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戈》荔枝玉

81、归迎 许久未见

　　岑奚在前面走，祁戈跟着他，两人一出宫，速度便快了起来。

　　祁戈没问去哪里，直到来到一处半山坡上的院落。岑奚推开门，葳蕤茂盛的花叶扑入眼帘。

　　“这是我师父在胡山的住处。”岑奚合上门。

　　如果不是岑奚的话，祁戈很难相信这里是岑钟的住处，她挑起一朵不知名的长颈白花，上面还凝着露水。在衣服上随手把水抹掉，祁戈四处一打量，道：“周珏是不是也来了。”

　　青瓷酒具被洗涮干净，放在院中木架子上沥水晒干，分明是有两套。
　　祁戈敢以岑掌门的人际关系打包票，除了周珏，不会有旁人。

　　可方才，没有人提到过周珏。

　　忽然，一阵欢呼声远远地传来，地面似乎隆起隐隐的地动。此处幽静，并无四邻，只面向着胡山塔，但到底也有些距离。
　　岑奚和祁戈向胡山塔处望去。

　　只见巨大青铜雕像的足部有火光传出，滚烫的火浆被强力的灵力泵出，冲击着管道，在管道内奔涌，紧贴着冰冷的青铜，瞬间就将温度提了上去，火光亮度强烈得几乎灼伤人眼。

　　“恭迎掌门魂魄出关！”
　　“恭送掌门得道登仙！”

　　层层拥挤在方圆半里脑内的人群不知被什么力量感召，整齐地伏跪在地，口中齐齐祝颂，神色虔诚，数万人的聚集几乎塑造出了某种神性。
　　雕像眉间凛冽。
　　又有火光扑出。

　　祁戈伸出手，只觉指尖有一层坚韧的火气，这火气在群山间如万马奔腾般汹涌荡开，仅一瞬，已经层层叠叠地荡了个来回。
　　她无意识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这就是周趣掌门的火法么。
　　势如破竹。明明是火，却锻得锋利如剑。祁戈向远处山头望去，幸好这火并无实体，若是有，恐怕山头已被荡平。

　　不管外面有多少阴谋与假象，归迎礼已经正式开始了。
　　.

　　胡山塔内。
　　相比于外面的万民欢庆热火朝天，此处便显得格外昏暗而冷清。

　　原本塔内点了数千支灯烛，像是数千只多情的眼睛，但在一瞬之间，已经尽数熄灭。
　　九层高的塔内，自三层以上便是黑黢黢的，传出怨灵与结界碰撞的钝响与尖风呼啸的声音。

　　为外面所留的结界已经被岑钟全部堵上，只剩下一处。
　　岑钟看向中央巨大的火池。火浆在里面冒出粘稠的泡泡，火泡胀大，然后破裂，滚烫的浆液炸出很远，在地上留下黑色的焦糊痕迹。

　　那是被烧焦的怨灵。

　　在为周趣的魂魄归迎之前，需要先将她三魄所净化的怨灵释放出来，这一步十分顺利，那些怨灵已经变成了透明的灵体，无喜无怒，无嗔无惧，可直接送入轮回，有的甚至已经修出了灵根，下一世必可修得善果。
　　在为他们做得超度之后，便是为周趣归迎了。

　　此时，没了其他牵累，周趣的三魄十分澄澈轻盈，在烛火间流转。
　　可是变故就发生在这一步。

　　岑钟踏步做法，在塔内步下一圈又一圈弧度优美的灵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塔尖。
　　灵光闪烁，清圣之气盈满室内。

　　“锃”的一声清响，如新凤鸣啼，长剑出鞘，这一套剑法不为除魔卫道，专为礼颂，名为“春秋”。
　　一招一式极为缓慢庄重，圣人言不动心不动念，但春秋剑法却偏要动眼动耳动心动念，取四面八方皆为吾所用，普天同祭之意。如泰山巍峨，松柏长青，古朴肃穆。
　　半空中的魂魄似乎感应到岑钟的剑法，沿着发出幽光的灵径，向下聚集，它们已经由透明变为了淡淡的赤色。

　　是周趣来了。

　　岑钟专注地注视着那没有形体的薄薄赤色，魂魄受到指引，慢慢地流向那一池滚烫的火浆。魂魄是没有感觉的，但它仿佛舒服得眯了眯眼，因为池中注入了岑钟的灵力，让它可以更无阻地在俗世的凡火中穿行。
　　赤色慢慢收拢，似没有一丝不舍般地，跟着火浆一起流入玉石雕成的管道，流入那尊巨大的雕像之中。

　　岑钟听到了，外面传来众人的欢呼声和祝祷声。
　　但其实周趣是听不见的，此时周趣的魂魄处于无感状态，是一块最剔透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美玉，它仿佛回到了天地之间，恢复了生命的原始状态，既不识得自己，也不认识他人。
　　这样的魂魄既干净又脆弱。

　　须得快些完成才是。

　　岑钟向池中和灵径上注入了更多的灵力，火焰更加亮了，烧得愈加滚烫。

　　忽然之间，一道碎裂的声响传来。
　　岑钟停下动作，声音来自火池。一只焦黑的手臂攀上火池的边缘，一用力，居然脱落下来，顺着边缘摔了下去。

　　这段手臂被烧得糊了，干干脆脆的，看不出主人是个什么物种。但火池温度如此之高，总不能是大活人掉进去了。

　　岑钟当机立断，手指微动，封上胡山塔结界处留下的门。
　　结界悄无声息地关闭了，但火池是封不住的，周趣的魂魄仍在慢慢地向外面聚集。

　　岑钟走下阶梯，走近发出灼眼光芒的火池。火池是一个巨大的青色莲花形状，大瓣的花瓣一层包裹一层，滚烫的灼浆在里面融漾。
　　他向内望去，并无异常，仿佛地下那截儿一踩就碎的干枯手臂是幻觉一般。

　　岑钟灵力下探，刚刚触及池面。

　　“啪。”一只火泡炸裂。

　　熔浆发出轰然的响声，整个翻卷起来，最上层的火浆下沉，而下面的火浆被翻了出来，带着似乎来自地狱中心的热度，送来了一批厉鬼。

　　黑压压的怨灵包裹成一个巨大的球，最外面这一层怨灵承受不住滚烫的高温，已经没了人形，残肢跟身体间只剩一层薄薄脆脆的皮，散发出一股火焰的灼气。

　　寒光似闪未闪，那团怨灵组成的“肉球”已经被砍成几段，“天女散花”似的落了下来，露出可怖的内里。

　　饶是岑钟，此时也倒吸一口冷气，这不是怨灵，是阴兵！

　　无意识、无怜悯之心、感觉极其迟钝，只能继承在炼造之时被灌输的杀戮意志的阴兵。

　　如果说怨灵如同附在骨肉上的蛆，阴兵便是可以自由行动的、锋利无比的刀子，紧紧贴着敌人的心脏，然后毫不留情地刺进去。

　　阴兵是所有经历过当年雪胡大战的人的噩梦，阴兵无法被杀死，即使被砍断了手脚，仍可以很快地愈合，因为他们并无实体，只是一团弥漫的、可自由聚散的黑雾。
　　黑雾散开，再悄无声息地聚合，手起刀落，一条性命便归了西天。

　　如果不是周趣的长生火，当年雪族所制造出来的阴兵，应当早已踏平了胡山与大承。

　　在周趣身死之后，岑钟曾深入雪族，将他们用来锻阴兵的圣池砸了个干干净净，女娲来了都未必能补上。这么多年来，岑钟仍在关注着雪族的动静，雪族虽然小动作不断，但并未再有锻阴兵的举动。

　　今日是怎么回事？

　　岑钟剑鞘一挥，数千支灯烛尽数熄灭，似是一齐入睡。
　　黑暗中，真正的眼睛睁开了。

　　似是被岑钟周身的气势所骇，阴兵钻出火池的动作稍稍顿住，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黑雾如狂风吹过，漫卷而来。阴冷的风如同薄且锋利的刃，似乎要一举把整个胡山塔掀翻，但陆安的结界固若金汤。

　　这胡山塔内所布之如意阵，乃是当今陆大仙人的手笔。

　　岑钟去望云关寻陆安出关，所为便是此事。

　　当今阵法之能者，要从火修中寻；火修当中拔群者，无人比得过陆安。

　　陆安的如意阵，名字听起来一团喜气合乐，却并非是世人口中所说的“吉祥如意”的如意。如意阵脱胎于如意法，是最坚不可摧的阵法，说是万军难撼动其毫分也丝毫不过分。
　　岑钟请他来，便是为的保证万无一失。原本陆安还嫌他多事，想得太多，没想到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有如意阵的护持，阴兵的煞气一鼓作气地冲击于其上，整个胡山塔居然没有一点的动摇，外面的人群也丝毫没有察觉到塔被的异状。

　　他们仍在虔诚地跪拜着，口中念念有词，祈祷着一桩天大喜事的到来。

　　青铜雕像中的火光到了手臂，所有人翘首以盼，屏住呼吸。
　　那火似乎被什么给滞塞住了，在手腕处凝住不动，几次想要突破，但都没有成功。
　　无人猜得到这是因为塔内已经进入了他们的噩梦，他们以为这是在积蓄力量。

　　果然，在几次突破未果之后，忽然火光猛地冲下，气势万钧地冲入周趣的火鞭之中。青铜长鞭鞭尾的花瓣被火光一映，当真有花团锦簇的吉祥之意。

　　岑钟端坐于青莲之上，十几把长剑笔直地漂浮于空中，将他护在其中，阴兵的煞气穿不透锋利的寒光，只能暴虐地四处冲击。

　　归迎礼必须加快进程，即使再不舍，再想把这个过程延长，也已经是岑掌门决不可为的任性了。

　　他口中诵道：
　　“天下不平事，皆由平川平。
　　平川无仙人，渡尽世间人。”

　　诵声如同一柄清正之剑，劈开了阴暗的混沌。
　　这是平川代代传承的训诫，果然，自他开始诵读，周趣魂魄的赤色越来越重，已经聚起了一半。

　　可与此同时，塔内的煞气也越来越重，阴兵仍在源源不断地攀出，胡山塔的三层之上，尖锐的啸声急不可耐，想要找到突破口，冲出胡山塔。

　　必须加快。

　　“天下不平事，皆由平川平……”
　　他声音不大，被灵力加持后，在塔内回荡，如同某种虔诚的诵经声。

　　再快。
　　岑钟的额角有冷汗渗出。

　　塔外，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雕像的火光蔓延得越来越快，片刻之间就到了胸前的莲花项链。此时，雕像内火光流转，已经可以与日头争辉了，周趣嘴角的笑容在这灼灼的火光之下露出某种神性，近乎观世音的慈悲。
　　有人在这慈悲之下落下泪来，口中高呼着祝祷。
　　应着那祝祷，数万人叩头而拜。

　　可是忽然间，火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流到项链上第七颗莲花瓣形状的珠子时，却忽然凝滞不动，不仅凝滞不动，甚至还缓缓地向回缩了起来。
　　众人惊呼。

　　昏暗的塔内，一道女声响起。
　　“阿岑，许久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