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戈》荔枝玉

92、金玉有本质 她要是被魇

　　当晚向回走了几里路，在一处只有几户猎人人家的小山村里借宿歇了一晚，第二日又要上路。
　　在出发前，听到早已打过一轮早猎的猎人在讨论前面的路已经被雪封住了，大概接下来的半个月都要小心雪水融化，山石滚落。

　　雍乐转过头，开始乐乎乎地拍马屁：“阿戈你好厉害，这都能看准。”
　　祁戈苦笑了一下，没有应付她。此地多山，山中气候不定，原路封了，希望他们马上要绕的路上不要出问题才是。

　　不过所幸，一路走下去，并没有什么极端天气再出现，所以即使多出几天路程，也不会耽误什么，都还在正常的路程内。
　　祁戈发现，刚刚上路，雍乐就开始拿着地图仔细钻研四处张望。她、岑奚、李乌羽三个人交换了个眼神，不知道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第祁戈已经懒得再计数的不知道多少次，雍乐再次探出头来，仔细比对，接着鬼鬼祟祟地张望了一眼，祁戈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但已经懒得再分什么心思了，于是雍乐以为没人看见她，又鬼鬼祟祟地缩了回去。
　　祁戈、岑奚、李乌羽：“……”

　　过了没一会，她就叫道：“哎呦……”
　　祁戈骑着马慢慢悠悠地溜达到旁边，掀起帘子道：“怎么了？”

　　“……阿戈，我肚子好痛。”
　　祁戈接到了雍乐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于是她喝道：“停下！”队伍应声而停，祁戈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出来让岑奚帮你看看？”

　　岑奚当然不会医，但雍乐的盲目崇拜令她不知道他不会医，当下小脸就白了，还真像了那么回事。不过她很快僵硬地摆了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去方便一下，我就是肚子痛，很快就好。”

　　祁戈此时下了马，帮她拉开厚厚的帘子，扶着她下来，“我陪你去？”
　　祁戈突如其来的关心让雍乐受宠若惊，如果是平时说不定会有多快乐，可是现在偏偏不是时候。她微微挣扎着脱开祁戈的手，目光刚想闪烁，又记起了陆安教的，盯着祁戈的眼睛道：“真的不用，我很快就回来！”

　　祁戈表情严肃，一直目送雍乐进了小树林，见她不再回头看了，祁戈让队伍原地修整，与岑奚和李乌羽十分默契地跟了上去。
　　要是真是闹肚子，他们当然不会干这么缺德的事儿，问题是雍乐说谎的味道已经呛鼻子了，这就不得不跟上去了。

　　雍乐个子娇小，在树林的灌木间穿行得如鱼得水，跟个猴儿似的，她已经把地图记得十分牢靠了，此时就走得很快。

　　树林原本很茂密，没想到走着走着，居然又有了一条小径，不过荒草蔓生，只能依稀感觉到脚下的石子。

　　雍乐走到一个小土包前，看样子这是个坟墓，只是野草长势喜人，墓碑已经被掩盖了。
　　三人看着雍乐哼哧哼哧地拔着坟头上的草，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意思十分明显：这荒郊野岭的，一个养在深宫里涉世不深的公主，居然在这里帮一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拔坟头草，未免有点惊悚。

　　她要是被魇住了，总不至于这三个人都没看出来。

　　祁戈刚想走上去，岑奚拉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祁戈回头小声道：“这太奇怪了。”
　　岑奚：“是的，但是不过是缅怀故人罢了，不管是谁的故人，都跟我们没关系。”
　　这话说得有道理，祁戈果然不再向前，李乌羽忽然开口道：“我知道是谁的，那地图上有标注。”
　　“谁？”祁戈虽然决定不上去搅和，但仍揣着一颗好奇心。
　　“秦璆锵。”

　　秦璆锵的名字一出来，三个人集体沉默了一瞬。
　　她二十岁时从深宫中自请而出，单刀赴望云关，至今已二十余载。是个活着的时间与死去的时间同样久的人，界限便显得模糊。如果不是她，望云关此时也不会名义上还在大承的统辖之下。

　　“啊。”三人都收了说笑的心思，李乌羽更是神情严肃，整了整衣冠发带，遥遥地对着秦璆锵坟墓的地方拜了一拜。

　　可此时祁戈所想却与李乌羽不同，她想起了临别时风娘所透露的消息。
　　这位雪族进贡来的女子，是风娘口中与她哥哥出自同一玉舱的人，如果是真的，她完全没必要为大承战死，可如果是假的，风娘又不像是在说谎。

　　可是这位令人如何琢磨都琢磨不透的佳人，此时正安稳地长眠于冻得结结实实的土下，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仗着自己身份尴尬，谢绝了一切闲杂人等的祭奠，将自己隐没在一条石子匆忙铺就的小径和蔓生的荒草之下。

　　看着雍乐费力地拔完野草，露出那光秃秃的小圆包和一块有总好过没有的矮小石碑，三人交换了个眼神，默默地退了回去。

　　雍乐再回来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她努力表现得十分淡定，好像真的只是去解决了一下三急中的某急。他们都什么都没说，继续赶路。

　　这天晚上，他们又越过一个山头，这座山很高，在山巅已经可以看到隐隐的胡山灯火了。
　　在山巅之上调整休息，队伍里的厨娘正在他们面前熬一罐鱼汤。因为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气氛松懈下来，大家都很放松，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唠嗑。

　　“我有点好奇。”祁戈用一根木棍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堆，说道：“你今年十五岁了对吧，之前一直都在宫里，没有出来过吗？”
　　雍乐正在啃一根烤熟的玉米棒，这玉米还是抱着岑奚手臂求他去采下来的，听了祁戈问话，把嘴边舔干净了才抬起头来，“是啊，我都跟着我母妃的。”
　　岑奚道：“刘贵妃……一双妙手侍弄的花草精巧绝伦，天下闻名。想来公主跟在贵妃身边也不会烦闷。”
　　“哎，跟着母妃当然不会闷了。”雍乐弯着眼睛笑说道，“母妃教我怎么种豆子种南瓜，小花园里还专门开了片地来种落花生。”
　　一路上风餐露宿，吃粗饼糙馍，李乌羽没出息地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

　　岑奚笑，“你还会种菜？”
　　“当然会了！”雍乐很少露出这么骄傲的表情，“我从小就喜欢，而且你看，我细胳膊细腿的，肯定不能上战场打仗，但是我去和亲肯定也是有用的啊，胡山前几年不是……出事了嘛，我可以去教他们怎么种好粮食，不至于让人挨饿……”

　　无忌童言听得三个人不禁莞尔。李乌羽摸了摸雍乐的头，“好样的。皇上和贵妃真的养出了个大承的好女儿。”
　　祁戈也逗她，“是啊，这么乖的女儿，不知道贵妃是怎么养出来的。”
　　“我母妃总是给我讲故——嘿嘿，我不说啦。”雍乐的眼睛灵巧地转了一圈，便垂下头去，掩耳盗铃地开始啃玉米。

　　“你是在吃还是在往脸上抹？”祁戈先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发现没有，于是拍了拍李乌羽，说道：“手帕。”
　　李乌羽摸了手帕出来，给雍乐擦了擦她的小脸，可能是擦得痒了，雍乐笑着往祁戈和岑奚身后躲，把嘴巴上的油都蹭在了岑奚身上。
　　岑奚也没恼，只看着他们玩笑打闹。

　　最后一晚过得很快，第二天，胡山接到了快信，派人出城迎接。
　　胡山显然十分重视，出了亲兵前来护卫，还派了十六个人抬的大轿，雍乐终于从她那被自己糟蹋得一团糟的车厢里出来了，提着裙摆，被祁戈扶着，踩上黄色的明缎，坐上轿子。

　　她眼风不动，礼数周全，早上早起还上了淡妆，眉心一朵浅浅的梅花，与昨晚判若两人，居然有些少女的端重。
　　她稳坐于轿之后，目光慢慢扫了下来，扫到祁戈他们身上时，眨了眨眼睛。

　　礼乐奏过之后，前头一人喊道：“起轿！”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胡山城内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一直铺到皇宫之中。街上如同下饺子一样，人挤着人，都想来看看这位来自大承的公主长什么模样。

　　“这么小的姑娘，皇上居然也舍得。”李乌羽说道。
　　三人骑着马跟在后面，看着在前方的雍乐抬着纤细的脖颈，不知道她心里有没有害怕和局促，但在外人眼里，她一点都没露怯。

　　“是啊。”岑奚应和道，他回头一看，李乌羽居然眼圈红了，于是他又转回头去，假装没看到。
　　可祁戈就没这么善解人意，笑他笑了半晌，末了叹了口气，“我们居然还没一个孩子明白。”

　　车队浩荡向前，四周是人，眼前是明晃晃的日头。
　　这是祁戈第二次来到胡山，三年前的那场灾祸毁坏了许多建筑，那座几乎成为标志的胡山塔也早已倒塌，碎砖瓦早就被运走。塔基仍留着，可塔却不在了，旁边建了一条矮矮的街巷，里面都是些商铺。

　　“哎，晚上还要去宫里赴宴呢，你们去哪儿？”李乌羽一转眼，就看到岑奚和祁戈两个人大大咧咧地脱离了大部队，牵着马混进了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