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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飞马逐日 满目缟素 如果殿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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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齐瑞习惯偷个空儿,让自己堕入一种神游物外的空茫,不动、不听、不看、没有思维、没有梦境,醒来就象逃出了一场死亡般的新生。
那段时间不会太长,也就一柱香,听着自己的心跳,他能很快的进入那种状态,并且很快出来,分毫不差。
是入定吗?他也想啊,可惜不是。
师傅说过,入定极难,对于武者来说,那是修为达到一定程度,意识进入某种境界,因缘际会之下才可能触发的一种融合与感念,念天地之悠然,感万物之生休,而后灵台蕴哲,气脉自流,悟迹宛然,出定后如脱胎换骨。
入定求不得,他知,所以未曾奢望,只盼能得片刻清安便好。
这会儿却迟迟无法凝神,砰砰砰砰,心跳的声音清晰回响,脑子里却丝丝拉拉的总有杂念。
算了,不成便不成,在这些事上,他从不是会勉强自己的人。
“什么时辰了?”
“启禀陛下,未正三刻了。”
无奈起身,行至桌案,随手拿起旁边州府的奏章:这边下了几天雨,那边收了几斗麦;这边报有人一胎生三个,那边替贞洁烈妇求恩典;这边问陛下安好?那边道臣甚惦念……这都什么呀!
“去把杜相叫来。”
“是。”
把奏章推到一边,又拣出一本书: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纵我不往……”手指在四个字上划过,便真不来了么?
南越宗熙入府,连个口信都没有?从前有这样的事还会怕自己生气,要赶过来看看。
将近两个时辰了,他们在做什么?
印证武艺?谈笑风声?把酒言欢?或者都有。
大将军府,黑衣狷狂的南越国君正自赞叹一张弓:“看来看去还是你这张好,这材质,这技艺,无处不精,难怪找遍天下也找不到第二把?”
“别说你又想要走,”站在他旁边的人抽出一根箭递过去,笑道:”我可不信,南越一国之力,还找不到一把好弓?”
“反正我找到的都没你这把好,”宗熙弯弓搭箭,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地道:“不是要走,是赢走,怎么?这次说什么也不肯与我过招,是输不起了吗?”
“比就比,”叶荐清慨然抚掌:“我以此弓为注,你用‘秋水’做赌,如何?”
宗熙把弓箭收于腋下,回头大笑着揶揄:“送出去的东西还想要回来?叶荐清啊叶荐清,你何时这般小气了?莫不是被你那位陛下给染上的?”
“闭嘴,休要提他。”叶荐清有些恼了。
“啧啧啧,”南越宗熙很是欣赏他的窘迫:“这般宝贝呀,连提都不能提了?”
“你自试箭,我先去。”恼羞成怒的人起身便走。
宗熙不以为意,说了一句:“记得买些酒。”重新弯弓搭箭,“嗖”的一声长箭离弦,正中百步之外的靶心。
君臣失和?真的假的?
“陛下,大将军派人送来一封信。”
“呈上来。”
福公公快走几步上前将信件呈上,齐瑞伸手去取,却在半空顿了一下,收回手道:“念。”
“啊?”福公公一愣,见圣上眼神扫过,赶忙道:“是。”
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只有短短四行十六个字,他一字一字地读道:“有客新至,恐无闲时,且安且吉,勿念勿访。”
读完心道,这也太不委婉了吧?就差直说:我有客人来啦,没工夫招待你,暂且别来打扰。
圣上……
偷眼看去,果然圣上脸上本已消融的冰霜又凝结起来,“咚”地一锤桌子,震得白玉镇纸都抖了抖,福公公也吓得一哆嗦。
“拿来朕看。”
福公公小心翼翼把手里的信纸连同信封一起递过去,却突然发现:“咦,好似还有个东西在里面。”
齐瑞一把抢过来,捏了捏信封,果有一物,抽出一看,竟是一张细长条青金纸笺,上面密密写有几行奔放的草字。
“笔墨。”字太草了,他得抄下来看。
笔墨纸砚迅速铺好摆正,齐瑞蘸好墨,运笔在铺开的宣纸上书写:生既生兮莫谓艰……
满意地收笔,听得外面内侍奏道:“陛下,杜相和周大人求见。”
“宣。”来的正好,蘸墨再写:气兴起剑静如山……
杜琛和周坎进来见圣上在写字都顿住脚步。
“不必见礼了,来。”提腕再写:不歇飞马轻逐日……
杜琛走过来替下福公公,趁着圣上沾墨,轻手把纸张挪了挪,放到更合适书写的位置。
齐瑞运笔一气呵成:好画关山月下鞍。
“杜琛,周郎,先来品品这首诗。”
杜琛答是。
齐瑞搁笔揉了揉手腕,抬头正看到周坎一脸嫌弃地转开眼。
齐瑞拉住杜琛的手腕,指着周坎问道:“他这般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模样是何意啊?”
杜琛笑而不语,转而道:“陛下的字越来越好了。”
齐瑞挑眉:“诗却不大好,是不是啊,周郎君?”
“臣实话实说,陛下勿怪,”周坎躬身道:“陛下字写得好,这首诗却着实算不得佳作。”
“哦?怎么说?”齐瑞来了精神,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周坎却转过头不肯说了,杜琛把宣纸转至自己一侧,逐字逐句,边看边道:“臣倒觉得这首诗写很好,第一句,生既生兮莫谓艰。人生如逆旅,其道多艰,诗中却道大丈夫生而为人,还说什么艰难?此‘谓’又与畏惧的畏同音,也或可说不畏那艰难险阻。第二句,气兴起剑静如山。人生多艰,诗人不仅不畏,更有血气生发。此处以剑比山,甚为出奇。陛下且想,起剑为动,山不动,剑气有声,山无声,剑势如虹划破长空,却如何都不能划破山岳。剑起如山,这境界臣实在难以想象,却能有所感啊,所谓高山仰止,令人向往。”
是啊,这境界倒颇契合师傅说的,念天地之悠然,感万物之生休,不仅仅是山,在他手中天地都可入剑,万物都可入剑……
“不歇飞马轻逐日,这句臣最为喜爱,人生如逆旅,如何对之?以剑对,以不歇对,昔有夸父逐日而死,今有飞马逐日不歇,本来极苦极险的事,诗中却用了一个轻字,当真妙极。如果说方才起剑如山是举轻若重,此刻飞马逐日就是举重若轻。最后一句,好画关山月下鞍。飞马不歇,由日及夜,及至关山冷月照银鞍,诗人收笔,便成了一副画……”
带着钦佩和欣赏,杜琛抛却谦谦君子含而不露之风,说得极富感情,那如诗如歌的语言,让齐瑞和旁边的福公公都听得入了神。
半晌,福公公才道:“杜相说的太好了,杂家看到飞马逐日,还以为说的是大将军的坐骑追日神驹呢,哈哈。”
齐瑞看向周坎,真有这么好?
杜琛道:“臣才疏学浅,说的不妥处还请陛下海涵。”
“杜相说得没错,”周坎却似已忍无可忍,“陛下的字确实越来越好,正好墨迹已干,臣替陛下收了吧。”
说着从杜琛手中抽过那张纸便卷了起来,自下而上,及至剩下最上方四个大字,噗,齐瑞一口茶咳了出来。
生既生兮莫谓艰,
气兴起剑静如山。
不歇飞马轻逐日,
好画关山月下鞍。
全诗只看首字的话,恰是:生、气、不、好……
原来他们品评了半天的佳作只是人家随手写来的藏头诗。
生气不好……
大将军这哄人的意趣,不愧是叶家郎君啊。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好在几个人都是控制情绪的高手,不消片刻便都若无其事。
“哎呦喂,”等那二位走了,福公公才要笑不笑地道:“陛下啊,以后大将军送来的东西可不敢再给别人看了。”
齐瑞也觉有些不好意思,埋怨道:“荐清也真是的,绕这大圈子干嘛,害得朕丢人。”
嘴角却忍不住上翘,有了这句生气不好,再看之前那句 “有客新至,恐无闲时,且安且吉,勿念勿访”,还真就没那么生硬了。且安且吉,莫要生气,他是这个意思吗?
心倒是安了,只是突然之间特别特别想见到他,想得不行。
气兴起剑静如山,系腰带时突然想起自己好似许久都未练剑了,“流风”更是久未出鞘。
“大将军在马房,”仲文看着突然而至的这位有些忐忑,毕恭毕敬道:“陛下稍待,小人即刻去请。”
“不必,明枢带朕过去就行了。”齐瑞抬手一指提着一桶水走过来的少年,看他的方向好似去往那边。
少年没吱声,继续低着头行走如风。从前厅到马房还有一段距离,少年越走越快,转个弯就失去了踪影。
齐瑞也不着急,面带笑容,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
生气不好,清说的。
不知不觉日落西山,余晖把蔚蓝的天空染出大片大片的彩霞。
少年时荐清最多穿的就是这种颜色的衣衫,明朗又清爽的天空蓝,衬着他俊颜轩仪,几能摄魂夺魄,如今大多穿藏蓝或石青,深邃沉稳的蓝黑色,于夺人心魄的俊美中平添几许弘毅谨重。
若问更爱哪一种,从前时更爱从前的,如今更爱如今的。
当然时而变一变更好,比如那彩霞的颜色也是美极,若出现在他的脸上……
前方,少年又折回来,手中的水桶已然不见,这次走至近前,倒知顿步见礼。
齐瑞看着13岁个头已长至他耳下的少年,微微一笑:“明枢又长高了。”
少年抿了抿唇,再施一礼,错身而过,竟一言未发。
是天生寡言,还是心中有怨?
不远处传来 “唰、唰……”的声音,不急不缓,一丝不苟。
齐瑞快走几步,转过弯就看到那匹被称为“追日”的神驹,高大健美的躯体纯白如雪,马尾和马鬃却是黑的,四蹄踏踏,似乎随时便要乘风御雷。
再看被骏马挡住半截身子,衣袖随意挽起露出一截手臂的叶大将军,脸上溅水,衣衫半湿,齐瑞顿住脚步。
听到声音,叶荐清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刷着马背,只是速度加快了些,刷完一面,他直起身,白马弯下脖子蹭了蹭他的手,自觉转过身躯。
气度非凡的英武将军,温顺蛰伏的千里良驹,夕阳西下,彩霞满天,这个画面怎么看都是一道风景,让人情不自禁想融入的风景。
像是受到某种召唤,齐瑞提步地走过去,伸手想去摸摸骏马浓密黑亮的鬃毛,它却迅速踏蹄踱开,鼻子里喷着气,倨傲而戒备地睥睨着来人。
嚇,他就不信了,齐瑞再试,白马再躲,再试,再躲,倒把叶荐清弄得哭笑不得:“别招它了,好让我快点刷完。”
把刷子浸入水桶,然后提起,唰,唰,一下一下,熟练而仔细,白马恢复温顺蛰伏,安静地依偎在他手边,以如同一体的亲密,又带着不容介入的疏离。
方才的少年和此刻的骏马都是一样。
拉过一个木墩,齐瑞以轻松的姿态坐在一旁,欣赏心上人与爱马亲密无间的互动,不由想起湮水畔一人一马的怡然自得,想起刑场外如飞而至的风驰电掣,想起沙场上引领千军的波澜壮阔……
神驹追日,当年和银枪断虹、名剑秋水并称为战神将军随身三宝,他和它们的感情不可谓不深,如今“断虹”“秋水”,一个埋于西璜,一个归于南越,都是他亲手送出,只有“追日”还留着,时时相伴,那么是否可以认为这匹马对他的意义更甚于那两者?
“不是让你先别来吗?怎么又过来了?”叶荐清一边刷一边问,脸朝着另一侧。
齐瑞试着把头转过去面向他,那张脸却很快又转开,状似无意的。
哈哈,齐瑞心中暗笑:“我来看看大将军如何气兴起剑,如何飞马逐日?”
那张脸果然染上了红霞的颜色,让他心痒难耐。眼见夕阳已没,天也擦黑,四下无人,于是起身走近几步,近到对方后颈发丝飘起就能碰到他的脸,近到一伸手就能搂住那个腰身,事实上,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这个冲动。
“清,还记得打猎救我那次吗?”齐瑞问:“那天若换上‘追日’,你会不会就不救我了?”
“别瞎说,”叶荐清刷完最后一下,抬手把刷子扔进旁边的桶里:“也要‘追日’肯让你坐。”
“你这人太可恶了,”齐瑞一把搂住想了无数次的腰身,把脸也贴过去:“就不能好好说句话?就会气我。”
正想着是不是做点什么泄愤,却见追日神驹好似配合主人的话一般,他方一靠近便哒哒哒地退后好几步。
恨得齐瑞张口便咬了下去,随即被一把推开。叶荐清捂着耳朵,俊面爆红,又恐力道没控制好真摔了人,急忙伸手拉住,却没留神下方一脚踏翻了水桶。
漂着草屑和沙土的水漫过脚面和马蹄,骏马扬起前蹄,欷呖呖一声长嘶。
“哈哈哈哈——”,头顶传来一阵放肆的大笑。
齐瑞举目,正看到似凭空而至的黑衣男子双手恣意地搭上追日神驹,甚至把炫耀般地下巴撑在它的脊背上,而那个该死的畜生却温顺地动也不动。
“好伙计!”宗熙赞赏地拍了拍白马,让它自行走开,斜着眼对齐瑞道:“我早就说过,这种顽固不化又毫无情趣的家伙最难搞了?怎么样,中州的陛下,吃到苦头了吧?”
荐清挺有情趣的呀,为了让他不要生气,还专门写了一首诗。
齐瑞方欲开口,却见一条挽着一半袖子的手臂横到身前,将自己向后一拨。
这庇护的模样,把他当什么了?
“喂喂喂,”宗熙深觉受到了伤害:“我可啥也没做,不过说句话而已,你至于的嘛。”君臣失和,果然还是妄想。
叶荐清却没有放下手臂,扬声说了一句:“宗熙,你不是要和我断交?”
“你还说——”宗熙更气了,抱起手臂道:“我不远千里而来,你倒好,不肯跟我比试不说,连酒都不陪我喝。不就是喝醉的时候让人占过便宜,哪当得你——”
“闭嘴!”叶荐清疾言厉色,却挡不住话出如覆水,再难收回。
齐瑞一默,抬手狠狠地推开挡在胸前的手臂,手搭腰袢,“嘡啷”一声,缠在腰间的软剑“流风”出鞘,足尖点地,一招七星坠月,抖剑连刺对方五官和双肩。
“好剑法,”宗熙眼睛一亮,双手背后,身体后仰让过剑招,右足毫不迟疑地踢出直奔对方持剑的手腕。
齐瑞半途变招,手腕一转剑尖朝下,迎向踢来到脚。
“来得好!”
南越宗熙依然双手背后,右脚却猛地后摆,借力荡起的左腿后来居上,直踢齐瑞肩颈,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再变招,只得撤剑躲闪。
“小心啦。”宗熙哈哈大笑,一刻不停双脚连踢。
齐瑞错步急退,一个往前一个退后,总归是退后的人吃亏,却无力改变这糟糕的局面,直到一个人揽住他的肩,挥臂挡开面前癫狂的招式。
拳脚相交,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激起的气流刮得人睁不开眼。
“没事吧?”揽着人退步让开气流,叶荐清问道,齐瑞摇头,只觉胸口气血翻腾。
“你终于肯出手了?”对面,宗熙业已站定,背在身后的手也拿至身前,看似轻松地转着手腕,眼里的凝重却丝丝流露出来。
那一下对招看似势均力敌,但对方是臂他是腿,应是自己逊了一筹。
好,真是太好了!他已经跃跃欲试到几乎忍不住再出招。
看出他的意图,叶荐清道:“换个地方再打。”
“好!”战意如燎原之火,汹汹而起。
“叫卫琨护送你回宫,我先去了。”叶荐清同样怒火熊熊,急不可待。
被留在当地的齐瑞,只能看着两个身影绕树跃墙,飞快消失,白马长嘶一声追了过去。
呵,醉酒——
荐清这次好似真的生气了,也不知能否分出个胜负?
愈危险愈冷静,越愤怒越无声。
很久以前就知道,快意恩仇只是表象,荐清骨子里的骄傲和不知因何而来的戒心,让他不会主动亲近任何人,哪怕亲朋,哪怕妻子,就不知那位生死之交算不算个例外?但还是靖王殿下的齐瑞知道,如果荐清的心里有一个例外的话,那肯定不是自己。但是他或许可以从例外开始。
好容易诞下麟儿,明昌公主却因为难产后的大出血薨殁,转瞬间,喜事变丧事。
因为是冬天,驸马从傈州星夜赶回的时候,还来得及看一眼公主僵冷的面容。
失血而死加上冰冻,让她的容颜越加青白惨淡,虽已尽量修饰还是和曾经的美丽天差地别。久经沙场的叶荐清虽已看惯了死亡,面对这样的反差也不禁大恸。抱着早生了一个月,身体赢弱嗷嗷待哺的婴儿,刚强如他一时之间竟也茫然失措了,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她。”
叶荐清抬头,看到一双温柔的眼,温柔而憔悴,是靖王殿下。
“盖棺——”
象每一次丧仪一样,司礼官话音未落,周围的人便开始痛哭,白色的衣袖举起一片,抹拭并遮挡不知是否有泪痕的眼。
厚重的棺木封存了明昌惨淡的面容和僵冷的躯体。
公主千岁,千岁,哈,别说她还没活到十八岁,恐怕过不了几天,人们就会彻底忘记她,只除了带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母亲和看着她痛苦、看着她抗争、看着她一点点燃尽生命而无动于衷的狠心兄长。
而作为丈夫的人,又能记得她多久呢?
齐瑞看着眼前人,厚厚的银甲下,他的身躯在微微颤抖,还有提惯了枪、拿惯了剑的手也是。才出生的婴儿在他的手里显得那么小,那么弱,连哭声都细细的,游丝一样。
他看起来很伤心,而此刻这份伤心,又能有多深?
“荐清,你长途跋涉,先去换件衣服,梳洗一下吧。”
示意奶妈接过孩子,齐瑞硬拉着有些木然的人离开人群,丫鬟递上热水和白布麻衣,他挥退了她们,亲自为远归的人卸下盔甲。
“何故竟至如此?”叶荐清推开他的手,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齐瑞默然片刻,用最简短的话说早产、难产、刺客……
“谁能想到,她就这样……”眼泪流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很惊讶,愣愣地看着落在手上的水滴忘了说话。
一双厚实的大手握住他的手,上面未褪的马缰磨痕,显示着长途跋涉的辛劳。
“是荐清不该,这些日子辛苦殿下了。”
被这双手握住,齐瑞觉得自己的手也变热了,还没顾上回答便见他回身拉开门,不知太过疲惫,还是震于门外北风吹紧满目缟素的怆然,他明显踉跄了一下,旋即挺直脊背披上白麻布衣走了出去。
他的伤心竟如此重么?齐瑞心里生出些许的不是滋味。
“准备两件厚棉衣,还有酒。”
三更,齐瑞迈进灵堂,看到一身白麻孝服的叶家将军正对着炭火怔怔出神,明烛将他刀刻般的侧脸投在墙上,每一个线条都异常清晰。齐瑞情不自禁地隔空把手指贴上去,细细拂过那饱满的额头、疏朗的轩眉、挺直的鼻梁以及抿紧的嘴唇……
呼——有冷风灌入,烛火晃动,那张侧脸倏地从墙上移开。
“殿下。”叶荐清回身,烛光摇摇,倏忽明暗,把他的影子拉近又拉远。
“我记得叫他们送了棉衣……”看着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厚棉衣和他单薄的衣领,齐瑞道:“这么冷的天儿,你这样怎行?”
展开棉衣为他披上,以为会被拒绝却出乎意料地没有,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深沉地看着他,以一种奇异的神色,似乎刚刚认识,又似乎从未见过。
“怎么?”齐瑞问,拼命抑制声音里的颤抖和砰砰如擂鼓的心跳。
叶荐清拢了拢棉衣,错开眼。靖王殿下瘦了很多,看起来平静的神情却蕴含的深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苦。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像极了他的君父,却又颇不似君父。
“这些天都是殿下在守夜?”他的手臂还受了伤,是不敢露出武功还是那刺客当真厉害?
“还能陪她多久呢……”
齐瑞没再说下去,而是拉出怀中的酒壶,倒出一杯仰头喝干,转眼看到对面诧异的眼神,苦笑着解释:“此刻的确不该喝酒,可是必须靠它才能御寒和提神,否则真怕顶不住。”
这个冬天太冷了,这个灵堂也太冷了。
“嗯,”看不出他还是个随性、不拘小节的,叶荐清理解地点头,“殿下且回,今夜有我。”
齐瑞用力揉了揉脸以驱除困倦,摇头道:“没事,白天抓空儿歇过一会儿,倒是你这些天都没怎么休息过吧,肯定累坏了。”
“战场上比这累的情况多不胜举。”关心的举动那样自然,找不到一丝作伪的痕迹。叶荐清撩袍坐下,往炭盆里放了两张纸钱。
居高临下齐瑞才发现他的头发是湿的,紧紧束在头顶,发稍滴水,落在火盆里嗤地一声响。不知将这发散开会有怎样的风情?情不自禁伸出手,又硬生生收回,绮念如藤蔓,疯狂滋长,他又喝了一大口酒。
“你总是这样喝酒吗?”叶荐清问,眼神颇不赞同。
终于从“殿下”变成了“你”,齐瑞精神一震,坐下来再倒出一杯,却未喝,举杯让冰凉的酒水映着烛光:“好久没这么喝了,我倒是挺想醉一次,可惜现在的局势,我这样的位置,怎么敢?”
刑部和吏部历来是朝中最有权力的部门,类似于兵家必争之地,他们的掌权者太子和宁王却一个江河日下一个自甘远离。留下二桃三士,权力的争夺向来你死我活。
这个时候怎敢放纵,怎能放纵?
“毕竟我不象太子有那样强大邻国作后盾,不象大皇兄那样有几朝元老的亲戚世族作支撑,也没有四皇兄的满腹经纶和高雅风度,更不可能像三皇兄一样拥有父皇毫无保留、毫无原则的宠爱。”
轻轻“哦”了一声,叶荐清低头,慢慢往炭盆里加入纸钱。倏明倏暗的火光在他脸上交织,看不出任何情绪。
还是这样,稍微涉及敏感话题便远离。也怨自己太急了。其实今夜说这些真没想着获得什么,只是太累了,想着能让心上人宽慰那么一两句也是好的。
朝中的形势确实越发严峻了。
澜看似潜在谷底被君王和权臣们忽视,但齐瑞了解他温文尔雅之下的偏执和疯狂,决不会甘心退让。
因过于自信而犯了冒进大忌的康王境况虽不如前,但他恢复得极为迅速,皇长子的身份依然争得最多拥戴。
被父皇称为古琴般悠远的和王殿下越来越难以琢磨,谁也猜不透他下一个举动是什么,妄想支配或揣度他的人往往下场很惨。
唯有君王最钟爱的儿子真正的沉寂了,彻底从皇宫消失的宁王殿下几乎足不出户,但是谁敢忽视帝王的宠爱呢?
六皇子靖王似乎更加奇特,在所有朝臣的眼里,这位长于草莽的殿下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踩对点儿,从人微言轻到举足轻重,似乎揽尽好处,仅是靠运气吗?
明昌那样傻笨的女人都不信,谁还会相信?
世间事往往有所得必有所失,当别人倒霉他却得到好处,怎能不令人忌惮和仇视?所以,尽管他的权位并非最重,也从不主动挑衅,却依然招致最多的敌意甚至暗算。
朝中之事,还是不说了,齐瑞相信荐清早就看穿了日渐明朗表象下的复杂凶险。
“傈州潮湿,气候无常,还习惯吗?”
“还好。”
“那边战事如何了?”
“尚在控制。”
“粮草军用还需补给么?”
“暂时不必。”
……
齐瑞叹气,从未见过如此难以讨好的人,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在乎,可有的时候,他的心细密得插不进一根针。
所以即使结为姻亲,即使父亲叔父都成了自己的幕僚,即使领受了自己的关照,依然能够安然立于圈外,中流砥柱一般无法撼动。
荐清啊荐清,就那么不愿和他亲近?明明和太子那样的伪君子也能相谈甚欢,更让宁王放下了高傲和冰冷,为何却这般排斥于他?
可是——越是这般偏偏越是让他思之若狂,辗转反侧,竟不能一刻相忘。
傈州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他不知道,只知傈州之地虽然偏壤却山清水秀,农林牧渔俱可为生,也因此有众多民族在那里杂居,过着虽不富饶却平和的日子。
战祸起源于一场百年罕见的暴雨引发的山洪,朝廷的救援晚了些,民众便开始骚乱,带头的是一个叫徐安的暴民。
这样的阵仗,本以为派叶将军为主将亲自出马,必能手到擒来,却没想到这场仗打了没多久就变成两国争端。
傈州以西的乌塔国当初曾秘密为滕王叛军提供钱粮军力,滕王败后,他们还能安然撤回,可见战力不弱。
这次争端看来很难轻易了结了。
莲的死大概只能算是这场战争中的一个小小变故,几天之后——齐瑞估计不会超过五天——荐清就得返回傈州。
也就是说,只有五天的时间,莫名的,他有个强烈的预感,这次再无突破,恐将永无可能。
“据说乌塔王帐下第一猛将便是当年滕王之乱中的黑面将军,他是你手下败将,也算知己知彼,就没有办法速战速决吗”
叶荐清抬了抬眼,皱眉。齐瑞知他已明晰。
事实上在明昌出事之前,朝中有心之人已开始诟病,言之凿凿地说西南主将在对战中如何故意放水,如何私下与敌军首领沟合,甚至引申到滕王一役中黑面将军的逃出升天……
就在刚才,来灵堂之前,他还接报有人在君王面前进言,说叶荐清此次回京,那黑面将军非但未加阻拦还主动停战,就是报他两年前不杀之恩。
或许现在君王还不相信,但也说了句:“不论当初如何,如今手下留情就太不该了。”
谁都知道当初是怎么回事,当初叶将军出奇不意才斩杀滕王,其实敌军兵力依然在我军之上,为救莫怀远他不敢恋战,只好借敌军群龙无首、乱作一团之际,施恩于对方主将,让已有动摇的外族人感恩而去。
但是谁也不知如今是怎么回事?他那位父皇啊,一向很少说重话,这样说已是极为不满了。
想到这里,齐瑞再也无法掩饰担心和焦灼:“荐清,你可知三人成虎?”
传说中在久远的战乱年代,魏国大臣庞恭将要陪太子到别国去作人质,临行前问于魏王:若有一人来说街市上出现了老虎,大王可信?
魏王答曰不信,但庞恭说到第二人时,魏王便信将疑了了,说到第三人,则深信不疑。
庞恭于是劝诫:街市上不会有老虎,这么明显的事经三人一说,就成了真的。现在我们将去的地方离家国千里之遥,比街市远多了,议论我的人也不止三个。望大王明察才好。
魏王满口答应,可庞恭走后,诽谤的人多了,也渐渐信以为真。
三人终究还是成虎。
说这个是想提醒他提防小人喋喋不休,以为他会说:“陛下不是魏王。”既捧了君王也澄清自己,同时敷衍了自己这个被他认作居心叵测的人。
甚至已准备好承受如从前一样的冷淡和讽刺,却没想到叶荐清只轻哼一声,道:“荐清不是庞恭。”
齐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得好!”
荐清当然不是庞恭,他的功业和荣耀不会受限于任何人,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君王。
普天之下,或许唯有他才能把一句如此平常的话说得如此铿锵有力。但他这样说,齐瑞接下来的话又用不上了,他既不怕谗言,再说反显自己别有用心。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场面就有些冷了。
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若此时在他面前的是南越宗熙呢?还会如此冷场吗?
真的很冷呢,这个人,如果说宁王的冷只是一层薄冰作的壳,敲破了就不堪一击,那么叶荐清的冷却是骨子里的,面上是不羁,骨子里却是冷。
这些年来,他始终是天下人注目的焦点,人们对这名英勇无匹、又俊美无匹的年轻将军从来不吝啬溢美之词,他的部下上至将军下至小卒无不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连敌人也对他甚为推崇,即便败在他手上都不觉丢脸,就连那些嫉恨他的朝臣议论起来也大多说他狂,说他傲,说他目中无人,从未听人说他冷,但是齐瑞却不止一次感受到。
为何对他如此的冷,亦或只对他才这么冷?因为厌恶?因为轻视?或者因为——他当年所说的——猜不透?
喝酒、喝酒、喝酒,冰凉的酒下了肚便烧成火,诵经的声音昼夜不停,令人头昏,这样的夜晚齐瑞也失去了试探和讨好的意愿。
也许要把他作为敌人了,如果关心和讨好只能让他厌恶轻视。
正在自暴自弃,一只手却突然抓住了他的酒杯,低沉的声音道:“西南战事复杂,殿下切莫多言,尤其对着圣上。”
“啊?”齐瑞一惊,他确定自己没有醉,却怎么出现了幻听?
还想探寻,叶荐清却已转移话题:“听闻公主生产唯有殿下在身边,能说说当时的情形吗?若殿下不愿,也可不说。”
为何不说,如果这是他此刻的软肋,怎能不卯起全力擅加利用?
“莲,走得并不平静。”齐瑞说,看对面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很痛苦,直到最后一刻,她还在盼望能见到孩子的父亲,哪怕流干了所有的血,依然没能如愿。荐清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吗?她说——不悔。”
“公主……是荐清,辜负了她啊……”
不需要说太多,也不需要再有眼泪,他已然动容,他的痛悔来的那样深重,齐瑞想笑。
若非稳婆的提醒,莲甚至都未想起他,夫妻情分浅薄至此,有何可伤心?不过是愧疚罢了。更可笑,这愧疚也师出无名,他的妻子生下的是别人的孩子,并为那人而死。
哥哥……
好哥哥……
既深爱那人,又何必再一声声叫着兄长?
壶中的酒已经见了底,齐瑞起身寻找供桌下昨天剩的酒。
“来一杯吗?”他确实没醉,脚步却不知为何有些踉跄。
因为恨吗?
她曾说过,所有人里最恨皇兄。
“你喝多了。”叶荐清拉住看起来有些潦倒的靖王殿下,那样神采奕奕又温柔妥帖的一个人,此刻眼睛里透出的痛苦和颓废,让他不忍直视。
齐瑞靠着他的手,满含讽刺看向妹妹的灵位,懿泰公主。懿者,美也,温柔娴善;泰者,安也,循礼安舒,由明昌到懿泰,君父给的谥号,果然是好呢。
“能醉也是一种幸福啊。”
听他喃喃地道,满眼的讽刺,满身的落寞,满怀的痛苦,叶荐清有些冲动地说了一句话,一句让他懊悔了很久的话。
“如果殿下的期许只是一场醉,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