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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心悦君兮 是非曲直 什么叫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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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云楼北临侑水,为三层四边八角楼,桃花阁位于二层东侧偏北一些的位置,外侧檐廊的楼梯却在西南侧,虽然绕点远,但按照暗卫东旭的说法,从那里下去无须穿行大堂,下楼后沿院墙向南,绕过一处池塘、两座花圃既是月云楼侧门,车马已备好等在那里。
他还道,外廊南侧是歌台后身,不像北侧包厢聚集,轩窗外敞,且不临河,无景可赏,平日里很少人走,从那边绕行更隐蔽一些。
这会儿正是客人们酒酣耳热、倚玉偎香之时,很少有人会舍下温香软玉到外廊吹风的。暗卫东旭挑着灯在前引路,果然一路都很清静,只有挂在廊下的花铃和高处摇曳的串红灯笼相送,却在正要转最后一个弯时,迎面突然开了一个门,里面缓缓踏出一人。
这扇门开得着实突兀了些,东旭警惕地停下脚步,举高手中灯笼,晕红的灯光下,齐瑞惊讶地发现,那亭亭玉立的身影竟是那位写诗才能约见的舜华姑娘。
只见她眉头微蹙,姣好面容有着妆容也掩不住的疲惫倦怠,穿着茜色纱衣的窈窕身形迎风而立,更显得纤纤弱质楚楚风姿。
舜华献艺之后有些不适,休息片刻后欲走后台便门从外廊楼梯离开,方一踏出却陡然见到转角暗影处站了人,也吓了一跳,待看清三人穿着后,意识到或是也想悄然离开的客人,随即低眉敛衽,优雅而矜持地福了福身,转身往前方的楼梯走去。
齐瑞更为惊讶,因为她冷淡的态度,正眼都没瞧就走,出来这一路还从未受过这等冷遇。
他的衣着,连荐清也曾夸赞雍容尔雅,目空一切的宗师弟子也不曾漠视。人间帝王的风华气度,自问也并不比先帝差,当年的先帝可是让清初初一见便顿生敬慕。
这样的衣着气度,还有训练有素的侍从毕恭毕敬,足以显示身份不凡,这女子看在眼里却视若无睹,表情举止更没有丝毫的谄媚攀附之态,这份定力,别说欢场女子,就是大家闺秀、朝廷命妇也未必能做到。
这还是欢场女子吗?
也或许是独辟蹊径呢,她这种清高范儿的,应该挺招那些所谓“才子”的喜欢。
他们这边,最有才的自然是叶家郎君,齐瑞侧了侧身,冷眼旁观某人深深看了那女子一眼。
蜿蜒的檐廊只容两人并行,舜华献舞时不慎扭伤了脚,这会儿越来越疼,几乎难以行走,回头见那几位客人只能放慢脚步跟着后面,略停了一下,用手帕沾了沾额头的冷汗,侧身往旁边一让,贴着栏杆抱歉地道:“奴家走得慢,几位请先行。”
话音未落,转角疾风乍起,东旭手中的灯笼被吹得翻转,里头蜡心也不知是烧完了还是被吹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后暗了下来。
舜华被突然而至的劲风吹得瑟缩了一下,又被骤然熄灭的灯笼闪了一下,险些跌倒,紧紧抓住栏杆站稳后,手扶着右腿,脸色煞白满是痛楚。
“姑娘扭伤了脚,可需唤人帮忙?”
就在这个上不露天、下不着地、似乎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的阴暗角落,一个低沉的声音徐徐传来,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温柔与坚定,他总是能把这两者完美的融合起来,这样的声音齐瑞听来都有些心驰摇曳,他看了某人一眼,却没有插话。
姑娘受了伤,莫慌,我去唤人帮忙。
几乎同样的声音,同样的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可是怎么可能是他?舜华怔忡了片刻,道:“不——不用了。”语气一改方才的冷淡疏离,显得有些急促。
许多年前,她还是良家女,也曾父母开明家境富足,也曾学文识字充作男儿。不料滕王谋逆,家乡被卷入战火,数月之内父死爷亡,流离失所,沦落他乡。好容易,叛军败走,欲回家乡,却赶上母亲生病,身无分文,为给母亲看病,她自甘堕落,沦为贱籍。
两年后,母亲还是走了,她向东家恳求允其扶棺回乡,办完丧事回程之际,大雪漫天,又遇盗贼拦路,慌乱中马车滑下山坡,她毅然跳车,以为必死无疑。
危急时刻,一个人突然出现,神兵天降一般救了她。
姑娘放心,盗贼已灭,其他人均无性命之忧。
他不知道,举目无亲又沦落风尘,还连累他人的姑娘当时已萌死志,而当他说出这句话,她又是怎样的感激,恨不能舍身相报。
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去奢望。
努力看向站在后方被巨大的廊柱挡了大半的暗色身影,微微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身上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无法看到面容。
舜华定了定神,手扶栏杆向着那方施礼:“多谢公子,奴家的使女去取药了,稍后就来,抱歉挡了阁下的路。”
“在下只是侍从,当不得公子之称。”那人声音平淡地道。
在下是军人,职责所在,当不得姑娘之谢。
舜华又怔忡了一下。这些年间,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自己心里过了不知多少遍,实在是太过熟悉。
那次军情紧急,他未说姓名,也未作停留就冒雪离开。即便如此,依然为她们设想周全。
当时他的身边只有两名亲兵,却仍留下一人将她们送到左近的城镇,并请了傅家帮忙……
侍从,果然有些神思恍惚了,竟将一名侍从的声音错认成他。
舜华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心灰意冷再次行礼:“那么多谢……郎君了。”
“姑娘客气了。”
叶荐清说完这句就转过身去,看向楼下园子里如萤火般几点零星灯光,明显不想再交谈。
可是那挺拔的身姿,就算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也自有一番傲岸与坚忍。
后来才知,那年大雪遇险,救她的是当时的西南统帅、今日之大将军。而他那时也才刚失了妻子,就不得不又抛下才出生的幼子赶往战场。
原来强大如他,也有那么多的不得已。那时起,不止感激倾慕,还有心疼担忧。
傲岸与坚忍……
看着这样的背影,她身不由己地陷入某种又甜又苦的情绪,似痴了一般。
这情形让齐瑞始料未及,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俗话说,无巧不成书,缘分或许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东旭,”他吩咐暗卫:“送这位姑娘回去。”
“是。”暗卫应道。
突然而起的声音让舜华从回忆中抽离,带着一丝恍惚看过去。一位年轻的公子,月白长衫,一身清雅,嵌玉金冠,天然尊贵,荣光焕彩,目有星辰。
齐瑞亦就着幽暗光线仔细打量,当初听过就忘,甚至让他有几分鄙夷的大胆女子,就是面前这个身材纤细、清冷自持的美人?
也是这女子,清当年绝人以玦毫不犹豫,如今何以起了怜惜之心?
“在下奉主上之命送姑娘回去,这就走吧。”东旭手脚利落地扯落罩灯,抽出杆子,上前两步递给那名女子:“扶好。”
舜华的目光落到杆子上,又看了看这位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坦然抓住杆子,道了声谢,在那名侍从的牵引下直起身,另一只手依然扶着栏杆,慢慢走出两步,状似无意问:“听口音,公子可是从京城而来?”问的是公子,眼神却隐晦地飘向后方一人。
那个人真是好可恶啊,怎不转到明处让姑娘看看呢?
齐瑞亦慢慢走着,笑道:“姑娘好眼力,咱们的确是从京城而来,久仰月云楼大名,果然名不虚传,最有幸的是初次到此,就能欣赏到姑娘舞姿,当真妙不可言,方才我们这位郎君可是赞不绝口,还想邀姑娘一见,却听说欲见姑娘需写诗才行,踯躅了半天,生怕才疏学浅不能屏中雀选,正遗憾着呢,不想这就遇见了,哈哈,真是有缘啊。
“公子说笑了。”尽管知道是说笑,舜华还是在犹豫一下后,向着那个方向问道:“郎君真的想见奴家?郎君可见过奴家?”
叶荐清无法再沉默,道:“萍水相逢,是我家公子想见姑娘,不过姑娘献舞受伤,我家公子也不会强人所难。”
哪有这样的侍从?真是侍从的话这么拆主上的台可是要打板子的,齐瑞揶揄道:“方才是谁看得目不转睛?咱们都没注意到舜华姑娘扭伤了脚,就你看出来了,还说不想见?”
舜华越发迷惑,频频看去。
叶荐清气恼地瞪了一眼明显想挑事儿的人:“莫开玩笑,咱们该走了。”
休要浑说,咱们该走了。
舜华心头又一阵狂跳。
第二次遇见,东昌贼寇攻陷江城,东家带着姑娘们逃出城去,欲往清泉山寻求庇佑,却有一东昌贼将紧追不舍,危急关头,又是他突然出现救了她们。
还是昔年的那名亲兵,笑着说这位姑娘看起来好面善啊,他却道:休要浑说。
休要浑说,是记不起还是不想认?
每次某人一开口,那舜华姑娘就一阵起伏,这次更严重些,目光闪烁,身子打颤,简直举步维艰。
齐瑞笑道:“是该走了。”
吩咐东旭将姑娘好生送回去之后,他对着舜华姑娘和颜悦色道:“看姑娘挺关注京城的,可是京里有相熟的客人?要咱们带话吗?”
感觉衣袖被警告地扯了一下,齐瑞不理,继续对着姑娘笑得亲切:“小可虽然身份不高,却恰好认得一位尊贵的朋友,京里头的权贵,公侯王爵、紫衣卿相、世家公子、甚至将军大人都能说得上话,姑娘想想,若有所求,小可愿为代劳。”
舜华被他说的愣住,张了张嘴还未回答却听有人冷哼一声:“京城权贵,还公侯王爵、紫衣卿相,这位公子好大的口气!何不报上名来?傅三公子就在楼上,京城名流没有他不认识的,倒要看看是否认得你。”
说话间,西侧第一间厢房通往外廊的门开了,从里面大步走出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着檀色菱纹蜀锦华服的青年,后面小碎步跟着一个雪青衣裙的垂鬟少女。
门一开,灯光泄了出来,从那间厢房投射的影子来看里面还有人,却没有任何声音。
垂鬟少女越过怒目对峙的青年,一溜小跑过来道:“姑娘,你好些了吗?冯公子找了上好的伤药来。”
看来就是舜华姑娘口中的使女,她一扶住姑娘,东旭就撤手退回。
舜华冲这边歉然一礼,对着小丫鬟轻斥:“冯公子在陪傅三公子,你怎的还去麻烦他?”
“我没有,”小丫鬟辩解道:“方才去找妈妈拿药,正好遇到冯公子下来找姑娘……”
那位锦衣青年显然对舜华姑娘极为钟情,听到她说话便忘了另一边,一脸关切道:“舜华,你怎样了,伤得厉害吗?我说你后面怎么改抚琴了?你也是,受了伤干嘛还上台?要不是我刚好下来,你就准备用那些破烂伤药了是吗?幸好表哥在这儿,我找他要了上好的药膏,快随我来,先抹上药,表哥说,没有伤筋动骨的话一会儿就能好转。”
说着伸手来扶,舜华一躲,右脚受力,大为痛楚地皱起眉,勉强道:“奴家这是老毛病了,不碍事,回去歇息两日便好,不敢劳烦冯公子。”
那位冯公子却毫不在意她的冷淡和疏离,只心疼地道:“你看你,疼成这样还忍着,你那儿离此处还老远呢,如何捱得到,我表哥就在前头厢房,我带你过去,先上了药再说。”
齐瑞正津津有味看着“多情公子慕佳人”的戏码,衣袖又被拽了拽,抬眼看到荐清含着某种深意的目光指向那间厢房。
冯公子走出来的那件厢房?如果没记错,那间应该叫做“菊花轩”,正与东北角的桃花阁隔了一座歌台遥遥相对。
整个河景几乎在月云楼的北侧,菊花轩却位于西南角,紧邻歌台侧身。
记得上楼时,那间包厢还是空的,当时齐瑞还想,这么糟糕的位置,既偏斜不好欣赏歌舞,又无河景可赏,还会被歌声所扰不得说话,难怪没人。
未及深思这间厢房有何特异之处,就听舜华姑娘问道:“冯公子的表哥——胡家少爷不是也在三楼陪着傅三公子?”
冯公子还未回答,旁边小丫鬟却兴奋地道:“不是胡家少爷,是冯公子云城的那位表哥,就是拜了……”
“表弟,”一个声音打断她:“你不是让我们帮着找人,怎的还不来?”
“就来,就来。”冯公子回头冲着厢房应道。
正在此时,夜色笼罩的园子突然多出许多灯笼火把,人影憧憧,吵吵嚷嚷,寂静的园子陡然热闹起来。
“发生了何事?”有几间厢房内的人听到动静陆续来到外廊探看。
“没事没事,是傅三公子出了几个灯谜放到园子里让人去找。”楼里很快有人出来安抚,更有月云楼的鸨母亲自踏足歌台,拍着手道:“列位只管吃酒听歌,今日傅三公子来了,我家紫苏姑娘高兴,要登台一展歌喉,机会难得啊,大家还不快来欣赏?”
看来紫苏姑娘人气很高,鸨母这一说,几乎所有人都兴奋地聚向歌台,前面的冯公子和舜华主仆却都没动。
东旭道:“公子,想来舜华姑娘也用不着属下了,咱们走吧。”
这是在委婉地提醒前面的人让开道路。
冯公子名唤冯兆同,出身江城大家,骄纵霸道惯了,哪里能意识到挡了别人的路,反而气势汹汹道:“对了,你等怎得还不走?缠着舜华姑娘意欲何为?”
“冯公子慎言,”舜华急忙道:“这几位是京城来的客人,方才好心帮了奴家。”
“京城来的客人怎会走到这阴山背后?”见她如此维护,冯兆同更气了,指着那边道:“还在这边大吹大擂,蛊惑人心,就算不是宵小之辈也是欺世盗名之徒,照他所言,京城权贵,什么公侯王爵、紫衣卿相、世家公子、还有将军大人,都能说的上话,那不成了皇帝老子?”
看不出这愣忽忽的青年还挺聪明,齐瑞一笑,东旭却怒了,抬手一指:“大胆!圣上也是你随便能说的吗?”
他说啥了?冯兆同被呵斥得一愣,顿觉在喜欢的人面前失了脸面,拉长声音怪声怪气道:“赫——真有点皇宫内卫的气势呢?我说你个奴才秧子,瞎指什么,信不信少爷找人把你的手指头撅了去。”
东旭气得够呛,却不好发作,忽见圣上冲他微一点头,心中大定,欺身上前,掰住那狂妄青年的手一拽,再啪啪两声,扇了对方两个嘴巴。
乱指乱点,大不敬,口出不逊,不掌嘴哪行?
冯兆同顾不得脸上疼痛,扶着脱臼的右手,弯腰痛叫起来。
“冯公子——”旁边的小丫鬟随之惊呼,舜华也捂住嘴,心惊不已。
这点动静终于惊动了“菊花轩”的客人,“兆同!”一个身材英伟的青年当先冲出,随后是四名男子,几人都穿了竹青斜襟长袍,领口袖缘皂青丝线绣山川纹饰,似乎还杂着银丝,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
冯兆同忍痛喊了一句:“表哥——”
当先的青年应了一声,过去看他。
齐瑞看青年冲出来的动作,就知是个练家子,后面几人行动敏捷,落脚无声,似也不弱。
“何人竟敢平白无故出手伤人?”见表弟无大碍,青年转而问道,语气凌厉。
“平白无故?”东旭冷笑:“阁下的兄弟把圣上拿出来编排,这也叫平白无故?我略施小惩那是救了他的命,免得日后因此获罪,带累亲族。”
作为暗卫,再狡猾的奸邪佞臣也有办法撬开他们的嘴,口才与机变岂是个骄纵的世家子或者几名混江湖的小子所能比拟?又心知圣上有激怒对方的意思,更无顾虑,大帽子一顶一顶扣下来,没说几句对方就急眼了。
“倒要看看是你嘴上的功夫厉害,还是咱们手上的功夫厉害?”
一个看起来不足二十的圆脸少年伸手来抓,东旭也不含糊,上前迎战。两个人就在这檐廊之上、狭窄之地动起手来,伴着楼下园子里来回穿梭的灯笼火把和楼内紫苏姑娘动人的歌喉:“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东旭功夫虽说比起真正的武林高手还有差距,也算不错了,而这圆脸少年,年纪轻轻,武功竟然也很好,见他下盘稳健,身手灵活,招式犀利,还有后面几人虎视眈眈,齐瑞道:“住手!”
东旭应声而退,圆脸少年却不依不饶:“输了就想走,没门。”
非但不退,反而摆掌去击对方的胸口。眼见这一掌就要击中,一个罩灯突然飞起撞向他面门,正是方才熄灭又被抽了杆子仍在地上的那个。
那样大的一样物件儿,居然无声无息地就到了面前,圆脸少年骇然,急忙缩掌蹲身,罩灯从他头顶掠过掉到栏杆之外,许久才发出闷闷的一响。
毁尸灭迹,齐瑞看一眼从容收脚若无其事的某人,在心里哼了一声,怕自己知道那灯笼是他故意弄灭的?
那几人看圆脸少年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一时不明情况,还以为师弟吃了亏,呼啦围上来,把狭窄的长廊堵了个满,阶梯也封住,将冯姓青年和舜华主仆彻底挤在了后头。
齐瑞目光沉了沉,几个人身上都无酒气。
既不观舞,也不赏景,还不喝酒不找姑娘,又不是钱多烧的,上这地方来干嘛呢?还那么巧找了个与桃花阁相对的厢房。
只听那边“表哥”怒指对方暗算偷袭,坏了江湖规矩,这边东旭抱胸哂笑,真暗算,一个飞镖就要了他的命,何必用个纸糊的罩灯……
这倒是真的,那几人见圆脸少年没事也明白了,不过输人不输阵,那边“表哥”继续指责,暗算就是暗算,找什么理由?这边东旭不紧不慢,先动手的是你们,先收手的是我们,是谁无理?
刚接好手腕的冯兆同顶着脸上的巴掌印跳出来,怒道:“是你先动手的。”
东旭呵呵一笑:“爷那是帮你,傻孩子,不用太感谢。”
冯兆同气得哇哇大叫,于是,双方围绕谁先动手,有理无理又展开一番唇枪舌战。
齐瑞兴味盎然,用折扇无声打着拍子,听紫苏姑娘唱:“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那边圆脸少年转而指责方才出脚暗算之人,说躲于人后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出来比划,己方必奉陪到底之类;这边东旭一句,小孩子家家的毛还没长齐充什么好汉,叫你家大人出来。气得圆脸少年跳将起来,这张娃娃脸正是他心底的痛啊,双方一言不合,又要动手。
“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如此美妙的歌声,闭上眼听更够味儿,可惜离得有些远。
叶荐清看了看他,过去把歌台后侧便门拉开,歌声立时清晰几分。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反过来讲,敢去反压地头蛇的不是狂妄自大就是真有所恃,有恃才能无恐。
“一宽!”那边“表哥”冷静下来,拉住圆脸少年,慎重道:“清泉贝门主座下弟子苗一诺有礼了,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这回东旭不好回应了,齐瑞微微一笑:“你家皇帝老子!”
满意地听到对面一片抽气声,连东旭都忍不住一口气提了上去,耳听圣上又加了一句:“这不是冯公子方才说的吗?怎么,苗少侠不相信贵表弟的话?”
看来冯公子的话真不怎么可信,苗少侠颇为英气的脸上一幅吃了什么奇怪东西的表情:“尊驾这是不把清泉门放在眼里了?”
紫苏姑娘唱完“鹿鸣”,又换了首甜腻腻的歌,好似哪里的小调儿,齐瑞不爱听,便对舜华姑娘道:“能否请姑娘的使女去跟鸨母说一声,让紫苏姑娘换首曲子,这唱的什么呀,都听不懂。”
舜华愣了一下,问:“公子想听什么?”
齐瑞想了想:“就《越人歌》吧。”
舜华点头,扶着丫鬟的手缓缓坐在朱漆立柱旁的石墩上,张口唱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这唱功一点都不比紫苏姑娘差,见对面几人脸都绿了,齐瑞心道,果然是江湖草莽,都不懂得欣赏佳音。
“好!”齐瑞抚掌道了声好,舜华姑娘微微颔首,冲他一笑,继续唱:“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冯兆同气得不轻,却终是舍不得责怪心上人,只上前一步道:“舜华,你怎么还听他的?”语意颇为委屈。
舜华姑娘淡然回一句:“这位公子是贵客。”随即向贵客颔首一礼,继续唱:“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看来尊驾是真不把我清泉门放在眼里了。”站得最远的高挑青年开口道,他的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看形状和分量,里头应该是剑。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齐瑞又赞了声好,这才懒洋洋道:“清泉门啊,好似有些印象,不过这两年年纪大了有些记不清事,不如列位少侠给介绍介绍,清泉门有什么能让人放在眼里的?”
记得很多年前,卫琨问他:“若对方藏头露尾,当如何?”
他道:“那就把他的尾巴踩住,踩到他疼了,头自然就会露出来。不过踩尾巴也是有技巧的,在准备好网兜和棍子之前,不要一下子踩太狠。”
卫琨心领神会:“网兜防止其断尾求存,棍子一露头就打,才不怕其反咬一口。”
藏头露尾,自然有所图谋,其实什么也不做,对方也早晚会露头,不过后发制人不是他的风格,齐瑞喜欢主动出击,在对方准备好露头之前先打乱他的阵脚。
所以说了这句极尽讽刺和蔑视的话,东旭呲牙,冲圣上投去略嫌夸张的敬仰目光,齐瑞暗笑,这小子,别的没见学好,倒把他家统领溜须拍马的德性学了个十足。
对面几人脸上都快结满冰霜了,高挑青年面沉似水,寒声道:“清泉门有五渠拘魔阵,还请尊驾指教。”
读书人讲辩才,生了气往往以骂为战,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而江湖人恰恰相反,真生气就不说话了,所谓拳脚见真章。
指教就指教,莫非大将军还指点不了几个小辈?不过剑阵的话,这地方窄了点,于是约好去楼下。下楼时,舜华姑娘倚着栏杆唱:“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心悦君兮君不知……
“唱的真好,”齐瑞品着余音下楼:“这姑娘挺不错的。”
叶荐清攥紧他的手:“你——”只说出一个字就扭头不想理他了。
嘿,自己还没生气他随便跟姑娘搭讪呢,他倒先气上了,算了,宽宏大量些不与他计较。
“五渠拘魔阵,”听着挺有意思,齐瑞看着下面几道利落的身影:“你说一会儿我去指教指教那几个小子如何?”
这句话成功让叶荐清转回头,皱着眉酝酿半天,终于在深吸一口气后吐出一句:“你消停会儿行吗?”
东旭吓得差点绊倒。
这语气怎么有点自暴自弃的意味,齐瑞审时度势,决定先不惹他了。
“行,当然行,只要你说,我无有不行……”反正说好话也不要钱,齐瑞眯起眼笑道:“那么,一会儿就拜托了。”
清泉门五渠拘魔阵,在江湖上那是威名赫赫,困于这一阵法上的武林高手不计其数,南越宗熙约战贝叶书就点名想领教这一剑阵。
这样的剑阵给他玩玩儿,应该能过把小瘾吧?当年秋水一出,江天无色,虽然如今没有了秋水,还是很想看他用剑的英姿。
可惜呀,想得挺好,最后还是没能过瘾。
一下楼先是碰上卫琨,他见圣上这么半天没下来,担心有事,就赶了过来。
齐瑞心道,大将军千军万马都敢独闯,他在这儿要是还能出事的话,你来有啥用?
其实卫琨最主要还是想说几件事,一个是侑城的事,侑城太守傅鸿亲自签发的海捕公文已在傍晚送至江城,事情的来龙去脉,宗师秘籍现世的事也已在江湖传开。
江城林太守闻听贼人已在附近登岸,且一上岸就与某些江湖中人发生了冲突,还死了人,忧心不已,亲自写信,派人连夜送往清泉山,请贝门主出山相助。
齐瑞疾首蹙额,这老家伙是糊涂蛋吗?就算在他的地界杀人,杀的也是江湖人,江湖仇杀,你个朝廷命官瞎掺忽什么?没见那事发在侑城,傅鸿都只是做做样子,不带着急的吗?
何况都传出宗师秘籍了,贝叶书不用请也会飞马过来。
官府请的,他就能打着官府的旗号行事。赢了,人家长脸,输了,官府难看,好处,清泉门去得,坏事,扔给官府,白得罪人不说,以后摘都摘不清楚,还有比这更笨的吗?真气死人了!
“回头给你道圣旨,明日我们一走你就去颁旨,擢林太守进京另有任命,迁调傅鸿任江城太守,即刻赴任,侑城事务由郡丞暂代,你回京一趟,把这的事跟杜琛一说,后续他自会安排妥当。”太守不是小官,迁调的话有许多程序要走,那些就让杜琛补齐。
第二件事,卫琨探知月云楼与清泉门确有些关系,月云楼一位执事有在清泉门习武的背景,两者也有些账目上的往来,但除外买灵泉水之外,其他做过什么还有待查实。
其实,不用查实也能猜个大概,欢场,既是是非之地,也是权贵名流聚集之地,更是消息灵通之地,以之作为触角再好不过了。说起来,贝叶书还是有眼色的,知道如风火殿一般很容易遭朝廷的忌,所以走另一条路。就凭一有事太守都向他写信求助,可见这人与江城权贵关系不错。云城那边,能收了苗家子弟为亲传弟子,估计也差不多。
仔细分析,其实清泉门在江湖的地位并没有看起来那样风光,崛起的太快,让那些老牌大派颇为忌惮和抵触,一些武林名宿对其也不怎么认可。而它本身也确实有底蕴不足,后继乏力之忧。江湖最讲传承,别看贝叶书如今名气很大,二代却没有特别杰出的弟子。这样下去一旦贝叶书没了,无人撑起门楣就会立即沦为二流,到时墙倒众人推,境况反而不如崛起之前。
贝叶书既然仅凭一己之力就把清泉门带了起来,自然不会甘心毕生心血沦落,他需要助力。
有野心不可怕,怕的是有野心却不知道轻重,江湖门派攀附权贵没那么容易,一不小心就成了别人手里的枪。但是若他真想攀附权贵倒也好,天底下哪个权贵能高的过帝王。但是在这之前也得先好好敲打敲打。
第三件事,也是没能领教成清泉门剑阵的原因。这边刚找了个空旷的地儿,卫琨带人赶到,几名暗卫往前一拦,几个人在一边嘀嘀咕咕说个没完,急性子的圆脸少年有些按耐不住了:“我说你们好了没有,快点说完一起上,免得说我等以多欺少。”
叶荐清右手负后,轻描淡写道:“区区剑阵,一人足矣,请。”
这一句,几人更怒。
“好。”哗啦,高挑青年抖开包裹,亮出宝剑,居中而立,道了声:“列阵!”
其余四人齐刷刷跃开,动作迅捷无比,银白色月光下,一时衣袂翻飞,虚影成行,四人跃至四角,或横剑于胸,或悬剑下指,或挑剑向月,或抹剑随云,姿态各异,与居中背剑青年遥相呼应,隐隐成合围之象,蓄势待发。
刚摆好架势,还未动作,却听对面不远处喧声忽起,园子里池塘边水榭旁,灯笼火把聚到一处,一团乱像。
有人喊:“找到了,找到了……”
有人叫:“在这儿,在这儿,快来人……”
有人哭:“少爷!大少爷!这是怎么了……”
有人呼:“别动,先别动,快去请大夫……”
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那五人架好的把式本来颇为优美,这会儿气势一泄,却显得十分滑稽。还是冯兆同气喘吁吁赶来,才解了这不尴不尬的场面。
冯公子道出原委。原来园子里的灯火根本就不是猜灯谜,而是为了寻找在月云楼喝了半场酒却离奇失踪的郡丞公子。据说大家起初还以为去如厕了,半天不见回,派人去找才发现哪哪儿都没有。
此事传到三层,顾屾也很吃惊,找来月云楼两门守卫,都说没见出去,联想到侑城那边出的人命,怕是什么歹人害命,这才有些着急,惊动了傅三公子
傅三当机立断,让去园子里搜,再找不到就报官,还要把自个的护卫也派去搜寻。
顾屾不同意,人是他请来的,这当口,哪敢让傅三公子失了保护。于是冯公子自告奋勇,说清泉贝门主的高足正在此处,其中有一个是他表哥。
傅三公子闻听大喜,让他请几位高手出面帮着找人。没想到冯公子下楼遇到心上人受伤,又被暗卫气到,就把这茬给忽略了。
正说着,听一个声音道:“照在下看,郡丞公子既非醉酒也非急病昏倒,倒像是被江湖上的高手点了穴道。”
这句点穴引起了清泉门人的注意,互相看看,“表哥”苗一诺说了句:“今日有事,改日再请阁下指教。”
圆脸少年狠狠瞪了这边一眼,也急乎乎地跟着过去。
齐瑞笑道:“看这意思,他们盯上咱们纯属捎带脚儿,估计正主还是宗师弟子。说不定还想借机攀上傅家。”
卫琨道:“不错,江湖门派消息一向灵通,或许风火殿一出事,就连夜送了信来,今晨侑城码头也有清泉门的人,属下估计这几人是听说了那事,来探探咱们的深浅。”
“怕咱们抢宗师秘籍?”东西还没到手就开始倾轧,这才好,还怕他们太谦让呢,“那几位应该已经知道那事儿了吧?”
卫琨点头:“都赖公子妙计,宗师弟子一上岸就会知道是替清泉门背了黑锅。”
比起那些手握权柄的大臣和相互勾连、各怀心思的世族,快意恩仇的江湖草莽可算好对付的,一点小利、几则传言就辨不清东南西北,互相厮杀起来。
“那贝叶书还真得感激咱们了,别人费劲心机去找,他在山上等着便自有宗师弟子送上来。”就看他对付得了对付不了了。
他这么一说,卫琨正有机会拍马屁,连说公子英明,齐瑞笑睨他一眼:“行了,说说那边怎么回事吧?”抬手一指灯笼火把聚集之处。
闹腾成那样,卫琨包括那几名暗卫一点都不惊讶,更没人过去看看,显然是知道的。
卫琨有些尴尬:“那个人到处打听……”顿了一下,含混道:“不得已弄昏了丢到花丛角落里,免得让他扫了公子的兴。”
原来还是自己人干的,按说卫琨不是这么冒失的人啊。
“打听什么?”
卫琨更加尴尬了,压低声音道:“就是在大堂差点撞到公子那人,他一直在打听……打听……”
齐瑞眼前浮现出一个儒冠歪斜、衣袖乱挥的富态青年,还有那双见到某人时震惊呆滞的眼睛。
“行了,不用说了。”
卫琨明显松了口气,不敢去看大将军的脸色。
齐瑞也尽量不去看,和卫琨打了两句哈哈,心里却笑,布衣也没那么好穿的。
对于什么人穿什么衣戴什么冠,什么人不能穿什么衣戴什么冠,款式、质地、颜色、纹饰等等,前朝都有详细的规范,容不得半点差错,否则便要问罪。本朝虽然没有那么严格,却也可凭长短质地等,一眼看出属士农工商哪个行当,再辅以颜色花纹,尊卑贵贱一目了然。
他倒好,出身大家,堂堂一品,青衫要加皂,蓝袍要加靛,跟黑的也差不多,绫罗绸缎一律不用,花纹装饰一概不要,这样简简单单的布衣虽然无损他的俊美,却容易让人看轻进而生出亵渎之心。
究其根本,只怪他长得太好,当年自己初初见他,也是到处打听的。真是,明明不似少年模样了,怎么还如此招人?
那边清泉门几人赶了过去,冯兆同道:“表哥,你快看看能不能先给他解了穴?”
另有人问:“能否看出是何人下的手?”
苗一诺查看完毕后道:“手法很奇特,看不出是何门派,还是别动了,用不了一个时辰,他自会醒来。”
这么说真是被点了穴,有人不干了:“关门、关门,马上报官,谁也不准离开,小爷倒要看看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暗算郡丞公子!”
自称小爷的,不会是讲究仪范风度的名门子弟,倒像个小霸王之类。
这位小爷说完马上有人附和,还提到郡尉府。
清泉门几位默然不语,这些年少冲动的衙内还是别惹了。
有人道:“闪开,闪开,傅三公子过来了。”
傅三被许多人拥簇着,往灯火通明处快步走了过去。
“公子,咱们走吧。”卫琨道。
“好。”齐瑞同意,这边离侧门很近了,走几步就能到。
不想刚一转身却听一个柔婉动听的声音叫:“公子请留步——”
“是舜华姑娘啊。”暗卫将她挡在圈外,齐瑞挥手示意让她过来。
舜华谢过,提了提裙摆,极慢极慢地走了过去,那名使女并不在身旁。
月光清浅,夜幕低垂,齐瑞关切问道:“姑娘的脚伤怎样了?”
秋风乍起,树影婆娑,舜华优雅福身:“多谢公子关心,已上过药,不碍事了。”
“那么姑娘叫住小可,有何要事?”
“可否,”舜华目露请求,再次深深行礼:“可否请公子允许奴家与那位郎君说几句话?”
“这个……”齐瑞看了看那位面无表情的郎君,体贴问道:“要我等回避吗?”
“不必,”叶荐清道:“姑娘还请长话短说。”
舜华又是一阵怔忡。
第三次,闻听叶将军在云城与东昌魏达对峙。江城乡绅自发准备酒菜前往犒师,她求了冯公子,扮作小厮进到军营,远远地看到他谢过各位乡亲,客套几句就转回军帐。
她悄悄跟过去想与他说几句话,却被他的亲兵识破伪装,差点被当成了奸细。幸好有人认出了她,还是当年的那名军士。
姑娘想见将军?这违反军规,恐怕不行……
带话?将军事忙,请长话短说,最好别超过三句……
忆及往事,舜华含泪道:“郎君放心,奴家只问三句话。”
那天她说了三句:保重,保重,再保重,这次却想多说一些。
第一句,她问:“郎君可曾到过江城?”
“到过。”
第二句,她的声音略显急促:“那么,郎君可曾见过奴家?”
“初见。”
第三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了:“为何……为何奴家看郎君如此眼熟?”
“不知。”
三句话,只得六个字,舜华黯然垂目,深施一礼:“多谢郎君。”
然后向那位温柔蕴藉的公子再施一礼:“多谢公子。”
哪怕已有不耐,叶家郎君的风度还是让他慎重地回了礼,齐瑞拱手道:“不必谢了,就此别过,望姑娘珍重。”
转身,一行人走出几步,听舜华姑娘在后面曼声唱道:“几度逢君君不知,君之初见何迟迟?”
歌声婉转,情真意切,煞是好听,甚至超过方才的《越人歌》。
齐瑞微微一哂,看了某人一眼,听见没,人家质问你呢,都见过那么多回了,还装不认得。不过,几度逢君,到底是几度呢?
听她微微颤抖的声音又唱:“此心谁解悠悠意,还记凝眸相对时。”
齐瑞瞪他一眼,还曾凝眸相对?什么时候?
“心事不堪向人讲,”唱到这儿,显见哽咽,顿了一下,低徊的声音接着唱:“相思难解化为诗。”
出口成章,张口就唱,真才女!
齐瑞倒是对她真有几分佩服了。
“化为诗啊……”第三句尾音时,她的眼泪已淌了下来,唱道:“人生本已多是非,情深何须论曲直?”
齐瑞脚步一顿,这一句打动了他。
人生艰难,又怎么能事事都论个是非曲直?
四句唱完,心碎的抽泣声随之而起,断续的声音,呜咽着又回到首句。
几度逢君君不知,君之初见何迟迟?
此心谁解悠悠意,还记凝眸相对时。
心事不堪向人讲,相思难解化为诗。
人生本已多是非,情深何须论曲直?
直到离开月云楼,上了马车,那歌声似还在耳畔。
心事不堪向人讲,却敢拦住马头表白心迹,把恋慕大将军的时弄得人尽皆知。
桃花姑娘口中,傅三公子对舜华姑娘欣赏尊重,冲的是谁?
这些年,她在月云楼过得不错,很得东家看重,为的又是谁?
真是聪明的女人,且外柔内刚。
今日这番表白,不知清听进去多少?
“唉,”齐瑞拉过他的手,叹道:“你救过那么多人,要是人人都这样可怎生好?”
叶荐清没有回答,却道了句:“多谢。”
哈哈,齐瑞笑起来:“还以为你怎么也得说句不会,或者抱歉,结果倒先谢了,怎么,怕我翻旧账?”
“不怕。”
“真不怕?那我可问了,”齐瑞看着他道:“你既无心,为何跳舞时一劲儿盯着人家看?
“你想到哪儿去了?”叶荐清微微一笑:“我看的是对面的厢房。”
菊花轩?从桃花阁看过去,那个方向和歌台确实差不多,这理由实在好,除了他自己谁都没办法分辨真伪。
“那么你可曾看到菊花轩的客人何时进的包厢?” 这个却能证实。
叶荐清看他一眼,一派从容道:“就是公子的手碰到桃花姑娘酥,胸之时。”
齐瑞一下子噎住。什么叫瞬间翻盘?
当如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