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戈》荔枝玉

69、归来 我不是不明

　　听了祁戈的话，林正音确实戒备了几日，就连余鹤水去茅房，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在死死地盯着他，令人浑身发毛。

　　但余鹤水是何许人也，依然我行我素，每日以摸鱼为业。

　　林铮也算是个不小的军官了，每日要处理的公文有厚厚一摞，余鹤水摇摇晃晃地努力把公文抱回来之后，面前摊开一本，盯着上面没几行的字，甲胄上油的油料申请啦、几名将士回家省亲的请假条啦、边境处又发现几名老妇去捡鸟蛋啦……诸如此类，只觉满地鸡毛扑面而来，打得余鹤水睁不开眼睛。

　　于是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便开始双目发直，神思不知游至几重天外了。

　　跟神仙们见完面，神思又回到地上之后，余鹤水便开始一趟一趟地起身去茅厕，直到林正音把他按在桌子前面，她也分了一大半的公文来，这一天才算消停。

　　就这样严加看管了几日，不光余鹤水要脱离自由的活水而死，就连林正音都要神经衰弱。祁戈都看在眼里，虽然有些荒唐，但居然慢慢放下心来，横看竖看左看右看，以余鹤水溜号的程度，真不至于有那种觉悟。

　　林正音以为祁戈是担心有人会来抓走他，因此多是防范外人。过去了这几天，看余鹤水被迫工作，被折磨得都有些憔悴了，心里多少也有点过意不去，人家志不在此，何必这么强迫，于是便对来往接触之人更加上心，其余的生活和工作事宜，也就由着他去了。

　　这一日，天还未亮，林正音便被吵醒了。睁开眼睛，便见外面一帘雨幕，人们纷纷向外跑去，口中还叫着：“快，快，陈大夫请来了没？”

　　林正音虽然还在迷蒙之中，一下便醒了，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起身便向旁侧余鹤水住的屋子跑去。推开门，只见里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林正音心中一动，余鹤水平日里懒得到家了，他可是从来不叠被子的。

　　窗子未关，有雨水潲了进来，把书桌打湿了大半张，一页信纸被水粘在桌面上。林正音走上前去，把被泡得软皱的信纸揭了下来。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是日令兄当归，我便自行离去，不必挂怀。
　　另，当真不必挂怀，我生性散漫，在军中日子苦不堪言，留下也是罪过罪过，怕音妹多心，故特此说明。
　　再另，我夜观天象，蚂蚁搬家，近日阴雨天多，多服姜汤，将姜丝切细，放入红枣、龙眼几枚，一匙桂花浆，一同煎食，可御寒生暖，切记切记。

　　一张纸上就这么几行字，还大多都是废话，可见是余鹤水清醒的时候自己写的。

　　“吱呀”一声，门开了，祁戈撑着一把伞站在门口，看了看她手里的信，偏了偏头，示意她出来。看祁戈的表情，似乎早就知道余鹤水不见了。

　　她的衣服下摆有泥点，还有潮湿的树枝剐蹭上的灰土痕迹，她道：“我出去追过了，路上只有余鹤水一个人的脚印，他是自己走的。

　　“顺着脚印没有找到他吗，他走不快的。”林正音道。

　　祁戈摇了摇头，想了一下怎么措辞，说道：“脚印到了河边就消失了。”

　　林正音听了这话，也知道不可能那么轻易找到他，想在河里找到余鹤水，难度就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祁戈道：“你哥回来了。”

　　林正音抬起头，这才想起方才外面的一片兵荒马乱，问道：“在哪？”

　　祁戈撑着伞，向门口偏了一点，林正音走到伞下，祁戈迈开步子，向外面走去，边走边道：“被发现的时候昏迷在门口，有人用石头砸门，当差的出来看的时候，发现林铮躺在地上，被割掉了一只耳朵。除此之外无甚大碍。”

　　她刻意加重了某几个字，林正音领会到了，压低声音问道：“可是他的耳朵不是早就被割掉了吗？”

　　祁戈点了点头，“是的。但是伤口处又被割了一遍。”

　　林正音：“……何人敢如此。”

　　祁戈捏着伞柄，两人已经快走到了，她停了下来，觉得有必要嘱咐几句，道：“你别动怒。最有可能的是，里面有两拨人，一拨人是真正什么都不知道，另一拨人如果存在的话，必然知道些底细，也就是知道这位是真的林铮，之前那位是假的。既然如此，他们必定早就知道我们有所防范。自然也知道我们前来的目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把你哥哥还了回来。”

　　林正音道：“是因为余鹤水吗？”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祁戈沉默半晌，最终还是道：“……应该不是。”

　　她转了话题，道：“所以既然如此，我们要小心了。”

　　“我应该怎么做？”

　　“不怎么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没有余鹤水这个人出现过。然后就启程回去。”

　　林正音叫了出来：“回去？”随即便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大，又压低声音道：“可是还什么都没有解决呢，我们就这样回去？”

　　“我护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回来。”祁戈说道，“再说了，也不是什么事都没有解决，林铮已经回来了，你没有再留在这里的必要，不如回去，先把自己那道小劫过了，之后做什么都不会束手束脚。”

　　“说到底，还是我现在没有用处对吧？”

　　“没错，就是这样。”祁戈很快便回答了，声音冷得像是混进了雨中的寒气，林正音总觉得她在嗓音下压着某种东西。

　　祁戈隐藏得很好，但林正音想，如果是自己，那压在下面的一定是愤怒。

　　祁戈还在冷冷淡淡地陈述事实：“你留在这里，暂无自保之力，更何况那几道雷时时刻刻悬在头顶上，也会分去你的心神。别有用心之辈还躲在暗处，难保他们不会动什么心思。你放心，送你回去之后，我便赶回胡山，一定把这件事查得清清楚楚。”

　　沉默半晌，祁戈在一片沉寂之时，望着林正音的脸，她面无表情，一双漂亮的眼睛琉璃珠子似的，祁戈竟一时又看不清她在想些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她要拒绝，要劝服她还要费上一番口舌。

　　还未来得及为此头痛，林正音就抬起头来，道：“可以。”可能是看到了祁戈有些不相信的神色，她补充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祁戈放下心来，想来也是，林太守之女，总不能只是有勇无谋，关键时刻还是要拎得清才是。

　　只见林正音抬起头，道：“我哥刚回来，此时就走恐怕不自然，三日后，我哥无大碍，三日后我便回去。”

　　祁戈点点头：“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