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戈》荔枝玉

98、行路 刚刚叫你，

　　越向上走，风也愈大，粗大的雪粒在空中猛烈地碰撞，再被横冲直撞的气流撕扯开，刮得漫天空气冰凉。

　　二人的速度自然受到了影响，渐渐放缓了速度。
　　在上山的过程里，两个人没再说过一句话，倒也不是不想苦中作乐，而是实在没办法开口，只要一张开嘴，就要吸进去一大团棉絮似的冰凉的雪。
　　祁戈有一次想开口，直接被呛了个半死，自此之后便十分惜命地深沉起来。

　　岑奚走在前面，挑着坚实的地方落脚。山脚下还好，但作为曾经的雪族聚居地，从半山腰开始，内里已经被开凿出了许多的石洞，一不留神就要踩空滚下去。

　　只是暴雪迷蒙，实在也看不清脚下，只能凭着踩下去的感觉判断，几次踩空，还好岑奚的反应极快，在下落的过程中都用手撑住洞口的石体，翻身跳了出来。

　　所以这一次，当岑奚再一次下落时，祁戈没觉得有什么，可这一次，岑奚的目光却是向下的，任凭自己掉了下去。
　　一个“哎”字还没出口，祁戈就被呛住了，捂着嘴问道：“怎么回事？”

　　一片寂静，开始还有几下动弹的声响，后来便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半晌，一道陌生的女孩声音响起，冷冷的，没什么感情，听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大小，她道：“他死了。”
　　祁戈没想到下面还有别人，愣了一下，道：“哈？”

　　又是寂静，女孩：“他死了。”说完后顿了顿，又补充道：“被我毒死的。”
　　祁戈一丁点都不信：“……我下去了。”

　　女孩很快说道：“我在洞口织了毒网，你下来也就中毒了。”
　　祁戈：“……谢谢关心。”
　　女孩像是怕她下来似的，说道：“你等一会再下。”

　　如果不是岑奚无缘无故没了声息，祁戈现在简直要笑了。于是她用袖子捂住脸，向下面喊道：“岑奚！听到回话，吭一声！……岑奚？”

　　她喊了两句，心下凉了半截。岑奚没有回答。

　　没等那女孩再说什么，祁戈跳了下来。

　　那女孩似乎知道她没得到回应就要莽撞地下来一般，及时地退到了一边。祁戈下来的时候，因为女孩的提醒，她也就多留心了些洞口飘荡的细丝，没沾上一根。
　　刚落地，她就看到了心虚的陌生姑娘、心虚的周珏，和略微心虚的岑奚。

　　看到周珏正半跪在地上帮岑奚清理伤口的一刹那，祁戈的心才落回肚子里，这几年好歹学了些礼数，她双手抱拳行了礼，道：“许久未见，周老师可好。”
　　听着她客气里带着点气，周珏了然地点点头：“还好还好。”

　　祁戈蹲在岑奚身边，看周珏给他处理手臂上的一道细细的伤口，问道：“刚刚叫你，怎么不出声？”
　　岑奚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那女孩开了口：“他下来的时候碰了那蛛丝，说不了话，再有半个时辰才行。”

　　祁戈抬头看洞口那残破的游丝，想来是这女孩和周珏怕有人进来，他二人又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在毒巧上下些功夫布置，但多少也还是有些不明白，她说道：“这毒只是让人说不了话，有什么用呢？”
　　那女孩哼了一声：“这毒若是碰在你身上，没有解药，十次呼吸间也就断了气了。”
　　周珏：“子迎，说什么呢！”

　　可祁戈才不怕晦气，只是指着岑奚道：“那他怎么没事？”
　　被唤作子迎的女孩顿了一下，略有些心虚，随后声音低低道：“可能……可能次数多了，就抗药了。停！别动！”

　　她喊得虽急，眼看着祁戈就要跟那细丝碰上了，但祁戈反应极快，居然就那么停住了，慢慢退了两步，才仔细端详起来：只见游丝极细，一左一右系在两侧，室内暗，外面虽阴沉，却有雪色映着，因此这细小的一丝极难辨认。

　　祁戈也就明白了，一定是周珏和子迎总是用这个法子自保，岑奚每次去找他们的时候，以他们在自己都有可能碰到的地方布下毒丝的防范程度来看，岑奚定然无意间中招了许多次，如今已经驾轻就熟无所谓了。

　　祁戈有些好奇，道：“我看你这用毒的法子与别家不同，这毒若是入了体内，什么感觉？”
　　子迎道：“这毒虽说发效快，但到底也是血毒，若是让人察觉了，削去伤口处，也就没用了，所以会短暂地控制住人的心神，令他感觉到平静与安宁，呼吸之间，人也就完了。”
　　祁戈笑：“那还真是有点恶毒。”她此时口中的恶毒实在是句夸奖，只是子迎一时不想再回应了。

　　有什么事情，也要等岑奚能说话之后再议，左右无事，祁戈便盯着子迎的脸端详，把子迎看得不大自在，摸了摸脸，说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祁戈微微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发觉人的面貌变化很奇特。”
　　这倒是实话，她确实觉得这女孩有一点点眼熟，才几年过去，长相就已经跟胡山的假神子相差极大了。

　　然而，火修烦就烦在总是她才刚刚说了一句话，有人就开始玲珑心肝千转百回。祁戈嗅了嗅，确信无疑，如果人能炸毛的话，想必这女孩早就呲毛了。祁戈了然地笑了笑，开始没有感情地明知故诈：“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
　　“是吗，我人笨，倒没什么印象，姐姐好生想想，也说不定在哪里见过呢。”子迎的脸色倒是没变。

　　祁戈道：“我给忘了。”

　　可子迎根本不信，猫炸毛似的笑了一下，没有放下戒备。

　　岑奚清了清嗓子，道：“子迎，她是自己人，不用担心。”
　　他恢复的速度比子迎预料的要快得多，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除了声音有些哑，已然没事了。

　　祁戈笑着说道：“我见过神子两次，一次是在三年前，一次是几日前。”
　　子迎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如今被安排在胡山的假神子，已经与她长成了两番模样，没有必要紧张了。

　　听了岑奚说这是自己人，子迎没忍住多看了她几眼，周珏正叫了她说话，于是她又转过头去。

　　“既然岑奚……咳……没事了，那我们就说正事。”

　　岑奚还倚着石壁坐在地上，道：“每次都是这样，都要耽搁许久才能说到正题。”
　　周珏拍他的头，“你也是，每次都是这样，就不能长点记性？”
　　祁戈看了岑奚一眼，岑奚可能还是有些倦，正懒懒地看着面前。

　　“这次叫你——们来，是因为我们发现了些东西。不过这说来话长，石壁上所解释的内容有限，我只给你们讲一下背景。在雪族人造阴兵之前，他们其实还造过一些其他东西，或者说是人……”
　　祁戈和岑奚对视一眼，与风娘所说的对上了。
　　“那些人是在一种类似棺椁的东西里被培育出来的，具体是些什么人，又有什么样的效用或能力，我也不知道，他们并没有在现世出现过。不过石壁上的这些内容，应当不是假的，那些石棺内，还留有些使用过的痕迹。”

　　岑奚：“石棺在这山上？”
　　子迎点点头：“是的，石棺笨重，带不走，砸毁了许多，剩下的都是些石块了，但大抵还能看出形状。”

　　“等你们休息好了，让子迎带你们上去。”周珏说道，“她认识路。我就不跟你们上去了。”
　　岑奚点头：“确实，向上走不大容易，老师在山下等着我们就好，出了什么问题也方便接应。”
　　祁戈道：“下山的路也不好走，你一个人下山吗？”
　　陆安挤了挤眼睛，“放心，我有阿鹏。”

　　祁戈歪歪头：“阿鹏是什么？”
　　子迎：“是他的坐骑，一头大鸟，不让我坐。”
　　陆安：“多一个人受不住的。”

　　没歇息多久，他们就从洞里出来了。陆安坐上他那头巨大的鸟，道别后向下俯冲着飞去，半点没留恋这风雪肆虐的圣山。

　　子迎回过头，道：“跟我来吧。”

　　说着，她已经走到石壁下，没有顺着大路走，反而站到陡峭的石壁前，呵了呵手，轻巧地攀了上去。她看上去瘦瘦的，手臂和腰腹却很有力量，在石壁上动作矫捷得如同猿猴。
　　祁戈和岑奚跟了上去。

　　子迎在前面走得很快，只是偶尔会忽然停下来，侧着头闭上眼，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上许久。

　　“她在做什么？”祁戈用手肘轻轻杵了杵岑奚，小声问道。
　　“她在感应。”
　　祁戈肃然起敬：“什么是感应？”
　　岑奚：“……我也不知道。”

　　确实，在这霜雪横飞山风肆虐的半山腰，方向难辨。

　　“感应”了许久，子迎才又有了动作，这次她认准的方向十分坚定，祁戈能感觉到虽然是在嶙峋的山壁间行进，但脚下的路却连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这条笔直的笔直的线从刚刚停下的地方起始，一直精确地延伸到子迎再次停下来时所立的地方。
　　她站在一块凸出的石上，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