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戈》荔枝玉

80、神子 这座胡山塔

　　仅仅是这样想着，周珏已经感到被那光亮灼得有些头晕目眩，他很困倦，回过头，望着岑钟，眼神愣是努力了几次才对上焦。

　　岑钟有些无奈，“不能喝酒还喝这么多。”见周珏没反应，似乎是在拆解他的句子，岑钟道：“你先回去吧。”
　　周珏撑着头，“明日就见不到你了。”
　　岑钟笑了笑，“后天就又能见到了。”
　　周珏：“真的？”
　　岑钟：“真的。要不要人送你回去？”
　　周珏摇摇头：“不必，你那小院，不能让别人看到。”说着，他站了起来，从重重的帷帘后躲着，掩耳盗铃地慢慢走了出来。

　　旁人见他这般样子，也未敢阻拦。

　　出了喧嚣的大殿，在门口呆呆立了半晌，周珏无意识地望着远处那尊在夜色中黑黢黢的雕像，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这一颤酒醒了不少，只是头晕得难受，他走走停停，绕了不少的路，才绕到了出宫的道路上，忽然听到了窸窣的响声。
　　声音的来源就在不远处，但那边似乎也注意到有人靠近，马上停住了动作。

　　他若是没反应，周珏还可能不会在意，但如此欲盖弥彰，不凑上去看看，就不是周珏了。

　　周珏又立在原地醒了醒酒，这才背着手走了过去，努力克制着酒力，把脚步声放得极轻，因为距离极近，所以很快就走到了。刚拐过转角，周珏就看到了那个小女孩，那名神子。

　　周珏指着她：“你……你跑出来做什么？”

　　女孩冲他龇牙，似乎是在恐吓。周珏虽然没什么功夫在身，但也不至于被一个小女孩吓到，歪歪斜斜地走上前领她，说道：“时局特殊，今晚你自己出来还是有些危险的，你若是想出来玩，过了明日比较稳妥。”
　　这一番话本来应该很有说服力，如果他没有大着舌头的话。

　　摸了几次，牵到女孩的袖子，周珏打了个酒嗝，随后十分和颜悦色地道：“来，叔叔送你回去。你是想回酒席上，还是回你自己的住处？”

　　女孩仰起脸，一双金色的眼睛在月色下显得又神秘又美丽，周珏迷迷糊糊地感慨道：“真漂亮。”

　　但下一刻，女孩就向他展示了自己除了拥有漂亮的眼睛，还拥有健壮的牙口，她一口咬上了周珏的手腕。
　　“啊！”周珏轻声叫了一声。
　　趁着周珏吃痛，女孩甩脱他的手，敏捷地跑了出去。

　　“回来！”周珏喊道。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发觉自己说了一句废话的周珏叹了口气，正要追上去，只见前面的拐角处黑影一闪，女孩金色的眼瞳正惊恐地望着他。
　　当然，她被一个人提着。

　　那人是个女子，还没说话便先笑起来。
　　周珏倒吸一口气，感觉酒力消退的速度有点快，大多成了冷汗发出去了。

　　周珏：“多谢帮忙，深夜相遇实属有缘，不敢请教尊姓大名。你认识她吗？”
　　后一句话是对神子说的，神子全身都缩了起来，像只惊恐的兔子。

　　周珏和颜悦色：“这位小朋友说她不认识你，请你把她还给我。”

　　女子虽然不是少女的年纪了，长相也普通，称不上美人，但笑起来却好看，她道：“我姓柳。”
　　说着，就把女孩交到了他的手中。

　　周珏松了口气，牵了牵女孩：“快谢谢人家。”
　　女孩好像有些害怕似的，居然向着周珏身后缩了缩。周珏察觉到了，拍了拍她的头，道：“没礼貌。”

　　周珏向着女子笑了笑，抱拳道：“深夜孤男寡女实在是不方便，多谢方才相助之恩，告辞告辞，有缘再见。”

　　女子含笑点了点头，周珏赶紧拽了小女孩歪歪扭扭地向着有亮光的地方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回头一看，女子还站在原地，周珏冲她笑了笑，挥了挥手，再转过头来，忽然喊道：“跑！”
　　他松开女孩的手，女孩很机敏，听懂了他的意思，跑得飞快，简直像一阵风。
　　周珏四体不勤，但也自觉已经跑得十分努力了，跟在女孩身后。眼看前面就有放哨的侍卫了，周珏松了口气，正要喊，回头一看，只见女子正紧紧跟在他身后，微笑地看着他。

　　周珏被吓得差点噎住，接着便看到女子毫不费力地掠过他，在神子的后颈轻轻一摸，小女孩便瘫软下来，被她抱进怀里。

　　周珏停下来，顾不得岑钟是听得到还是听不到了，张口便要喊，可是“岑”的口型还没做出来，就感觉后脑一凉，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这座胡山塔，好壮观。”祁戈扬起头，用手掌搭在眼睛上，迎着明晃晃的日头，看向胡山塔。

　　此时他们距离胡山塔还有一段距离，明明是清晨，胡山塔前却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把出口和入口堵了个水泄不通，百姓拖家带口，早早地聚集在塔外，准备共襄盛事。

　　那尊巨大的青铜雕像在白日里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连发丝都纤毫毕现。

　　“我们要去胡山塔外等你师父吗？”祁戈问道。

　　岑奚摇了摇头，“先去皇宫。”

　　岑奚几年前随岑钟来过，报上名号之后，很快就被人迎了进去。

　　“只来晚了一步，昨夜岑钟掌门入了塔，不过明日便出来了。”
　　一名文官模样的人领着他们在皇宫内穿行，宫内也处处张灯结彩，十分热闹。岑奚忽然问道：“那边是什么？”

　　文官向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那处的天上有不少的雀儿盘旋，叽啾作响，十分热闹，也笑着道：“那是我们胡山的祭神礼节，正摆着供品，请狐仙娘娘保佑。您看那百鸟都来贺喜了，这次的归迎礼一定事事顺利。”
　　岑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费心了。”
　　“哪里哪里。”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一处雅致宽阔的偏殿，那官微微躬了躬身，道，“二位先在这里歇一歇，我马上把驿员叫出来。”

　　胡山塔已经封得严严实实，只有特定的人才能顺着秘密通道进出，其他地方的结界固若金汤，别说是人了，就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驿员很快便全副武装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一躬身道：“平川二位有何吩咐？”
　　岑奚笑了笑，道：“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想告诉我师父我已到了胡山，就在外面候着，有什么事尽可差遣。”
　　“是，卑职马上送到。请您在此等候消息。”
　　岑奚点点头，“多谢。”

　　待那人走后，岑奚转身道：“去走走？”
　　祁戈：“走。”

　　没人说要去什么地方，但都不约而同地向着鸟雀盘桓处走去。
　　走近之后，鸟鸣更为喧嚣，一只巨大的鹰隼嘴边带着血迹，拍翅而上。

　　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劲，祁戈捕捉到一股强烈的恐惧感，她直接飞身而上，转过一处楼台，一幅怪异的景象撞入眼睛。

　　只见一个小女孩被脱去外袍，仰面绑在一处供台之上，她手臂、大腿和肚腹处赤裸着，上面洒满了谷粒与碎肉，不少鸟雀正在她身上啄食着。
　　鸟喙尖锐，啄得狠了，便在身上留下小小的血迹。

　　女孩挣扎着哭得累了，似乎正在歇息，绑在手腕和身上的绳子在苍白的皮肤上勒出新鲜的青紫痕迹。

　　祁戈：“……胡山莫不是有什么邪教吧？”

　　岑奚没说话，砰的一声，龙雀向着鸟群飞去。

　　“明明这么小，啄起别的鸟来还挺猛的。”祁戈亲眼看见龙雀敏捷地飞了过去，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钻上，冲着个比它大十几倍的猛禽扑过去，速度极快，一口叼住它头顶上的几根长羽，一扯就拽了下来。

　　“过奖了。”

　　祁戈低下头，看向供台，“这女孩是谁？”

　　岑奚没有回答，只摇了摇头，看着女孩皮肤上的勒痕，若有所思，半晌后拉了祁戈往回走，低声说道：“胡山崇拜狐仙，也会供养与神仙沟通的神子，按理说，她应该是。”

　　祁戈敏锐地抓住关键词：“按理说？”

　　“她的皮肤太干净了。虽说是神子，但地位其实并不高，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棋子罢了。皇族但凡有个什么祭典，想要狐仙娘娘到场，都要把神子拉上供台，因此神子的身上，是常年有伤的。”

　　祁戈奇怪道：“你怎么知道的？”

　　岑奚笑了笑：“书上读到的。”

　　祁戈不吭声了，虽然发觉读书真是方便且有用，但是很可惜，烂泥扶不上墙，她还是没能发出要勤奋读书的大愿来。

　　“那这是怎么回事，假的神子，胡山知道吗？”

　　岑奚摇摇头，面色有些凝重，“我们先回去。”

　　待回到偏殿，驿官正在里面等候，岑奚与他见了礼，道：“我师父说了什么？”

　　驿官：“岑掌门说，既然来了，若暂无处落脚，可先在宫中歇下，待明日出塔，再叙师徒之情。”

　　祁戈挑起眉。

　　岑奚面不改色道：“多谢。”

　　稍稍寒暄了两句，岑奚与祁戈走出大殿。

　　这太不对劲了，祁戈轻轻撞了撞岑奚手臂，道：“你师父真的会跟你叙师徒之情吗？”

　　岑奚摇头，“怎么可能。”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因为很明显，这番话并不是岑钟传出来的。

　　假神子，假驿官，意味不明的话。
　　今日的归迎礼，胡山做了无数准备的归迎礼，当真毫无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