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戈》荔枝玉

63、参商 人生不相见

　　“掌门。”

　　见周珏停下来，岑钟也转过身，望向平川山巅。

　　周珏不知怎么回事，平时一沾枕头就能睡着，这晚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口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干脆起床来散散步。

　　这是他第一次神经病似的半夜散步，不曾想，居然遇到了岑钟，岑钟看到他出来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两人一起在山间散起步来。

　　这一散就是两个时辰，时至深夜，周珏竟一点困意都无，甚至还觉得手脚越来越凉。

　　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平日里过得太过颓废，现下动一动胳膊腿就累得血液不畅了，然而到了后来，却觉得连呼吸都困难，他停了下来，叫道：“掌门。”

　　这两个字一出来，他就想咬自己舌头，他平时可是很少叫岑钟掌门的。然而岑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似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寻常，然后便把视线投向了平川山巅。

　　平川虽然极高，远远望去手可摘星辰，但实际上还是天空高远，星星点点触不可及。可是今夜的星子就像受到什么吸引一样，低低地垂了下来，星宿绕着山巅的某一处肉眼可见地周行不殆，速度甚至带着点惊心的美感。

　　虽不舒服，但周珏还是不自觉地跟着他望了过去，只一眼，便叫道：“试炼怎么会这么早！岑奚他才——”

　　“岑奚已经十分懂事了。”岑钟截断了他的话头，“我很放心，他也有许多事要去做。”

　　那一圈圈环绕着的星阵越来越聚集，周珏也愈发头痛欲裂，手脚冰凉，胸闷欲呕，随着时间流逝，他那已经快要转不过弯来的混沌大脑里渐渐明白了些什么。

　　他道：“是你吧。”

　　岑钟没有说话，甚至连反应都没有。

　　周珏觉得全身都难受，他快要睁不开眼睛了，只觉得眼皮下一片干燥的滚烫烧灼，他说道：“不是告诉你活着就会有好事情发生了吗，你怎么仍是这般等不及呢。”

　　“是啊，是马上就有好事情要发生了。”岑钟叹了口气，把“马上就要三百年了”这句话压在了叹息里。他看周珏实在难受，连手指都不自觉地抽搐起来，于是上前，把周珏扶到一块巨石下半躺半靠着。

　　“你终于要去胡山了？”

　　岑钟十分敏感地注意到周珏用了“终于”两个字，他先前也去过许多次胡山，但这一次终于变成了“终于”。周趣掌门身死胡山，三魄于胡山塔中镇压雪族怨灵，马上要满三百年。

　　三百年后魂魄重聚，便是周掌门登仙之时。

　　登仙颂礼，归迎故人，须由岑钟进行。

　　岑钟没有说话。

　　周珏一躺下，就感觉全身都没有了力气，但仍要努力挣扎着说些什么，他望着眼前这张脸，明明看上去十分年轻，但此时却仿佛已经疲累至极，像是追寻着泡影掠过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一片柔和的芦苇荡，想要就此安眠一般。

　　周珏想要说些什么，他甚至没有来由地感到惶急，可所有有关岑钟的梦境一个个走马灯似的浮上心头，他居然悲哀地发现没有任何话可以讲出口，只能张了张嘴，重复着一句安慰的话的开头：“可……可……”

　　可是什么？

　　岑钟自从周趣身死胡山之后，独自挨过这如许长的岁月，他还能可是些什么？

　　倒是岑钟看着他此时的样子笑了，他很少笑，因为一笑就会显出与他在外所树人设不符的柔和来，他在周珏旁边席地坐了下来，一边看着疾速运转的星斗，一边说道：“而且什么时候接受试炼，也不是我说了算，是天上那群已故掌门说了才算。既然他们认定这是最好的时机，那就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星幕低垂，七星阵在地上的阵法对应天上星辰，天上地下同为一阵，星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转越快，不知过了多久，竟然停了下来。

　　周珏已然沉沉睡去，他身上有太多的谜团，岑钟也不大懂，但长久观察下来，周珏的身体与心情似乎与平川的状况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今晚如此大的阵仗，周珏有此反应再正常不过。

　　岑钟望着平川之巅，阵应当被破了。

　　.

　　岑奚从来不曾进过禁区，不知道里面竟然这么大，他追着追着就有一种已经追出平川的错觉。

　　两日前，祁戈独自下山，当天晚上他其实已经有了些预感，所以发现祁戈离开的时候，心情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

　　祁戈离开的时候，早就跟他道过别的。

　　想到这里，心中就只剩下了一片他也不大明白的空荡荡的感觉，风波老儿的剑法中，最后一章中没有像前面章节一般分出许多的招式来，只有一招，名为“参商”。

　　有诗人云，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想必剑法便是出于此处，但岑奚之前反复练习，却总是感觉难以捉摸。因为这一招记录在书页之间，实在是颠三倒四、前后矛盾，该快时极慢，该向前时又退避，极危险时偏要向前，完全是一塌糊涂。

　　于是岑奚练剑时便感觉十分不顺，不仅难得其意，连形都模仿不出。

　　此剑法已经练了两年，一直没什么体悟，不知为何，岑奚心里空荡荡地再练此剑，居然有了些进境。

　　可是愈练，心中空茫茫的感觉便愈加强烈，似是通天的沃雪，荒芜苍茫成一片，令人难以释怀。

　　这晚，岑奚刚从内景中抽离，睁开眼睛，便从窗子里看到天穹星子紊乱，而所指方位正是平川后山的禁区。

　　七星阵启动，便说明有人入阵，但仍未真正深入禁区，进入平川的结界戒备森严，能闯进来的人少之又少，岑奚顾不上多想，先去了岑钟所住的院子。

　　可师父好巧不巧地不在。

　　没有办法，岑奚在禁区的石门前踌躇了两步，想了想，便冲了进去。

　　他进来之前，星子的移动缓慢，闯入者似乎在阵中举步维艰，但是岑奚刚刚提步追入阵中，七星阵骤然加速，石墙移动得追不上破阵的速度，激起阵阵尘土。

　　岑奚抬头看向星阵，飞身上墙，在一堵堵飞速变动着的石墙中跃过，冲向地阵阵眼中立着的那个黑影。

　　然而阵眼中心的那人似乎完全不在意岑奚的闯入，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身的灵气却不断地汇聚成符咒，符咒大而稀疏，由于灵力注入得过于充分，向下淌出多余的笔画。

　　岑奚平日里没事做便会翻些书楼中的旧书，见过不少符咒形状，一眼便辨认出，这似乎是辛成王“辛成约”咒术的变种。

　　这人与平川有所关联？

　　这个念头一起，岑奚便本能地认为不可能，平川人丁凋敝至此，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几代人过去了，派谱一页都没记完，哪里会多出来这样一个人？

　　想着试一试这人的底细，也想看看他的真面目，岑奚一式“万象更新”直刺黑衣人面具。

　　“万象更新”属风波老儿剑法中《无常篇》第六招第四式，最是跳脱无常，意境开阔，于无风处起波澜，也是变招最多的一式。

　　不同的人用起来，招式变化与意境转换都截然不同，岑奚原本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那人竟似看穿了他的想法，对这套招数十分熟稔似的，游刃有余地抬指在剑身上一敲，震得岑奚指尖发麻，只得退到树枝上站定。

　　此人披着一件黑色斗篷，脸上戴着半张玉色面具，只能看到下巴，但不知怎么回事，岑奚没来由地觉得他眼熟得很，可回忆了一遍，偏偏想不出。

　　岑奚出山的机会不多，与他练招的基本上都是岑钟，被岑钟单方面被碾压久了，自然不觉得其他人多有威逼感。但在方才那片刻的交手之中，他却发现这人的修为竟不在岑钟之下，如果真的有这号人物，除却陆安，修真界为何没有与岑钟齐名的名号？

　　而且这人对岑奚“万象更新”的反应太过平淡，仿佛知道他会用这一招，连下一步剑意的走势都了如指掌。

　　但这怎么可能呢，这一式岑奚从未在外用过，见过的只有岑钟一人，连岑钟都夸赞过他这一式的灵活奇诡，为什么面前这个人对他这一式如此熟悉？

　　岑奚封闭灵识，放空大脑，完全凭借本能再次向前攻去。

　　只是这次，黑衣人竟然不闪不躲，甚至有余暇对他笑了笑，周身灵力倏地寂灭，任由岑奚的剑尖刺进他的心口，整个人化作一缕黑烟，低垂的星子彻底凝固不动。

　　阵破了。

　　岑奚剑尖的触感瞬间化作一团虚无，周身堕入黑暗，剑势未收敛，向着一名突然出现在黑暗中的老者刺去。

　　岑奚正要转势收剑，只见那名老者抬起手指，云淡风轻地夹住了正处于极盛之势的剑尖。

　　岑奚一惊，想要抽出剑尖，竟未能再抽出一寸。

　　老人摸了摸山羊须，松开手指，一闪而过之间，岑奚看到老人掌心的印记，那是一道复杂的图腾，虽小，但有山有鸟，有风有树，正是平川的掌门印。岑奚心念一转，立即收剑，行一礼道：“掌门。”