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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江城江畔 才子佳人 江城江畔江 ...


  •   许多年前,曾经还是靖王的齐瑞和一些勋贵子弟终日厮混于京城玉露坊、银仙阁之时就曾听过江城月云楼的大名,据说它不同于一般的欢场,有美景、美食、美酒、美人“四美”之称。
      美景,月云楼临河而建,高台厚榭,碧瓦朱甍,是登高赏月、凭水临风的绝佳所在。
      美食,月云楼汇聚各地风味美食,不论何种佳肴美馔,想到即能尝到;
      美酒,月云楼的酒乃是朴松子大师所酿,曰“春风酒”,有“一饮天下春”之美名;
      美人,月云楼的姑娘不仅千娇百媚,更加能歌善舞,多才多艺,歌舞台一开必座无虚席。
      向来才子配佳人,月云楼“四美”之名,吸引的不仅仅是富豪权贵,更有无数文人墨客在此流连,听歌,观舞,赏月,饮酒。文人聚集的地方当然少不了吟诗作对,挥毫泼墨,许多耳熟能详、脍炙人口的佳句都是从这里流出并传唱开来,月云楼也因此名扬四海,成为业界之翘楚。
      月华如练,灯影如虹,将熙熙攘攘的街市照得如同白昼。高朋满座的戏楼舞场,人来人往的茶馆酒舍,大大小小的商铺货摊,形形色色的游客行人,汇聚成一片繁华景象。
      齐瑞早就想逛一逛街市,在彤城和侑城都未能成行,到江城可算如愿了。
      “期待吗?故地重游。”他问于身旁的人。
      他身旁的人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高楼微微笑了一下。虽未回答,答案却写在脸上,齐瑞颇不是滋味道:“是否觉得遗憾?物是人非。”
      叶荐清失笑,一拉他的衣袖:“走吧,还不定进得去进不去呢。”
      “这天下还有我进不去的地方?”齐瑞做骄矜态。
      当自己表现出些微的醋意,他心里其实也挺受用的吧。
      不冷不热的时节,晴朗的天气,风清月明,这样走一走都觉享受。可惜二人形貌太过出众,一条街,几百步,已不知吸引了多少视线。叶大将军很快绷起脸,谨守礼数,尽职扮演忠诚的护卫。
      比起取悦,齐瑞其实更喜欢调侃挤对,以看他窘迫羞赧无措为乐,见他如此,少不得要打趣几句。
      “和别人就是把臂同游,相谈甚欢,到我这里却相距三尺,带搭不理,我就那么面目可憎?”
      叶荐清闻言一怔,道:“不是。”
      “那是为何?”转过身,齐瑞笑吟吟地看着他。
      为何独独厚待那人?
      眼前掠过溶溶月色之下,大红喜袍的俊美青年与从房顶跃下的黑衣男子大力相拥,欢畅的笑容几乎点亮整个夜空……
      “你确定是来用膳而不是翻旧账的?”
      他半是窘迫半是无奈的模样真是好看极了,齐瑞极力压抑着去碰触的冲动,冲他眨眨眼:“你不觉得比起用膳,翻旧账更有意思?”
      心痒的厉害,已经忍不住在想一会儿要如何耳鬓厮磨才够,似乎怎么都不够……
      走出不远,卫琨穿过人群来见礼,说是月云楼有人包下场子宴客,恐人多混杂,问是否换个去处。
      “才刚说完天下没有我进不去的地方,这就来打脸了?”还真被他说中了,齐瑞颇为郁闷睨他一眼。
      叶荐清想笑,又低头掩饰住,自然而然地向外圈走出两步,将说话的两人挡在川流不息的行人之外,同时也是避一避。
      这人总是这般“识趣”,齐瑞暗自一叹,问:“知道都什么人吗?”
      卫琨罗列了一些人,大多是江城本地大家、士林才子、书画名流,他说的时候指名道姓,非常清楚,看来已安排内线,很好,齐瑞正想知道这些文人聚在一起都说些什么。
      “就这些?”满打满算不过三四十人,“月云楼数十座席,全包了?”
      虽然叫月云楼,其所属可不止一座楼,主楼之外,有乐坊、有戏台、有园子,还有轩阁廊榭、亭台屋舍若干,都包下得多大的手笔?
      “这倒没有,”卫琨道:“只包了主楼三层,不过属下探听到,此次宴请的主宾是傅三公子。”
      “是他呀。”
      今日和傅家有缘吗?早上方见过傅家老二,晚上就遇到傅三。傅三虽说不如其大哥二哥精明能干,名气却更大,被称为“书画双绝”,此人好结交天下名士,交游甚广。
      “傅三公子这会儿还未到,公子看,要不要属下出面让他别来了。”
      齐瑞想了想,道:“能和名满天下的傅三公子同在一处饮宴,咱们该与有荣焉才是。”
      虽说是微服私访,也没必要遇见个熟人就退避三舍,就算出乎意料,事后封口的办法也多得是。
      见卫琨还有些踯躅,齐瑞道:“不必担心,就算见了面也是他怕咱们,不是咱们怕他,当然最好还是不见。”
      “属下明白。”卫琨领命而去。
      “其实没必要非去那儿,”卫琨一走,叶荐清便过来道:“据我所知,左近也有几家不错的酒楼。”
      那你们当初怎不去别处?齐瑞看着他笑道:“不是说不到月云楼就不算来过江城吗?既然到了江城,怎可不来此处?何况大将军今早不是还说过,天意难测,谁能保证到别处就遇不到熟人?”
      叶荐清道:“那也不必非得今日,明日再来不行么?这几日连续赶路,正有些疲乏,不如在江城歇息一日再走。”
      一般情形只要他说不,清从不逆着,今日倒少有的坚持。因为不想看到傅三,还是记挂着另一件事?
      八月十五,清泉之巅,有客南来,与君尽欢。
      看到这样的书信,连他都想去看看呢。
      “也并非不行,不过……”齐瑞贴近一步,含着戏谑道:“行军打仗以不知疲倦著称的战神将军也会觉得疲乏?我有些好奇你哪里疲乏了,这儿吗?”捏住他手臂,目光暧昧地向下一扫:“还是那儿?要不回去我帮你捏捏?”
      众目睽睽之下被调戏,叶荐清臊的面色爆红,只是怕他太过劳累,竟被说成这样,大庭广众,又无法发作,只能力持镇定地拉开距离,咬牙道:“你收敛些!”
      “好,知道了。”齐瑞笑逐颜开。
      却暗自叹息,难得出来,他何尝不想走走停停、悠闲惬意地四处游玩,可要在两个月内完成一次甄选,必要紧锣密鼓才行。如今选妃的旨意已下,消息很快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播开来,所以非但不能停留,明日开始还要逐渐远离繁华郡城,去走消息闭塞的偏僻之路。
      “几位兄台听说了吗?侑城昨夜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个声音突然传进耳中,齐瑞驻足。
      声音是从路旁的茶肆中传出,话音未落,好几个声音同时问:“什么大事啊?快说……”
      “听说昨夜夜半时分,有贼人潜入侑城之中,手执利刃杀了好上百人,凶残之极……侑城太守都急了,下令全城封锁,调动军队都没抓到人……”
      “有这等事?你听谁说的?”
      “小弟来的时候不是过码头那边吗?看到好些人都聚在那里,连顾家、胡家、冯家的管事都在,知道肯定有事,就凑过去打听,原来从侑城发来的船晚了一个多时辰了还没到,都急坏了。可巧我过去时顾家的商船到了,听船上的伙计说,那三名贼人极其嚣张,行凶之后非但没躲起来,反而大模大样地出现在码头,公然抢船……对了,那三名贼人就是乘船逃走的,你说他会不会到咱们江城来?不行,不行,小弟得赶紧家去,抱歉了诸位。”
      “哎,你别走啊,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那伙计还说什么了?”
      “就是,瞎担心什么,你都知道了,官府肯定早已知悉,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去河岸和城门布防了……”
      侑城毕竟不在近前,那则消息如一块石子扔进大河,仅仅荡起几圈涟漪,添些谈资罢了,并未引起多大的动静,街市依然红火热闹。
      有暗卫过来,告知包厢已安排好。
      时近中秋,凹月渐明,皎皎月光,照得烟锁雾笼的河面越发深邃迷离,闻名遐迩的月云楼就伫立在侑水之侧,长串大红宫灯高悬,映出三层楼阁朱栏曲槛,雕梁绣柱。晚风轻拂,送来丝竹管乐风中流淌,沁人酒香溢满街巷,给这座巍峨精巧的高楼平添几许风流。
      到了门口齐瑞才理解,为何说月云楼不同于一般的欢场?
      没有楼上楼下红袖招招,没有莺声燕语娇声揽客,没有环肥燕瘦拥簇环绕,甚至没有打扮俗艳的鸨母热情招呼,高高的门楼上只见蓝底烫金额匾上书三个朱红大字“月云楼”,两侧楹联飞扬的笔意书写:江城江畔江川月,烟雨烟波烟水云。
      字是好字,联更是好联,短短14个字,便仿佛看到江城之畔,江川之上,烟波如雨,烟水如云,高楼明月,云窗雾阁,又恰到好处地嵌入这‘月云’二字,不禁问道:“这是何人所书?”
      “字是邹璞邹先生所书,楹联出自孟严辉孟相公。”门口雪青衣裙的垂鬟少女福身答道。
      横州邹璞,甘州孟严辉,齐瑞微诧了一下,入内才知不止这两人,还有许多当世名家的字画诗作在墙上、柱上、檐上、廊上,栉比鳞次一般密密排列,与轻柔的帐幔、袅袅的熏香、精致的摆设、安静知礼的少女一起,彰显出月云楼非同一般的品味和底蕴。
      诗词齐瑞不行,却很喜欢书法,难得这么多当世名家的字放在一处,便饶有兴味地欣赏起来。
      叶荐清看得也极为入神,行到靠近楼梯处,眼神忽而一凝,脚步顿了顿。
      楼梯侧后方墙上挂了一幅狂乱草书,字如龙蛇飞舞,银钩铁画,纵横奔逸,笔意连绵,尽得草书之真谛。好字!透过这篇字,就能感受到书者当时挥毫落纸、洒脱不羁的风采。
      如此好字竟放在这么不显眼的地方,齐瑞甚感诧异,向下看去,发现未曾署名,问于叶家郎君:“可知这是何人所书?”
      这样拓落不羁的字体,不知怎的竟给人一种繁华落尽、寂寞如雪之感。
      叶荐清敛目,摇了摇头,道:“时候不早,上去吧。”手掌扶在齐瑞后肩,催促地轻推一下。
      他要是不催,齐瑞可能就上楼了,这一催反而不走了。
      那些言官总说大将军桀骜、乖张、我行我素、目中无人,其实,他为人再古板端谨不过,如非必要,绝不会主动碰触他人。
      “难得看到这么好的草书,方才光顾看字了,还没注意写的是什么呢。”
      草书,尤其是狂草,其观赏性远远大于实用,即便齐瑞极好此道,若有那个大臣写奏章用了这种笔体,也都挨板子,皆因其辨识起来很费力气。
      转过楼梯,整篇字一览无遗,纸质润白,墨迹饱满,字体奔放,迎头一句:“燕语莺啼报春日……”连在一起如行云流水,每个字单看又笔老墨秀,越看越觉得好。
      目光赞赏地在上面停了片刻,正欲向下看,却听有人激动地跑进来:“傅三公子到了,傅三公子到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齐齐向门口望去,门楼外,带着傅家族徽的马车稳稳停下,护卫奏请下车,御夫放置脚踏,随从掀开车帘,几个人快步迎上前。
      齐瑞回身方欲上楼,又一群人锵锵从楼上疾步下来,衣带挂风与他擦肩而过,叶荐清抬手臂遮挡,以免有人冲撞。
      这些人里有迎客的,更多却是慕名去看的,就连原本安静侍立的垂鬟少女也有些躁动,聚在一起兴奋地翘首以望。
      人群还未走完,门楼那边已经寒暄上了,一个清健爽朗的声音道:“傅三来迟,让诸君久等,抱歉,抱歉。”
      “不迟不迟,三公子一路辛苦,快请进吧。”有持重的声音客气着,也有轻快的声音开着玩笑:“怎么不迟,这都月上中天了,咱们这些人等不要紧,那儿还有佳人呢,让美人望眼欲穿,这可不对哦,该罚该罚……”
      “罚酒三杯……”
      “诗五首……”
      “字十行……”
      “画百张……”
      “去,你想把三公子累坏呀……”
      “这不是顺着说的吗?”
      哈哈哈哈,一片笑声中,不知哪个加了句:“三公子今日可落笔乎?心静乎?”
      又是一阵大笑,连齐瑞也忍俊不禁。
      这些人不论家世名声,均与傅三不可同日而语,却能如此笑闹不羁,傅三公子,果然交游甚广。
      傅三出身名门,天性旷达,为人慷慨,急公好义,是世家公子中少有的性情中人。
      当年先帝经由大长公主之手看过他的画后,极为喜爱,恰逢春日,百花盛开,便召其御花园作画。傅三公子应诏而来,画了几笔却把纸一揉,说不行,画不出。
      先帝问为何,他道,衣饰繁复,影响落笔。
      先帝大笑,准其便宜行事,于是傅三当着圣上和众多贵胄,摘峨冠,解博带,脱外袍,正欲脱靴被忍无可忍的傅大人喝骂一句才作罢,如此画将起来,画了两笔又把纸一揉,说不行,人声嘈杂让他心不静。
      先帝下令任何人不准出声,包括傅大人在内。
      傅三公子这才开始挥毫拨墨,果然心无旁骛,落笔如风。许是太过心无旁骛,竟让他忘了身在何处,画作完成后执笔哈哈一笑,说了句,等晾干了再收,居然往花丛边上一躺,呼呼大睡起来。
      众人憋了半天,有那等得不耐烦的也被他这番作为逗得大笑,先帝捶着桌子笑得喘不过气来,傅三这才醒悟,连连告罪。先帝非但未怪,反而说其脱俗旷达,真名士也,让气得头顶冒火的傅大人莫要苛责于他。
      傅三得了圣眷,名头更响,其后很长时间,但凡他作画,总不免有人问一句:“三公子今日可落笔乎?心静乎?”
      这句出于上面那事,也缘于后来一件事。
      那年,大长公主府一株珍稀牡丹盛开,当时还是侯爷的向子湮邀其作画,为此还专门备了宽松的衣裳,傅三公子落落大方地换了,潇洒执笔,却迟迟不落,向侯爷问怎么了,他道:“有荐清在,无心看花。”众人愕然,随即哄堂大笑。
      这件事是周坎说给齐瑞的听,他当时边笑边遗憾道:“可惜没有亲眼见到叶家那位将军的窘态。”世家子弟都有自己的圈子,向子湮邀去赏花的自然都是好友,周坎并非那个圈子的,故而只能道听途说。
      齐瑞当时问:“傅三和叶将军很熟吗?”熟到敢于公然拿他最介意的事说嘴?
      周坎道:“傅家和叶家是姻亲,关系一向亲厚,他俩年纪相当,应该算儿时友吧。”
      后来听说不仅是儿时友,两人幼时就曾玩儿在一处。
      很多年前,也是向侯爷的宴会上,也不知谁出的题儿,一众纨绔都把平生最得意之事拿出来供众人品评。说什么的都有,做了什么文章、谱了什么曲子、猎到何种猛兽、种出何种名花,甚至有人把得了某位花魁的青眼都说了出来,引得众人哄笑。
      那时的傅三刚在书画上展露头角,众人都以为他会说此事,没想到他哈哈一笑,道,“不才曾与叶将军过招,大战十几合,侥幸没输。”
      姓叶的将军就那一位,还刚于百万军中取了滕王首级,这牛吹的,谁能相信?
      偏偏大长公主证明属实,于是傅三公子拔得头筹,令人啧啧称奇。传言都到了先帝耳中,他问傅大人:“你家三儿也习武?不知师从何人?”
      为人端方的傅大人不明所以,旁边却乐坏了向侯爷,他笑得说不出话,半晌才伸出三根手指,说了三个字:“时三岁。”
      幼时打过架,少时曾同窗,可见多么亲近,谁知后来也渐行渐远,因为叶家另一位郎君。
      楼上的人将将走完,叶荐清放下挡在他身侧的手臂,齐瑞撩了撩袍角,提步上楼。
      刚踏上几步,迎面一个长的颇富态的华服青年,不知是太过心急,还是被什么惊到,突然趔趄了一下,脚下踏空,只听他“啊呀”一声,宽大的衣袖胡乱挥舞,圆滚滚的身体直冲着齐瑞倒将下来。这身型一摔,恐将头破血流不说,还不得把楼梯都砸塌了?楼梯砸榻不要紧,他们的行迹可就无法隐藏了。
      不能让他在这里出状况,齐瑞的手在脑子想到之前就伸了出去,却有一个人比他更快,抢先一步横臂拦在那人肩腋处,轻巧一托再一推,那人踏空的脚稳稳落回原地,圆滚滚的身体惯性后仰,在险险仰倒时又被那只手搭住肩头稳住。
      这一连串动作快得出奇,力量拿捏得恰到好处,似乎只是伸了下臂扶了下肩,那人就回到趔趄之前的状态,无声无息地,让齐瑞倏忽间有了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看看自己伸出去还未顾上收回的手,荐清若不出手,他亦能够将其推开,让其不摔倒,却绝对做不到这般不落痕迹。
      富态公子扶了扶头上的儒冠,又看了看脚下,似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惊魂乍定地抬手作揖:“多谢兄台相……”,“助”字还未出口就被生生吞了下去,楞在当地。
      齐瑞扑哧一笑,这人最讨厌被人注目,一直有意无意地将面孔隐在暗处,灯火再亮毕竟也不如白昼,又穿了件黑沉沉的素面儿布袍,在月云楼一水儿的锦衣华服之中,极不起眼。这会儿阴错阳差竟被人一眼打个正着,还看起来没完,肯定该恼了。
      果然,那位“怕看的”沉下脸:“请让一下。”
      富态公子倒听话,愣愣地把堵住楼梯大半的身躯往旁边一挪,愣愣地看着他从身旁经过。
      齐瑞又想笑了,这些年荐清除了进宫不得不换上官服之外,其余只肯穿素面儿布袍,对绫罗锦缎、团花云纹之类一概敬谢不敏,连自己看不过眼送去的也不见穿,问起就说时常练武,那些不耐穿。其实是深知自己形容招眼,穿衣上便想尽量简朴些。却不知锦衣华服固然让他俊得无法逼视,布衣素服与他的容貌和俨然气度冲击而成的反差更加令人震惊,这算不算矫枉过正?
      这边,被大将军“搂了”一下免于灾祸的富态公子还在楞楞出神;那边,热闹的“相见欢”之后,有人问:“三公子从侑城而来才耽搁了吗?听说昨夜侑城发生了大事,死了上百人,可是真的?”
      “上百人?”傅三吓了一跳:“某此次未走侑城,不曾听说,发生了何事?我二兄怎样?”
      “无事,无事,三公子舟车劳顿,快进去吧,进去再说。”
      楼梯上,富态公子突然清醒过来,急切的声音道:“兄台,这位兄台,请留步……”
      看他的意思还想跟过来,卫琨和隐在一旁暗卫一起,两相一挤,阻住了那人的脚步和视线。
      这边,齐瑞不紧不慢踏上二楼;那边,被众人拥簇的傅三公子也进到内堂,边走边问:“得有一年没来了,这里可添了什么佳作?”
      “很有几篇呢,三公子请看此画。”
      “顾兄稍待……”有人跑过去遮住落款:“来来来,三公子猜猜是何人所作?”
      傅三指着那人笑骂一句,看向面前的画作:“濯足沧浪思涉江,独醒独清又何妨?这幅屈子涉江图是松晖先生的大作吧?”
      “正是松晖先生今年端午所作,三公子好眼力。”
      众人赞叹,还要请他再看,傅三忽道:“顾兄来信说有幅字想让某一观,不知是那幅?”
      齐瑞向下看了一眼,傅三口中的顾兄正是语气持重那人,卫琨方才提过,江城顾家少主顾屾。
      “区区信件已历半年,三公子还能记起,在下荣幸之至啊。”
      持重人竟也开起玩笑来,傅三洒然致歉,解释因何迟了,先是大长公主寿辰,他被母亲拘在家里给大长公主作画,月余没得出门,好容易完成,听闻圣上增开武科,难得赶上这样的盛事,自然要去看看,等武科结束,又被大兄拘了些时日,好容易才得脱身,本来是要从侑城过的,想想那儿还有个更爱说教的二兄,干脆绕着走,历尽千辛万苦这才得以来到江城与众人相见。
      这番话说得众人哈哈大笑。齐瑞看一眼落后半步的清,儿时友来京数月都不曾去看望他一次,是真的形同陌路了吧?
      笑声中听顾屾道:“三公子请看,就是这幅字,他们说作者是个落魄书生,不才却觉得能写出这般好字之人,必非泛泛之辈,可惜那人未曾留名,三公子可能看出是何人所书?”
      未曾留名,齐瑞心中一动,从朱红色廊柱后面向下看去,傅三目光所向正是楼梯侧后方。
      “这……这是五……”
      世家风范,最讲究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傅三却只看一眼便面色大变,难以置信地抢步上前,激动地道:“是他的字,没错……这个‘春’字只有他才这样写,还有‘颜’字,唯有他能把这般繁复笔画勾连成孤直冷峭,还有这个‘年’字,也是他独有的笔法……”
      手指着魔似的抚过每一个字:“关山冷月,大漠孤烟,莽莽秦川……踏破铁鞋,不曾想他竟来在此处……”说到后来,声音都打颤了。
      “三公子莫非认得那人?”
      “胡兄见过吗?当初写下这幅字的人……”
      “方才顾兄不说是个落魄书生……”
      “的确是个落魄书生,不过那人……”
      许是傅三神情太过特异,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以他的瑾重,断不会轻易留下墨迹,谁能告诉傅某发生了何事?”
      傅三公子发问,事情很快清楚。烟花之地经常发生的风流韵事,却无意间牵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上元节前后,一书生孤身来在江城,不幸染病,得月云楼墨兰姑娘救助,一来二去,墨兰姑娘竟爱上了那个书生,欲以全部积蓄为己赎身,倾心相随。有人嫉妒,说他一个落魄书生,何德何能,竟得月云楼花魁如此相待。有人赞叹,墨兰姑娘虽出自青楼,却洁身自好,多少富豪权贵慕其美貌才情,都不得亲近,今为檀郎却能散尽千金,真乃节义女子。
      人人羡慕书生好运,不成想他竟断然拒之。
      二月初十,迎春花开的日子,珉亭侯公子在月云楼设宴,广邀宾朋,赏花赋诗,晌午时分,天气却骤然变冷,北风凄紧,大雪纷纷,众人都道扫兴,珉亭侯公子却拍手笑道:“如此甚好。”使人将墨兰姑娘叫来,当着书生的面,以千金为聘,令墨兰姑娘要么纳头接客,要么赤足做雪上舞。
      众人皆惊,墨兰姑娘却真诚拜谢:“多谢公子成全,让奴家能有机会为郎君一舞。”毅然登台献舞。
      一曲、两曲、三曲,墨兰姑娘红衣如霞,纤足似玉,舞姿从流畅优美到支离破碎,鸨母和姑娘们流泪跪求,在座宾客也纷纷求情,最后珉亭侯公子都面露不忍,只那书生如木雕泥塑,巍然不为所动。
      这件事半年后说起,依然有姑娘唏嘘不已:“谁想到那般斯文俊秀一个人,竟是铁石心肠。”
      齐瑞心道,他家心如铁石的可不止这一个。
      最终还是珉亭侯公子叫停,指着那书生对几乎冻僵的墨兰姑娘道:“如此无情无义之人,你何必眷恋?”
      墨兰姑娘泪流满面,只是摇头,眼巴巴望着那书生,那般狼狈却那般坚持。
      书生顶着姑娘殷殷的目光,在一片指责谩骂声中,施施然起身:“公子若无他事,请容草民告退。”
      一句草民,众皆哗然,看他形貌以为有功名的,却原来这般年纪还是白身,于是更加不屑。墨兰姑娘曾为他延医问药,又因照顾他数日不见客,有人论起药费和缠资,意欲羞辱于他。
      书生不以为忤,叹道:“某如今身无长物,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写几个字,他日若有人识得,或可抵了药费缠资,若无人问津,便唯有请墨兰姑娘担待了。”
      盖因月云楼广受文人追捧,厉来有以诗文为缠资的传统,此举倒说得过去,珉亭侯公子允了:“今日来了不少才子,你的诗文若能比他们都好,便可安然离开,若差了一分,便留在此处为奴吧。”
      对读书人来说,为奴可是莫大的耻辱。有人的眼神带上几分怜悯,也有人幸灾乐祸,却无人相信,一介白身能比得上在座的江城才俊。
      笔墨摆好,众才俊还在思索,书生已飒然落笔。
      “燕语莺啼报春日,霜催雪落似冬还。”
      本该春暖花开的日子,却下起了雪,好似冬天又回来了。仅仅是天气骤变吗,恐怕还有心境的跌落,春日、冬还,两相对比,更加让人觉得孤冷。
      开篇直白之极,也应景之极,且这书生的字也是极好,堪比大家,众人啧啧称奇。
      二月初十,齐瑞忽忆起,就是那天,一场连隆冬都很少见的鹅毛大雪,忽降于仲春,连下了三天,不少地方遭了灾,暴雪压塌了房子,甚至冻死了人,庄稼牲畜损失更加不计其数。他令户部紧急调拨钱粮,连续任命四名钦差东南西北分赴灾区,忙得不可开交。
      想不到在朝廷上下焦头烂额,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之际,此处竟还发生了这样的韵事。
      燕语莺啼报春日,霜催雪落似冬还。
      再读这句,感触又有不同,孤冷之外,还带着几分单刀直入、毫不含糊的傲慢,似乎这所有事所有人在他眼里连过眼烟云都算不上,当不得多费一点思量。
      “人间冷暖凭谁问?天道无常任自然。”
      本是春日,恰似冬临,于是感慨人间冷暖不定,天道变化无常。
      书生第二句一出,当即有人拍案叫好,还有人痴了一般喃喃重复“天道无常任自然”,似乎已经忘了月云楼,忘了雪中舞,忘了可怜又可敬的墨兰姑娘。
      讲故事的人说到此处也停顿了一下,似在回味当时的场景。
      此刻,在场众人也看着这句议论纷纷。
      齐瑞暗自好笑,这幅字挂在此处快一年了,都未曾引起这些的注意,这会儿却一个个充起文人雅士,可见平日都是寻欢作乐而来。。
      “凭谁问,任自然,这句话气魄宏大,可见此人壮志凌云。”
      “非也,非也,此句由仲春下雪引发,表达了作者崇尚自然,宠辱不惊的心态。”
      “看这个‘任’字,我觉得无欲无求才是真。”
      ……
      同一句话,不同的人看就会有不同的理解,却都未必是作者的想法。
      记得当日误会那句“时势难合凌霜骨”之后,荐清曾这样说过,还讲了一个前朝的例子。前朝有张继崇、刘致二人,既是至交好友,又同为当世鸿儒。张文辞优美却多艰深晦涩,刘著文为其注解,广受欢迎,一次,有人拿了刘的注解问张:“此诗果如刘公所言?”张看后笑道:“此非吾意。”
      人间冷暖凭谁问?天道无常任自然。此中真意,恐怕只有那位尝尽人间冷暖、屡遭天道无常的叶五公子才能知晓了。
      这边几人还欲再论,却被急于听故事的人无情制止,让他快往下说。
      “未解冰心谙世路,流光何以妒红颜?”
      虽然未解冰心,奈何天妒红颜,书生此句一出,在场的姑娘全都怔怔流下泪来,这次却不再是怨怼,而是油然而起知音之感,墨兰姑娘更是泣不成声。
      也有人道,这句虽然说红颜,却恐怕也是书生对自身境遇的感叹。
      “年华似水如斯逝,虚妄无明三十年。”
      年华逝去,一事无成!在场所谓的“才俊”其实大多都是不得志之人,这番感怀哪个没有?这句一出顿时引发共鸣,于是有人沉默,有人叹息,也有人琢磨着“虚妄”“无明”四个字,觉得书生的意思未见得那般浅显。
      四句诗,五十六字,毫无停顿,一气呵成。
      书生搁笔,环视四周,江城才俊,无人能应。
      他将字交给月云楼的鸨母,于大雪纷飞中翩然而去,竟是一眼都未看墨兰姑娘。而墨兰姑娘养好伤后,依然散尽积蓄为自己赎了身,不久也离开江城,不知所踪。
      故事讲完,众人都沉默了。此时,就算是最没心机的也看出那书生恐非一般人。
      燕语莺啼报春日,霜催雪落似冬还。
      人间冷暖凭谁问?天道无常任自然。
      未解冰心谙世路,流光何以妒红颜?
      年华似水如斯逝,虚妄无明三十年。
      傅三把这首诗逐字逐句看了好几遍,忍不住眼眶发热。三十年啊,只有他知,那日正是五哥的生辰。傅三的目光从字上移开,微微冷笑:“珉亭侯是么?”
      他甚至不说公子,直指其父,众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齐瑞笑了笑,傅三为了那人敢上大将军府去闹,一个无职无权的亭侯,确实不在话下。
      “字拿来,”傅三脸上再不见爽朗笑意,寒着脸问:“药费几许,缠资几何?”
      鸨母尴尬不已,顾屾和相熟的几位宾客忙打圆场,才勉强将他劝上楼,那幅字自然也取走了。
      背过傅三的当口,顾屾脸上笑容一闪而逝。
      卫琨悄声道:“这人是个人物,珉亭侯府若倒了,顾家便是江城第一家。”
      齐瑞点头,问:“包厢在哪儿?”
      卫琨向前一指:“桃花阁。”
      名唤桃花阁的包厢位于二楼东北角,从内侧回廊几步便到,但若欲领略月云楼四美之一的“美景”,则需绕些远穿行外侧檐廊。
      檐廊古朴蜿蜒,于此,上可仰望明月,下可俯瞰大河,晚风习习,波涛阵阵,宽阔的侑水河映着灯火,流光溢彩,景致确实不错,不过赏景也要看心情的,而叶家郎君明显心不在焉。
      转弯处,齐瑞停下脚步,迎着晚风问:“清,你说能让傅三公子如此的,会是何人?”
      “属下不知。”他答得很快,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初时的轻松愉悦,只剩下如浓浓夜色般望不到头的沉郁。
      “那你可真够迟钝的。”
      什么时候叶大将军也开始睁眼说瞎话了?有心讽刺几句,终究不愿美好的夜晚化为泡影,齐瑞叹口气:“不就是叶五写了几个字?又不是反诗,莫非还能因此治了他的罪?荐清何须隐瞒?”
      看荐清的隐晦,再看傅三的激动,他要是还猜不出来此人是谁,就白活了。
      叶家多秀士,这位叶五公子更是出类拔萃,当他年幼便不止一位大儒说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傲气如周坎当年对他也是极为服气的。
      一等一的出身和相貌、一等一的学问和德行、一等一的智慧和风度,会为人、善处事、知进退、明得失,这样的嫡系子弟,叶家怎能不重视?恨不得举全家之力为其铺路,寄望他有朝一日直上青云,却不想“一介武夫”横空出世,先声夺人,彻底断了叶家俊杰的仕途。
      毕竟任谁当政也不可能让一个家族既掌管兵马又统领文臣,既然这名武夫于家国不可或缺,叶家其他子弟必遭皇室排挤,越是有才能的越是如此。先帝在位时,叶家能站在朝堂上的就只有旁支和庸才了。如荐清之父,曾官至尚书的叶朝宗叶大人,就既是旁支又是庸才。到齐瑞当政,更是连这些人都绝了踪迹。
      趁荐清有些神思不属,抬手碰了碰他的嘴唇,前日咬破的伤口还在,他迅速退开。
      齐瑞笑了笑,收回手:“说起来,叶五的字我曾还见过呢。”不过不是草书。
      当年太子谋逆,一纸檄文惊天下。先帝召集文人连夜撰文回击,却全都不满意。文辞美的不够犀利,犀利的不够有气势,明明占了人伦大义,却总输一筹。这样的檄文,漫说不能驳斥逆贼,提振军心,怕是一经传出就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齐瑞怀疑澜那篇檄文乃自书,声声血泪,字字悲怆,沥沥肝胆,发自肺腑,让人一读便感同身受、义愤填膺。而先帝偏爱的那些文人,惯于堆砌华丽的辞藻,歌功颂德,没有真情实感,写出的东西哪里比得上这般似从血管中喷涌而出的激愤文字?
      先帝怒极,下了死命,三日之内再不成文,杀无赦。
      令一下,更无人敢写,为脱罪,有人泣血上书推荐叶家五公子。一来叶五公子才学为士林所公认;二来叶家那位将军刚刚快马离京赶赴沙场为国征战,家族有这样的人在,叶五就算发挥失常料也无妨。先帝也是病急乱投医,竟然允了。
      三伏天,高大的宫殿沉闷凝重,神清骨秀、文采风流的叶五公子轻袍缓带,步履从容,踏入金殿的那刻,恰似一阵清风,驱散了君王脸上笼罩多日的阴霾。
      “叶卿……”先帝叫得情真意切,似乎忘了叶五只是白身。
      未入仕者为白衣,被称为世家公子典范的叶五公子一袭白衣,如斯俊美,如斯高华,严毅谨重,中正端庄,惶惶然的金殿为之一肃,人们不由自主想到的叶家另一位郎君。他和荐清长得其实并不如何相像,性格更是截然不同,却有一种非常相似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一介布衣还能为陛下分忧,叶五之幸,必竭尽全力,不负重托。”
      面对君王的请托,他一句谦虚推辞都没有,慨然提笔,当场疾书,才思泉涌,一气呵成,通篇八百七十二字,一字未改,一笔未错。
      这是怎样的才情?
      叶五一边写,内侍一边读,读完后,人人都出了一身冷汗,为远在东昌的前太子澜。
      据说澜听着那篇檄文,酒杯掉了、烈酒泼了一身都未曾觉察,随后一连两日,彻夜难眠,第三日才恢复了往昔的言笑晏晏:“不愧是叶五公子,这样的惊世之才都入不得朝堂,可见天子昏聩,奸臣当道。”
      这句话着实直击要害,先帝气得几欲吐血,满腔怒火无处发作,又大病一场。无论如何终是不敢启用叶五,却挡不住叶家郎君一个立威,一个扬名,风头一时无两。
      “那时还有人说,叶家是夺了天地之造化,才能生出这样两个人。”
      齐瑞语气轻快,叶荐清却狠狠皱眉:“何人说此诛心之言?”
      终于不再安如磐石了?齐瑞转而笑道:“夺天地造化而生,阳春白雪一般的叶五公子,怎么也开始流连欢场了?他以前有这嗜好吗?”
      叶家不是宁舍权势地位田产书院,也不舍名声的吗?宁舍命也不舍名的叶五公子也来留恋欢场,哈哈,想想也怪有意思。
      “从前的,属下不知,如今——”叶荐清抿了抿唇,上下打量面前笑容可掬的人,意有所指道:“有当今为榜样,没有的也有了。”
      咳,被噎了,叶大将军噎人的本领简直和他的武功一样让人难以招架,幸好自己脸皮够厚,更兼爱极了他噎人时的模样。
      “你呢,当年也是以我为榜样才来这里的吗?”
      最早的时候,齐瑞结交的都是些浪荡子弟,也没少到过欢场,虽然结识他后有所收敛,但名声这东西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这句榜样让叶荐清黑了脸,齐瑞却笑开了:“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叶家子弟都是这样的么?不嫌薄情了些?”
      曾经华美激扬、动人心魄的文字,如今只余“虚妄无明三十年”的惆怅,连署名都不敢。那位墨兰姑娘恐怕自始至终都不知,令她倾心之人姓字名谁?
      “他已经不算叶家人了。”何以署名?
      何以署名!
      “傅三公子还叫他五哥呢,”齐瑞微微哂笑着提醒:“你真的不认他是叶家人了?你们叶家真的不认他了?”
      去岁孟冬,曾经是下任家主不二人选的叶五公子突然自请脱离家族,把父母妻儿全都抛舍,不带一草一木,只身远行,自此踪迹皆无,生死不知。
      据说傅三找了他很久都没找到,所以突然见到他的字才那样失态,方才激动之下含在嘴里没吐出来的就是五哥吧?记得他一直这样叫叶五的,嫡亲的兄长是大兄、二兄,却叫一个外姓人五哥,傅三公子和叶五公子情同手足,此言不虚也。
      而叶家,因为一个旁支子弟影响了整个家族的走向,甚至必须忍痛埋没众多嫡系才俊,恐怕叶家的那些老家伙在面对荐清时也纠结万分吧,尤其在知道这个旁支子弟并不能、也不会给叶家带来任何好处之后。但形势比人强,没办法,他姓叶,他们只能认下,就像如今只能看着悉心培养的下一代家主孑然离去。
      齐瑞相信若能选择,他们宁愿放弃叶荐清,也不愿放弃叶五。
      自请脱离,这位叶五公子当真知进退呢。
      谨重,想起傅三对他的评价,印象里,叶五就是那样的人,一样的聪明,相比向子湮做什么都像玩乐,他却是做什么都认认真真,每件事都认真对待,每个人都认真对待,他不是不苟言笑,也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冷静得可怕,从不会感情用事,也从不存侥幸心理,感觉他是那种被蛇咬一口,就会毫不犹豫挥刀断腕的人。
      不知叶家是否动过更进一步的念头,在叶大将军权势地位声望达到顶峰,甚至能够只手托起整个家国兴衰之时,也不知道是否有人劝过他,只有叶氏自己坐江山,才不会忌惮他功高震主。齐瑞只知,若叶家真的再进一步,那么坐高位的很可能就是叶五。
      而荐清,最大的心意或许就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放下让他厌烦的一切去追寻武道巅峰,他说,他的道是力量,刚健有为,自强不息。仗或许有打完的时候,武学之道却永无止境,他更愿意去攀登这座高峰。
      谨重,如今这个词形容荐清也很贴切。他说自己少年时戾气颇重,心性不稳,在齐瑞看来,是有些急躁和跳脱的,特别招恨却不易讨好,也不善于掩饰情绪。或许就为掩饰情绪,后来变得越来越冷,再后来才有了谨重模样,这期间不知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苦,历经战火洗礼岁月打磨,百炼成钢的他倒是和叶五有几分相似呢。
      时势造人,时势又何尝不弄人?十年冷遇,五年相逼,皇权之下,一向谨重的叶五公子也不免落魄他乡的命运。
      真的不认他是叶家人了吗?叶荐清终是没有回答,只道:“不早了,进去吧。”
      他的声音有几分黯然,肩背依然笔直,却无端给人一种沉重的感觉,齐瑞有些心疼拉起他的手。
      家国是他的责任,宗族又何尝不是他的责任?叶家必然要衰落的,没有人比他更明白。
      “你要是没有心情,也可明日……”
      “不必,”他道:“你高兴就好,进去吧。”
      你高兴就好,齐瑞有些吃不准,他这是讽刺呢,还是真这么想。
      如今的他越来越看不出情绪了,真怀念当初那个白马银鞍、飒沓如风的少年,笑时的欢畅,怒时的威严,不屑时冰霜彻骨,倔犟时比石头还硬,还有说“睡最美的女人”时俊脸微红,便迷煞一室朝臣……
      与南越宗熙共赴此地时,他还是那样激扬而敞亮的少年。
      十二年轮回,故地重游,物是人非,这样的对比,会让他产生怎样的感触?
      “期待吗?故地重游。”
      “是否觉得遗憾?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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