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望云 坏就坏在三 ...
-
春日就要尽了。
即使是在冰天雪地的望云关,也是有春风吹渡来生机的,只是格外料峭些。
料峭到即使只吹开了几株耐寒的花树,也能让边疆的将士们半欢喜,半难捱。
欢喜自然是因为熬过了苦寒的冬天,不必再在屋子里烧着火炉还蜷缩着手脚睡觉了;难捱则是因为日头渐渐变长了,他们每天出操的时间也相应的长了不少。
没错,在经历了十几年的浑水摸鱼之后,他们又开始出操了。
十几年的毛病自然不好改,所以虽然心中觉得身为大承的军士,也许确实该这么着,但身体还是堕怠了,每天都练得从骨头缝儿里钻出酸痛来。
这可不是祁连将军忽然幡然醒悟了,他们过了十几年的好日子,祁将军何尝不是过了十几年的好日子,自然也懒怠得动弹。但坏就坏在三年前,望云关来了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只身匹马来到望云关,在关口就直指要找祁连。在看到她拿着的祁戈的亲笔信之后,关口的士兵先怀念地嘬了嘬牙花子,表示这小祖宗好久都没回过家了,然后就把这位当成了关里的自己人,笑憨憨地说大帅兴许在戏楼呢,要么就在麻将馆子里头,最好去麻将馆里找找,因为大帅这几个月刚迷上搓麻将,瘾还没下去呢。
士兵笑吟吟的,可这姑娘却神色冰冷得很,听了兵伢子的话,只冷冷地哼了一声,神情不善地入了关,在街上打着快马,激起一路的尘土和雪沫,冲到了“一碗堂麻将”的大门口。
到了大门口,把马拴在树上,林正音才开始站着思考要怎么找到祁连。说是不激动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但又十分的近乡情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
于是她就在大门口团团转了起来,口中自言自语:“问祁将军的好,我是——不对不对;祁将军久仰大名,我是林正音,我从小就——不对不对;祁将军久仰大名,我是林正音,是拿了祁戈姑娘的门帖来这贵宝地的,我从小——”
说了半日,又觉得自己根本认不出来祁连,万一问错了人,那就又尴尬一层,一时有些痛苦,又想着要怎么改口:“请问您是祁连祁将军吗,我是……”
“我是。”
一道男声响起,明明是正常的音量,偏偏落在林正音耳朵里如同一道焦雷,她在原地钉了半晌,愣愣地回过头来,自己仿佛都能听见脖子里传来紧张又坚硬的骨头咔嚓咔嚓的声响。
她回过头来,看到对面站着一个男子,身量极高,她低下头去,去看他的手,他正捧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手心看不到,但手指的间隙里,能看出常年用刀剑的旧茧来。
林正音有些结巴了:“我,我——久仰祁将军大名,我是,我特意来拜访您,是祁戈祁姑娘给了我来望云关的路线图……”
若是平时,任是见着谁,林正音绝不至于如此紧张,连话都说不清楚。但看到自己从小到大的精神寄托,活生生的英雄,林正音只觉得大脑锈住了,天上地下的冰都化了流进了她的脑子里。
祁连听到她说到祁戈,微微挑了挑眉,可等她说了半天,又见她说不出来些什么,于是耐心地问道:“你叫什么,来望云关做什么?”
他一说话,林正音就忍不住立正了,但再看一眼祁连,见他怕冷似的微微缩着背,手贴在暖和的搪瓷杯上,整个人十分放松。要不怎么说祁连不管是在军队里,还是在堕落的路途上,都那么有感染力和号召力呢,林正音见他这样,自己也并不知道怎么回事,叹了口气,放松下来。
她道:“我叫林正音,我来向您请教结丹之后的锻体事宜。”
祁连愣了愣:“结丹的修士多了去了,为何来找我?”
林正音道:“我学的是您的拳法和掌法,只能来找您。”
祁连的放松和适意被这个消息砸得出现一丝裂痕,于是一缕不可置信钻了出来,“你是说,单纯锻体结丹?”
林正音点点头。
这下轮到祁连呆滞了,时间长到林正音都以为他是站着睡过去了,她向前踏了一步。
鞋尖轻巧地落在雪面上,发出轻不可闻的“咯吱”声响。
祁连如梦初醒,看着林正音,开始进行无意义的夸奖:“这可不简单。”
林正音道:“也没有什么难的。”
祁连:“……哈哈。”
锻体结丹也许不难,难就难在能有决心和毅力坚持走锻体的路。与通天遁地的神通相比,锻体枯燥无味,且收效甚微。收不了鬼怪,请不来神仙,用句不准确的话来说,那就是只能与人来拼,凭这几尺的身来跟浩浩荡荡的神通来整个高低。这太难了。
林正音问道:“我接下来该练些什么?”
祁连:“去学一学五行生克吧。”
林正音歪歪头:“好,不过我学那些做什么?”
祁连:“虽说现下接天地脉息晚了点,但我看你资质甚佳,努力几年,未必比那些从小修道之人差些什么。”
林正音:“我是来拜您为师的,并不想学其他门派。”
祁连像听了什么好笑的一般,伸出手指来指了指自己,还因为冷而缩了缩脖子,说道:“我?小姑娘,别异想天开了,有这时间做点正事去吧。”
林正音听了,当下便有了动作。
依祁连看多了话本子的想法,大不了这姑娘就该扑通一声跪下,那就让她跪,跪得冷了也就自己拍拍起来了。
可没曾想,这姑娘一拳便砸了上来。
“哎呦!”
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多少年前发了绝不跟人动手的大愿,也或许是这么多年没动弹,身子懒怠了也说不定,祁连居然被林正音揍到了。
林正音看着自己的拳头有些发愣,根本没想到自己能打得到祁连,她的本意是让祁连试试自己的功夫,或许就愿意教了就说不定。
祁连捂着自己的脸,忿忿道:“你打我,不教不教!”
他的语气十分无赖,无赖到把林正音那天大的愧疚和抱歉都给呼扇到九霄云外去了。
明明就是自己不愿意教,现在还把原因推到了林正音身上。
她握紧拳头,“你教不教?”
祁连梗着脖子嘴硬:“不教就不教!”
“哎呦!”
从那之后,连着半个月,望云关的将士们时常能看到自家挂名的大帅在街上抱头鼠窜,后面跟着一个凶神恶煞的漂亮姑娘。
于是大家纷纷说他没有儿女缘,自己家的女儿不孝敬他也就罢了,慕名前来拜师的徒弟也天天对师父亮拳头。
祁连也是个十分有骨气的,这么多天了,硬是一点本事都没让林正音见着。
要不是他实在是十分抗揍,林正音用了七八分力的拳力或掌力落在他身上就跟闹着玩似的,一点都不见他有什么痛苦神色,再加上乡亲邻居都证实了这位丢人的就是祁连祁将军,林正音就还真的要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
就这样,半月之后,虽然被林正音这种道行的打几拳推几掌不妨事,但祁连到底是被打烦了。
在一天早上,祁将军刚刚在早点摊落座,豆浆刚刚喝了一口,碗还没放下,又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正要条件反射地弹起来就跑,忽然就对自己的条件反射生了气。
祁连祁大将军难得地要了点脸,更加难得地想道:“被一个瓜娃子吓得满街乱窜,实在是不成样子。”
于是他回了身,轻轻一掌推了过去。
把林正音推了个大马趴。
林正音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师父,你肯做我师父了?”
祁连翻了个白眼,觉得这孩子真是会强买强卖,于是清了清嗓子,“你都这么叫了,那我总不能再被你追打下去。”
就这样,望云关军士们的悲惨生活开始了。
这位林正音林姑娘颇有祁连年轻时的风范,简直是生龙活虎、浑身有用不完的精力。她软磨硬泡加威逼利诱着让祁连同意了重开练武场,训练士兵。
练武场开不开的,祁连也是不可能去的,不过看在林正音自觉自愿地包揽了工作,祁连也就随她去了。
不得不说,这位林姑娘确实是位意志品质十分坚强的人,悟性也高,几年下来,祁连已经觉得自己把能教的都教给她了。没了新的东西可教的时候,林正音偏偏还不信,以为师父又固态重萌,于是又举起拳头走了老路。
祁连没处喊冤去,况且现在林正音砸人实在是比刚开始疼多了,于是祁将军不得不忍辱负重,多吃了两碗饭,又开始精进武学,误打误撞地创出一套体系来。
这一日,下了早训,林正音擦掉额头的汗,沿着一条石子漫成的小路向回走,一边走着啃白馍,一边琢磨昨日祁连所讲的心法。正入神间,忽觉一阵暗香扑鼻,抬眸一看,只见那数十株几年来在严寒里半死不活、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树的树,居然要开花了。
那几株树上已经长出了粉白色的花苞,含苞欲放。
枝头上是桃花。
想到家乡的桃花应当早就谢了,此处居然才刚刚开放,林正音难得地体会到一点思乡之情。
林正音把馍要在口中,想要去折几支花下来,只是那几株树常年不开花不结果,光顾着长个子了,于是竟有二人高,少不得要攀上枝头。
她上了树,挑了几支开得饱满的,正要折下,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遥远的山脉深处。
咬了一半的白馍落了地,林正音在那一瞬几乎忘记了呼吸——
只见人迹罕至的遥远重山之中,往年常年灰败的树木,居然都着上了粉白色的花朵。
一夜之间,整个望云关,几乎要被浩荡的、几十年都不曾到访今年却慷慨异常的灼灼春色包围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