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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曼饮春风 绝人以玦 五年、十年 ...

  •   人谁能不变?
      又,人生哪有不遗憾?
      五年、十年,或者更久,每个人或终将面对物是人非。
      路终究要往前走,人也终究要向前看,回首无益,落子无悔,所以他说了一句,你高兴就好。
      楼外月上中天,楼内歌舞正酣,歌嬝嬝,曲悠悠,舞姿翩翩,似乎连晚风都染上了柔媚的香气,甜得发腻。一直到这里,月云楼才褪下它不遗余力标榜的高雅,显示出欢场应有的氛围。
      桃花阁位置不错,一侧可隔着外廊领略烟波浩渺的水上风光,一侧又可拉开屏风尽情观赏台上精彩的歌舞。
      进到屋内,卫琨指着一个十四五岁的丱发少女道:“属下已交待鸨母,公子不喜打扰,故而只留下一个奉酒的婢女。”
      “奴家见过萧公子。”
      桃红色罗裙恰到好处地包裹着少女的丰盈,圆润的鹅蛋脸因为年轻,两腮还带着些微肉嘟嘟的感觉,一双妙目像蕴着两汪水,声音一如她酥.胸细腰一般温软撩人。
      齐瑞有些惊讶,这样的容貌身形,搁别处定要作为花魁教养了,在月云楼居然只是个奉酒的婢女,不知那位被奉为花魁的墨兰姑娘是何等姿色?月云楼这“美女”之名,倒是名不虚传。
      少女更为惊讶,月云楼出入的名流公子可不算少,却从未见过如萧公子这般、这般……她形容不出,只觉灼灼其晖,煦如暖阳,月出皎兮,皓皓其光,方才见傅三公子,深感其超逸绝伦高不可攀,此刻再看这位公子,竟觉傅三公子的形象竟似有些黯淡了。
      没轮到去楼上伺候傅三公子和江城名流,她原本还有些失望,此刻反而生出意外的惊喜和庆幸。
      少女风姿楚楚地让座斟酒布菜,卫琨先一步接了,个个试过才呈上去。
      都是难得一遇的珍馐美味,那位公子却仿若不觉,有的接了,也浑不在意,一如寻常之物,有的显然兴趣缺缺,那位之前看起来气度不凡颇有威势的卫爷,就将之小心地放到一旁。
      看这做派,少女神态间便又多了几分恭敬。
      “请公子曼饮春风。”她蹲身敬酒,身姿袅娜。
      卫琨欲接,齐瑞道:“你快些坐下吧,再如此,什么风景都被你煞没了。”
      卫琨这才欠身坐在一旁。
      齐瑞伸手接过酒杯,纯净无暇的白瓷,入手细润,花型叶纹,看起来颇为别致。
      “慢饮春风,为何要慢饮?”
      这位公子的手似比那白瓷还要细润,少女睫毛微颤,福身道:“此曼乃春光曼妙之曼,亦是蛾眉曼睩、轻歌曼舞之曼。”
      “说得好,一边饮美酒,一边观轻歌曼舞,赏蛾眉曼睩,”齐瑞感叹:“难怪被称为‘一饮天下春’。闻此酒之香气,莫非是桃花所酿?”
      “公子明鉴,”少女再福身:“春风酒也叫桃花春酿,乃精选当春之桃花,远取清泉山之灵泉,加入云苓、白术、黄芪、淮山、人参、灵芝等多种珍稀药材酿制而成,别的酒空腹喝了不好,桃花春酿却有养胃健脾固本培元之功效,空腹喝也无妨。”
      少女音色偏低,不够清脆悦耳却别有一番柔媚滋味。不记得谁说过,找女人不光要看脸孔身段,更要听声音,还把女子声音分成了几等,据他所说,榻上最销魂的就是这种低、柔、且媚的嗓音。
      看这位公子听得仔细,却并不接话,也不饮酒,少女继续道:“这坛酒窖藏已超过15年,是朴松子大师亲手酿造,存量已然不多,若非贵客是不会拿出来的。”
      “你们这里有不是贵客的吗?”卫琨插了一句。
      “这位爷说得是,来得都是贵客。”
      这位卫爷也算年轻俊朗,可看惯了那位公子再看他,莫名觉得有些伤眼,少女垂目,柔顺应道:“不过今日除却此间以及楼上傅三公子那里,其他客人所饮的春风酒都是不是朴松子大师亲手所酿。”
      提到和傅三公子同样的待遇,这几人都毫无荣幸之意,似乎理所当然,又似不以为意。
      “这样啊,”那位公子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而问道:“你说的清泉山在何处?”
      少女答道:“清泉山位于江城与云城交界处,据此约有一百三十里,以山峦秀美、泉水清冽而闻名,那里的泉水被称为灵泉,据说常喝还能祛病强身呢。”
      “祛病强身,真这么好?”卫琨问道。清泉山出灵泉,倒听说过,不过那里更有名的是清泉门。
      “真的,真的,要不然朴松子大师也不会专去那儿取水。”少女信誓旦旦的样子倒显出几分与其年龄相辅的娇憨。
      齐瑞一向偏爱丰腴的、温软的、妩媚而又不失娇憨的女子,含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红了脸,羞答答:“奴家名唤桃花。”
      “桃花姑娘,”齐瑞忍不住逗弄一句:“不知是桃花阁的桃花还是桃花春酿的桃花?”
      “公子说是哪个就是哪个……”少女低着头,两颊红霞,一抹粉颈,果然灿若桃花。
      “桃花春酿,”齐瑞笑道:“那可要好好品尝了。”
      出自朴松子大师的春风酒,色泽金黄,香气沁人,绵柔中带着淡淡的清甜,一杯下去腹中便升起融融暖意,如沐春风。
      转头见少女一眨不眨看着他,漂亮的眼睛里饱含着期待,不由笑道:“的确是难得的美酒。”
      “那公子便再饮一杯。”
      见这位公子俊极、贵极,却又温柔和煦、望之可亲,少女便大胆了些,不等他放下酒杯,就提壶将酒斟在他握着的杯中,身子趋近,微微前倾,露出胸前隆起的大片雪白,烛光下显得更加莹润细腻。
      酒满十分,齐瑞抬腕,竟意外地触到那片白嫩,滑腻的触感刷过手背,尽管只有一瞬,却已足够感受那绵软饱满、微微战栗的美好。
      “啊!”少女低呼一声,羞红着脸躲开,很有几分欲迎还拒、欲说还羞的意味。
      欢场从不讲究坐怀不乱,此情此景,就该配合着将其拉进怀里恣意轻薄、你侬我侬才不辜负这番美意。
      那位公子却放下酒杯,拿起旁边的汗巾慢慢地擦着手,清淡悠然,若无其事。
      少女脸上的红晕褪了下去,有些彷徨无措。
      这女子姿色上佳,年纪轻轻媚骨天成,堪称尤物,可惜太心急了些。殊不知这世上都是得不到的才好,还没怎么调戏就上手,会让人觉得若有所憾,不能过瘾。
      齐瑞从前也喜欢热情的,却从来不喜欢主动的,尤其是带着某种目的的主动。就像内苑的女人,不管何时何地以何等姿态出现,都掩不住明晃晃的意图,求恩宠,要子嗣,再美丽的脸,一旦挂上这些,也让人倒尽胃口。
      当然有一个人除外,他拿眼瞟向右侧。
      他的大将军正端坐喝茶,似乎并未注意这边。红烛明灭,那张脸半在阴影半对灯光,是再好的丹青也描画不出的俊美,忽然间齐瑞知道那些女子为何不敢靠近他了。
      好看成这样,最大胆放浪的女子在他面前也会情不自禁收敛起媚态,自惭形秽;又冷漠成这样,足矣消弭所有不切实际的奢求与妄想。
      他若肯主动一回,自己定会欣喜若狂。
      心头像被什么搔过,突然之间痒得不行。
      “怎不动筷?”借着询问抬手搭上他的手臂,力道不轻地捏了两把。
      叶荐清手一顿,慢慢放下茶杯,转过头来。
      极其平静的眼神,不知怎的却让齐瑞忽觉心中忐忑。
      “叶兄请用。”卫琨适时递过一碟精心布好的菜。
      “卫兄客气了。”叶荐清淡淡道,却未薄他的面子,抬臂的瞬间不落痕迹地震落了那只手。
      卫琨眼神颤了颤,低头加紧布菜:“公子,尝尝这个。”
      齐瑞揉了揉被震得有些酸麻的手腕:“别忙了,你也坐下吃吧。”
      之前还说什么,你高兴就好,原来也是口是心非。
      月云楼既有“美食”之称,菜自然不错,不过齐瑞向来不重口腹之欲,吃了几口便有些意兴阑珊,指指卫琨,对少女道:“给他也倒一杯。”
      暗卫要时刻保持警醒,尤其跟着他出来,更是从不喝酒,不过齐瑞知卫琨酒量不错。这酒难得,喝几杯也无妨。
      卫琨推辞不过,接过酒杯。大概觉得只自己喝有些不合适,起身道:“在下敬叶兄一杯。”
      叶荐清抬头,却并未端杯,齐瑞饮了一口茶笑道:“你想喝只管自己去喝,少去勾别人。他又不擅饮酒,昨个喝多了,这会儿心里指不定怎生怨恨呢,你还敢去招。”
      卫琨忙道:“公子说的是,我敬我的,叶兄随意,叶兄随意。”
      “属下不敢。”他何曾怨恨?叶荐清也起身,先冲齐瑞郑重一躬,才端起杯:“卫兄客气了,叶某实不擅饮,以茶代酒,谢过卫兄这几日辛苦。”
      卫琨惶恐,连道不敢当,举杯一饮而尽。
      叶荐清也喝了一口,道:“既是难得的好酒,卫兄今日不妨放开了饮几杯。”
      这是告诉他今夜圣上的安危无须他承担。
      “谨遵钧命。”卫琨深深一躬。
      这么听话啊,不过,大将军的马屁可没那么好拍的,齐瑞含笑端起酒杯,还未喝便感觉到某人不豫的眼神。
      仰头喝了,顶着他越加不豫的眼神,感叹道:“‘春风’虽好,却还是不如‘断虹’。”
      不知怎的突然想喝烈酒,辛辣烫喉、入腹如同火烧那种。
      “‘断虹’是什么?也是一种酒吗?”少女终于找到机会插话,语带天真。
      “是,”大将军久不操兵,她这般年纪的大概是真不知“断虹”。齐瑞眯起眼,怀念地道:“是天下最烈的酒。”
      平生快事,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睡最美的女人,南越宗熙的确是个会享受的人。
      “叶兄,”齐瑞学着卫琨的口吻叫他,“你觉得这酒比‘断虹’如何?”
      “属下未曾饮酒。”叶荐清道。
      “这么说叶兄从未饮过春风酒?”齐瑞问。
      叶荐清顿了一下道:“属下饮过春风酒,却并未喝过桃花春酿。”
      “原来这位爷曾来过我们这儿?”少女总算又寻到机会,探过身子,喜出望外问道:“不知何时来的,奴家怎得从未听说?”
      非是她大惊小怪,实在是这位客人生得太过英俊,这般容貌的客人,若来过,怎可能不为人知?
      可惜半晌无人答话,甚至不曾看她一眼,任可怜的姑娘尴尬不已,讪讪退回。
      叶家郎君的心肠啊,是没有怜香惜玉这几个字的。
      齐瑞凑近些问:“清,你上次来时,叫的哪位姑娘?”
      他这人口风极紧,关于游历江湖那半年发生的事从来不提。到过月云楼,还源于偶然听到南越宗熙那句话:“咱们那次在月云楼……”
      在那之前,还以为他从不未涉足过欢场。没想到竟也逛过青楼,会过姑娘。
      齐瑞虽然压低了声音,却也不算太低,一言既出,卫琨吃惊抬头,少女脸上也露出惊疑之色。
      似这般肃正冷峻,与欢场犹如霄壤,判若鸿沟的郎君,哪位姐姐能得他青睐,有幸趋之奉之?
      “不记得了。”他道。
      不记得,那就是有喽,轻轻转动酒杯,齐瑞似笑非笑:“你不是过目成诵?”
      “不是。”
      瞧这理直气壮的样子,谁能看出是在睁眼说瞎话?呵,还好意思说别人口是心非。
      心痒的越发厉害,按耐不住想知道,他和南越宗熙在这儿都做了什么?曼饮春风、偎红倚翠,还有呢?
      正自琢磨,乐声不断的歌台突然静了片刻,然后笛声脆响,清远悠扬,驱散了之前的柔媚甜腻。
      一白衫女子玉容皓腕,青丝墨染,居中而舞,身姿曼妙,舞姿蹁跹,时而低眉信手,婉转娴雅,时而长袖生风,莲步凌波,一舞罢,满堂彩。
      热烈的叫好声中,女子敛衽下拜后退走,不卑不亢,弱质芊芊,偏又有一股坚韧从容的气度。
      帐幔落下,余韵犹存,很多人到此时还舍不得移开眼,就连荐清也被吸引了视线,看得分外专注。齐瑞皱眉,要说相貌,这女子其实算不得绝美,最少比不上宁王殿下,但她的风仪气质为其增色不少,带着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意味。
      “荐清其实对外貌啊,出身啊,都不如何看重,他喜欢性子恬淡、温柔静婉的女子。”这是号称与他自幼相识的向王爷说的,在他从东昌凯旋而归之前,向王爷还说:“荐清目下缺的就是一门亲事,偏他自个还不上心,叶大人夫妇快急坏了,陛下与其赏赐金银财宝还不如再许他一个中意的媳妇……”
      他功劳太大,叶家门楣也高,皇家绝对不会允许他再迎进一位高门之女,向王爷聪明的找了几个性子好家世却极为普通的女子推介。
      这事儿话说也快五年了,叶大人夫妇急了五年也没见一个急坏的,可见向王爷惯于夸大,温柔静婉什么的也是瞎说吧?妄自己还揣测了好久。
      “此舞姬何人?”莫非他喜欢这种类型?
      终于从尴尬中恢复过来的少女带着艳羡的口吻道:“是舜华姐姐,她的舞姿就连当初的墨兰姐姐也比不上。”
      就是说除了舞姿其它都比不上?略品了品少女话中的意味,齐瑞笑了:“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好名字,好风姿。”转头对卫琨道:“去请舜华姑娘来坐坐。”
      “这个……”卫琨还未动,少女倒先露出为难的表情。
      “怎么?”齐瑞支起手肘看着某人,问:“咱们请不得舜华姑娘?”
      “哪能呢,”少女陪着笑脸道:“公子这般尊贵的客人看中舜华姐姐,奴家都替她感到高兴,不过舜华姐姐她……”少女声音低下去,小心道:“只卖艺的……”
      “谁说要她卖身了?只是请她来坐坐,小丫头紧张什么?”
      齐瑞有些好笑,这年头,怎的欢场的姑娘都成了贞洁烈女,还是叶家郎君气场太过殊异,专会遇到此等女子?
      小丫头,听到这个称谓,少女心中一荡,只觉这是此生听过最好听的叫法,她微红着脸,轻柔道:“公子有所不知,舜华姐姐脾气有些怪,她……她向来只跳舞抚琴,不见客的,除非……除非有人的诗文能打动她。”
      “要诗文?”齐瑞有些惊讶。
      “嗯,”少女点头:“舜华姐姐不仅舞跳得好,更是咱们这儿有名的才女,文才极好,有不少名家都为她写过诗呢。她曾有言在先,若要见她,无财可以,无才学却不行。”
      “才学可不仅仅是诗文啊。”齐瑞摇头喟叹,书生误国,可也不少:“你们东家肯定很看重舜华姑娘的吧?”
      “公子怎知?”少女讶然。
      一样的风格呗,明明是欢场,却偏要附庸风雅,典型的即当婊.子又立牌坊。
      齐瑞笑了笑,想着回头让卫琨找个文才好的儒生过来,天天写诗,分文不出,看她见是不见?
      卫琨问道:“若是傅三公子约见也需诗文么?”
      “嗯,”少女一点头:“不过傅三公子每次来都是紫苏姐姐相陪,舜华姐姐么,傅三公子对她也极为欣赏尊重,特别交代不可强求于她。”
      “那么可有人的诗文曾打动她。”
      “有的,”少女点头:“松晖先生屈子涉江图上提的诗就是送给舜华姐姐的,她很喜欢,还有邹先生、孟先生……”
      少女点了几个,竟都是诗文大家。
      齐瑞看向卫琨:“本来还想学学那位珉亭侯公子,以千金博舜华姑娘一笑,只爱诗文的话,倒替咱们省钱了,是不是啊,卫兄?”
      卫琨闻弦歌而知雅意,急忙摆手:“公子饶命,属下是武人,打拳还行,可做不来什么诗文。”
      “不至于吧,”齐瑞上下打量他:“看你平时拍马屁词儿也挺多的,快别谦虚了。”
      本朝崇文之风极盛,卫家门第不低,就算自幼习武,也必定学过文。
      “属下不是谦虚,是真不会啊……”卫琨大急。
      少女扑哧一笑,又急忙捂住嘴,这位公子好生风趣。
      “不是吧,”这会儿不免想起周坎的好处,遇上这等事,他必然不会打奔儿。齐瑞淡下脸,慢条斯理道:“当初你老爹把你领来,可说你文武双全,堪当大任,莫非都是蒙人的?”
      蒙别人没事,蒙他可是欺君。
      卫琨膝盖一弯,差点跪了,终于福至心灵:“那么多名家珠玉在前,属下是怕作得不好丢了公子的脸面,大……”看一眼对面的人,他声音颤了颤,把心一横:“叶兄才堪称文武双全,有他在,哪里用得着属下献丑?”
      “言之有理,”齐瑞顺坡就下,抬眼看过去,却见某人专注地望着一个方向,似心无旁骛。
      顺着他的目光,舞台上,帐幔徐徐拉起,那位舜华姑娘换了茜色纱衣二次登场,正准备抚今晚压轴之曲。
      齐瑞早忘了诗文,挪了挪椅子凑过去:“真看上了?”
      叶荐清这才收回目光,问:“公子可酒足饭饱了?”
      “尚可。”才喝两口他就不乐意了,还怎么足?
      “那走吧。”叶荐清起身。
      “怎么,”齐瑞架起腿,冲台上轻佻一扬下颌:“不想见见美人?”
      叶荐清看着他,问:“公子要作诗?”
      咳,这话说得,差点没把齐瑞呛个跟头,偏还无法反驳。
      “咳,”也有人咳了一声:“公子的身份,不宜在此处留下诗作。”
      正欣慰卫琨救驾及时,却听叶大将军道:“言之有理。”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让齐瑞清楚记起自己方才用同样的字眼说过卫琨。
      “卫兄的话都这么有道理,叶某钦佩之至。”
      这句把拍马屁的卫统领也给噎了,却还嫌不够,一脸郑重道:“烟花之地,风月场中,想来卫兄的笔墨也不屑留下吧?”
      “这个——”先被噎得够呛,又被讽刺得不轻,卫琨羞惭道:“在下不会作诗。”
      “那还见什么?”大将军一锤定音:“走吧。”
      你们俩都不屑的事,却如何再让他去做?
      久经风浪的卫统领憋得满脸通红也没说出话来。
      早说过,大将军的马屁不好拍,犀利、强势、一击必杀,这才是他。齐瑞有些理解当初康王在军营的感受了,对着这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能噎死人的主儿,怪不得气得伤口迸裂,昏迷不醒。
      走过那少女时,叶荐清突然撂下一句:“十多年前。”
      “啊?”少女愣愣看着眼前人,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位俊得超乎想象的爷是在回答“何时来过此地”的问题。
      叶荐清看着她的眼神极为平静,吐出话却异常冷冽:“准确地说是十二年前,那时清泉山还没有灵泉,春风酒也不叫桃花春酿。”
      齐瑞一顿。
      十二年前,清泉山还没有灵泉。那么少女口中能够“祛病强身”的灵泉从何时开始有的?
      她说那坛酒窖藏已超过15年,那么春风酒最少15年前就有了,如果朴松子大师取清泉山之水酿成号称“一饮天下春”的美酒都没能让它成名,又是什么让清泉山灵泉之名流传开来的呢?
      清泉山、灵泉、春风酒、桃花春酿,单拿出来都没有问题,放在一起却怎么看怎么诡异。
      十二年前,春风酒还不叫桃花春酿。
      少女却说春风酒也叫桃花春酿,乃精选当春之桃花,远取清泉山之灵泉,还加入什么什么名贵药材酿制而成。
      多么美好的说辞,不愧是文人聚集之地,瞎话也编的这么好听。
      或许就是从春风酒叫了桃花春酿而始,清泉山有了灵泉,大师有了取水之地,名不见经传的一座孤山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宝地。
      在那之前,少女口中以山峦秀美、泉水清冽闻名的清泉山从来不是名山大川,别说比不得五岳,就算与据它仅有十几里的凤凰山相比也是相形见绌。如今却只闻清泉山,谁还会记得风景更加雄奇秀丽的凤凰山?
      这可真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都说人杰地灵,到底是地灵孕育了人杰,还是人杰化生了地灵?
      地灵虚无缥缈,人杰却名副其实,清泉门的贝叶书,在如今的武林不说首屈一指,也是顶尖的人物,否则也不会被南越宗熙挑来做对手,但在多年以前并非如此。
      多年以前,清泉门只是一个在二流中也属垫底的小门派,这样的门派,江湖中不知凡几,谁也不曾将其放在心上,更不曾留意一个普通的门下弟子。
      江湖从来不缺少传奇,比之许多师门显赫、家学渊博的少年侠客,贝叶书成名并不算早,二十多岁才有了些名声。他用了十年功夫,实现了从后起之秀到一流高手的跨越,再十年,将一个小门派提升到一流境界。如今的清泉门,几乎堪与步虚、九极、昆仑这些传承数百年的门派相提并论。
      是月云楼看到今时不同往日,趋炎附势去追捧这个武林新贵,还是清泉门利用了月云楼的名声和人气为其造势?
      自古文武相轻,这两者放到一起,倒真有些耐人寻味。
      难怪他方才说饮过春风酒,却从未喝过桃花春酿,可叹当时未曾深思。都说一言难尽,大将军的一言却可顶千言万言啊。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少女似乎还不明就里,卫琨已然醒悟,也顾不得憋屈了,向齐瑞深施一礼,大步走了出去。
      风火殿借商行遮遮掩掩将分舵开到了侑城,清泉门利用天下闻名的月云楼来谋求扬名,其实都是一个目的。
      齐瑞暗自冷笑,看来江湖真是平静太久了,这些门派开始不安于现状。
      如果清泉门的势力已渗入月云楼,渗入江城,那么恐怕他们一入江城就被盯上了,毕竟侑城码头那一出还是挺招眼的。
      不过贝叶书应该不会不明情形就对他们如何,他如今必然更关注宗师弟子,还有与南越宗熙的一战。
      其实,风火殿也好,清泉门也罢,甚至宗师弟子,齐瑞都不如何在意,江湖势力再厉害,相比朝廷也渺小的很,他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卫琨却不同,御驾出行,他身负护卫职责,就怕有什么纰漏,侑城码头的事已经让他够郁闷了,这会儿若再出岔头儿,可不仅仅是丢面子的事了,怎能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大将军这一提点,他不定得想多远,今晚可有的忙了。
      咦?公正严明的大将军这样算不算堂而皇之地给人穿小鞋?
      不由想起当年,周坎和他总看不对眼,齐瑞有意缓和,安排他们共同办了几桩事,结果差点没把周坎憋屈死,求到他跟前跪地不起:“陛下要看臣不顺眼干脆打一顿好了,大将军那里臣实在伺候不起。”
      周坎虽傲气,人缘却极好,办事也稳妥,还从未见过他那样子,问什么事却不肯说,只道:“陛下就当体恤臣吧。”
      齐瑞无奈,只得找荐清,也不好责备,温言安抚几句看他不甚明白才道:“周坎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好,你看我面子多担待。”
      不想他反而恼了:“陛下多虑了,周大人是陛下手足兄弟、心腹重臣,臣哪敢不担待?”
      一句话把君上也给呛了,好长时间都没好脸子,后来再不安排他们共事才算缓和。
      卫琨走时将那少女也带走了,昭示该散场了。
      “唉,你可真会扫兴。”本来还想看看那位舜华姑娘到底哪里让他注目了。
      “也没见公子有多大兴致,除了挤对人之外。”叶荐清道。
      他竟然还说好意思说别人挤对人?齐瑞笑了两声:“被你看出来了,你说我这是什么了?从前也常来这种地方的,如今却一点兴致都没了。哪怕是天下闻名的月云楼,也无滋无味的很。”这都是因为谁啊,这人是不是该想想要如何回报?
      “这说明什么吃多了都会腻。”
      嗤,这句简直神来之笔,齐瑞无言以对,唯有笑着点头:“有道理,不过有一样除外。”
      叶荐清知道准不是什么好话,也不问,眼睛四处巡视一圈,然后道:“走吧。”
      “等一下,”齐瑞看到那坛酒,拎过来掂了掂,还剩了一半有余:“这个带回去吧。”
      “随你。”
      齐瑞方露出笑容,却听他又添了一句:“据我所知,朴松子大师亲手酿制的春风酒,十二年前就已所剩无几。”
      所以春风酒从未叫过桃花春酿,是因为它没了,才有的桃花春酿?
      齐瑞一手托起酒坛,边打量边道:“生意人囤积居奇也不奇怪,物以稀为贵嘛。”
      叶荐清再接再厉:“六年前,战火烧至江城,沦陷之日,东昌贼寇在城中烧杀掳掠,月云楼被洗劫一空,人命尚且不能保全,这点酒却能幸免于难,当真难能可贵。”
      灾荒之年,甚至易子而食,人为了保命,什么东西舍不下?只是一些酒,知道东昌魏达好之如命,若真有,恐怕等不到洗劫就献了出去,还能有人为之舍命不成?
      齐瑞明白他的意思,却依然笑眯眯强词夺理,“兴许是藏得隐秘。”
      叶荐清甚是执着,又道:“五年前,大军班师,行至江城,百姓夹道相迎,士绅沿途置酒,月云楼也不例外,拿出上百坛美酒犒师,却无一坛老酒。”
      那种情形,若还有大师亲手所酿的酒,怎能不拿来敬大将军?看来是真没了。
      没了还说有,月云楼偌大名声,撒这种谎,也怪没劲的。
      不过说到犒师,倒让齐瑞想起一件事来,当年月云楼可不仅仅以美酒犒师。
      为表达敬意,姑娘们不畏严寒在外头搭台献歌献舞,一位貌美如花的女子还捧了美酒拦到大将军马前,拜谢他救命之恩。
      简要陈述大将军于贼寇手中救人的英勇事迹之后,女子举酒,含情脉脉道:“春,且把桃花切一斤,新醅酒,和月共思君。”
      春天的时候,亲手摘下桃花,再酿成酒,日日遥望月亮,敬君一杯酒,思君到天明。
      这是公然表露相思了,还表达的如此诗意,那女子不仅有才有貌,还相当自信呢。这般众目睽睽之下诉说相思,对欢场女子来说也算大胆了,不过对方是大将军,人人都能理解。
      英雄美人的戏码最是引入遐思,英雄救美,情根深种,当众表白,接下来该以身相许,成就一段佳话才是。
      或许有人已经在臆想接下来的情节,大将军却并未按此套路,他派了亲兵过去,客客气气地接了酒,然后付了银两。
      那一路都是如此,百姓的热情不能拒绝,却绝不白拿。
      众人愕然之余,小伙子态度诚恳地开口,保家卫国,军人天职;皇命在身,不容耽搁;百姓破费,于心何忍?几句话一点,非但未让人觉得大将军不近人情,反而钦佩他高风亮节。
      眼见他从容驱马,这一走,恐再无相见之期,女子不甘,殷切叫一声:“大将军——”解下环佩抛了过去。
      古人云: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若直接投之以琼瑶呢,当何以为报?
      当时当下,还未容人细想,坠着小巧同心结的白玉环佩已越过闪亮的盔甲和林立的刀兵,到了大将军面前。
      怎么办?听人说起这段时,齐瑞都替他为难。
      毕竟只是个柔弱女子,一片心意,任其落地践踏在马蹄之下也太过强硬了,可女子贴身之物,接了怕不好再还。
      当时荐清毫不犹豫,拔剑一挥,环佩与秋水剑轻轻磕碰一下,逆转落回女子手中,只是环佩上多了一个细小的缺口。
      玉佩碰到削铁如泥的绝世神兵该何等脆弱?而据说那缺口平滑规整如同精雕细琢而成,除了一个缺口,它处连一丝裂纹都没有,柔软丝绦结成的红色同心结也丝毫未损,众人多惊叹大将军神乎其技,只有少数人留意到并且明白那个缺口的意思。
      因为有了缺口,环佩便不再是环佩,而变成玦。绝人以玦,反绝以环,环变成玦,意境截然相反。
      神乎其技,只为绝人以玦!决然之意不容质疑,那女子既能出口成章自然才情过人,如何不明白?美丽的眼睛流下泪来,她攥紧手中的玉玦,仓惶退开,寒风中看着不曾回头一顾的挺拔背影凄然道:“玦,若知对此无情别,三冬月,不恋芳菲节。”
      你这般无情将我的心意抛回,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期,早知如此,宁肯还在那三冬月里思君念君,不再求共赴春风。
      后来人们说起这件事,对那女子大多可怜可惜,反而很少说她痴心妄想寡廉鲜耻的。因为长得美?因为有才情?因为她不是大家闺秀,规矩便不那么严?还是因为在人们心里,英勇无敌的大将军就该有丰富多彩的感情生活,而不是守着亡妻的牌位无滋无味。
      那女子叫什么来着?当时没注意问她的名字,将近五年过去,也不知还在不在月云楼?
      想到当年的事,齐瑞有些走神儿,而叶荐清同样并不如何专心。
      歌台上,舜华姑娘奏完一曲,正起身袅袅行礼,他又扭头看了一眼,蹙了蹙眉。是舍不得她离场?
      那女子有什么好,引得他一再瞩目?齐瑞心道,原来不是郎心似铁,而是人不对。当年若是这位舜华姑娘,他说不定就纳了。
      “接着说呀,你说这些话何意?”总不能就为讽刺他喝了假酒,齐瑞催促一句。
      叶荐清收回目光,接着道:“若说春风酒,比起‘断虹’,可谓各有前千秋,不分伯仲。桃花春酿嘛,属下未曾饮过,故不知其比之‘断虹’如何,并非有意隐瞒,还请公子恕罪。”
      呵,居然在这儿等着,嫌他揪住过去的事不放了?
      你可不就是有意隐瞒,要是问心无愧,干嘛这么多年藏着掖着不肯明说呢?
      “你有什么罪呀?”齐瑞凑近了问道:“我的大将军。”
      热气呼到耳边,叶荐清侧了侧身,加重语气提醒他注意分寸:“公子不怪,属下就放心了。”
      齐瑞笑了,有心问,就只喝过春风酒,没有乘着酒兴春风一度?想想还是算了了,省得让他觉得自己小心眼。
      于是不说话,只笑吟吟地看着他。
      直看得叶荐清浑身不自在,忍了又忍还是粗声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看着眼前带出些许懊恼的俊美面庞,想像他少年时的模样,齐瑞忍着笑意味深长道:“就是挺佩服某人的。”
      给喜欢的人招妓,这是什么心理?
      他怎忍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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