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戈》荔枝玉

75、行花 你不会有心

　　“那怎么办啊？”

　　祁戈收起令牌：“他不信我们，我们就骗骗他。”

　　第二天一大早，祁戈和林正音便准备“返程”，跟过来的林府中人暂时留在了胡山，保护林铮，以防万一。

　　林正音骑在一匹高头白马上，看着林铮走出来，勒着马打了个转儿，道：“不是说了不用来送吗，我们都要走了。”

　　林铮左耳处贴着一块厚厚的纱布，人看起来倒是比昨天要精神许多，他先向着祁戈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白马旁边，抚了抚马鬃，笑着说道：“自然是要来送的。”

　　他又递过来一个小包裹，林正音接了，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她也没客气，收下随口道了谢。

　　“行，天要亮了，待会太阳出来路上就热了，我不留你们，你们路上小心。”他挥了挥手，跟林正音与祁戈道别。

　　靠近胡山中心地带的官道平坦，待翻过几座山头，官道就没有了，路变得陡峭而崎岖。

　　她们此行，自然不能离开胡山，待会是要折返的，但是在折返之前，需要把林铮的眼线解决掉，不能总是被蛇跟着。

　　又越过一座山，西北多山，果不其然，面前仍是一座山。

　　但与方才不同，她们此时处于一条山谷之中，一条清澈的溪水劈开山谷，汩汩流过，鸣珠碎玉，虽然时值暮春，但山中气温低，许多花此时才开得繁茂，风一吹过，花瓣便落入水中，被水花卷得远了。

　　“到了。”

　　祁戈和林正音下了马，放马去喝水。此处就是明山族聚居之地，此时正是行花节，此溪便是行花溪。

　　只是她们所在之处仍有些偏僻，没有人到这里来。待马饮饱了水，祁戈和林正音便牵着马，顺着溪水前进。

　　行了一里多地，终于见到了人影，一对少年少女正依偎着坐在一棵榕树之下，榕树巨大的树根分出许多新的枝叉来，像一个天然的笼子，他们就在那笼中笑着说些什么。

　　林正音耳朵动了动，自从昨天晚上死里逃生，她总觉得自己的五感都强了不少，果然听清了他们小声呢喃的话，耳朵都红了。

　　见祁戈还是面不改色，她追上去，道：“我刚知道，行花节就是……类似我们的上巳吗？”

　　每到上巳节，大承的少年少女也会去郊外踏青，临溪沐浴，若是有互相爱慕的，私定终身也是有的。

　　只是大承的女儿们通常更羞涩含蓄一些，她们行到此处，已经可以听到渔歌互答的声音了。

　　把马拴在一边，二人再向前行，女儿们唱着渔歌，少年们和着山歌，虽然语言不通，听不懂内容呢，但也可以听出少女声音娇软甜美，像水一般柔软，少年的声音尚未变得豪迈，只觉清清澈澈的，像是山间的雏鹰。

　　“好热闹啊。”林正音向四周张望着。

　　有小女孩提着篮子，在人群中像游鱼一样敏捷地钻来钻去，一个女孩立在祁戈面前，掀开篮子上碎花布的一角，扬着俏生生的脸道：“姐姐们要买吗？”

　　祁戈一看，里面是一块块堆叠整齐的花糕，雪白的表皮上糅杂着粉色的花瓣，看上去十分精巧细致。小女孩眨眨眼睛：“姐姐买下来尝一尝吧，很好吃的。”

　　祁戈果然摸出钱来，小女孩手脚麻利地用花布包好花糕，递给她。祁戈和林正音都拈了一块，看上去精致，吃起来却没什么特别，花香并不是很浓，反而微微带着些苦涩，但是很奇妙地有一种回甘。

　　边逛边看，她们已经进入了人多的地界，溪边花树繁茂，溪水之上有许多的小棚船，溪水两岸被拴起来的船连接起来，人来人往。

　　鼻子里都是花香和粉香，林正音的嗅觉刚刚强化不久，还没适应，当下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还没抬头，头上便软软地被砸中了。

　　若是银铁暗器，林正音早就注意到了，偏偏飞来的那东西软软的，刚从枝头摘下来，还带着露水，携着一股浅淡的甜香。

　　“什么东西？”林正音用手去摸，摸下来一朵粉色的蔷薇。她一抬头，只见一个少年正坐在树上，从树冠中拨开繁茂的枝叶，见她抬头，少年便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他故意的？”林正音问道。

　　“嗯……应该是吧。”祁戈话还没说完，林正音就要冲出去。可是她还没动，眼风就捕捉到了笑着离开的几个女孩子，于是她停了下来，又道：“她们是在笑我？”

　　林正音真的是处处不吃亏，祁戈笑了笑，想要拉着她走，可是方才在树上扔花下来的男孩子跐溜溜地抱着树干滑了下来，站到了她们面前。

　　这少年一双眼睛漂亮得跟狼似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一看就是在山野中长大的孩子。见林正音没有走，他很高兴似的，把手里新折下来的花枝往前送了送。

　　送花的习俗，在大承也是有含义的，林正音这下明白了，当即退后一步。

　　少年的花再向前伸了伸，林正音就像见了鬼一样，又向后退了退。

　　祁戈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男孩见林正音是这个反应，也没怎么失望，只是把花收了回来，可是还没拢进袖子里，就被嬉笑而来的少女抢走了。

　　少年一看，笑着喊了些什么，明山族的语言就像唱歌一样，祁戈她们听不懂，但从音调和韵律里都能感受到热度和明朗。他们应当是很相熟的。

　　花被抢走了，少年也没有去追，只又回过头来，搔了搔后脑勺，他后脑上编着几条细细的小辫子，显得很英气。

　　“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吧？”他开口了，官话不大熟练，边说边指着群山之外，想让她们听懂。

　　祁戈点点头。

　　少年笑，又看了一眼林正音，道：“她刚才，想要打我，来着吧？”

　　他话只能说一半，祁戈却听明白了，送花在这里是很友好的行为，但林正音方才却以为是在冒犯她，难怪少年要下来解释。祁戈道：“是啊，我们是从胡山来的。”

　　明山跟胡山也算得上邻居，少年随即友好地笑了笑，冲她们摆了摆手，“再会啦。”

　　这番对话结束得太过突然，令祁戈和林正音都有些猝不及防。祁戈微挑了挑眉毛：“你要走了？”

　　“是啊。”少年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她不要我的花，当然，也不肯送我，我去找别人了。”

　　林正音：“……”

　　祁戈和颜悦色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收到花呢？”

　　少年道：“我要进去看看。”他一面说，一面指着溪水对岸的某处，那里人头攒动，不光有少年少女，还有许多中年人和老人，胸前别着花，正在排队，想要进入一个山谷。

　　林正音向那边张望了两眼，享受到了五感提升所带来的方便，她看到山谷内有一个巨大的、波光粼粼的湖泊，上面还漂着一艘龙头船。于是她问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少年磕磕巴巴的，解释起来有些吃力，而且看起来有些赶时间，但还是好心地解释道：“是花神娘娘的……嗯……”

　　“祭典？”

　　“啊，对，祭典。花神掌管生育和……繁衍，我们要，祭祀，跟你们胡山拜狐仙是一样的。”他说得有些艰难，但祁戈她们还是听懂了。

　　谷中四时鲜花盛开，明山族也因此信奉花神，相信花神是掌管人间姻缘与种族繁衍的神明，因此无论什么年纪的夫妇，都会在这一天前去祭拜。为表诚意，谷中没有结伴的少年少女为了参会，都会临时结成一对一对的情人，其中有不少得了花神庇佑，最后修成了正果。

　　少年好不容易把这些讲清楚，就听林正音说道：“听起来很好玩的样子，进去看看吧。”

　　少年以为她改变主意了，抬起头来，却见她是在跟同行之人讲话。

　　“我们两个？”祁戈挑了挑眉。

　　“是啊。”林正音回过头去问那名少年，“是要两个人才能进吧？”

　　少年有些疑惑地看着林正音，只听她对祁戈道：“你把花给我，我把花给你，反正也是假的，不如我们进去玩玩。”

　　见祁戈没反应，她加码了，“来都来了。”

　　祁戈无奈地笑了笑，道：“你不怕花神真保佑下来啊。”

　　她这话像是在为林正音考虑似的，但林正音转过头，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她的脸色，不招人待见地说道：“你不会有心上人了吧？”

　　祁戈飞快地答道：“当然没有。”林正音的眼神太过探究，盯得她有点发毛，后退一步，道：“你看我做什么。”

　　林正音笑了，道：“你心虚了吧？”

　　“你才心虚。”祁戈拂袖，“你不怕余鹤水找你麻烦？”

　　“找啊。他能管得了我吗？”林正音倒是坦坦荡荡的，正要蹭上前去，再说些什么。但是祁戈已经想快些跳开这个话题了，说道：“你不怕，那就没什么事儿了。”

　　说着，她把随意折的那支花递了出去。

　　彻底懵了的少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林正音正要接，忽然旁边一只手掠过了她，明明也不是很快的速度，可她偏偏做不了什么反应。

　　那带着露水的、随手折下来的花枝到了那人手里，被小心地捏住细细的枝，仿佛一下子就变得珍贵且剔透起来。

　　林正音还没反应过来，抬头一望，只见那人已经立在祁戈面前，手里同样拿着一支待放的春色，递到祁戈手边，说道：“我跟你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