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戈》荔枝玉

65、金丹 林小姐真是

　　祁戈、林正音，再加上十几名林太守亲自挑选出来的好手，拖拽着面无人色的“假林铮”，也就是余鹤水，一路隐匿声迹，向胡山驻地进发。

　　胡山素来与大承交好，自从当年周趣参与的那场大战过后，胡山就自愿向大承称臣，每年的岁贡不断，和亲更是进行得分外热络。

　　它位于比望云关还要靠近西北的地方，地理位置十分不优越，如果不进行人为干预，从群山深处里流出的溪水半数以上都瘴气漫生，因此胡山人寿命普遍较短。

　　漫长的时间流过，胡山人在水利方面的造诣早就登峰造极，族人寿命被延长了一截，但与风物丰饶的大承比起来，仍是显得十分短命，公主嫁过来水土不服，都没有活过三十岁的。但从大承愿意派出皇家女子与胡山联姻这一点来看，双方的关系就好得非比寻常。

　　因此，胡山与大承间贸易密切，官道开阔平整，但为了赶时间，一行人还是选择跋山涉水，穿行密林。

　　因为余鹤水是千真万确的不会武功，所以他只能坐在马车里，其余人骑着马跟在马车之后。

　　“你这马真是不同寻常。”林正音说着，甚至还高抬贵眼十分感兴趣似的多打量了那匹马几眼，好似在真心称赞。

　　祁戈笑了笑。

　　其实这哪里是什么特殊的马，只不过是祁戈跟它在前面那段日子一起露宿荒郊野岭，患难患出感情来了，这才又回了一趟恒昌城，把它接过来了。但自从祁戈对林正音“你跟祁连有没有什么关系”这个问题采取了回避措施之后，林正音便展现了她极高的军事素养，开始了漫长且坚韧的旁敲侧击。

　　林正音一手捏着下巴，仔细观察，皱眉道：“这马毛色油亮，通体墨黑，四蹄洁白——”

　　怎么看都是普通的大承马杂交得来的嘛！

　　她要编不下去了，祁戈道：“驰行矫捷，四肢修长——”

　　林正音一拍手，违心夸赞道：“不错，四肢修长！真是大承难得一见的好马，不会是有异域血统吧？”

　　祁戈笑了，她是当真觉得十分好玩，按理说告诉她也没什么，但偏偏觉得逗着她乐趣无穷。

　　连余鹤水都看不下去了，掀开马车帘子，探出头来，道：“行了，正音，别闹了。”

　　林正音回头：“我哪里闹了？”

　　余鹤水颇无奈：“你看，至于吗，脸色都憔悴了，快多加件衣服。”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车厢里的箱子内翻了起来。

　　祁戈不喜欢盯着人脸看，之前没注意，现在让马快行两步，转头仔细看了一下，道：“还真是，你是不舒服吗？”

　　林正音摆摆手，“哪有。”

　　祁戈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眼，只觉得她脸色极白，唇色也淡，整张脸有些苍白的意思了，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于是当即勒马，与她并行，试了试额头温度，并无异常。

　　林正音轻轻拍开她的手，笑道：“怎么样，没事吧？”

　　“你冷吗？”祁戈忽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林正音愣了一下，道：“不冷啊，我还觉得有点热呢。”

　　她此话一出，周边寂静了一瞬，余鹤水把斗篷递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住了，因为冷，他连帘子都只拉开了一半，现在全部打开，让林正音看清了车厢里面的情形。

　　里面点着三只小暖炉，余鹤水手中还抱着一只汤婆子，除此之外，他本人也被包裹得严实得像颗粽子。他面色严肃道：“你真觉得热？”

　　林正音道：“这……你这也太夸张了，哪有那么冷？”

　　“大小姐，咱还真羡慕您，我们都冻得快要掉耳朵了。”一名随从的汉子说道，一边说着，还一边从腰间拿出水壶，向下一倾，“您看，水都冻上了。”

　　林正音：“……”她勒住马头，向后一望，视线扫过，跟着的这些人虽是练家子，但天气苦寒，皆是加了厚衣，竟只有祁戈一个人与她一样，穿着单衣。

　　大承天气温暖，这些人穿着单衣出来，可随着一路向西北行进，尤其是今天，进入了连环山里，山气潮湿，雪粒都积在缝隙里，处处都是寒冷，他们早就披上了厚斗篷。

　　还未待林正音发话，祁戈就道：“我幼时已结丹过劫，修行至今日，冷暖早已无碍。”

　　她修行的是正经火法，能做到这些根本不足为奇，做不到才奇怪。但林正音与她不同，即使林正音的掌法再厉害，走的也是习武的路子，虽体魄较之常人要强健许多，但在极端环境下，总不可能对周围环境半点都感知不到。

　　习武之人自然而然修出金丹的少之又少，但既然她所习武功来自祁连，会不会……想到这里，祁戈抬头望了望天，只见天色灰暗，云层厚重，她忽然喊道：“停。”

　　所有人依言停了下来，祁戈翻身下马，走到林正音的身边，余鹤水也已经下了马车，凑了过来。林正音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什么事都没有。”

　　余鹤水叹了口气，道：“喝醉的人也总是说自己没有喝醉。”

　　林正音：“歪理。”

　　余鹤水偏头看向祁戈，道：“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祁戈根本没心思理会他们，如果她想的猜测得没错，林正音可能在最近结了丹，她自己却因为没有正经师父教过她而不曾注意到。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那就有些棘手了，别的不说，单单是要历劫，就少个有经验的修士来帮她。

　　历劫这回事，充满了玄学的气息，有人结丹后根本没有这回事，平平安安过了大半辈子；也有人三年一小劫十年一大劫，虽然历劫之后修为会有很大提升，但最后仍是进境赶不上老天雷劈的速度，最后活生生倒霉死了。

　　至于祁戈，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挨过那几道天雷的，那时她太小了，只记得当时被陆安关进屋子里，还以为外面雷公电母在打架，现在想来，应当是陆安帮她挡住了。

　　况且林正音以武入道，与祁戈他们这类修士有太多的不同了。若是祁连在就好了，祁戈内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她没注意到自己的神色有些凝重，对余鹤水道：“你回车里去。”

　　余鹤水看了她一眼，再觑了觑林正音的面色，他是个大夫，专攻疑难杂症，修行之事却是不通，知道自己碍事，于是也乖乖地回到了马车上。

　　祁戈道：“现在，你试着提气入腑，从巨骨穴开始，游走至三关。”

　　林正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祁戈却没什么耐心，道：“快做。”

　　见她表情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林正音当即坐下，照做起来。祁戈望着越来越近的浓云，阴云翻滚着靠近的速度越来越快，云层后紫光闪动，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有见多识广的练家子变了脸色，叫了出来：“哎呦，大小姐快停下！”

　　他最后一个字劈了音，混在闷闷的雷声中，显得格外尖利。祁戈拍了拍她的肩膀：“停下来吧。”

　　“到底怎么回事？”林正音低下头，攥了攥手指，再抬头，道：“我感觉好像……比之前要多了些力气。”

　　多了些力气……真不愧是与祁连神交的徒弟。不过看她什么都不了解的样子，祁戈还真是捏了一把汗，道：“林小姐真是武学奇才。”

　　林正音：“你不会现在才知道吧？”

　　祁戈笑，“能凭自己练到这个份上还无知无觉，真是一个比一个难。”

　　能听出来她话里的明褒暗贬，林正音眉头皱了起来，“有话快说。”

　　“你结丹了。”

　　祁戈轻飘飘一句话说出来，端的是比天上未落的惊雷还要震慑，余鹤水在车厢里不知道打翻了什么东西，随即便拉开帘子跳了出来，表情有些惊疑不定。其余人的表情也都各异，但普遍来说，都没什么高兴的意思。

　　林正音奇怪地看了看他们，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结丹不是好事情么？”

　　祁戈凭借着对“武学奇才”的敬重才没翻个白眼，压低声音道：“姑娘，你知道‘结丹’是什么意思，之后要做些什么准备吗？”

　　林正音略迟疑地摇了摇头，皱着眉头，“我又没想入你们的道，知道那些做什么？”

　　祁戈见状，实在心累，沉默半晌，道：“你还是上点心吧，谁告诉你习武不是入道法门了？”

　　林正音倒是无所谓的样子，“祁连不也没入么。”

　　祁戈气急反笑：“谁说他没入了？”

　　“书上可没说……”林正音别的迟钝，现在倒是敏锐了，抬起头道：“你怎么知道的？”

　　祁戈一直以为自己算心大的，没想到遇到个比自己还心大的，这种时候居然还能跑题，实在是天赋异禀，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你若是接下来按我说的做，我带你去见祁连。”

　　林正音眼睛瞬间亮了，“我就知道！”

　　祁戈摆了摆手，道：“你还是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听我的，从今天开始，别再动用武力了，气也别练，一举一动向那位看齐。”那位指的自然是余鹤水。

　　“为什么？”

　　祁戈叹了口气，伸出手，指着因为失去目标而又暂歇的阴云与云后的紫闪，道：“你若是再有什么举动，上面那雷可就要劈下来了。”

　　她皱眉问道：“那我要忍到什么时候？”

　　祁戈想了想，“若是此行能碰得上有修为的大能，他们也许可以指点一二，也不至于那么凶险；但若是不能，就等这次事情结束，我带你去找祁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