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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何事入罗帏 两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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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重月殿内灯火昏黄,仅床前几盏灯的火苗把黑夜吞噬了个干净。
这边郁子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极了,两颧却浮着不正常的红润。床边坐着的人,看起来一身疲惫,却紧紧盯着手里一页皱皱巴巴的信纸出神:
子晟,按照桑榆说的去办,如无意外这次能彻底切断刑部、礼部与云相的联系。我已提前服了千消散,应该能化解不少毒性,不要挂怀。
想起两日前的夜晚,桑榆把信件交给他时,他越看越生气,恨不得把床上的人拉起来打一顿,问她还敢不敢?想到此处,实是没忍住,狠狠的在榻上锤了一拳。
谁料,只这一拳便惊扰了榻上人的好梦,郁子影皱皱眉头,想努力睁开眼睛,眼皮却怎么也抬不动,只好硬撑着,抬手在榻上摸索,只一下就被景曜拉住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惊慌的叫道,“子影?子影?你醒了?”见榻上人嘴唇微动,却未发一声,忙向外吩咐道,“快请太医。”
太医们都候在门口 ,闻声立即涌了进来,一番检查后禀道,“王上,娘娘脉象平和,只是精神虚弱了些,参汤一碗吊着,今夜便能醒。”
景曜极为高兴,吩咐迎儿去准备参汤,自己紧紧握着郁子影的手,等她醒来。刘太医见状,犹犹豫豫的说道,“王上……娘娘……娘娘还中了一毒,臣等恐无力可解,请王上降罪。”说着便同一众太医齐齐跪了下来。
景曜眸子微动,似怕惊了榻上人,压低声音问道, “何毒?何人能解?”众太医见景曜未言责罚,如蒙大赦,纷纷松了一口气。依旧是刘太医说道,“千丝扣,此毒是以荈茶为引,与之前娘娘所中酒中之毒相互配合才能作用,只需不到百日,中毒之人便会脏腑溃烂而亡。”还未及说完,景曜就压抑着怒气道,“何人可解?”
“王上,恐有不鸣谷的了无大师,方可一试。”
“退下吧。”景曜冷冷的一声,一众太医纷纷离去。他似向空气中叫道,“秦洛。”声音刚落,门外就走进一个身着墨色衣裳的男子,抱拳而跪,“主子吩咐。”原来竟是暗卫,为了这等小事,他竟要调动暗卫。
“立即出宫,同逸候一起走一趟不鸣谷,务必请了无大师出谷。”他向下吩咐道。那人只道了一句“是”,就消失在夜色中了,真是快的惊人,不愧是当年林家玉堇门培养的人。
不一会,迎儿就同桑榆端了两碗参汤进来,景曜扶起郁子影的身子,靠在自己身上,迎儿喂了好几次,参汤都流了出来。
见状,景曜伸手问迎儿要道,“给孤。”迎儿忙将参汤递到他手上,他仰头将余下参汤一口含住,对着郁子影苍白的嘴唇尽数喂下,才又把她轻轻安置在床上。
桑榆正要开口请景曜喝了余下一碗参汤,就见他端起碗一饮而尽,将碗重重摔在盘中冷声道,“都下去。”桑榆忙拉了迎儿退下,她清楚王上因何生气,不过因着娘娘还未醒,才没腾出手来处置自己。
这件事,自己完全知情,不但未禀报王上,还参与其中,全然不顾当时王上将自己放在娘娘身边时的叮嘱,致使王后娘娘中毒昏迷,此时没杀她就已经开恩了,哪里还敢多话,只好先行退下。
殿内,景曜就那么拉着郁子影的手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她睁开双眼看着自己问道,“一切可都妥当了?”
她终于醒了,景曜眼神里闪过一丝喜色,却没回答,就那么恨恨的盯着她看。心中还怪着她以身涉险,如今虚弱不堪,哪还有半分初相见时,那般风流蕴藉的样子。
郁子影见他眉头紧锁,担忧的问道,“没成?”说着就要坐起来,景曜才急急开口,“成了,你就差把自己谋算进去了,怎会不成?”说着就又扶她躺下。
“吴流萤已然下了大狱,从云暖儿那搜出来的白色药珠子,左相也使手段算在了她头上,这下吴家和云家梁子算是结下了。孤以谋害王后成妃,攀污云妃的罪名,欲将她择日处死。”景曜为她细细说着后来发生的事,声音温软的不像话,“至于吴行止,孤派他去青国假意为青太后贺寿,实与明王秘议勤王事宜,他若办的好,便是将功折罪,办的不好便不必回来了。”
郁子影了然的扯了扯嘴角笑道,“子晟不但会让他回来,还会升他官职,他和云相还有杀女之仇未曾清算,是吧?”
景曜看着她脖子上已经有血丝像蛛网一般漫了上来了,看来毒又深了一层,哽咽着说,“你以后不要想这么多,只须好好活着。”
“上来躺躺,我们说说话。”郁子影看见他眼里的疲惫,想是这几天没怎么睡,拍拍身边的床,自己往里面挪了一些,见他躺下,又道,“你跟师父认识吧?我入宫是你们早都定了的吧?”
景曜讶异的转头看着身侧的人,她竟然这么快就猜出来了,于是打算据实相告。
“子影,宋玉是我亲舅舅,他原名叫林玉堇,我外公一家是北疆氏族林家,我父王看中外公家的江湖势力玉堇门,于是乔装身份假意与我母亲相爱,我母亲也确实爱上了父王,就跟着他入了宫。等外公知道时已经晚了,舅舅为保护母亲,化名宋玉,入朝做了官。你猜后来如何了?”
景曜说完,感觉泪水模糊了双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忘不了母亲,多少个夜晚都从失去母亲的痛苦中醒来。
说到这儿,郁子影已经很清楚那本《雍国小遐》是谁著的了。于是开口说道,“必然是林玉堇受言王要挟,交出了玉堇门,但不是交给言王,是交给了你和逸候。”
“确实如此。”景曜今晚好想把这些年没说出的梦魇都告诉她,伸手拉住被褥下郁子影的手,继续道,“父王为从母亲口中问出玉堇门的消息,任由荣后那贱妇给母亲下弥合散,本想借此控制母亲,谁知母亲已经怀了弟弟逸之,产后身体本已虚弱不堪,更加上弥合散的药力,直接疯癫了。随着她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父王便把母亲藏在了竹苑里,只许太医出入,就这样撑到了言王十九年,母亲……就去世了。”他开始忍不住的哽咽起来,郁子影转身搂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安慰他。
“子影,你知道吗,后来我才知道,我母亲她一直都知道的,她知道父亲为了玉堇门才接近她,但她爱父王,想成全他,才把自己困在宫中一辈子。舅舅知道母亲被害疯癫后,本来要暗杀父王的,谁知母亲却托董妃娘娘带信给他,让他放过父王,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他握郁子影手的力度又重了几分。
郁子影心想其实言王是爱林夫人的吧,不过后知后觉罢了。后来又不敢承认是自己害了心爱的女人,只好把恨意极端的寄托在了后宫夫人身上,让整个都后宫陪葬,可能不是为他陪葬,是为林夫人陪葬吧。恰好那时候也到了该清除荣相的时机,便以谋反的罪名处置了荣家满门。
这些都已经清楚后,自己还有一事需要验证,“那本《雍国小遐》是你放在我桌上的吧?”
“是。想看你何时能猜出来这其中千丝万缕的关系,没曾想这么快。”
殿内灯火昏暗,榻上两人相拥而眠,夜色静默,唯有烛火的影子在墙上微微闪动。
这一夜,两人都道出了很久的心事,睡得极为安宁。
梦里郁子影好像又看见了七岁时,娘亲带自己入宫赴宴。宫宴上,觥筹交错,一群飘纱,香肩半露的舞姬翩然起雾,丝竹不绝,一片纸醉金迷,那台上的官员笑得好丑,只有御座近旁的一位身着月白衫的小公子,一脸厌恶的离开了。
她鬼使神差的在身后悄悄跟着,到了一片竹林前竟然跟丢了,自己正四处张望,他却出现在自己身后,冷冷的问道,“你要跟本候到何时?”
记得当时她吓得一怔,想了想他自称本候,又坐在御座近旁,应该是言王长子景曜,立马躬身行礼。看着他道,“我喜欢你,你跟他们不一样。”说完便头也不转的跑掉了。
一旁的景曜今夜竟也没被噩梦纠缠,睡得特别踏实,梦里都是她。
那日,她在山下救了自己。虽然那只是自己演给左相一派看的戏,但她却跟那些人拼命,之后独自架着他寻医问药,细心照料自己数日,一路上,供自己吃喝极为爽朗,好一副少年游侠的样子。
后来在妓院,她向里面的妈妈豪掷千金,只为了救那个素不相识,身世可怜的小丫头迎儿,还将妓院里那个嘴里不干净、试图对她动手动脚,肥头大耳的piao客打的喊爹叫娘,当时真真是顾盼神飞,神采奕奕的一个姑娘。
又梦见,舅舅宋玉给他修书:郁将军之女子影,今已出落窈窕,文武皆有小成,言之万千,徒废笔墨。仅有一言相告:速来接你媳妇。
他忍不住笑了,舅舅这么多年还是这样,明明说徒废笔墨,偏偏又写了那么多无用的字,只有最后六个字才是重点。
夜色静好,榻上两人气息交替,像是在梦中对话一般。何事入罗帏,悄然藏梦乡。是谁想起了前尘,又是谁忘却了了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