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戈》荔枝玉

78、猛禽 小姑娘还要

　　胡山的早集一直都很热闹，妇人提着篮子出来买菜，早起的老人遛弯唠闲嗑。
　　饼店、豆浆摊前面排着长队，热气腾腾的包子又白又圆，酣睡在蒸笼里。

　　提笼卖鸟的大爷找了个背阴处，把担子上挑的柳条笼一盏一盏提了下来，挂到树梢上。
　　他干这行已经十几年了，知道这么早来买鸟的人不多，客人们大多得日头到高处才能来。占好了地方，大爷眯起眼睛打盹。

　　过了没多久，他是被一片喧闹的鸟鸣声吵起来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一个白衣女孩正背对着他，弯腰逗弄着一只金丝雀。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就睁大了，那只金丝雀羽毛丰美，色泽艳丽，可偏偏就是不亲人，客人若是逗它，逗急了能让它给啄出血来，这也是它一直没被卖出去的原因。
　　可是现在，雀儿却兴奋得不得了，扑腾着翅膀想要靠近那只素白的手。

　　不只是那只雀儿，其它的鸟也都十分亢奋，唧唧啾啾得近乎吵闹了。

　　大爷赶紧用手抹了把脸，起了身，走到那小姑娘身边，这才看清了她的脸。
　　她看起来不过十几岁，一张脸十分白净，瞳色和发色都是纯正的黑色，白和黑都太过纯粹，让她看起来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少女没有讲话，甚至都没偏头看这位大爷一眼，方才还颇有兴致，却像是忽然腻烦了雀儿，又走到另一处笼下，还没走近，里面的八哥就不怕疼似的，兴奋地撞起了笼子。
　　大爷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阿白这才偏头看了他一眼。

　　一双黑得像琉璃珠子似的眼睛淡淡地扫了过来，又没什么感情地垂下头，像是思索要不要开口似的，过了片刻，道：“你好。”

　　她说的是古胡山话，音调婉转，听起来像鸟鸣。然而之所以加了“古”字，是因为现在人们已经很少再说胡山话了，胡山与大承交好，为了通商，慢慢地连语言也向大承靠近，三百年过去，语言习惯早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爷迷茫地眨了眨眼。

　　阿白转过身子，手指尖敲着笼子边缘。
　　大爷说道：“姑娘，您喜欢这鸟儿？这八哥我养了两个月了，伶俐得很，您说什么它都听得懂，学话儿也学得快……”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这名少女，看她到底能不能听懂。

　　阿白没再说话，事实上，她已经快要觉得聒噪了。
　　正想离开，刚挑开面前的柳枝，还没迈出步子，就见街角处尘土飞扬，人声喧闹到了顶点，一辆拉着鲜果的车从街角拐了出来，赶车人慌不择路，车歪歪扭扭，鲜果落了一地，跟着躲藏的行人还得避着圆滚滚的果子，分外狼狈。

　　阿白正好看到了，站在原地没动，颇好奇地看着街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大爷见了，赶紧走上前来，拉了阿白一把，想把她拉进柳条遮挡着的浓密树荫里，没想到这女孩脚下生了根似的，居然没拉动。

　　“小姑娘，快进来躲躲吧。”

　　阿白回头，似乎还饶有兴致，“发生什么事了？”

　　“估摸着那小魔头又跑出来了，这小孩真是，明明是个傻的，可关也关不住，没人制得住他，得等着米将军知道了，再过来把他带回去。”

　　阿白仍站在原地，这条街都乱成了一锅粥，人们东躲西藏，看起来有些滑稽。

　　阿白微笑了。
　　这一笑，可把大爷惊着了，以为这小姑娘也是个精神智力有些问题的。他道：“快进来，别站那儿看了，小姑娘还要命不要？”

　　他这番话还没说完，白衣少女已经掀开树帘，迈步走了出去。

　　旁人口中的小魔头，米瑶米将军的幼弟，正好出现在街角。

　　阿白眯起眼睛，小孩走得并不快，怀中却已经抱了不少东西，用右手拢着，鼓鼓囊囊的，大多是吃的，还有拨浪鼓、草蚱蜢、陶瓷玩具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怕东西掉下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阿白盯着他的左小臂，只见上面青色和紫色的筋在皮肤下环绕，一跳一跳的，像是活蹦乱跳的鲜鱼。

　　小孩在一家蜜渍果脯店面前站住了脚，搬到外面的果脯摊子还没收，店门紧紧地闭着。街上已经空空荡荡。
　　他伸出手，对着一团空气道：“我要这个。”
　　没有人回答他，他视线仍不偏移，可神情和声音却有些迷茫了，他道：“有人吗，我要这个。”

　　居然还是个挺有礼貌的小孩，阿白想道。
　　叫什么名字来着，米迎，好像是这个名字。

　　见无人应答，米迎忽然抬起了左臂，阿白还没来得及看清，一道蓝白色的类似闪电的东西冲入门中，把门板戳了个大洞。
　　门内传来一声带着啜泣的惊呼。
　　门扇还在散发着焦糊的味道，米迎再次说道：“有人吗，我要这个。”
　　里面的人被吓得不轻，一道妇人声音颤抖着传出，几乎是在尖叫了：“拿！你自己拿！”

　　得了这个应允，米迎心满意足地低下头，把怀里的东西笨拙地放下，才用纸袋装起了蜜渍果干。

　　忽然，背后有一道声音传出，“吃得完吗，需不需要人帮忙？”
　　是个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比每天服侍他的姐姐们还要稚嫩一些，带着某种天真的意味，但这天真十分浅淡，令他没来由地想起哥哥。

　　于是很自然地，他不自觉地抖了抖，道：“哥哥？”

　　阿白微笑，这果然是个傻的。

　　米迎回过头，见来人不是大哥，反而更紧绷了。平时是没有人跟他谈话的，哥哥说过，有太多的人不怀好意。他阴沉地望着正背着手向前走的白衣少女，紧紧闭着嘴唇，摇了摇头。

　　“可是我很想跟你一起玩。”女孩伸出手。

　　米迎没有动，垂下的左手上青筋直跳。阿白似乎完全不在意那随时可能突破皮肉而出的闪电一般的东西，虽然是在邀请，可脸上的笑容极淡，琉璃似的眼珠盯着他。

　　毫无预兆的，米迎抬起左臂，空气发出噼里啪啦的炸裂声，一道极粗极快的闪电猛地窜向面前这个女孩。
　　米迎转身就跑，他的直觉准得像是一头小兽，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可埋着头没跑两步，他就撞进了某个人的怀里，皂角的清新气味扑入鼻腔。
　　他下意识地放出电流，可少女只是闷哼一声，随即抓住了他的左手，用力一扣，他背后的冷汗直冒，随即一声不似人的惨叫声响起。
　　手被折断了。

　　街上躲起来的人看到这一幕，觉得有些不对劲。
　　尽管这孩子总是惹麻烦，但好歹也是米瑶米将军的弟弟，是胡山人，可是这位少女，却十分面生。
　　若是单纯想要阻止，那真是烧高香求来的福分，但她居然面不改色地折断了一个孩子的手掌。

　　有人从街角出来了，喊道：“多谢救场，姑娘是什么人？”

　　阿白理也没理，看着米迎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笑了笑，道：“姐姐这里有小鸟，你要不要玩，跟我走好不好？”
　　她声音轻柔，一伸手指，果然一只漂亮的鸟出现了。
　　凭空出现了。

　　方才喊着话靠近的人自然也看到了，惊悚地停住了脚步。
　　“这是米将军的弟弟，你要做什么？”
　　“放开他，听见没，不然我们就上手了。”
　　……

　　听着周围的动静，知道有人已经去报告米将军了，阿白眉目间闪过一丝不耐。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阵整齐的惊呼，渐渐强烈的日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一股来自猛禽的腥风冲入鼻腔。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一只巨大的白鸟呼啸而来，翅膀平伸，似是一座岛屿。

　　阿白甩了甩手，方才第一道电流的强度超乎她的想象，没来得及卸去，手臂还有些麻。
　　攥了攥拳，她微微笑着看向米迎，觉得这孩子傻虽然傻了点，无可救药，但到底也还有些底子，如果不是知道米瑶那厮一定会将他讨回去，还真想扣住他了。

　　白鸟发出一声尖啸，在她们头顶盘旋，翅膀扇出强劲的气流。阿白轻轻打了个呼哨，白鸟俯冲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