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戈》荔枝玉

94、铺一条天梯予人 纤薄这个词

　　听到这么温柔的声音，李乌羽脚下立马就停住了，他向声音的来源处望去，只见一名身穿淡绿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之下。

　　见李乌羽停下来，女子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柔和微笑来。

　　李乌羽家是世家大族，从小厮混的朋友家中也都非富即贵，所以平日往来所见的姐妹姨母都个个极美，可是阶下立的这位却不同。一张脸只是白皙清秀，脖颈上还亘着一条明显的黑色胎记，她绝不是娇柔妩媚的，可整个人却十分淡雅温柔。
　　李乌羽脸刷的红了，条件反射地站直，有些磕巴道：“这位小姐，你、你有什么事吗？”
　　他虽然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有些局促，但好歹脑子没下线，没直接把祁戈供出来。

　　女子道：“我适才等在这里，一个人影忽然冲出来，太快了我没看清，只是看面容像是我认识的一位恩人，故特此来问问。”

　　李乌羽绝对想不出祁戈那种见着麻烦先跳出十八丈远的性子能给别人做恩人，于是格外谨慎了些，道：“不知小姐口中的人叫什么名字？”
　　女子道：“姓祁，单名一个戈字。”

　　李乌羽面色复杂了一瞬，毕竟刚刚还想对人家恩人兴师问罪来着，但他很快就恢复正常，除了面色仍有些薄红，他挠了挠后脑勺，道：“正是，她是与我同来的，若是姑娘想，我带姑娘去找她。”

　　女子敛衽施了一礼，道；“我姓田，如果能烦请帮忙带路，自然感激不尽，不过我方才带了货物过来，要进去与人交割一番，很快出来——”
　　她还没说完，李乌羽已经摆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田姑娘先忙了再来。”

　　且说三年前胡山事变，胡山族人被岑钟用千山魂送至永寿城外，田家便是自请而出收留胡山人的大户人家之一。田家做的是草药生意，田皎是个有头脑的，家中的货物又好，竟把生意做到了千里之外的胡山，自此常在胡山与永寿之间来往，一路风土人情皆见过，眼中所见识与胸中之丘壑，竟成了男子比不了的。

　　听了李乌羽这样说，田皎客气地道了谢，也没推辞，只微笑暂别，带着几个管事的进了殿。

　　李乌羽站在阶梯下等，夜间胡山王宫中灯火盛，照得四处一片暖黄，他闲了无聊地摘了刺槐的花下来，拿在手里把玩，过了一炷香多的时间，田皎出来了，看到他手里的花，笑道：“大人喜欢刺槐？”
　　李乌羽又站直了，道：“喜欢。”不过说完又想了一想，道：“但也不是特别喜欢。”

　　他说着便在前带路，田皎没跟在他身后，倒是极平常地并肩行了，道：“花确实不显眼，但刺槐的花蜜很香。”

　　李乌羽看了一眼手中不起眼的一串花，舔了舔花蜜，当下便眯起眼睛：“好甜。”

　　田皎没看他，只是淡淡地笑道：“是啊。我幼时家中也有刺槐，有人带着我偷偷去吃。”

　　李乌羽听了，道：“那必定是很好玩的。”

　　田皎没再回答，只是手指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脖颈，面上的笑意仍盈盈，转了话题道：“大人与祁姑娘是来执行公务？”

　　李乌羽道：“不错。”

　　他口风很紧，可田皎对他们具体是来做什么确实也并不关心，只是道：“没想到祁姑娘无拘无束的一个人，会给朝廷效力。”
　　李乌羽道：“何止是效力，官职虽不论，但手下管着朱雀军，连圣上都要忌惮几分。”
　　田皎笑道：“祁姑娘有心胸也有本事，能为百姓做事，是我们的福气。”

　　有本事自然应当是有本事的，虽然李乌羽没亲眼见识过，唯一见识的就是她给大伙用火法烫酒烤馍，但没见识过倒也听说过不少事迹。但有心胸就令人怀疑了，有心胸绝不至于刚刚还在宴席上不顾两国关系，对雍乐未出席而斤斤计较。
　　但田皎真心夸赞，李乌羽自然不能驳人面子，于是哼哼哈哈地应和过去了。

　　田皎不止一次来到宫中，此时见李乌羽带的路不是出宫的路，于是问道：“祁姑娘没出去吗？”

　　李乌羽道：“没有。她赶着去见另一个小祖宗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转过一片竹林，面前便是一座寝殿，小路的尽头是一处亭子，祁戈和雍乐正在里面，他们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雍乐的脸，祁戈背对着他们。
　　雍乐十分眼尖，隔大老远就看到了李乌羽，站起来冲他们招手。

　　祁戈只意思意思地回了头，算是打过招呼，只是刚刚转回来，就觉得李乌羽身边的女子十分面熟，再看时，田皎向她笑了笑。
　　永寿城是祁戈出望云关之后到的第一个地方，况且对那名优伶，祁戈印象再深刻不过。当时她一直把那名优伶当成罪魁祸首，对他的死一点都不惋惜，可这些年过去，心境渐转，竟多少为人世间的舍不得和不得已悲怆起来，此时见了田皎，立马起了身，迎了上去。

　　“许久未见了，都还好吗？”祁戈说道，她一面说，一面看着田皎脖颈上的黑色印记，那个印记老老实实地趴在田皎的脖子上，竟奇异地显得有些乖巧。

　　“一切都好。”田皎说道。其实看她自己天南海北地做生意，多少也知道她并不容易，但见她神情少了许多旧日的犹豫谦卑，就发觉她已经成长了许多，成为田家合格的掌门人了。她仔细地端详祁戈，道：“你长高了不少，身子却还纤薄。”

　　李乌羽：“……”纤薄这个词怎么也不该用在朱雀军的首领身上。

　　田皎已经反手搭住了祁戈的手腕，一边聊着闲话，一边为她号脉，说道：“……我为姑娘调张方子来，照着吃一段时间，一定能调养好。”

　　李乌羽笑道：“你是不知道，她打起架来有多凶狠，就这么个人，还需要调养吗？”

　　田皎还没说话，祁戈先瞥了他一眼，道：“怎么，你见过了？”

　　李乌羽：“剿水匪、定河妖、破仙门，哪件不是得心狠手辣？”

　　一直睁大眼睛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雍乐先开了口，“那也是为我大承做事，我看祁姐姐就该多补些，不然未免太劳累伤身体。”她一面帮祁戈说话，一面去望田皎，此时身处异乡，因为田皎是大承人，她对这位姐姐也觉得十分可亲，道：“待会姐姐也帮我瞧瞧。”

　　李乌羽笑着点她额头，“小小年纪，能有什么病？就知道瞎凑热闹。”

　　雍乐捂着额头，“谁跟你说话了。”

　　公主发了话，田皎自然应下来，随后便又接上了之前的话题，道：“与那些无妨，姑娘虽本事大，但身体底子薄，若是仗着修为一味透支，倒容易不好了。”田皎一面说着，一面从袖子里摸出一杆细紫毫和一张白宣来，当下便写了几味药上去，写完还从袖子里取了印章和印泥出来，在药方上盖了个印。

　　李乌羽看着她一样样取东西，十分新奇，道：“田姑娘真是有袖里乾坤。”

　　“哪里，不过是杂东西太多，都想戴在身上罢了。”田皎将药方递给祁戈，道：“上面有几味药不易找，可以拿着它到我家的药房中去，都拿好的给姑娘。”

　　祁戈接了下来，道谢后收了起来。只听田皎问道：“上次那位岑公子，没有跟着姑娘来吗？”

　　听到有人提到岑奚，雍乐第一个说了话，道：“岑奚哥哥也来了，只不过今日没有进宫。”

　　“这样。”田皎笑道，“那只能日后有缘再见了。他无事吧？”

　　她的话语焉不详，令雍乐和李乌羽摸不着头脑，只有祁戈听懂她说的是岑钟仙逝的事情，见她在这种情况下说话十分有分寸，祁戈心中对她更敬重几分，道：“多谢挂念，他也一切都好。”

　　这次重逢本属偶然，闲话了一回，又在雍乐的几番催促下给她号了脉，开了几味煮出来酸甜的可以喝着玩的药，田皎就告辞了。

　　田皎走后，李乌羽没多久也就走了，只剩下祁戈和雍乐两个人。
　　雍乐换了常服，她喜欢鹅黄色，现下身上穿的裙子就是温温柔柔的黄色，称得她显得更小了。她现在正在石桌上玩玻璃珠子，透明的珠子在桌面上哗啦啦地散开，再清脆地碰撞。

　　“喂，雍乐。”祁戈忽然开了口，声音有一点点的哑，她道：“你想留在这儿吗？”

　　路上听到了雍乐的那番剖白，说是完全没触动，那是假的。可是胡山似乎并不是如同雍乐想象的那般，有她施展自己稚嫩天真的抱负的地方。她甚至在自己的接风宴上，没有资格与大家一同出席。
　　虽然知道她是大承的公主，胡山定然不会亏待，反而会礼遇有加，私底下一定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但，总归她还是抱负落空，她还太小了。

　　女子在大承多被要求做夫人，守夫纲，有抱负的总归是少数，连祁戈自己都认为自己得过且过，没有什么济世救民的大理想，因此见到田皎，见到雍乐，总想为她们铺一铺路。

　　雍乐觑着她的神情，笑道：“我是被大承送过来的，为什么不留在这儿？”

　　祁戈一时语塞，“也许你不想。”

　　雍乐摆摆手，“怎么会呢。我从小就想着去和亲。”

　　祁戈：“……这我倒是不知道。”
　　大承富饶，公主们都喜欢留在陵州，嫁到某个世家家中，日子富贵清闲，倒真没见过有上赶着往苦寒之地去的公主。

　　雍乐道：“祁姐姐，你知道秦璆锵吗？”

　　祁戈点点头，道：“我家就在望云关呢。”

　　雍乐道：“我娘在我小时候就跟我讲秦姐姐的事迹，我十分感佩她。”

　　祁戈早就知道她在秦璆锵墓前祭拜的事，此时也不说穿，只笑道：“还叫她姐姐呢，辈分不对吧？”

　　“有什么不对的，她去世的时候，不过也才二十岁出头，以后也不会再变老，我反而会比她还大呢。”

　　祁戈点点头，只听雍乐继续说道：“我娘常对我说，女子也能守一方安宁。”
　　祁戈嘴巴闭得紧紧的，难得地没有嘲笑她的小细胳膊小细腿，不过雍乐倒自嘲地笑了笑，“我能做的有限，姐姐你很厉害，我娘常说，陆叔叔的徒弟是能给人们铺出一条天梯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