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相遇》昱脩

3、靠近 夏末的

　　夏末的南州，空气里还残留着暑气的尾巴，梧桐树叶被晒得油亮，蝉鸣依旧聒噪，却已经没了盛夏时的嚣张劲儿。

　　虞可然的大学生活，就在这样闷热又黏腻的空气里，慢悠悠拉开了序幕。

　　开学报到那天，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妈妈本来想送她，被她婉拒了。她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暂时不想和妈妈有太多独处的时间，也不想让妈妈看到她强撑出来的平静，眼底藏不住的落寞。

　　她的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她咬着牙把大行李箱扛上去的时候，后背已经被汗湿了一片。推开门，其他三个室友早就到了，叽叽喳喳地收拾东西，分享着暑假的趣事，空气里满是年轻女孩特有的热闹和鲜活。

　　虞可然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从前的她，本应该是最先凑过去搭话、和大家打成一片的那个。可现在，她只觉得吵闹，只想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待着。她挑了靠门的下铺，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全程没怎么说话，偶尔有人主动搭话，她也只是敷衍地应两声，很快就没了下文。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和室友的关系始终隔着一层。大家都有自己的圈子，会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逛街，她却总是独来独往，一下课就往图书馆跑，直到闭馆才回宿舍，有时候干脆就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回去的时候宿舍里已经熄灯了。

　　室友们渐渐也不再主动叫她一起了，宿舍里的热闹，和她好像没什么关系。

　　她也习惯了。比起勉强融入、还要伪装出热情开朗的样子，她更喜欢图书馆里的安静。而且，她总能在那里遇到王湘语。

　　她们的交集越来越多。有时候虞可然先到，会帮她占好靠窗的位置；有时候王湘语先到，会悄悄给她留一瓶温温的柠檬水，放在桌角。她们还是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各自看书，偶尔抬头对上视线，会相视一笑，或者聊两句书里的内容。

　　虞可然从来没和王湘语说过家里的事，也没说过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不爱说话。王湘语也没问过，只是在她发呆的时候，会轻轻把一本新书推到她面前；在她眉头紧锁的时候，会递一张写着“别想太多”的便签纸；在她晚上回宿舍的时候，会提醒她“天黑了，路上小心”。

　　这种不用勉强、不用伪装的相处方式，让虞可然觉得格外轻松。

　　她以为，她的大学生活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一个人上课，一个人泡图书馆，偶尔和王湘语在安静的午后聊两句，直到学期结束。

　　直到辅导员的通知，打破了她平静的日常。

　　“因为部分学生申请校外住宿，还有个别学生退学，你们这一届的宿舍需要重新调整。现在还有两个宿舍各空出一个床位，你们班剩下的两位同学，虞可然和温星，就搬到其他宿舍去。”

　　辅导员的语气很平淡，可虞可然的心却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宿舍的床位表，她住的下铺，已经标上了“空出”的记号。

　　她有点慌。她不是讨厌换宿舍，只是一想到要重新融入一个陌生的集体，要面对新的室友，要再次经历那种格格不入的尴尬，她就觉得累。

　　她甚至开始后悔，早知道就不选这个学校了，选个离家远一点的，或者干脆去读个离家远的专业，不用面对现在的一切。

　　辅导员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补充道：“虞可然，你就搬去3号楼402宿舍吧，那里刚好空出一个床位，其他三个同学都是你们班的，互相也认识，你过去也方便。”

　　虞可然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接受。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室友们都不在，宿舍里空荡荡的。她看着自己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床铺，看着贴在墙上的海报，看着书桌上刚拆封的笔记本，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她还没来得及在这里留下什么，就又要离开了。

　　她抱着纸箱，往3号楼走的时候，脚步慢得像灌了铅。

　　她不知道402宿舍的人好不好相处，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像之前的室友一样，慢慢把她当成透明人，更不知道，她又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重新习惯一个新的环境。

　　走到402门口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虞可然抬起头，愣住了。

　　开门的人，竟然是王湘语。

　　王湘语穿着简单的睡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到她，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弯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点惊喜：“可然？”

　　虞可然也愣住了，手里的纸箱差点没抱住：“湘语？你住在这里？”

　　“对啊。”王湘语侧身让她进来，接过她怀里的纸箱，“辅导员说今天会有新室友搬进来，没想到是你。”

　　宿舍里另外两个女孩也凑了过来，热情地打招呼：“你就是虞可然吧？我叫林晓，她是陈悦，我们都和湘语一个宿舍的！”

　　她们的语气很友好，没有半点生疏的感觉。

　　虞可然看着王湘语帮她把纸箱放到靠窗的空床位上，看着她回头冲她笑，说“这个位置光线很好，离插座也近，你住这里刚好”，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沉甸甸的石头，好像一下子就落了地。

　　她之前所有的不安和忐忑，在看到王湘语的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王湘语帮她整理床铺的时候，虞可然站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没想到，会这么巧。”

　　王湘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我也没想到。不过，好像也不是坏事，对不对？”

　　虞可然看着她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一点：“嗯，不是坏事。”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虞可然听着身边室友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王湘语偶尔翻身的动静，心里一片安稳。

　　这是她高考结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不用再刻意把自己藏起来了。

　　她和王湘语的距离，因为这一次宿舍调整，被拉得更近了。

　　她们不仅每天在图书馆一起看书，回了宿舍也住得很近，床铺隔着一个过道，抬头就能看到对方。

　　王湘语会帮她占图书馆的位置，会帮她带食堂的早餐，会在她晚回宿舍的时候，给她留一盏床头的小灯；虞可然会给她分享自己发现的冷门小说，会在她写论文写得烦躁的时候，给她剥橘子软糖，会在她生理期不舒服的时候，悄悄给她灌好热水袋。

　　她们越来越了解彼此。

　　虞可然也慢慢知道了王湘语的家庭。她的父母是大学老师，性格温和开明，家里的氛围一直很好，从小就教她要尊重和理解不同的人，也支持她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爸妈一直说，不管以后我选择什么样的路，只要我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过得开心，他们就支持我。”王湘语和她聊天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宠爱的松弛感，“他们甚至跟我说，如果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只要我确定是真心的，他们都能接受。”

　　虞可然愣了一下，心里有点羡慕，也有点茫然。

　　她一直以为，所有的父母都像她爸妈那样，把“为你好”当成借口，把她蒙在鼓里，直到她长大成人，才把现实的残酷丢给她。她也一直以为，爱情和家庭，都是会变质的，是不可靠的。

　　可王湘语的家庭，却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她看着王湘语温柔的侧脸，忽然觉得，或许不是所有的感情，都会走向破碎；或许不是所有的承诺，都会变成谎言。

　　她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连宿舍的其他两个室友都笑着说：“你们俩现在简直形影不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双胞胎呢。”

　　虞可然每次听到，都会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可心里却是甜的。

　　她好像越来越习惯身边有王湘语的存在，越来越离不开她了。

　　她开始期待每天和她一起去图书馆，期待晚上和她一起回宿舍，期待睡前和她聊两句书里的情节，期待她递过来的软糖和温水。

　　这种感觉，和她以前和朋友相处的感觉不一样。

　　她以前和章新星也很好，会一起打打闹闹，一起分享心事，可那是朋友之间的热闹和自在。但对王湘语，她却会心跳加速，会忍不住想多看她几眼，会因为她和别人说话而莫名的失落，会在她靠近的时候，觉得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和王湘语在一起的时候，她很开心，很轻松，不用伪装，不用勉强，只要看着她，就觉得很安心。

　　有一次，她们一起在图书馆待到闭馆，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

　　虞可然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王湘语也跟着停了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虞可然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现在还不懂这份感情，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能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没什么，走吧。”

　　王湘语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和她一起继续往前走。

　　虞可然看着身边的王湘语，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