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戈》荔枝玉

79、宴 只除了两人

　　偌大的皇宫内灯火摇曳，火烛的香气清软柔和，由于肯下本，火烛和灯器点得够多，尽管入了夜，殿内仍是一片通明。
　　可殿上的气氛却不大好，坐在下面的人眼观鼻鼻观心，别提动筷，分明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除了两人。
　　所谓自古君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连睡觉的地方都不允许有旁人，更何况是在群臣毕至的宴会之上，与君王一同坐在案首。

　　这个道理岑钟自然是懂的，所以尽管胡山王百般亲热地邀请，他还是坐在了下面。当然，主要也是为了坐在周珏旁边，免得他喝多了胡说八道。

　　这场宴席早该开始了，可米瑶还没有到，于是胡山王便令大家先热络气氛，多多地聊起来。
　　若是换了旁人，不来也就罢了，岑钟未必认得，可这位米瑶，负责带着人手保证归迎礼的安全。在这个场合上，他是被安排要跟岑钟报告工作的。
　　群臣和亲王们面面相觑，彼此都是每天入宫都见得到的熟人，更何况还有可能政见不和，压根没什么好聊的，于是只能没话找话。

　　“令尊近来可好？”
　　“多谢挂怀，一切都好。”
　　“令堂身子可还爽利？”
　　“托您的福，昨儿还揍了孩子一顿，身上还有些力气。”
　　“哈哈，大人可真会说笑，真不愧是饱读诗书出口成章之人哪，为人果然风趣。”
　　“谬赞谬赞，彼此彼此。”
　　“那……令爱一切可还好？”

　　胡山王第三次使眼色让婢女靠近，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他怎么还不来？”
　　婢女有些哆嗦，“差人去请了，可他弟弟丢了，据说正在找。”
　　胡山王头疼了起来，“他那个傻瓜弟弟，有什么好找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明天是什么日子，让他过来！”
　　“是。”
　　“他要是不来，绑也要给我绑过来！真是给他惯的毛病。”
　　侍女哪里敢多说，只能低声应道：“是。”

　　眼见气氛简直低到了极点，周珏感受着殿上一片没话找话的尴尬气氛，只觉头顶阴云密布。
　　他偏头一看，看到岑钟居然没觉得不快，正在饶有兴致地盯着对面一个小女孩。

　　周珏头顶要冒青烟，那小女孩可是胡山的神子。

　　胡山的神子文化透露着一股浓浓的迫害倾向和宗教意味，首先，神子一定是纯正的胡山血统，这一点十分明显，从小女孩的眼睛和肤色就可以看出来，她的眼瞳是金色的，肤色白得近乎苍白。

　　顺着她苍白的手腕向上看去，衣袖的下方若隐若现地露出条状的淤青痕迹。每当有祭祀或庆典，万民欢庆，神子却要担起与狐仙娘娘沟通的重任。可人世间如蝼蚁般低微的凡人，如何能够神识与愿力直抵天界，送到神仙耳中？
　　人近乎崇拜神性般地崇拜痛苦，他们相信身体的痛苦可以破除虚假的阻碍，在神仙的耳边轻轻地吹上一阵风。神子便是承担痛苦的载体。

　　只是这一任的神子精神状态似乎不大好，她正用勺子舀盘里的虾仁，磕得盘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众人不敢对神子有所不满，只能心照不宣地提高了寒暄的音量。

　　方才谈话的两人已经无话可问，于是默契地换了个身份。
　　“多谢您的关怀，不知大人您令尊近来可好？”
　　“多谢挂怀，一切都好。”

　　周珏：“……”
　　他轻轻撞了撞岑钟，岑钟偏过头看他，“怎么？”

　　虽然大殿上人声嘈杂，似乎每个人都在关心朋友的令尊令堂令郎令爱近况如何，但其实众人的眼角余光都在密切关注着上首那一桌的一举一动。
　　岑钟一开口，虽然声音极轻，轻到几乎只有周珏能听到的地步，但众人可能是看到这尊大神的嘴皮动了动，全都不约而同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周珏没料到会有这反应，当下手里的酒杯顿在原地，与众人面面相觑。可周珏这根葱当下便起了身，对着胡山王敬了一杯酒，说道：“如此佳肴美酒，多谢款待。”

　　胡山王：“哪里哪里，略备小菜，平川不嫌弃就好。”

　　周珏面上笑着，一个眼刀削下来看向岑钟，岑钟轻轻转着酒杯，望向胡山王：“要不然，先开始？”

　　胡山王如梦初醒般，反应极快地一挥衣袖，道：“开始开始！差点误了时辰，开宴！”
　　他说完这句话，底下的群臣和亲王们一片手忙脚乱，杯盘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有人一口菜嚼了半天，愣是鼓在腮帮里没咽下去，眼角的余光瞅着坐在胡山王下首的那个人。
　　这就是岑钟。早就听闻岑钟盛名，在刻板印象里已然把他想成了结实健壮的中年男子，毕竟要想移山动海，如何能没有一把子力气？
　　可是今日一见，没想到居然是如此俊秀匀停的一个人，一身墨色衣袍，面皮也年轻，整个人像是深渊里的一潭寒泉，一双眸子里没什么喜怒，除了不爱说话便显得孤傲些，不大看得出脾气不好的样子。
　　倒是他身边那个人，爱说爱笑得有些聒噪了。

　　胡山王不自觉地用袖子擦了擦汗，全力动了动嘴角，摆出一副“天下太平”的和缓微笑来，望着岑钟道：“岑掌门。”

　　他这一声的头一个字还有些中气，后面就颤了起来，像是只待宰的绵羊似的。
　　好歹也是一国之君，这幅样子成何体统。岑钟这样想着，却十分“息事宁人”地没说出来，只抬眸望了上去。

　　岑掌门这双眼睛，要说漂亮，那也是真漂亮，桃花眼尾略略挑起，若是笑起来，当真可以称得上是乱花迷人眼，但可惜岑掌门向来不爱笑，于是就有了些冰冷的意味，看得人心肝打颤。
　　胡山王被这双眼看得手一哆嗦，道：“真……真是对不住了。”

　　岑钟还真没搞明白他在对不住什么，下意识就要皱眉，但又怕吓着他，于是尽量和缓地说道：“什么？”

　　胡山王：“今日还有一人未到，他……他家里出了些事情，正在处理，不过您放心，他马上就到！”

　　岑钟：“家中有事，去处理便好，何必一定要来这里一遭？”

　　胡山王又擦了把汗，“他明日负责胡山塔的护卫，保护您的安全，需要跟您交接工作。”

　　岑钟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不过出于礼貌，只是说道：“不必，平川的事向来不麻烦旁人。”

　　他这样说可把胡山王说糊涂了，“可是归迎礼也是胡山盛事，整个胡山都对周趣掌门的魂魄登仙翘首以盼。”

　　岑钟道：“我知道。”

　　胡山王有些不解了，“那我们怎么能不参与呢？”

　　周珏听着他们说话实在费劲，当下便说道：“岑掌门的意思是，归迎礼的事情平川自己来做就好，至于胡山的百姓，想在外观摩，平川也是很感激的，只是不必再多做些什么了。”

　　胡山王这次听懂了，道：“这怎么能行呢……这不行，不行。”

　　虽然知道是好意，但周珏实在不知道性子如此软糯的人是如何坐稳胡山王的位子的，软到如此地步，居然还没被篡位，胡山真是民风淳朴。
　　还没来得及宽慰他，外面又有侍卫小跑着进来，在胡山王耳边说着什么。

　　眼看着胡山王的脸色越来越不虞，猜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岑钟既然都那样说了，胡山王也就不再那么惶急，只是不耐烦地挥手让侍卫赶紧下去。

　　周珏一抬头，正好看到对面的那个小女孩，她终于不再用勺子磕着盘子玩了，只握着勺子，望着胡山王和凑在他耳边汇报的侍卫，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不知道疼似的，勺子的边缘深深地陷进皮肉里。

　　胡山王再次抱歉地说道：“抱歉，米瑶就是太任性了，请岑掌门谅解，他家幼弟找不到了。”

　　“无妨。”岑钟点了点头。

　　酒宴继续，胡山诚意毋庸置疑，备的酒都是名贵的陈酒，周珏虽爱酒，但酒量并不好，席至一半，眼前就有重影了。

　　为了醒酒，他侧过身子，望向窗外。只要稍微挪挪位置，就可以从窗看到远处的胡山塔，塔前有一个巨大的青铜雕像，雕像是胡山调集了最优秀的匠人们打造的，比胡山塔还要高。
　　毕竟已经过了三百年，匠人们也没见过真正的周趣掌门，只能从画像和书册的记载中探寻，反复推敲之后，终于费时七年，将这尊巨大的女斗神像烧造了出来。

　　周趣眼神冷峻，眉目凛然，唇角微微提起，一手持剑，一手握着一条火鞭。可能是怕整尊雕像杀气与戾气过重，匠人们别出心裁，在火鞭的火苗上雕出了锦簇的花团。

　　明日岑钟在胡山塔内设法催魂，恭迎周趣魂魄出塔，在尚未聚全之时，魂魄将会暂时地依附在这尊巨大的青铜雕像之上。
　　那时，塔内的火池将会泵出滚滚的火浆，顺着雕像内部复杂的管道一路向上，将雕像灼得发出光亮，来应周趣的火相。那亮光足以令胡山彻夜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