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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朝露晞芳时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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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日上太清,朝露待日晞,冥冥照纱帐。
翌日清晨,郁子影自惺忪之中勉强睁开睡眼,透过床帐将外面的时日看的分明,顿觉灵台清明了不少,昨晚房间里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想是上朝去了吧。
郁子影立即起身准备梳洗,想必早该到了各宫各殿前来见礼的时辰了吧,都怪昨晚那人折腾的太久,害自己睡得误了日头。
刚掀开床帐,外面的宫女就鱼贯而入,郁子影极为敬佩她们的素养,自己动作明明已经够轻了,还是惊动了人。
“恭请王后娘娘梳洗。”是了,她们手里端着的暗色漆盘上放着各色各式的花钿手釧,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的,难怪进来的那般快。
郁子影越过她们,自顾自的走向妆台,方坐下,一个身量略微有些圆润的侍女便走向她,看来是准备给她梳妆的。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她在外人面前还是要拿起端庄知礼的架子,自不能像昨晚一般。
“奴婢莺儿,今年15岁了。”郁子影明显感觉到莺儿手上动作滞了几秒,显然是没料到自己会问她名姓年龄。
“莺儿,是个好名字。本宫在家时也有一位侍女跟你名字像极了,唤迎儿,跟你一般大的年龄,却是活泼很多。”郁子影有点惦念迎儿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怪自己不带走她。
莺儿心里犯嘀咕,娘娘说的莫不是昨晚同她一起值夜,还去厨房偷点心给她吃的那位姑娘?
“娘娘用盘桂花酥和椰子酪吧。王上清晨走时,特意嘱咐给您备的,奴婢刚刚去热了热,现在吃正好。”
郁子影心里一惊,这声音是迎儿那丫头,回头看时,她竟就提着食盒站在隔帘外,还冲着自己傻笑。
“食盒提上来,你们都下去吧。”郁子影对外吩咐。
“是。”一时之间,房间里剩下她和迎儿。
“不听话,你到底怎么跟来的?”言下之意是母亲难道没给迎儿下药留住她?难怪昨日那只小手的触感那么熟悉。
“小姐,昨日夫人给我的酒酿,我刚一端起就闻见里面的药味了,是蒙汗药。之前我爹要把我卖去妓院时就下的是这种药。我从小就嗅觉灵敏,所以一闻就清楚了。只好偷偷把酒含在嘴里,夫人走后,我便吐了。”迎儿一五一十的说着昨日的情由。
“你何必跟来,我让母亲留住你,是为了你好。”郁子影生气的说道。
“小姐,我不怕。从今往后,你只管做这雍国的王后,我替你做月牙儿。”
迎儿直视着郁子影,眼神中透漏出往日没有的决绝。
“好。以后你便替我做月牙儿吧,一个快乐无忧的月牙儿。”郁子影握着迎儿的手,应承道。
“好了,娘娘快吃吧。待会还要受各宫朝拜呢。”唠叨迎儿又上线了,再次催促。
郁子影一口吃了一块桂花酥,椰子酪只吃了几口,觉得不好吃,便放下了。径直走到榻边,从枕头下摸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鸡血,随意滴了几滴在榻上。
一旁的迎儿看的面红耳赤,惊呼道:“小姐,原来你前日让我帮你准备鸡血,是用作这个?你昨晚没”
郁子影见她要说破了,一把捂住她的嘴。看了看门外,幸而没人,向迎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见她点头应下,才放开她。
“小姐,你怎么未曾,未曾与王上行周公之礼?”
“王上就是之前同我一起救你的剑客林成,他昨夜只给我交代这宫里的夫人娘娘就至深夜。”
郁子影低声对着迎儿交代,心想自己昨夜是生生困死过去的,哪还能行什么周公王公之礼。
“王后娘娘,云妃娘娘带诸宫夫人在外等你召见。”
迎儿还正要问什么,就听见外面宫女通传,只好先作罢,扶着郁子影去了正殿。
“臣妾拜见王后娘娘。”
郁子影到时,正殿已经站满了人,方一坐下就见众人纷纷跪拜。
“众位妹妹都起来安坐吧。”郁子影端坐示意,众人也纷纷谢恩落座。
“听闻娘娘昨夜身体不适,不知今日可好些?”
坐在左侧首位梳朝天髻,佩嵌花垂珠发帘、银制鎏金梅花对簪的一位年轻女子先于其他人笑盈盈的开口问道。
郁子影打量着她的坐位和满身价值不菲的装束,心中暗想,这位应该就是耳闻许久的云相独女,云暖,小字卿卿。
“谢过云妃妹妹关怀,如今已然好多了,误了今日众姐妹相见,是本宫的不是了。”哪里是自己身体抱恙,定是景曜知道昨夜对不住自己,为让自己多睡会儿,编的瞎话。
“娘娘说的哪里话?王上一早就通晓诸宫不必来了,是我们扰了娘娘养病。”
右侧落座在第二位,绾一个简单的单螺髻,只插一只碧玉玲珑簪,眉目淡墨如画的女子接着说道。
郁子影思索着昨夜景曜告诉自己的,这位应当就是刑部尚书之女,韩暮云。
昨夜景曜说他这位韩妃,素来简朴只爱收藏各类玉簪。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她头上那根碧玉玲珑簪,水色倒还是其次,只那玲珑样式和颜色就是一绝。
“既然无事,臣妾身体不适,想先请旨退下。”这次发声的是位坐在韩暮云前首的女子,说着便自顾自的起身,行礼退下了。看起来桀骜无比,却又礼仪周全。
她起身时,郁子影才看见她的装束。身着月白色长袄,若不是裙边上绣着的凌霄花,怕是只以为她身着丧服了。妆发轻绾,只戴一条金碧凌霄花璎珞。
郁子影想也不想便知道,这是前不久,母国才被灭国的幽国公主凌霄绮,听说幽国国花便是凌霄。
之前出兵幽国,自己父亲为帅,坐镇中军大帐,亲自指挥雍国士兵屠城,一夜之间凌霄花皆化为灰烬了。也难怪这位公主如此这般情状。
在她离席后,气氛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众人仿佛都习以为常的样子。
“今日就到这吧,明日我设宴款待各位妹妹。”
郁子影实在坐不住了,赶在下方还有其他人说话之前,率先终止了这场不知还要到何时的寒暄。
看着众人皆散去,郁子影一下子瘫坐在了梨花木小方榻上,看着身旁站着的迎儿说:“景曜每天对着这么一群女子,难怪他少在后宫,实在环肥燕瘦,各有性格,难以取舍。”
“是谁在嚼孤的舌根?”
随着一声爽朗的笑,屏风后面走出一人来,不是景曜又是谁?他早已换了常服,看来已在后面听了不少时间了。
“你倒会躲清闲,既来了还不快出来,竟在后面看我笑话。”
郁子影佯装发怒,侧过身去,不看他。
“谁让孤昨夜辛苦为你细数她们的家世性格和弱点时,你呼呼大睡呢?怎么现在倒要怪我,真是好不讲理。”
“我昨日从天还未亮就起床准备,直至昨夜都未吃上一口饭。夜深时,竟还要听你介绍自己的女人,你的正妻真是难做。”
郁子影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因着已经知道景曜就是林成,便逐渐大胆了起来,只要把握好度,他应当不会生气,就权当闺房之乐吧。
“好了,好了。”景曜看出她真生气了,伸手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抚。又向身后的内侍成璧吩咐道,“按照提前备好的,以王后名义给各宫送去,即刻去办。”
“是。”那位叫成璧的内侍应声离开了。
“你要在这儿看我和你家小姐行周公之礼?”景曜一脸坏笑的看着迎儿说道,羞得迎儿疾步跑了出去。
“我听说昨晚我们圆房了?你这么迫不及待,不如就趁现在如何?”说着便一把抱起郁子影,向屏风后的内室走去。
“你竟也好意思说,如若不是我准备万全,今天该如何交代?”郁子影反驳道。
“交代?”那人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般,“孤的后宫,需要向谁交代,再说子影已经准备妥当,孤自然不好再做安排。”这人一脸坏笑的看着郁子影。
“你怎么知道我准备了什么?莫非你昨夜偷看了?”郁子影又羞又恼,他怎么知道的?
“你可休要冤枉孤,分明是你自己不小心露了出来,还是孤替你又藏回枕下的。”这人一本正经的同她谈论着这个,丝毫没有避讳之意,郁子影却早已想换个话题了,只好随口问道,“为何你送我的簪子上面刻着个‘晟’字?”
“子晟是我母后为我取的名字,自她去世后,就再也没人这么叫过我了。”他神色略显哀伤,像是追忆起了好久之前的事情。郁子影看着他这个样子,跟在山下遇到时的死乞白赖不同,跟昨夜居高临下的君王不同,更像是一个失去双亲,需要安慰的孩子。也是,他今年也才十九岁而已,就要面对臣民,做一国之主。想想有点心疼他,于是开口道,“以后我叫你子晟,只允我一人这般叫你可好?”
“好。孤以后也只在你一人面前称我,可好?”
“好。”郁子影想也没想就应下了。
这王位太孤单,无父母兄弟,无好友爱人,孑然一身的孤寡之人才称“孤。”他的父王言帝,在位二十个春秋,到头来一个人孤零零的去了,身边没有一个至爱之人,唯有陪了他一辈子的内侍得全,触柱而亡,以身殉葬。
这君王一生未免太凄凉,郁子影竟生了要陪他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