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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玉门风 心中诸番所 ...

  •   老者一背手,砸了咂嘴,道:“不好玩不好玩。”他一面说着,一面还攥紧了自己手掌,好像非常嫌弃手心中的图腾似的。

      可是他还叹息了没两下,突然欺身抢上,手中凭空出现一把木剑,霹雳一般直劈而下,口中叫道:“你这小子,快陪我玩!”

      剑势来得太快,岑奚只得举剑迎上,剑刃甫一接触,岑奚只觉一股巨力涌上,剑刃发出隐隐的嗡鸣之声,压得他手腕酸软,长剑几欲脱手。

      剑意如同海潮涌起,时涨时落,连绵不绝。岑奚暗咬牙关,硬是没有松开手中的剑。老者手下更是不留情,剑招如狂风暴雨一般,大开大合,当真有睥睨之意。

      一时之间,无边无涯的黑暗空间掀起了巨大的剑浪,锋利的银辉道道闪过,逼仄的剑气如有实形,如厚重的阴云压滞着暗潮汹涌的海面。

      岑奚性子本不喜争,岑钟虽严厉,但到底内心里也是爱惜这个徒儿,练招之时多顺着他的性格,勉强称得上是因材施教。也正是因为如此,尽管是侵略性极强的攻击,但知道对面是毫无恶意的掌门,岑奚只是防守。

      老者见他只是防守,没有主动出击之意,叫道:“这算什么?你不来犯我,我便不去招惹你么?”

      他一面叫嚣着,一面手下出招愈险,试图激怒这个少年。他没想到的是,岑奚虽然左支右绌,但居然越来越熟练,短短时间之内,已经可以跟得上他的节奏,不再那么狼狈了。

      而且最令他惊奇的是,这少年一开始没有进攻,后来便一直没有进攻,任他卖出破绽,少年竟毫不动念,只妥妥帖帖地把他的招式化去。

      老者哈哈笑了两声,一步便退开,道:“我知道了,你学的是风波老儿那厮的剑法!”

      岑奚垂眸道:“掌门慧眼。”

      “哎呀呀,我跟你讲,我跟他是好友,把他的招式也学了个十成九,你信也不信?”

      岑奚只犹豫了片刻,刚要开口,老者便笑道:“我知道了,你是不信的!”

      岑奚确实是不大相信,剑法入谁的道,是要看脾气与秉性的,面前这位掌门一看便不是淡薄无争之人,如何能学到十成九?

      老者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胡须,道:“既然如此,那便比划比划罢!”他侧身而立,居然真的像模像样地摆起了起手式。

      岑奚哭笑不得,不知这位老掌门怎么如此喜欢玩闹,明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怎么在这里跟不知多少代的徒孙争起来了。岑奚却收了剑,抱拳道:“掌门,岑奚误入禁地,是因有生人闯入平川,此人尚未找出——”

      “恁地多事,有岑钟在,这种事情你考虑它做甚!”老者不耐烦了,见他不用剑,自己也把剑丢开,足下踩着不知如何奇怪的步法,眨眼间便到了岑奚身前,手掌轻飘飘软绵绵地一推,用的正是风波老儿的一招“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本是剑法,此时被化作掌力,锋锐的刃气消减,但绵绵不断的掌风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居然更加难缠。岑奚不敢轻视,只得也有样学样,用掌相对,换了一招“拖泥带水”。

      他之前习掌不多,从他随身带那么多剑便可知,他从来不怕剑碎,大不了用另一把补上,但现下老者手中无剑,他便只得如此。

      当然,还有另外一层原因,老者把剑法化成掌力,而且剑意也随之有所变化,实在是新奇。

      “这才像样!”老者十分满意,他不光剑招大开大合,连掌风都是如此。

      岑奚心中蓦地一动,周珏曾讲过,平川第四任掌门人,行走江湖便是靠着出神入化的掌法,面前这位老者,想来便是他。

      岑奚定下心来,开始用心观察着老者出手的每一招每一式,越看越觉得妙趣非常。其实若第四任掌门用的是他独创的掌法,岑奚未必可以看出这么多,但正是因为他此套掌法脱胎于风波老儿的剑招,岑奚对剑招了然于胸,这才能看出许许多多的妙处来。

      岑奚已经忘却了心中琐事,揣摩着老者的掌意,某个关窍被打开了。之前总觉剑法便是剑法,以剑之尖破敌之坚,是天经地义,但此时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凌驾于剑招之上的,那是一种融汇的古意,一种类似天道般的东西。

      掌门说他学到了十成九,没有说十成十,留下的那一分,便是脾气与秉性,人人皆是不同,天道却始终如一。

      老者见他出招从一开始的小拙,到现在的越来越像那么回事,知道他已经抓住了什么关键之处,此时手中招式一变,道:“再看!”

      此时老者已换了掌法,但岑奚眼中却并没有什么变化,如一如一,始终如一。

      岑奚道:“掌门也看看我的。”他一面说着,掌法竟也变了,老者定睛一看,他居然把三式“刻舟求剑”、“清风入林”和“心如明镜”合在一起,掌意似是而非,便既是亦非,是是非非,虚虚实实,变化无尽。

      老者大笑,声音似清啸,道:“尚可尚可!有些意思!”

      他有意陪练,岑奚也早就把有人闯入禁地之事抛到九霄云外,一老一少,便在这片黑暗之中传起道来。

      老者看向岑奚的眼睛,里面不再只有双掌,瞳仁中映着老者、映着掌风招数、映着周遭的细小浮尘,连黑暗都一视同仁地倒映其中,清澈得仿佛万物都可入他的眼。

      岑奚将风波剑中的招式拆拆合合,过了个遍。愈后来,招数愈清峻险拔,如高耸入云的峭壁,险而自持,见之忘忧。

      到最后,便只剩下一招,参商。

      第四任掌门每次前去缠着风波老儿给他讲演“参商”一式,看着觉得会了懂了,不就是怎么别扭怎么来么,可自己真正练起来,又觉得糊涂。因此一直没有练这一招。此时看着岑奚,倒想看看这个少年会如何处置这么别扭的招数。

      老者一掌攻上,此掌风凌厉,见了便知道应该避开,岑奚却躲也未躲,站在原地。掌风眼看就要削到他的脸颊,只见岑奚居然仍是不避,只轻轻抬起一手。甫一接触,便觉其中掌意极凉极冷,似是塞北别离的纷飞大雪。

      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股酸涩苍茫之意,仿佛看到天地高远,寂寥之感几乎要把他的心肺给冻上。

      第四任掌门死灰一般的心中吹起一股玉门的风,之后便散了。散了更觉凄清冷落。

      他觉得伤了自己一颗老心,心灰意冷,竟转过身去,偷偷抹掉一滴眼泪。

      看到掌门抹眼泪,岑奚也跟没看到似的,因为方才,是他第一次完整地走过一遍参商,自己也被招式中无穷无尽的困顿所扰,但困顿之后,仿佛又明了了些什么。

      春风吹渡玉门。

      玉门关后,花树迷眼,但其后其实只得一人。

      岑奚立着没有动,但觉心中一池冰湖悄悄裂开了一个口子,空荡苍茫之感顿消,只有春泉倒映,百鸟鸣啼。

      第四任掌门的心到底已经死了很久,即使落了两滴鳄鱼的眼泪,也没忘记正事,半晌,他把眼睛擦干净,转过头来,道:“过来,是时候带你去个地方了。”

      事到如今,岑奚也已经猜到这便是平川试炼了,观老者神色,似乎对自己的印象还不错。试炼时间有长有短,短的如同周趣,几天便出了广漠之野,时间长的也不好对辛成王指名道姓,在漠野磨炼了三年心志才被放出来。

      若是平时,岑奚在广漠之野中待上多久都是无所谓的,但此时心中却有了件事,或许这件事并不紧急,但却让他有些心神不宁,岑奚有些踌躇,但最终还是说道:“可我还有——”

      第四任掌门一笑道:“还有何事比试炼更重要?”

      岑奚没有答话。

      第四任掌门也未再觑着他的神色,甩袖背过身去,周边黑暗顿消,竟是一片海天相交的壮阔景色,流云低垂,天地浩渺。

      “世上千般万般景色,不碍于心,无困于境,做到也没什么了得。可心中诸番所念所想,你可昀荡得清楚么?”

      “人非草木。”

      掌门拂袖,“草木又如何,草木尚且以本心挡天摧人折,人又能做到么?”

      岑奚知道这是掌门在好心提点,但心中仍有困惑,“岑奚想要去做什么,又何尝不是本心?”

      “哼。”掌门冷哼一声,“私心私欲怎可称作本心,把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欲所望强加于人,那是野心。有本事,便只问你自己,只加诸烦乱于你自己,别去向外求索答案。可是——”他说到此处,“世间有几人能有此种心境。”

      岑奚只觉得这几句话如重锤,将那一层薄韧的梦砸了粉碎,他行一大礼,道:“弟子受教。”

      “知道就好。”掌门没有转过身,仍是面对着海天相交处,半晌,叹了口气,道:“你且留下来罢,时机到了,我便亲自送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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