、王璟都莫可奈何的人物,却同时慑服于一员小将,人们霎时觉得,对他还是看轻了。于是,他被称为战神将军,凌驾于莫怀远和王璟之上。有这个做铺垫,王璟死后,他射杀乌塔塔鲁,攻入扈赤王都,反而没那么显眼了。只有很少的人知道,他胜得并不容易,塔鲁那一箭留下的伤痛始终折磨着他,直到得胜还朝因王璟挨鞭子时还没有彻底养好。
      齐澜谋逆,他与西璜于潜交战半年有余,大小战役多不胜举,也有精彩程度不下西南之战者,却再难撬动人们日益拔高的期待,直到相黎坡一役,西璜于潜死得悲壮,数万军士伏地,哭声震天。叶将军下马鞠躬,脱战袍覆其尸骨,单膝跪地,以绝世神兵相赠。
      再往后,又是一年征战,与齐澜余部,与东昌贼寇,此时,在人们的眼中,似乎怎样的胜利都不足为奇了,却又出了一个云城大捷,再次刷新对他的认知。
      如果说,相黎坡一战是英雄惜英雄,云城之战就是铁血对铁血。
      其实认真分析的话,那一战取胜的关键在于把“地利”之便发挥到了极致,但是人们记住的却是他的铁血。
      云城一战,他不仅出奇兵救出被困的昔日袍泽和康王殿下,破了东昌魏达诱杀的陷阱。更在双方对峙之时以统帅之尊亲自出列,于两军阵前连败东昌大将十余名,无一活口,无一全尸,无一能过一合。他从不是嗜杀之人,却在那一战化身杀神,凶狠程度更胜以阴险狠戾著称的东昌魏达。在东昌贼寇败走之际,他又打破穷寇莫追的铁律,紧追不舍,在云城崇山峻岭之间,从天明杀到天黑,又从天黑杀到天明,直至白袍变成血袍,直至身后的精骑都跑不动了,他还单枪匹马冲上山坡。据说杀死追上的最后一股敌兵后,旭日东升,照耀山峦起伏,尸横遍野,他把枪插在地上,闭目,迎着日光站了一会儿,哑着嗓子道:“收兵。”
      据说就那一小会儿,袍子上滴下的血就流成了水洼。
      如果说西南之战成就了他用兵如神的美誉,那么云城大捷铸起的就是铁血将军的丰碑。相黎坡一役英雄气概辉耀天地,云城之战却奏响了另一位名将的末日悲歌。
      那一战东昌魏达侥幸脱逃,却成为毕生耻辱,这位名将其后屡次想挽回,却一次比一次悲惨,直至化为焦土。
      那一战也是中州将士彻底扭转战局,吹响反攻号角的一战,标志着朝廷积弱几十年之后,终于可以扬眉吐气。
      但是,与民间如沸般的热情相比,朝堂却显得暮气沉沉。期盼已久的胜利并没有让君王振奋,长子幸存的消息也没能让他欣喜。
      还记得听云城之战奏报时,很多人都情不自禁打了哆嗦。先帝裹着金黄大氅靠着龙椅上,不知是因为体弱还是恐惧,他的手一直在抖,茶杯都端不起,堂上重臣个个缄口不言。连一贯清冷的宁王殿下脸色也有些发白,恐怕他也没想到,出身书香门第、对着他总是彬彬有礼的叶将军发起狠来,竟会那样残暴。
      已是储君的齐瑞抚掌叫好,打破沉寂。
      “好,杀得好,不如此不足以扬吾皇天威!”如果那位君王还有天威的话。
      别说天威,这一年,疾病已将他的意志消磨殆尽,此刻御座上颓然的老人和当初风度翩翩、意气风发的九五之尊几乎判若两人。
      这一战,大势已去的何止东昌?
      与金殿上的沉闷截然相反,一出宫门,几乎所有的大臣都来向齐瑞道贺,个个毕恭毕敬,欢欣鼓舞。
      当时他站在承天门汉白玉石阶上,看着同样冉冉升起的旭日,有些明白了荐清所追求的力量之道。
      一直以来,作为臣子,荐清的身上有太多毛病,曾经很为他提心吊胆。如今才知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他并非没有应对,一方面正因为有那些毛病,君王以为随时可以将其拿下,用着反而放心,另一方面不声不响地努力锤炼,不断变强、再变强……
      当强大到上位者也要仰其鼻息之时,就已经不是君王能不能容下他,而是他能不能容你坐在上头。可笑傈州时自己还一本正经地与他讨论“站队”的问题,以他的成就根本就无需“站队”。
      已经拥有了那样的力量,却还在矢志不渝追求力量之道的臣子,他的君王会比他更加难受。
      不管怎么说,云城可说是他巅峰一战,自己曾不止一次说过,有机会要去看一看。
      要去吗?只一个晚上,料也无妨,可是那种要冲之地,消息灵通,万一……
      “云城,我向往了很久,肯定要去的,等咱们返回时你陪我去好不好?”
      近在咫尺,为何要等回来时再去?迎向他带着疑问和困惑的目光,齐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叹道:“要说这人啊还真是奇怪,一别十几年,也没见如何想念,刚开始说想回去时,就跟玩笑差不多。可这一出来,不知怎的,突然之间就归心似箭起来,恨不得长了翅膀飞过去,一刻都不想等,简直跟魔怔了似的,唉,你说我这是怎么了。”
      “你这是思乡病犯了。”叶荐清释然一笑:“这条路确实近一些,好,咱们就走这边,不过你得答应我,吃穿住行都听我的,不准惹事。”
      “我哪有……”算了,不跟他计较,齐瑞道:“本来就都听你的。”
      走出一段,齐瑞觉得他如今可不如以前实诚了,这条路虽然比官道窄了些,却还算不得荒山野岭,沿途有村镇,偶尔还有商队经过,当然也有打扮各异的江湖人物。
      齐瑞问:“你说咱们会不会遇到认识的人?”
      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不久就成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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